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事故責任人之一）

１

　 　 我 國 古 代 四 大 發 明 中 ， 火 藥 是 其 中 之 一 。 用 于 戰 爭 之 外 ， 鄉 土 地 區 是 用 它 來 制 造 節 日 、 婚 喪 喜 事 時 用 的 煙 花 爆 竹 ， 品 種 多 達 几 百 上 千 種 ， 銷 售 廣 泛 到 世 界 各 地 ， 是 這 里 的 人 們 一 千 多 年 來 賴 以 生 存 的 謀 生 手 藝 。

　 　 從 古 時 延 至 今 日 仍 無 多 大 的 變 化 。 你 如 果 是 個 自 由 人 ， 走 在 鄉 土 地 區 那 些 古 老 破 舊 的 街 上 或 山 鄉 人 家 的 門 前 ， 你 處 處 可 以 看 到 人 人 在 做 “ 爆 竹 ” 。 各 種 程 序 中 的 一 個 部 份 分 散 在 各 個 家 庭 里 工 作 。 跟 一 千 多 年 前 比 ， 所 不 同 的 是 ： 廢 紙 、 草 紙 代 替 了 原 來 的 竹 筒 子 。

　 　 這 些 “ 作 坊 式 ” 的 花 炮 生 產 基 地 ， 不 管 制 造 場 地 是 否 原 始 ， 組 織 是 否 落 后 ， 安 全 防 范 措 施 是 否 完 備 ， 他 們 生 產 的 煙 花 爆 竹 可 是 供 不 應 求 。 市 場 遠 到 歐 、 日 、 美 、 南 亞 各 國 ， 近 到 全 國 各 地 。

　 　 這 里 的 廟 子 里 敬 奉 著 爆 竹 祖 師 ─ ─ 李 畋 。 廟 中 碑 文 上 說 ： 唐 貞 觀 十 九 年 （ 公 元 六 四 五 年 ） ， 唐 太 宗 李 世 民 被 山 魈 迷 害 ， 久 治 不 愈 。 遂 詔 書 全 國 求 醫 。 是 年 一 天 ， 李 畋 打 獵 回 家 在 皇 榜 潭 見 此 皇 榜 即 撕 了 下 來 ， 回 家 做 了 一 百 個 實 有 硝 磺 的 小 竹 筒 ， 進 京 為 太 宗 除 妖 治 病 。 四 月 十 八 日 晚 ， 趁 山 魈 迷 害 太 宗 時 ， 李 將 一 百 個 小 竹 筒 全 部 點 火 燃 爆 ， 山 魈 亦 被 擒 燒 。 太 宗 康 復 ， 即 封 李 畋 為 爆 竹 祖 師 ， 并 賞 銀 千 兩 。 令 其 以 “ 爆 竹 ” 為 業 ， 造 福 萬 民 。 從 此 ， 李 遵 旨 專 做 爆 竹 ， 并 將 技 藝 傳 給 鄉 鄰 。 經 長 期 演 變 發 展 ， 作 為 鞭 炮 發 祥 地 的 鄉 土 地 區 終 于 成 為 譽 滿 全 球 的 “ 花 炮 之 鄉 ” 。

　 　 看 了 爆 炸 后 的 廢 墟 、 生 產 場 地 以 及 看 了 她 們 賴 以 生 存 的 “ 活 計 ” 后 ， 你 一 點 也 不 會 奇 怪 為 什 么 這 里 會 常 常 發 生 爆 炸 了 。

　 　 可 奇 怪 的 是 ， 那 些 國 營 的 出 口 煙 花 爆 竹 生 產 廠 ， 大 多 都 沒 見 在 工 作 。 放 著 寬 敞 、 安 全 、 明 亮 的 廠 房 不 用 ， 鏽 著 那 些 可 以 日 產 人 力 几 百 倍 的 機 器 不 用 ， 這 是 怎 么 回 事 ？

　 　 在 牢 里 我 納 悶 著 ， 釋 放 后 我 就 明 白 了 。 在 等 待 結 案 的 那 些 日 子 里 ， 我 遇 到 一 群 國 營 花 炮 出 口 廠 的 工 人 們 ， 他 們 告 訴 了 我 一 些 真 相 。

　 　 這 些 從 六 十 年 代 創 辦 起 來 的 花 炮 廠 ， 經 過 他 們 雙 手 的 勞 作 ， 到 后 來 成 為 年 產 值 上 千 萬 元 ， 固 定 資 產 近 七 百 萬 元 的 大 型 出 口 專 業 花 炮 廠 。 產 品 遠 銷 歐 美 、 南 亞 、 日 本 及 全 國 各 地 。 是 當 地 著 名 的 大 國 營 企 業 。

　 　 可 據 說 在 二 十 世 紀 未 ， 腐 敗 猖 獗 之 時 ， 短 短 几 年 的 時 間 里 ， 便 被 一 些 “ 覺 醒 起 來 ” 的 地 方 領 導 ， 伙 同 廠 干 部 一 起 將 其 瓜 分 一 空 。

　 　 工 人 們 告 訴 我 ： “ 那 些 日 子 ， 有 權 的 公 開 拿 ， 無 權 的 私 下 偷 。 ”

　 　 我 問 ： “ 此 話 怎 么 見 得 ？ ”

　 　 她 們 告 訴 我 ： “ 有 權 的 賣 貨 不 開 發 票 ， 不 入 帳 ， 收 現 金 。 賣 廠 子 、 賣 設 備 ， 就 低 開 票 高 收 費 。 無 權 的 看 到 ‘ 上 梁 不 正 ’ ， 自 然 ‘ 下 梁 就 歪 ’ 了 ， 一 些 職 工 和 保 管 人 員 就 偷 原 料 、 工 具 、 辦 公 有 品 及 凡 能 搬 得 動 的 設 備 。 ”

　 　 我 問 ： “ 你 們 說 這 些 都 有 証 據 嗎 ？ ”

　 　 “ 這 是 大 家 都 看 的 到 、 感 的 到 的 ， 只 需 派 人 去 下 決 心 查 ， 就 一 定 能 查 個 水 落 石 出 。 但 是 我 們 誰 能 惹 得 起 ？ 他 們 與 公 、 檢 、 法 及 政 府 中 的 某 些 人 伙 同 一 氣 。 只 有 來 一 些 官 比 他 們 更 大 的 ‘ 包 青 天 ’ 才 行 。 ”

　 　 有 一 群 多 為 五 、 六 十 歲 的 這 些 廠 退 休 下 來 的 老 太 太 ， 看 著 自 己 辛 辛 苦 苦 創 辦 起 來 的 廠 子 被 他 們 如 此 糟 蹋 ， 懷 著 滿 腔 的 義 憤 ， 已 經 上 訪 了 無 數 個 人 次 ， 還 因 此 被 關 進 過 大 牢 几 次 。 在 釋 放 她 們 之 前 ， 由 某 某 人 指 示 公 安 局 起 草 一 份 《 悔 過 書 》 ， 逼 她 們 簽 字 蓋 手 印 后 ， 滿 市 張 貼 。 否 則 ， 她 們 在 當 地 工 作 的 子 女 ， 便 會 被 迫 停 職 、 停 工 。

　 　 就 這 樣 ， 國 家 的 資 產 流 失 了 ﹔ 國 營 的 大 廠 倒 閉 了 ﹔ 國 家 培 養 起 來 的 技 朮 人 員 痛 心 地 自 謀 生 路 了 ﹔ 而 那 些 指 著 廠 子 養 老 的 工 人 則 在 那 兒 哭 泣 。

　 　 于 是 ， 市 場 就 自 然 地 轉 到 了 上 面 所 說 的 那 些 沒 有 安 全 措 施 的 “ 小 作 坊 ” 了 。

　 　 本 章 所 要 講 的 案 例 ， 就 發 生 在 這 樣 的 “ 作 坊 式 花 炮 廠 ” 里 。

２

　 　 現 在 還 是 回 到 牢 里 來 說 吧 ： 那 天 ， 我 一 跨 進 囚 室 ， 在 二 十 來 個 囚 犯 里 ， 有 一 個 人 的 樣 子 把 我 嚇 了 一 跳 ， 她 就 是 本 故 事 的 主 角 之 一 ： 寶 石 。

　 　 她 的 腦 袋 上 沒 有 頭 發 ， 光 光 的 、 白 淨 細 膩 的 皮 膚 上 滿 是 紅 一 塊 黑 一 塊 的 傷 疤 。 從 那 恐 怖 的 臉 上 看 不 出 年 齡 來 。 這 張 臉 上 的 五 官 沒 有 女 性 的 特 征 ， 分 不 出 是 男 是 女 ， 在 這 女 囚 中 如 一 異 類 。 她 表 情 木 訥 ， 少 言 寡 語 ， 只 見 兩 只 痴 呆 的 眼 睛 愣 愣 地 探 著 我 。 她 就 是 三 個 月 前 那 場 巨 大 的 鞭 炮 廠 爆 炸 案 中 的 受 害 者 和 直 接 事 故 責 任 人 。

　 　 與 寶 石 一 起 被 抓 進 來 的 還 有 一 位 負 責 銷 售 （ 類 似 經 紀 人 ） 的 女 人 利 利 。 她 與 小 芳 的 反 差 很 大 ， 她 眉 清 目 秀 ， 體 態 丰 盈 ， 有 一 張 庄 重 的 臉 和 修 長 的 脖 子 ， 脖 子 上 細 絨 毛 下 的 皮 膚 也 是 那 么 白 淨 、 細 膩 。 她 約 三 十 歲 左 右 ， 比 寶 石 顯 得 更 能 承 受 這 場 災 難 一 些 。 坐 在 小 芳 的 身 邊 很 沉 著 地 打 量 著 我 。 當 我 的 眼 睛 與 她 的 眼 睛 相 撞 時 ， 她 還 微 微 朝 我 點 頭 ， 顯 得 很 有 教 養 ， 眉 宇 間 透 著 智 慧 。

　 　 后 來 在 長 達 三 個 多 月 的 日 子 里 ， 我 們 成 了 關 系 親 密 的 朋 友 。 她 們 細 細 地 、 憂 傷 地 將 這 場 慘 烈 的 災 難 告 訴 給 我 。

　 　 那 是 初 春 三 月 ， 一 個 綿 綿 細 雨 的 早 晨 ， 星 期 日 。 寶 石 像 往 常 一 樣 來 到 由 她 姐 夫 開 辦 的 鞭 炮 廠 上 班 。

　 　 所 謂 的 “ 廠 ” ， 是 一 個 沒 有 圍 牆 ， 坐 落 在 農 戶 人 家 密 集 房 屋 之 中 的 一 排 丁 字 形 平 房 。 四 處 有 門 ， 人 們 可 以 自 由 出 入 。 外 面 牆 上 也 沒 有 “ 嚴 禁 煙 火 ” 的 標 志 ， 這 里 的 人 在 一 千 多 年 的 爆 竹 生 產 中 已 深 入 骨 髓 地 知 道 ， 每 次 發 生 意 外 ， 都 不 是 因 為 外 來 火 花 ， 而 是 生 產 過 程 中 操 作 出 現 問 題 及 沒 有 合 理 的 安 全 設 施 ， 造 成 磨 擦 生 火 爆 炸 。 這 里 各 種 易 燃 易 爆 原 料 堆 放 得 沒 有 章 法 ， 怎 么 順 手 怎 么 放 。 星 期 天 孩 子 們 在 此 跑 來 跑 去 也 沒 人 嚴 加 管 制 。

　 　 這 里 固 定 的 員 工 只 有 四 個 人 ， 正 副 廠 長 也 是 兩 名 五 五 分 成 的 合 作 伙 伴 ， 寶 石 的 姐 夫 是 注 冊 的 “ 法 人 ” ， 負 責 對 外 的 一 切 事 務 ， 另 一 廠 長 負 責 生 產 及 一 切 內 部 事 務 。 寶 石 只 知 道 她 是 保 管 員 ， 負 責 收 發 物 品 及 做 一 些 基 本 的 庫 房 賬 目 等 。 最 后 一 位 是 看 廠 人 ， 是 寶 石 姐 夫 他 爹 。 其 余 的 工 人 都 是 本 村 的 村 民 ， 一 家 從 大 到 小 都 是 市 場 計 件 臨 時 工 ， 有 “ 活 兒 ” 了 看 廠 人 去 各 家 一 吆 喝 就 齊 了 。 車 間 則 在 各 家 各 戶 自 己 的 堂 屋 里 。

　 　 寶 石 姐 夫 和 利 利 兩 口 子 是 好 朋 友 也 是 生 意 伙 伴 ， 利 利 兩 口 子 人 緣 好 、 交 際 廣 ， 在 沿 海 一 帶 有 許 多 長 期 、 固 定 的 客 戶 ， 所 以 也 是 寶 石 姐 夫 的 財 神 。 利 利 他 們 為 了 省 錢 、 也 是 不 想 去 麻 煩 ， 對 外 就 以 寶 石 姐 夫 那 廠 的 名 義 進 行 銷 售 ， 自 己 沒 有 去 申 請 注 冊 一 個 什 么 單 位 。 但 以 利 利 的 名 字 作 為 品 牌 ， 自 己 設 計 了 包 裝 并 印 刷 出 來 后 交 與 寶 石 姐 夫 。 根 據 客 戶 的 要 求 ， 利 利 向 寶 石 姐 夫 下 生 產 訂 單 ， 另 一 廠 長 就 忙 碌 著 組 織 生 產 。 在 這 個 本 是 淡 季 的 三 月 ， 廠 里 的 活 几 乎 都 是 利 利 他 們 的 訂 單 。

　 　 這 次 訂 單 中 有 一 種 爆 竹 是 客 戶 要 求 的 大 爆 竹 ， 它 的 尺 寸 和 裝 藥 量 遠 遠 大 于 國 家 所 制 定 的 標 准 。 本 著 “ 客 戶 就 是 上 帝 ” 的 原 則 ， 他 們 沒 有 拒 絕 ， 而 是 加 緊 安 排 生 產 。

　 　 寶 石 就 是 為 了 完 成 這 個 訂 單 的 活 ， 星 期 天 一 早 就 來 到 堆 放 著 各 種 原 料 的 庫 房 門 口 ， 還 沒 等 打 開 門 鎖 ， 一 群 嘰 嘰 喳 喳 的 孩 子 就 將 她 包 圍 了 。 由 于 是 星 期 天 ， 孩 子 們 不 用 上 學 ， 就 被 大 人 們 吆 喝 著 跑 來 領 料 了 。 在 這 里 這 是 常 有 的 事 ， 特 別 是 寒 暑 假 里 ， 孩 子 們 成 了 家 里 的 主 勞 力 。 因 為 大 人 們 也 是 這 么 著 做 過 來 的 ， 在 他 們 的 意 識 里 這 沒 有 什 么 可 大 驚 小 怪 的 ， 一 千 多 年 來 都 是 這 樣 的 ， 太 平 常 了 。

　 　 由 于 天 下 著 綿 綿 的 細 雨 ， 火 藥 和 花 炮 最 怕 潮 濕 ， 所 以 寶 石 在 發 料 時 說 ： “ 現 在 不 能 領 回 家 ， 淋 濕 了 就 廢 了 。 等 雨 停 了 再 回 去 吧 。 ”

　 　 這 句 聽 上 去 如 此 平 常 而 合 理 的 話 ， 她 一 點 預 兆 都 沒 有 就 說 出 去 了 。 這 句 話 給 她 帶 來 了 終 身 難 忘 的 災 難 。

　 　 十 几 個 孩 子 夾 雜 著 十 几 個 大 人 ， 在 她 身 后 抱 的 抱 、 抬 的 抬 ， 將 要 做 活 的 半 成 品 原 料 領 走 。 她 只 點 著 數 ， 做 著 登 記 ， 讓 領 物 人 簽 字 。 這 些 個 孩 子 和 大 人 ， 就 都 將 原 料 抱 到 另 一 個 也 堆 放 著 易 燃 易 爆 物 品 的 房 子 里 ， 開 始 抓 緊 時 間 趕 活 了 。

　 　 約 半 個 小 時 左 右 ， 一 個 女 工 在 操 作 時 出 錯 ， 引 爆 引 燃 了 滿 屋 子 的 火 藥 。 于 是 ， 一 聲 巨 響 ， 將 這 丁 字 形 的 四 間 廠 房 給 炸 飛 了 ， 滿 屋 子 的 人 死 的 死 、 傷 的 傷 。 在 隔 壁 房 間 里 的 寶 石 也 被 熱 浪 推 出 房 子 十 几 米 遠 ， 身 上 也 被 沖 出 來 的 火 焰 燒 著 ， 她 在 地 上 翻 滾 著 ， 壓 滅 了 身 上 的 火 后 就 昏 了 過 去 。

３

　 　 當 她 醒 來 時 她 已 在 醫 院 的 病 床 上 。 邊 上 除 了 她 焦 急 的 丈 夫 而 外 ， 還 有 一 位 穿 公 安 制 服 的 陌 生 人 。

　 　 她 全 身 燒 傷 面 積 達 ３ ３ ％ 以 上 ， 另 有 多 處 炸 裂 傷 。 她 經 常 疼 得 昏 死 過 去 ， 不 知 道 自 己 能 否 活 下 去 。 在 醫 院 里 治 療 的 鄉 親 們 一 個 個 地 死 去 。 這 時 她 已 得 知 ： 有 十 七 個 孩 子 已 相 續 死 了 ， 小 的 只 有 八 歲 ， 大 的 也 只 有 十 四 、 五 歲 。 另 有 十 六 個 大 人 ， 包 括 負 責 生 產 的 那 位 廠 長 也 已 當 場 死 亡 。

　 　 面 對 著 如 此 多 的 死 亡 和 自 己 的 傷 痛 ， 她 那 小 小 的 心 變 得 如 “ 豆 腐 ” （ 她 自 己 的 語 言 ） 一 樣 ： 脆 弱 、 麻 木 。 在 牢 里 我 沒 見 她 流 過 一 滴 眼 淚 ， 她 說 在 醫 院 時 已 流 干 了 。 只 有 當 說 到 她 那 不 滿 一 歲 的 孩 子 時 能 在 她 那 木 訥 的 臉 上 看 到 一 絲 痛 苦 的 表 情 。

　 　 在 醫 院 里 治 療 了 一 個 多 月 后 ， 她 帶 著 未 愈 的 傷 痛 從 醫 院 直 接 來 到 了 監 獄 。 可 她 不 知 道 自 己 罪 在 何 處 。 只 從 公 安 的 問 話 中 去 揣 測 自 己 可 能 錯 在 那 里 。 最 后 得 出 結 論 ： 就 是 那 句 該 死 的 話 ： “ 現 在 不 能 領 回 家 ， 淋 濕 了 就 廢 了 。 等 雨 停 了 再 回 去 吧 。 ”

　 　 在 牢 里 她 不 停 念 叨 的 就 是 自 己 到 底 說 沒 說 這 句 “ 該 死 的 話 ” 。

　 　 利 利 不 停 地 安 慰 著 她 、 照 顧 著 她 ， 同 時 又 要 為 自 己 、 為 也 關 在 另 几 個 號 子 里 的 丈 夫 及 丈 夫 的 弟 弟 操 心 。

　 　 丈 夫 和 她 是 同 一 個 罪 名 ： 觸 犯 刑 法 第 １ ２ ５ 條 。

　 　 丈 夫 的 弟 弟 則 是 在 出 事 后 ， 出 于 本 能 將 哥 哥 、 嫂 子 掙 的 辛 苦 錢 轉 移 到 “ 安 全 地 ” 去 。 哥 哥 、 嫂 子 既 是 罪 人 ， 那 他 們 的 錢 就 是 “ 贓 款 ” ， 你 藏 了 也 就 是 “ 罪 人 ” 。

　 　 一 家 三 人 分 別 關 在 三 個 不 同 的 號 子 里 。 年 邁 的 父 親 每 周 來 到 監 獄 一 次 ， 將 一 百 元 錢 寫 入 利 利 的 帳 上 ， 由 她 訂 購 食 物 和 日 常 生 活 用 品 ， 分 別 求 人 送 給 另 兩 個 號 子 里 的 丈 夫 和 弟 弟 。 可 她 是 屬 于 林 梅 不 喜 歡 的 那 種 女 人 ─ ─ 優 雅 而 庄 重 ， 所 以 她 的 “ 關 照 工 作 ” 是 非 常 危 險 的 。 在 外 的 人 又 不 了 解 里 面 的 情 況 ， 只 想 平 時 在 家 都 是 利 利 管 家 ， 所 以 在 這 里 你 也 就 管 著 吧 。 誰 知 這 給 利 利 帶 來 多 大 的 “ 麻 煩 ” 。

　 　 “ 麻 煩 ” 是 ： 不 斷 能 找 到 “ 串 通 案 情 ” （ 送 去 的 一 盒 牙 膏 ） 的 理 由 ， 罰 你 長 跪 ２ ４ 小 時 或 當 眾 一 頓 辱 罵 和 毒 打 。 對 利 利 來 說 這 些 都 不 是 最 最 頭 痛 的 事 ， 最 最 頭 痛 的 是 他 們 將 有 什 么 樣 的 結 局 ？

　 　 帶 著 這 樣 的 問 題 ， 利 利 拿 著 一 本 《 刑 法 》 書 和 檢 察 院 的 《 起 訴 書 》 來 我 的 身 旁 ， 于 是 ， 在 通 鋪 上 我 們 開 始 了 對 法 律 的 研 究 。

　 　 《 起 訴 書 》 是 按 １ ２ ５ 條 起 訴 問 罪 。

　 　 再 將 《 刑 法 》 書 翻 開 到 １ ２ ５ 條 上 說 ： “ 非 法 制 造 、 買 賣 、 運 輸 儲 存 槍 支 、 彈 藥 、 爆 炸 物 的 ， 情 節 嚴 重 的 ， 處 十 年 以 上 有 期 徒 刑 、 無 期 徒 刑 或 者 死 刑 。 ”

　 　 這 條 罪 在 情 節 嚴 重 、 后 果 嚴 重 時 可 判 死 刑 。 死 了 几 十 號 人 ， 還 有 那 么 多 的 孩 子 ， 這 一 定 是 “ 后 果 嚴 重 ” 。 看 到 這 兒 我 為 利 利 和 她 的 丈 夫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

　 　 我 將 《 刑 法 》 書 反 復 地 看 、 找 ， 似 乎 這 里 面 能 找 到 救 她 的 法 寶 。 我 的 眼 睛 突 然 被 １ ３ ６ 條 給 吸 引 住 了 ： “ 違 反 爆 炸 物 、 易 燃 物 、 放 射 性 等 物 品 的 管 理 規 定 ， 在 生 產 、 儲 存 、 運 輸 、 使 用 中 發 生 重 大 事 故 ， 造 成 嚴 重 后 果 的 ， 處 三 年 以 下 有 期 徒 刑 或 者 拘 役 ﹔ 后 果 特 別 嚴 重 的 ， 處 三 年 以 上 七 年 以 下 有 期 徒 刑 。 ”

　 　 我 多 想 能 夠 幫 她 一 把 呀 ， 于 是 ， 我 細 細 地 琢 磨 著 “ 爆 炸 物 ” 和 爆 竹 之 間 的 關 系 ， 爆 竹 是 爆 炸 物 嗎 ？ 表 面 看 ， 是 的 。 可 爆 竹 是 娛 樂 物 品 ， 屬 民 用 ﹔ 不 是 傷 害 性 、 破 壞 性 為 目 的 的 軍 事 用 爆 炸 物 ， 它 們 之 間 有 著 本 質 的 區 別 。 雖 然 他 們 生 產 的 爆 竹 是 超 過 了 國 家 的 標 准 ， 但 它 也 還 是 民 用 “ 爆 竹 ” 而 非 軍 用 “ 爆 炸 物 ” ， 只 能 屬 于 民 用 “ 易 燃 易 爆 物 ” 。 這 就 是 問 題 的 關 鍵 。 刑 法 第 １ ３ ６ 條 最 重 也 就 判 有 期 徒 刑 七 年 。 它 和 死 刑 ， 可 是 有 天 壤 之 別 的 。

　 　 看 到 這 兒 ， 想 到 這 兒 ， 我 無 比 興 奮 起 來 ， 立 即 提 筆 寫 下 几 個 要 點 ：

　 　 １ ２ ５ 條 中 的 爆 炸 物 ， 是 指 軍 用 、 工 用 物 品 ， 與 爆 竹 這 一 民 用 易 燃 易 爆 物 不 同 。 爆 竹 只 能 是 １ ３ ６ 條 中 所 指 的 易 燃 易 爆 物 品 。 所 以 不 適 用 １ ２ ５ 條 問 罪 ， 而 應 參 照 用 １ ３ ６ 條 。

　 　 作 為 有 《 生 產 許 可 証 》 的 煙 花 爆 竹 生 產 廠 不 能 說 是 “ 非 法 生 產 ” ， 利 利 他 們 也 應 算 是 該 廠 的 編 外 銷 售 人 員 ， 所 以 也 不 是 “ 非 法 買 賣 ” 。

　 　 寫 下 這 兩 條 后 ， 我 讓 利 利 快 想 辦 法 見 律 師 。 利 利 也 沉 不 住 氣 了 ， 一 會 兒 站 起 來 、 一 會 兒 坐 下 、 一 會 兒 又 跑 到 小 送 飯 口 去 觀 望 。 最 后 終 于 在 送 飯 的 時 候 請 搞 外 勞 的 小 冬 給 律 師 去 一 電 話 求 見 ， 總 算 將 此 小 條 和 意 見 傳 達 出 去 了 。

　 　 律 師 收 到 消 息 后 ， 特 來 接 見 了 利 利 ， 告 訴 利 利 ： 他 們 正 是 在 朝 這 個 方 面 努 力 。 可 難 處 是 ， 此 事 的 影 響 太 大 ， 從 新 聞 媒 體 到 平 民 百 姓 、 從 中 央 到 地 方 政 府 都 在 關 注 。 省 政 府 還 為 此 召 開 了 辦 公 會 議 ， 要 求 從 重 從 快 處 理 。

　 　 利 利 見 完 律 師 回 到 囚 室 ， 一 雙 美 麗 的 眼 睛 淚 盈 盈 地 說 ： “ 凶 多 吉 少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