﹒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人販子之一）

１

　 　 一 條 一 條 的 賤 命 ， 來 到 這 個 不 歡 迎 她 的 世 上 。 她 帶 著 性 別 的 悲 哀 ， 帶 著 父 母 身 上 的 貧 賤 烙 印 ， 如 沙 漠 里 一 顆 找 不 著 泥 土 的 種 子 ， 被 干 燥 的 風 吹 來 吹 去 。

　 　 何 時 能 有 雨 露 ， 滋 潤 一 下 這 些 已 近 木 乃 依 般 的 干 涸 生 命 ？

　 　 在 那 古 舊 的 鄉 村 、 寂 靜 如 墓 的 山 林 ， 人 們 作 賤 著 生 命 ， 又 祈 望 著 生 命 。 這 些 生 命 的 心 永 遠 貯 藏 著 悲 傷 的 宿 命 ， 逆 來 順 受 地 伸 出 雙 手 接 下 苦 難 。

　 　 這 是 一 個 多 么 清 秀 的 小 山 村 啊 ， 那 怕 是 冬 天 的 白 雪 也 蓋 不 住 那 深 綠 色 的 生 命 。 一 個 一 個 的 小 山 包 ， 連 綿 起 伏 ， 像 國 畫 一 般 寫 意 。 任 何 一 個 小 山 溝 都 有 泊 泊 的 泉 水 ， 清 粼 粼 在 你 身 邊 悄 悄 走 過 。 在 那 山 勢 較 平 的 地 方 ， 就 有 一 攏 一 攏 的 青 瓦 房 ， 相 互 斜 靠 著 ， 不 分 朝 向 地 坐 落 了 。 山 沿 下 是 一 小 片 一 小 片 的 水 田 ， 割 完 了 水 稻 后 留 下 了 橫 豎 都 成 行 的 短 樁 子 。 黑 白 花 間 著 的 鳥 兒 在 那 些 田 里 起 起 落 落 ， 尋 些 散 落 的 谷 子 。 這 滿 目 的 安 詳 ， 那 里 曉 得 也 會 有 駭 人 的 事 情 在 其 中 進 行 。

　 　 鄉 人 們 種 田 、 種 菜 而 外 ， 還 在 家 的 后 院 養 一 兩 條 豬 ， 七 八 只 雞 。 夠 了 一 家 人 的 吃 。 知 足 的 農 家 ， 沒 有 他 求 ， 生 活 也 就 過 了 。

　 　 偏 偏 有 想 著 財 富 的 人 、 想 著 老 有 所 靠 的 人 。 這 就 破 了 美 麗 山 鄉 的 安 詳 和 寧 靜 。

　 　 不 知 足 的 鄉 人 ， 在 日 子 里 看 不 到 財 富 的 希 望 ， 也 看 不 到 老 了 后 的 依 靠 ， 就 只 想 著 多 生 几 個 兒 子 ， 以 為 這 就 是 老 了 的 “ 靠 ” 。

　 　 張 家 老 漢 ， 一 脈 單 傳 ， 到 他 這 兒 已 是 第 三 代 了 。 可 他 已 四 十 歲 了 也 沒 一 個 后 。 他 怨 他 那 面 黃 肌 瘦 的 老 婆 十 多 年 來 竟 只 生 了 一 窩 耗 糧 食 的 女 娃 。

　 　 村 書 記 帶 人 挑 了 他 的 糧 ， 后 來 又 拆 了 他 半 邊 房 ， 也 沒 擋 住 他 非 要 生 個 “ 靠 ” 的 打 算 。

　 　 有 一 天 中 午 他 老 婆 沒 回 家 ， 鄉 婦 女 主 任 來 告 訴 他 ， 他 老 婆 已 上 縣 醫 院 結 扎 輸 卵 管 了 。 張 老 漢 如 晴 天 里 一 個 霹 靂 砸 在 了 頭 上 ， 兩 眼 珠 子 似 要 掉 出 來 ， 嘴 張 著 ， 唇 下 的 山 羊 胡 子 亂 七 八 糟 地 抖 動 起 來 。 “ 我 殺 了 你 這 畜 生 ！ ” 那 聲 音 如 受 驚 的 烈 馬 一 般 地 鳴 叫 。

　 　 鄉 婦 女 主 任 抱 頭 猛 跑 ， 敏 捷 如 兔 子 。

　 　 張 老 漢 從 門 后 操 起 一 根 扁 擔 ， 像 一 頭 □ 子 闖 入 縣 醫 院 的 婦 產 科 。 扑 進 手 朮 室 ， 在 一 片 尖 叫 聲 中 ， 救 火 般 將 他 老 婆 扛 在 肩 上 沖 出 了 大 門 。 這 時 才 發 現 他 老 婆 的 屁 股 、 多 囊 的 肚 皮 完 全 暴 露 著 。

　 　 他 將 老 婆 從 肩 上 如 卸 一 頭 死 豬 那 樣 卸 在 地 上 ， 狂 吼 道 ： “ 你 要 斷 了 我 的 后 ， 我 就 先 斷 了 你 命 。 ”

　 　 老 婆 哆 哆 嗦 嗦 將 褲 子 套 上 腰 間 ， 用 一 根 繩 子 系 了 。 蒼 白 多 汗 的 臉 扭 曲 著 說 ： “ 她 們 告 我 只 是 來 檢 查 一 下 婦 科 病 的 。 ”

　 　 “ 你 個 蠢 婆 ！ ” 張 老 漢 掄 起 扁 擔 朝 老 婆 那 無 肉 的 屁 股 打 去 。

２

　 　 張 老 漢 守 著 一 屋 子 耗 糧 的 女 娃 ， 哪 看 哪 都 不 順 眼 。

　 　 夜 里 ， 女 孩 們 在 一 張 床 上 ， 橫 著 一 字 排 開 地 睡 了 。 小 牙 錯 磨 著 ， 小 臉 對 著 小 后 腦 勺 。 夢 里 永 久 做 著 一 些 荒 涼 而 驚 恐 的 事 。 一 個 驚 叫 完 了 另 一 個 又 開 始 哭 泣 。 張 老 漢 看 著 她 們 ， 總 生 出 厭 來 。 當 下 做 出 決 定 ： 送 几 個 出 去 。 興 許 有 城 里 富 裕 的 人 家 要 呢 。

　 　 張 老 漢 在 這 鄉 里 的 人 中 ， 尋 一 個 可 以 做 這 事 的 。 這 人 得 像 媒 人 一 樣 ， 給 她 們 尋 個 好 人 家 。 女 兒 雖 讓 他 煩 ， 可 也 是 他 的 骨 肉 啊 ， 多 少 要 對 她 們 負 這 最 后 的 責 任 。

　 　 張 老 漢 滿 腦 子 想 ， 最 后 想 到 了 劉 家 媳 婦 桂 蘭 。 這 桂 蘭 人 靈 巧 ， 說 話 做 事 有 章 法 ， 人 又 善 交 際 ， 最 重 要 的 是 她 男 人 在 外 面 大 城 地 方 打 工 。 張 老 漢 這 么 想 了 就 這 么 做 了 。 桂 蘭 還 真 是 一 個 熱 心 人 ， 立 刻 如 是 這 般 地 給 她 男 人 寫 了 信 。 她 男 人 不 多 久 就 回 信 來 說 ， 這 事 能 行 。 要 孩 子 的 人 還 給 錢 呢 。

　 　 桂 蘭 這 個 高 興 噢 ， 這 忙 幫 成 了 還 有 錢 進 。 兩 全 其 美 的 事 ， 何 樂 而 不 為 呢 ？ 于 是 ， 高 高 興 興 地 來 到 張 老 漢 家 ， 人 還 在 院 門 外 就 已 高 聲 高 調 地 說 了 ： “ 張 家 嫂 子 哎 ， 今 兒 晚 上 得 請 我 吃 飯 嘍 。 女 娃 的 事 是 辦 成 了 ， 我 這 謀 人 的 紅 包 可 要 打 好 了 喲 。 ”

　 　 張 老 漢 雖 是 一 副 窘 樣 ， 卻 做 出 笑 來 迎 了 。 張 家 嫂 子 卻 是 滿 臉 的 悲 傷 。 桂 蘭 把 錢 的 事 給 瞞 了 下 來 不 說 ， 還 打 主 意 要 點 “ 媒 人 紅 ” 。 張 老 漢 想 ， 請 人 幫 了 忙 ， 總 得 有 點 表 示 。 于 是 就 說 了 ： “ 妹 子 就 在 咱 們 家 夜 飯 。 紅 包 嗎 ， 好 說 ， 好 說 。 等 事 辦 好 了 ， 不 用 妹 子 你 開 口 。 就 是 這 人 家 怎 么 樣 ？ 別 虧 著 咱 孩 子 。 ”

　 　 桂 蘭 想 我 咋 知 道 這 人 家 好 不 好 呢 ？ 總 是 有 錢 人 家 唄 ， 不 然 怎 花 錢 買 女 娃 子 呢 ？ 嘴 上 卻 說 ： “ 嗨 ， 我 家 老 劉 可 不 會 把 咱 家 侄 女 往 火 坑 里 推 。 你 信 不 過 我 們 ？ 那 就 算 了 。 ”

　 　 “ 妹 子 說 哪 兒 的 話 ， 哪 有 信 不 過 的 。 只 是 能 不 能 把 要 孩 子 的 那 家 人 家 的 地 址 、 姓 名 什 么 的 ， 給 咱 留 一 個 。 趕 上 以 后 好 了 ， 也 好 去 看 看 她 。 ”

　 　 張 老 漢 一 邊 說 著 一 邊 給 桂 蘭 拿 椅 子 。 桂 蘭 坐 了 ， 心 里 就 想 ， 可 不 能 讓 張 老 漢 知 道 這 人 家 的 細 況 ， 不 然 這 錢 的 事 就 捅 開 了 。 一 時 沒 了 主 意 ， 就 先 說 了 ： “ 這 樣 吧 ， 我 呀 ， 明 天 要 去 看 我 家 老 劉 。 順 便 將 女 娃 帶 去 ， 將 情 況 摸 清 了 ， 給 你 回 話 。 要 不 行 我 就 將 人 給 帶 回 來 。 你 看 如 何 ？ ”

　 　 “ 那 太 好 了 ， 太 好 了 。 就 是 勞 了 你 妹 子 呀 ， 我 這 家 里 是 窮 ， 恐 怕 … … 恐 怕 ， 這 路 費 是 付 不 起 的 。 ”

　 　 張 老 漢 只 是 擔 心 ， 這 桂 蘭 親 自 送 了 孩 子 去 ， 會 向 他 要 路 費 。 可 見 桂 蘭 一 副 豪 爽 樣 ： “ 嗨 ， 都 是 自 家 兄 弟 ， 說 這 個 。 不 帶 你 這 娃 ， 我 不 也 得 去 。 就 是 我 家 里 那 兩 孩 子 ， 你 和 嫂 子 得 幫 我 看 著 點 。 ”

　 　 “ 好 ， 好 ， 孩 子 你 送 過 來 就 是 了 。 那 就 謝 謝 了 。 等 著 妹 子 你 平 安 回 來 。 ”

　 　 這 邊 說 得 熱 鬧 ， 張 家 媳 婦 一 句 也 插 不 了 言 。 她 在 這 家 里 沒 有 說 話 的 權 力 。 她 有 不 生 男 娃 的 短 處 ， 就 總 是 抬 不 起 頭 來 。

　 　 這 夜 她 坐 在 那 最 小 的 ， 要 送 走 的 女 娃 身 邊 ， 長 長 地 流 了 一 晚 的 淚 。 女 娃 在 媽 媽 少 有 的 、 溫 暖 的 粗 手 撫 摸 下 ， 仍 然 做 著 那 永 久 的 、 驚 恐 的 夢 ， 一 個 接 一 個 ， 想 不 做 都 不 行 。

３

　 　 桂 蘭 帶 了 娃 來 到 了 老 劉 打 工 的 地 方 。 老 劉 就 邀 了 人 來 看 “ 貨 ” 。 很 順 利 地 他 們 就 收 到 了 兩 千 塊 錢 。

　 　 老 劉 夫 妻 看 著 這 輕 松 到 手 的 錢 。 興 奮 得 滿 臉 彤 紅 。

　 　 這 一 宿 的 折 騰 ， 使 他 們 什 么 都 忘 了 ， 也 什 么 都 不 顧 了 。 直 到 清 晨 ， 桂 蘭 想 起 張 老 漢 要 的 人 家 地 址 、 姓 名 什 么 的 ， 給 老 劉 說 了 。 老 劉 這 會 兒 想 的 可 比 這 女 人 家 要 有 遠 見 的 多 ， 他 說 了 ： “ 這 錢 咱 不 能 獨 吞 ， 他 張 老 漢 家 不 是 還 有 那 么 些 女 娃 嗎 ？ 給 他 五 百 塊 錢 。 告 他 這 家 人 不 愿 他 知 道 地 址 ， 怕 他 以 后 去 攪 了 人 家 的 親 情 。 所 以 給 保 密 費 了 。 ”

　 　 老 劉 到 底 是 在 外 面 長 了 見 識 的 人 ， 知 道 大 公 司 一 些 關 鍵 部 門 都 有 這 個 費 的 ， 被 他 用 到 了 這 個 地 方 。 反 正 那 土 張 老 漢 也 鬧 不 清 。 指 不 定 見 了 錢 就 什 么 也 不 管 了 。

　 　 如 是 這 般 地 讓 桂 蘭 十 分 服 氣 。 桂 蘭 揣 著 這 錢 回 了 鄉 下 。

　 　 在 家 里 的 柜 子 底 下 藏 了 一 千 五 百 元 錢 ， 抽 出 五 百 元 在 手 里 掐 了 掐 ， 眼 珠 子 轉 几 轉 ， 把 要 說 的 話 都 背 熟 了 。 于 是 ， 抬 腳 來 到 張 老 漢 家 。

　 　 又 是 沒 進 門 就 高 聲 高 調 且 長 聲 吆 吆 地 說 了 ： “ 張 老 漢 咧 … … 你 可 是 要 記 我 的 恩 哪 … … 那 人 家 可 是 好 過 頭 嘍 。 讓 我 還 給 你 帶 回 了 感 謝 錢 哩 。 ”

　 　 說 著 將 錢 遞 給 從 屋 里 跑 出 來 迎 她 的 、 呆 愣 著 的 張 老 漢 手 里 。 張 老 漢 可 真 沒 想 到 ， 送 走 一 張 吃 飯 的 嘴 ， 還 得 來 這 五 張 他 很 少 見 過 的 、 從 沒 摸 過 的 、 上 書 １ ０ ０ 字 樣 的 大 票 子 。 這 可 真 是 喜 出 望 外 。

　 　 桂 蘭 可 是 想 好 了 另 外 的 方 案 。 不 說 那 是 保 密 費 ， 而 說 是 感 謝 錢 。 這 樣 就 可 以 將 張 老 漢 另 外 的 那 些 個 耗 糧 女 娃 一 個 一 個 地 都 給 他 換 錢 去 。 這 媳 婦 比 她 老 公 還 高 一 籌 。

　 　 張 老 漢 千 恩 萬 謝 過 后 ， 想 這 桂 蘭 幫 那 么 大 個 忙 ， 紅 包 還 沒 打 ， 卻 先 送 了 這 五 張 大 票 子 來 。 該 個 怎 么 謝 她 呢 ？ 正 愁 著 該 拿 多 少 給 桂 蘭 時 ， 桂 蘭 又 說 了 ： “ 這 城 里 人 啊 ， 好 多 都 生 不 了 孩 子 的 。 准 是 空 氣 污 染 鬧 的 ， 滿 大 街 都 是 汽 油 味 ， 工 廠 味 ， 這 氣 是 有 毒 的 。 那 像 咱 們 這 兒 ， 敞 開 懷 地 出 氣 ， 多 新 鮮 啦 。 ”

　 　 把 個 張 家 夫 妻 說 得 一 愣 一 愣 的 ， 也 沒 明 白 這 空 氣 有 毒 是 個 什 么 樣 。 但 張 老 漢 是 打 定 主 意 了 ， 不 能 讓 他 媳 婦 進 這 城 里 去 的 。 斷 后 可 不 是 鬧 著 玩 的 。 就 聽 桂 蘭 又 說 了 ： “ 這 一 次 我 沒 經 驗 ， 興 許 還 能 多 要 點 感 謝 錢 的 。 他 們 給 這 錢 哪 ， 是 有 目 的 的 ， 就 是 想 讓 你 們 斷 了 去 看 她 的 念 頭 。 你 想 想 啦 ， 他 們 辛 辛 苦 苦 將 孩 子 養 大 了 ， 還 不 怕 你 們 到 時 候 去 要 了 回 呀 ？ 你 說 是 不 是 ？ ”

　 　 張 老 漢 還 沒 想 起 要 問 這 事 ， 已 被 桂 蘭 合 情 合 理 地 給 堵 上 了 。 他 于 是 將 個 頭 點 得 跟 啄 木 鳥 似 地 說 ： “ 這 是 ， 這 是 。 ”

　 　 不 等 這 啄 木 鳥 停 下 來 ， 桂 蘭 又 迫 不 及 待 地 要 說 了 她 下 面 的 話 ： “ 嗨 ， 瞧 你 家 里 這 屋 子 女 娃 ， 送 到 好 人 家 是 她 們 的 福 喲 。 在 你 這 家 里 生 成 了 一 輩 子 的 苦 。 還 不 如 哇 ， 多 送 几 個 出 去 ， 還 能 多 要 些 感 謝 錢 回 來 。 ”

　 　 說 完 拿 眼 睛 在 張 家 夫 婦 的 臉 上 掃 來 掃 去 。 張 家 媳 婦 低 頭 進 了 里 間 ， 避 開 了 這 些 揪 她 心 的 話 題 。 張 老 漢 卻 已 是 喝 了 酒 般 地 癲 狂 ， 兩 只 拿 著 五 張 大 票 子 的 手 ， 不 斷 掐 著 這 錢 ， 弄 出 “ □ 嗟 、 □ 嗟 ” 的 響 聲 來 。 這 聲 響 在 張 老 漢 心 里 可 比 喜 鵲 的 叫 聲 好 聽 ， 就 不 由 自 主 地 說 了 ： “ 好 ， 好 ， 好 ， 這 就 托 你 福 了 。 多 勞 妹 子 操 心 。 這 感 謝 費 是 不 是 你 也 … … 也 分 個 五 十 元 去 ？ ”

　 　 桂 蘭 聽 著 ， 心 里 不 想 再 分 這 錢 了 ， 可 要 是 拒 絕 ， 他 會 不 會 懷 疑 自 己 早 已 在 這 錢 里 摳 下 了 更 多 的 錢 ？ 于 是 就 說 ： “ 嗨 ， 鄉 里 鄉 親 的 ， 還 分 個 啥 錢 哪 。 這 樣 吧 ， 你 就 給 個 單 程 的 車 費 吧 ， 四 十 元 就 行 了 。 ”

　 　 “ 那 可 真 是 對 不 住 你 了 。 家 里 要 有 個 啥 事 ， 你 叫 一 聲 。 你 忙 著 的 時 候 ， 你 那 地 呀 ， 我 就 幫 你 種 了 吧 。 ”

　 　 這 交 易 就 這 么 談 成 了 。 喜 得 桂 蘭 牽 著 自 家 的 兩 個 娃 ， 往 回 家 路 上 走 時 ， 都 是 一 跳 一 跳 的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