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人販子之二）

４

　 　 這 小 小 的 山 鄉 ， 在 桂 蘭 的 影 響 下 ， 成 了 小 娃 生 產 基 地 。 她 桂 蘭 就 差 沒 有 注 冊 一 個 產 供 銷 一 條 龍 的 販 人 有 限 責 任 公 司 。 產 、 供 、 銷 三 方 都 感 到 誰 也 不 傷 害 誰 ， 大 家 分 工 合 作 ， 共 同 致 富 。 多 好 ， 多 滿 意 啊 ！

　 　 但 是 ， 有 著 一 些 怯 弱 的 、 幼 小 的 、 仇 恨 的 種 子 ， 在 不 為 人 知 的 地 方 發 芽 。

　 　 開 春 了 ， 這 田 被 細 細 地 犁 過 ， 耙 平 ， 上 邊 一 層 清 亮 亮 的 水 泡 著 。 秧 田 里 有 毛 絨 絨 的 綠 芽 兒 冒 出 來 。

　 　 張 家 媳 婦 遠 遠 地 從 山 坡 上 走 下 來 ， 后 面 跟 著 十 來 歲 的 女 兒 ， 兩 人 手 上 都 提 著 籃 子 ， 沉 甸 甸 的 。 走 近 桂 蘭 家 門 前 時 ， 被 桂 蘭 擋 住 了 。 這 母 女 倆 如 見 了 魔 鬼 一 般 ， 躲 避 不 及 。 桂 蘭 扭 動 著 她 日 見 丰 滿 的 身 子 閑 笑 著 說 ： “ 張 家 嫂 子 ， 你 這 是 中 了 那 門 子 的 邪 了 ， 見 我 就 躲 。 喲 ， 采 那 么 多 的 筍 子 呀 ？ 自 個 吃 不 了 這 許 多 的 吧 ？ 如 今 家 里 就 只 有 你 們 爺 女 三 人 了 。 不 如 我 幫 你 們 吃 點 ？ ”

　 　 張 家 媳 婦 那 張 黃 瘦 的 臉 脹 得 血 紅 ， 用 沒 提 籃 子 的 那 只 手 將 僅 有 的 這 唯 一 的 女 兒 牽 緊 了 。 那 女 兒 也 探 著 一 雙 驚 恐 而 仇 恨 的 眼 睛 緊 抓 著 媽 媽 的 手 。 一 股 從 未 有 過 的 勇 氣 鼓 動 著 她 張 開 嘴 說 出 了 下 面 的 話 ： “ 我 筍 子 吃 不 了 喂 豬 。 ”

　 　 自 打 女 兒 們 一 個 一 個 地 被 她 男 人 交 到 這 個 女 人 手 上 帶 走 后 ， 她 就 再 沒 有 了 活 的 生 氣 。 她 在 年 僅 三 十 六 歲 時 ， 絕 經 了 。 為 著 這 不 用 再 懷 孩 子 的 隱 密 ， 她 復 仇 般 笑 了 。

　 　 這 可 憐 的 女 人 的 這 一 點 點 秘 密 ， 不 久 就 被 張 老 漢 發 現 了 。 除 了 殘 人 的 體 罰 而 外 ， 買 女 兒 得 來 的 那 些 錢 ， 全 用 在 了 各 種 醫 院 、 各 種 偏 方 上 了 。

　 　 終 于 ， 張 家 媳 婦 倦 了 這 人 生 ， 恨 了 這 要 后 的 老 漢 。 她 聽 到 了 自 己 生 命 輕 若 游 絲 般 的 “ 茲 茲 ” 聲 。 她 看 著 這 唯 一 因 年 歲 大 了 而 買 不 出 去 的 、 仍 在 她 身 邊 相 依 為 命 的 女 兒 ， 問 了 ： “ 女 娃 哪 ， 想 跟 了 媽 媽 走 嗎 ？ 媽 是 不 想 活 在 這 世 上 了 。 這 做 女 人 難 吶 ， 苦 喔 ， 沒 個 望 頭 。 ”

　 　 “ 媽 呀 ， 我 寧 死 也 跟 著 媽 。 你 千 百 萬 地 不 要 棄 了 我 。 媽 呀 ！ ”

　 　 這 小 姑 娘 在 她 父 親 的 眼 里 ， 在 母 親 的 永 久 愁 悵 里 ， 隱 隱 地 知 道 女 娃 活 著 是 沒 個 值 的 。 唯 有 這 母 親 讓 她 眷 戀 。 在 她 小 小 的 心 里 早 就 打 定 了 主 意 ， 永 久 永 久 地 不 與 母 親 分 離 ， 她 要 用 盡 她 全 部 的 力 量 做 到 。 這 是 她 堅 定 了 的 信 念 。

　 　 媽 媽 將 女 兒 攬 在 懷 里 ， 這 么 著 哭 了 許 久 。 媽 媽 擦 干 了 眼 淚 ， 也 替 女 兒 擦 拭 了 那 張 稚 幼 的 臉 說 ： “ 女 娃 呀 ， 咱 不 哭 。 只 要 我 們 永 久 地 不 再 分 離 ， 不 就 是 好 嗎 ？ ”

　 　 懂 事 的 姑 娘 放 心 地 點 著 頭 ， 總 算 是 和 媽 媽 能 永 久 地 在 一 起 了 。

　 　 媽 媽 第 一 次 那 么 自 主 地 、 堅 定 地 要 干 一 件 不 需 要 別 人 同 意 了 才 干 的 事 情 。 她 從 箱 子 里 翻 出 一 套 半 新 的 衣 服 ， 又 挑 了 一 身 她 出 嫁 前 做 姑 娘 時 候 的 衣 褲 出 來 ， 放 在 床 鋪 上 。 轉 身 進 了 灶 房 。

　 　 少 許 ， 一 鍋 香 噴 噴 的 白 面 疙 瘩 煮 好 了 。 同 樣 香 噴 噴 的 鼠 藥 也 溶 化 在 里 面 ， 不 見 蹤 影 。 她 裝 了 兩 碗 端 出 來 ， 和 女 兒 一 起 微 笑 著 吃 了 。

　 　 吃 完 了 ， 將 碗 筷 就 勢 放 在 了 桌 子 上 ， 不 再 像 往 常 那 樣 ， 收 了 進 灶 房 洗 。 她 牽 著 女 兒 進 了 里 房 ， 將 剛 找 出 來 的 好 衣 裳 換 上 。

　 　 又 牽 了 女 兒 出 門 。

　 　 有 人 看 見 這 母 女 倆 ， 手 牽 著 手 ， 那 么 新 鮮 地 上 了 那 常 去 采 竹 筍 的 山 上 。 帶 著 少 有 的 精 神 ， 大 步 邁 過 。 看 的 人 也 生 了 些 奇 怪 ， 可 終 沒 問 個 究 竟 。

　 　 張 老 漢 帶 著 悶 悶 的 心 ， 陰 郁 地 進 了 自 家 的 門 。 看 到 桌 上 那 兩 只 空 了 的 碗 ， 恕 氣 就 上 來 了 。 這 死 婆 娘 ， 又 是 那 根 骨 頭 痒 了 。 狂 吼 了 一 陣 ， 不 見 有 回 聲 。 就 里 外 的 尋 了 。 看 到 灶 房 的 鍋 里 還 有 些 許 的 白 面 疙 瘩 ， 肚 子 就 叫 著 要 吃 。 于 是 ， 他 一 面 生 氣 ， 一 面 也 裝 了 一 碗 吃 下 。

　 　 有 人 注 意 到 這 家 人 好 久 沒 見 了 人 影 ， 田 里 泡 田 的 水 都 干 了 ， 也 沒 見 張 老 漢 出 來 插 秧 。 這 時 老 在 山 上 采 山 藥 的 老 頭 驚 天 動 地 的 跑 下 山 來 喊 著 ： “ 不 得 了 ， 這 張 家 媳 婦 和 她 女 兒 在 后 山 洞 里 死 了 。 已 是 硬 了 。 ”

　 　 有 人 奔 進 了 張 老 漢 家 報 喪 。 卻 見 也 硬 了 的 張 老 漢 。 又 一 個 驚 呼 吶 喊 的 聲 音 響 徹 全 村 ： “ 不 得 了 ， 張 老 漢 也 死 了 ！ 怕 早 也 硬 了 。 ”

　 　 這 鄉 里 人 最 是 神 秘 和 恐 懼 的 是 死 亡 ， 最 是 尊 敬 的 是 死 人 。 只 有 這 個 時 候 生 命 才 變 得 神 聖 起 來 。 死 了 的 人 不 再 是 賤 命 。

５

　 　 這 張 家 的 三 條 人 命 案 ， 引 發 了 桂 蘭 的 販 人 案 。

　 　 桂 蘭 夫 妻 雙 雙 入 獄 ， 被 判 七 年 有 期 徒 刑 。

　 　 可 她 有 一 事 始 終 未 明 白 ： 自 愿 要 轉 賣 自 己 的 骨 肉 也 叫 “ 拐 賣 ” ？ 那 生 產 者 為 何 無 罪 ？ 單 是 銷 售 者 有 罪 嗎 ？

　 　 她 每 天 哭 著 她 那 兩 個 可 憐 的 孩 子 ， 這 會 兒 成 了 孤 兒 。 無 依 無 靠 ， 說 不 定 他 們 自 己 把 自 己 給 賣 了 ， 也 成 為 人 販 子 。

　 　 這 方 言 看 見 誰 哭 就 惱 火 ， 上 去 掐 了 她 的 鼻 子 說 ： “ 你 孩 子 成 人 販 子 就 好 了 ， 也 關 進 來 ， 這 樣 你 一 家 人 不 就 團 圓 了 ？ ”

　 　 說 完 把 她 下 巴 往 上 一 拍 ， 桂 蘭 嘴 里 “ 嘎 □ ” 一 聲 ， 吃 了 顆 “ 葫 豆 ” ， 舌 頭 流 出 血 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