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獄中書簡之二）

５

　 　 他 們 沒 舉 行 過 什 么 特 殊 的 婚 禮 ， 沒 有 儀 式 。 連 那 紅 色 的 証 件 都 是 弄 來 對 付 老 公 他 父 母 的 。 想 想 這 是 新 潮 的 ， 還 是 潦 草 的 ？ 她 這 時 感 到 是 缺 少 了 些 回 憶 的 素 材 。

　 　 因 為 老 公 只 說 是 看 中 她 的 鞋 ， 所 以 ， 她 不 自 信 她 的 詩 ， 就 停 筆 不 寫 了 ， 雖 然 這 使 她 很 痛 苦 。 可 生 活 的 擔 子 ， 隨 著 孩 子 的 降 臨 ， 變 得 日 異 沉 重 起 來 。 她 不 得 不 看 到 ， 兩 個 同 樣 寫 詩 的 人 是 無 法 活 命 的 。

　 　 她 開 始 試 著 涉 足 商 業 。

　 　 詩 和 商 業 在 她 的 家 里 成 了 兩 個 水 火 不 相 容 的 東 西 。

　 　 后 來 她 得 了 產 后 抑 郁 症 ， 后 又 發 展 為 繼 發 性 焦 慮 症 。 她 找 不 到 好 的 心 理 醫 生 ， 就 自 己 拼 命 看 心 理 學 方 面 的 書 ， 要 自 己 治 了 自 己 的 病 。 最 多 是 到 妹 妹 們 那 里 去 傾 訴 ， 結 果 招 來 她 們 倆 你 來 我 去 地 說 教 一 番 。

　 　 小 帆 說 ： “ 一 個 女 人 在 家 庭 里 承 擔 著 比 男 人 更 多 的 委 屈 和 不 公 平 ， 這 常 常 會 使 我 們 歇 斯 底 里 起 來 。 但 你 如 果 愛 這 個 家 ， 就 必 須 做 出 犧 牲 。 ”

　 　 濤 濤 說 ： “ 不 要 寄 希 望 于 試 圖 改 變 他 的 可 能 性 。 不 管 他 如 何 地 愛 你 ， 但 他 首 先 是 愛 自 己 的 。 特 別 是 他 那 種 有 藝 朮 家 氣 質 的 人 ， 尤 為 自 戀 。 ”

　 　 小 帆 像 個 叨 嘮 的 母 親 似 地 又 說 ： “ 女 人 首 先 需 要 在 丈 夫 那 里 得 到 平 等 地 位 和 價 值 的 認 可 ， 然 后 才 會 有 自 信 去 獲 得 其 它 人 的 認 可 。 這 是 天 經 地 義 的 ， 你 沒 有 錯 。 但 不 要 追 究 形 式 。 他 對 你 的 愛 ， 對 你 所 做 的 某 些 事 情 所 表 達 出 來 的 眼 神 、 短 語 、 甚 至 沉 默 就 是 認 可 。 但 女 人 有 時 候 就 是 愛 聽 些 甜 言 蜜 語 ， 而 你 試 想 那 長 達 几 十 年 的 夫 妻 生 活 ， 再 了 不 得 的 語 言 大 師 ， 也 會 將 這 些 語 言 說 盡 。 當 不 斷 地 重 復 這 些 語 言 時 ， 連 你 自 己 都 會 感 到 乏 味 。 ”

　 　 不 容 我 插 言 ， 濤 濤 接 著 說 ： “ 壓 力 過 大 ， 會 讓 人 承 受 不 了 。 到 時 候 就 會 造 成 他 的 逃 離 ， 這 是 危 險 的 。 當 然 ， 我 們 有 理 由 說 ， 憑 什 么 我 們 就 一 定 要 獨 自 承 擔 來 自 家 的 壓 力 ， 來 自 丈 夫 的 壓 力 ， 來 自 自 身 的 壓 力 ？ 為 什 么 與 自 己 息 息 相 關 的 丈 夫 ， 就 不 能 分 擔 一 些 、 化 解 一 些 ？ 憑 什 么 要 由 我 們 來 修 正 自 己 ， 以 迎 合 于 他 們 呢 ？ 站 在 我 們 自 己 的 角 度 這 邊 ， 先 來 要 求 我 們 自 己 ， 或 許 是 解 決 問 題 的 健 康 方 法 。 理 由 很 簡 單 ： 我 們 愛 這 個 家 ， 不 想 這 個 家 里 的 任 何 人 受 到 傷 害 ， 這 是 本 質 的 愿 望 。 ”

　 　 小 帆 說 ： “ 我 們 的 生 活 和 事 業 ， 在 婚 前 婚 后 有 著 巨 大 的 反 差 。 有 時 讓 我 們 感 到 不 能 適 應 ， 對 婚 姻 產 生 怨 恨 （ 往 往 會 轉 嫁 到 丈 夫 身 上 ） ， 認 為 自 己 為 這 個 家 做 出 了 巨 大 的 犧 牲 ， 實 際 上 也 確 實 做 出 了 巨 大 的 犧 牲 。 但 不 能 去 作 婚 前 婚 后 的 比 較 。 那 樣 只 會 加 深 我 們 內 心 的 不 平 和 怨 恨 。 婚 前 的 自 由 和 被 社 會 、 同 事 、 朋 友 們 認 可 的 價 值 ， 在 婚 后 它 們 變 成 了 其 它 東 西 ， 如 安 全 感 、 溫 暖 、 一 顆 心 的 寄 存 和 踏 實 … … 雖 然 它 們 不 是 等 價 的 ， 但 確 是 我 們 所 需 求 的 。 有 得 必 有 失 ， 我 們 不 可 以 貪 婪 ， 不 可 以 求 全 。 世 界 上 沒 有 完 美 。 ”

　 　 聽 完 她 們 的 說 教 ， 我 不 服 地 對 她 們 說 ： “ 這 是 在 我 們 理 智 的 時 候 都 能 達 到 的 心 性 。 但 是 近 遇 實 事 時 ， 我 們 就 會 把 這 些 道 理 拋 于 腦 后 。 你 們 不 是 也 要 吵 架 和 哭 泣 嗎 ？ 當 然 ， 讓 我 們 共 同 來 加 強 自 己 的 理 性 ， 把 它 當 一 副 藥 ， 一 次 吃 了 不 好 ， 就 吃 兩 次 ， 反 復 多 次 地 吃 它 ， 總 會 好 的 。 是 這 樣 吧 ？ ”

　 　 老 公 不 懂 醫 學 和 心 理 學 ， 或 許 也 沒 有 這 樣 的 兄 弟 可 以 與 他 討 論 這 些 來 自 家 庭 生 活 的 困 境 ， 只 說 她 脾 氣 壞 。 為 此 在 生 活 中 他 倆 老 是 抬 杠 ， 為 一 切 不 該 抬 杠 的 事 也 抬 杠 。 這 似 乎 成 了 他 們 生 活 中 必 不 可 少 的 “ 晚 飯 ” 。 明 明 心 中 充 滿 感 激 ， 可 回 信 時 仍 沒 忘 了 在 他 的 信 中 挑 到 可 以 抬 杠 的 內 容 。

親 愛 的 老 公 、 兒 子 　 　 今 天 是 “ 五 一 ” 節 ， 想 你 們 放 假 在 家 真 想 給 你 們 通 個 電 話 ， 聽 聽 你 們 的 聲 音 、 看 看 兒 子 作 文 什 么 的 。 昨 天 收 到 你 們 ４ 月 １ ３ 日 寫 來 的 信 ， 非 常 高 興 。 號 子 里 的 人 都 要 看 ， 沒 辦 法 ， 在 這 里 沒 有 什 么 是 私 有 的 。 下 次 來 信 給 我 寄 些 你 們 的 照 片 來 ， 我 得 做 好 充 分 的 心 理 准 備 ： 持 久 戰 。 　 　 你 信 中 說 到 的 “ 從 善 入 流 ” 等 ， 真 讓 我 哭 笑 不 得 。 我 深 刻 地 體 會 到 ， 沒 有 親 身 經 歷 過 他 人 的 某 些 特 殊 經 歷 ， 如 從 小 沒 有 父 母 與 有 父 母 一 起 長 大 的 人 ， 他 們 之 間 永 遠 有 些 事 情 無 法 溝 通 ﹔ 就 如 生 養 過 孩 子 的 女 人 與 沒 生 養 過 孩 子 的 女 人 之 間 有 些 問 題 是 永 無 法 溝 通 一 樣 。 就 不 要 去 企 圖 試 著 指 導 或 期 望 獲 得 理 解 。 　 　 現 在 你 的 擔 子 重 了 ， 沒 有 可 依 賴 的 了 ， 除 了 照 看 好 你 自 己 的 生 活 ， 還 要 關 心 兒 子 的 正 常 心 理 需 要 ， 現 在 又 多 了 一 個 擔 負 起 為 我 的 事 操 心 的 煩 惱 ， 還 有 公 司 的 事 ， 村 里 的 房 子 及 搬 家 等 。 真 夠 你 受 的 ， 只 希 望 別 把 你 給 弄 瘋 了 就 好 。 本 來 這 些 都 是 我 的 事 ， 可 現 在 我 無 能 為 力 了 。 你 不 去 關 心 ， 這 些 事 就 總 壓 在 我 心 里 ， 給 以 后 的 生 活 帶 來 一 些 不 安 。 　 　 我 會 去 很 好 地 適 應 這 里 的 生 活 ， 而 且 比 以 前 更 知 道 如 何 去 適 應 ， 請 放 心 。 就 是 需 要 你 們 的 信 息 、 照 片 、 你 的 詩 、 兒 子 的 筆 記 ， 還 要 一 些 你 認 為 可 讀 的 書 ， 都 給 我 寄 一 些 來 ， 一 定 要 寄 。 有 了 這 些 我 會 把 這 兒 的 生 活 想 象 成 “ 療 養 院 ” ， 用 自 我 心 理 療 法 來 治 療 我 的 “ 抑 郁 症 ” 。 我 特 別 渴 望 書 ， 這 里 允 許 讀 書 真 讓 我 感 到 安 慰 （ 大 城 監 獄 不 准 有 任 何 文 字 的 東 西 在 里 面 ， 真 可 怕 ） 。 所 以 你 們 可 以 大 量 地 給 我 寄 書 來 ， 說 不 定 几 年 后 因 為 讀 了 你 提 供 的 書 ， 出 來 會 成 為 另 一 類 的 什 么 學 者 呢 。 一 笑 。 　 　 我 試 著 寫 點 獄 記 ， 以 后 出 來 了 說 不 定 整 理 成 書 ， 由 你 去 出 版 發 行 。 還 保 不 定 會 成 為 一 本 暢 銷 書 呢 ， 那 又 是 一 “ 萬 元 戶 ” 了 。 再 一 笑 。 　 　 好 了 ， 今 天 寫 到 這 兒 。 我 真 希 望 我 能 親 自 向 兒 子 講 清 楚 我 的 事 情 ， 讓 他 明 明 白 白 地 知 道 媽 媽 出 了 什 么 樣 的 事 。 愛 你 的 媽 媽 ， 丙 卯 年 四 月

６

　 　 今 天 往 號 子 里 “ 丟 信 ” 的 人 竟 是 田 獄 長 ！ 在 那 高 高 的 鐵 窗 戶 上 ， 那 張 猙 獰 的 臉 上 仍 然 是 沒 有 表 情 ， 任 收 到 信 的 囚 們 如 何 謝 他 ， 他 的 眼 睛 仍 是 一 眨 不 眨 地 只 看 著 芝 子 。

　 　 芝 子 則 如 見 了 魔 鬼 似 地 想 將 自 己 縮 小 到 那 裝 物 品 的 塑 料 袋 里 去 。

　 　 晚 上 芝 子 被 叫 了 出 去 。 晚 上 還 有 提 審 ？ 那 天 晚 上 是 田 獄 長 的 夜 值 。 這 一 晚 ， 芝 子 沒 有 回 號 子 。

　 　 老 公 和 兒 子 在 寫 這 封 信 時 還 沒 有 收 到 她 寫 給 他 們 的 那 封 信 。 當 看 到 十 一 歲 兒 子 的 信 和 日 記 后 ， 她 竟 放 聲 痛 哭 起 來 ， 止 都 止 不 住 。 那 天 方 言 和 阿 紅 她 們 几 個 粉 妹 格 外 開 恩 ， 由 著 她 哭 個 痛 快 ， 而 沒 有 斥 責 她 。

　 　 過 分 的 母 性 也 是 悲 哀 的 。

　 　 兒 子 一 直 是 她 關 心 的 焦 點 ， 她 不 愿 意 讓 他 受 到 一 丁 點 的 傷 害 和 委 屈 。 可 總 是 事 與 愿 為 。 她 和 老 公 都 是 性 情 中 人 ， 總 是 很 理 想 地 設 計 一 些 教 導 、 養 育 兒 子 的 計 划 ， 可 事 到 臨 頭 就 又 隨 著 兒 子 的 抗 拒 和 懶 惰 ， 也 隨 著 他 們 心 情 的 好 壞 、 處 境 的 改 變 而 隨 他 去 了 。

　 　 想 到 這 些 ， 她 真 感 到 自 己 不 是 一 個 好 母 親 。 現 在 又 給 兒 子 增 加 那 么 多 的 憂 慮 ， 這 讓 她 心 碎 。

親 愛 的 媽 媽 ： 　 　 我 很 想 您 。 聽 說 您 現 在 住 的 地 方 條 件 很 差 ， 還 吃 不 好 ， 吃 不 飽 飯 ， 而 且 晚 上 睡 覺 還 有 很 多 蚊 子 ， 我 很 心 痛 。 馬 上 就 是 您 的 生 日 了 ， 我 們 卻 不 能 在 一 起 ， 為 您 過 生 日 。 這 几 天 是 “ 五 一 節 ” ， 我 們 放 假 七 天 ， 從 今 天 到 五 月 五 日 ， 本 來 我 們 可 以 一 起 去 玩 ， 可 現 在 不 行 了 。 　 　 我 曾 經 想 在 您 的 生 日 時 給 您 郵 寄 一 本 書 ， 讓 您 在 那 里 不 覺 得 日 子 難 熬 ， 但 爸 爸 說 您 可 能 收 不 到 ， 我 也 就 沒 有 辦 法 了 。 　 　 我 現 在 一 切 很 好 ， 每 天 下 午 放 學 都 去 游 游 泳 ， 一 般 都 是 游 ４ ０ ０ － ６ ０ ０ 米 ﹔ 每 天 中 午 都 堅 持 聽 、 寫 、 背 誦 英 語 ， 星 期 日 也 要 到 楊 老 師 家 去 上 課 。 我 的 成 績 也 還 行 ， 考 試 錯 的 地 方 還 是 由 于 馬 虎 ， 但 比 過 去 好 多 了 。 我 也 在 每 天 堅 持 寫 日 記 。 在 家 里 ， 爺 爺 、 奶 奶 、 大 姑 、 小 姑 、 哥 哥 都 對 我 很 好 ， 小 姨 每 個 星 期 都 要 來 帶 我 出 去 玩 。 另 外 ， 因 為 學 校 的 舊 樓 要 拆 除 重 建 ， “ 五 一 節 ” 后 我 們 年 級 的 同 學 就 要 搬 到 鐵 路 局 一 中 去 上 課 了 。 總 之 請 您 不 要 為 我 擔 心 。 媽 媽 ， 您 要 多 多 保 重 ！ 下 面 附 上 我 的 兩 篇 日 記 ， 請 您 看 看 。 兒 子 了 了 ， 丙 卯 年 四 月 日 記 ： 丙 卯 年 四 月 　 　 今 日 ， 我 們 一 起 給 奶 奶 慶 祝 生 日 。 奶 奶 今 年 ６ ４ 歲 。 在 今 年 里 ， 奶 奶 瘦 了 很 多 ， 因 為 我 媽 媽 出 事 后 ， 她 一 直 在 為 我 的 學 習 、 生 活 和 以 后 長 大 的 事 操 心 。 一 下 子 瘦 了 很 多 ， 精 神 也 沒 有 原 來 好 了 。 我 真 為 她 擔 心 ， 我 經 常 暗 示 或 干 脆 直 接 對 她 說 ， 不 要 太 為 我 操 心 了 ， 我 會 努 力 的 。 今 天 為 她 慶 祝 生 日 ， 奶 奶 也 比 平 時 高 興 了 很 多 。 我 也 很 高 興 。 我 希 望 以 后 她 不 要 再 為 我 操 心 了 ， 我 會 好 好 學 習 的 。 我 會 自 尊 、 自 強 、 自 律 的 。 讓 奶 奶 放 心 。 丙 卯 年 四 月 　 　 今 天 太 陽 很 大 ， 把 人 晒 得 軟 軟 的 。 可 是 我 很 有 精 神 ， 因 為 爸 爸 要 帶 我 到 西 南 書 城 買 書 。 到 了 書 城 后 ， 我 先 看 上 了 高 爾 基 寫 的 《 阿 莫 諾 耶 夫 的 家 產 》 和 托 爾 斯 泰 寫 的 《 彼 得 大 帝 》 ， 第 一 本 書 老 爸 否 決 了 ， 因 為 他 說 老 是 看 一 個 人 的 書 不 好 ， 我 聽 后 認 為 他 說 的 是 正 確 的 。 第 二 本 書 也 被 他 否 決 了 ， 我 悄 悄 告 訴 你 ， 他 是 因 為 太 貴 了 才 沒 有 買 ， 其 實 也 不 太 貴 ， 上 下 兩 冊 一 共 ４ ４ ． ５ ０ 元 。 最 后 他 給 我 選 了 一 本 《 雙 城 記 》 ， 作 者 是 英 國 的 查 爾 斯 狄 更 斯 ， 作 者 比 較 著 名 。 只 是 不 知 道 這 本 書 到 底 好 不 好 看 ？

　 　 芝 子 在 天 將 亮 時 回 到 了 號 子 里 。 黑 亮 的 長 發 飄 散 著 ， 臉 色 蒼 白 得 沒 有 一 點 血 跡 ， 眼 圈 發 青 ， 整 個 如 一 張 發 黃 的 黑 白 照 片 ， 又 如 《 聊 齋 》 里 的 女 鬼 。

　 　 仍 然 是 沒 有 一 句 話 ， 沒 有 一 滴 眼 淚 。

　 　 但 那 以 后 ， 林 梅 再 也 沒 有 將 芝 子 的 頭 發 擰 鏈 球 一 樣 地 擰 了 ， 再 也 沒 有 被 叫 出 去 鞭 撻 了 ， 再 也 沒 有 被 “ 照 顧 ” 了 。

　 　 芝 子 是 永 遠 發 不 出 去 信 件 的 ， 也 永 遠 收 不 到 信 件 。 芝 子 在 外 面 的 世 界 上 消 失 了 ， 家 人 也 找 不 到 她 。

　 　 囚 們 被 告 知 ， 誰 也 不 可 以 替 芝 子 帶 信 出 去 ， 發 現 了 必 須 報 告 ， 否 則 嚴 懲 ！ 囚 們 都 知 道 這 嚴 懲 意 味 著 什 么 。

　 　 有 信 的 囚 是 幸 福 的 。

親 愛 的 媽 媽 ： 　 　 今 天 是 您 的 生 日 。 我 非 常 想 念 您 。 天 氣 漸 漸 熱 起 來 了 ， 我 已 經 開 始 穿 短 褲 ， 還 剃 了 一 個 光 頭 ， 很 涼 爽 。 我 每 天 都 在 堅 持 記 日 記 ， 學 習 英 語 、 游 泳 技 朮 也 有 了 提 高 ， 陳 老 師 說 准 備 帶 我 去 參 加 比 賽 ， 只 是 我 跳 水 還 不 太 行 ， 必 須 多 多 練 習 。 “ 五 一 ” 節 放 假 我 過 得 還 可 以 ， 讀 完 了 一 本 叫 《 牛 虻 》 的 小 說 ， 爸 爸 帶 我 到 書 店 去 我 自 己 選 的 。 在 小 姨 家 玩 了 一 天 ， 還 和 哥 哥 、 哥 哥 的 同 學 尤 理 、 方 希 ， 在 大 姑 的 帶 領 下 去 塔 山 玩 了 一 天 。 收 獲 不 小 。 我 現 在 和 哥 哥 可 以 談 很 多 話 了 。 　 　 爸 爸 的 傷 也 好 了 很 多 。 外 公 他 們 也 很 好 。 他 們 讓 我 告 訴 您 ， 請 您 放 心 。 二 姨 媽 也 經 常 打 電 話 給 我 們 。 　 　 （ 兒 子 在 這 兒 畫 了 一 個 胖 頭 笑 娃 娃 和 一 顆 心 ， 寫 著 美 朮 字 ： 獻 給 親 愛 的 媽 媽 的 生 日 ─ ─ 我 永 遠 愛 您 。 ） 你 的 兒 子 ： 了 了

　 　 她 帶 著 不 正 常 的 精 神 狀 況 ， 在 報 社 跑 廣 告 、 幫 報 社 組 織 什 么 有 效 益 的 研 討 會 等 等 。 掙 了 錢 就 自 己 開 公 司 ， 起 起 伏 伏 的 ， 扑 爬 跟 斗 的 。 以 致 于 連 自 己 的 生 日 都 不 能 在 家 里 過 。

　 　 小 時 候 她 盼 著 過 生 日 ， 因 為 在 那 天 ， 她 的 奶 奶 會 給 她 煮 一 個 放 糖 的 荷 包 蛋 。 那 天 她 犯 什 么 錯 也 不 會 挨 打 。 到 她 現 在 ， 那 放 糖 的 荷 包 蛋 仍 是 她 喜 愛 的 美 食 。

　 　 十 歲 生 日 那 天 ， 她 出 麻 症 躲 在 家 里 ， 高 燒 著 ， 頭 上 包 個 毛 巾 。 爺 爺 、 奶 奶 都 上 班 去 了 ， 她 一 個 人 孤 獨 地 想 念 著 有 几 年 沒 看 到 的 媽 媽 和 妹 了 。 她 使 勁 讓 自 己 的 腦 子 里 出 現 媽 媽 和 妹 妹 的 模 樣 ， 可 她 那 高 熱 的 眼 睛 里 出 現 的 是 一 些 紅 的 、 飛 舞 的 圓 圈 ， 綠 的 、 飄 浮 的 煙 ， 蘭 的 、 猙 獰 的 鬼 神 … …

　 　 她 絕 望 地 哭 泣 起 來 。 可 不 能 忘 了 媽 媽 的 模 樣 啊 ， 到 時 候 見 著 媽 媽 也 不 認 識 ， 可 怎 么 辦 ？ 她 以 為 如 果 她 忘 了 媽 媽 的 模 樣 ， 媽 媽 就 真 的 沒 有 了 。

　 　 正 哭 著 ， 她 看 見 一 個 小 不 點 的 人 兒 ， 頭 上 有 兩 翹 起 的 辮 子 ， 是 小 姑 娘 ， 推 開 門 ， 進 來 了 。 逆 光 里 她 只 看 到 這 小 人 手 里 提 著 個 兜 。 她 以 為 又 是 燒 出 的 幻 影 ， 就 只 是 呆 呆 地 看 著 。

　 　 這 小 人 上 前 來 ， 用 臟 手 在 她 的 眼 睛 下 將 淚 給 擦 拭 了 。 一 個 幼 稚 的 聲 音 說 ： “ 姐 姐 ， 你 哭 什 么 ？ 我 給 你 帶 好 吃 的 來 了 。 今 天 是 你 十 歲 生 日 。 媽 媽 讓 我 一 個 人 來 的 。 ” 說 完 ， 炫 耀 般 將 兜 打 開 。 “ 你 看 ， 這 是 面 條 。 哦 哦 ， 鴨 梨 罐 頭 打 爛 了 。 ”

　 　 是 小 帆 ， 才 八 歲 多 ， 就 一 個 人 趕 這 上 百 里 的 路 來 了 。 那 時 的 小 帆 只 知 道 有 了 好 吃 的 就 什 么 傷 心 事 都 沒 了 。 可 好 吃 的 鴨 梨 罐 頭 打 爛 了 ， 面 條 也 被 濕 成 了 糊 涂 。

　 　 可 她 還 是 笑 了 ， 用 滾 燙 的 手 抓 起 一 塊 梨 說 ： “ 水 沒 了 ， 梨 還 在 ， 我 們 吃 梨 。 ”

小 Ｂ ： 　 　 今 天 是 “ 五 一 ” 節 前 的 周 末 ， 兒 子 從 明 天 開 始 放 假 ， 一 共 七 天 ， 算 來 也 是 一 次 比 較 長 的 假 期 了 ， 但 我 們 不 打 算 去 什 么 地 方 ， 就 在 家 里 呆 著 ， 最 多 到 他 小 姨 那 邊 玩 一 玩 。 你 知 道 ， 你 不 在 ， 我 們 干 什 么 事 情 都 提 不 起 興 致 。 　 　 就 精 神 方 面 來 說 ， 現 在 的 確 是 我 們 比 較 壓 抑 的 時 期 ， 因 為 你 的 事 沒 有 一 個 明 朗 化 的 說 法 。 這 種 半 空 中 懸 著 的 狀 態 ， 讓 人 一 想 到 就 不 知 道 怎 么 好 。 從 我 心 里 來 說 ， 不 管 結 局 如 何 ， 能 夠 早 一 些 水 落 石 出 ， 我 和 兒 子 都 好 更 有 計 划 地 安 排 生 活 。 至 少 ， 好 ， 我 們 慶 幸 ﹔ 壞 ， 我 們 可 以 為 自 己 尋 找 承 受 它 的 長 期 計 划 。 而 且 ， 與 你 一 樣 ， 我 心 里 也 做 好 了 最 壞 的 應 付 准 備 。 在 這 樣 一 個 生 存 氛 圍 里 ， 我 們 有 什 么 不 能 忍 受 的 呢 ？ 同 時 ， 我 們 還 一 直 在 暗 中 為 你 祈 福 ， 希 望 一 切 對 你 更 公 平 一 些 ， 因 為 你 的 確 吃 了 太 多 的 人 世 之 苦 。 而 一 個 人 ， 只 有 他 的 親 人 能 知 道 他 到 底 是 怎 么 樣 的 一 種 狀 況 ﹔ 那 些 與 他 不 相 干 的 人 ， 又 怎 么 可 能 從 心 里 去 體 會 很 多 東 西 呢 ？ 當 代 生 活 ， 已 經 搞 亂 了 無 數 人 的 心 性 ， 使 他 們 在 喪 失 同 情 的 歧 途 上 已 經 走 得 非 常 遠 了 。 對 于 這 些 人 ， 說 話 在 很 多 時 候 都 是 多 余 的 。 我 也 的 確 不 再 期 望 他 們 能 夠 做 出 什 么 符 合 那 種 理 想 的 道 德 主 義 的 舉 動 。 一 切 困 難 都 只 有 我 們 自 己 來 應 對 下 去 。 而 我 相 信 ， 只 要 生 命 還 存 在 ， 就 沒 有 過 不 去 的 坎 。 對 此 ， 我 和 兒 子 沒 有 其 它 的 能 力 ， 只 有 請 你 相 信 我 們 ， 這 是 一 個 家 庭 的 等 待 ， 一 個 家 的 等 待 。 　 　 還 有 再 過 几 天 就 是 你 的 生 日 。 為 你 慶 祝 已 是 不 可 能 的 事 。 但 是 我 們 還 是 想 在 這 樣 的 時 刻 向 你 表 達 我 們 的 心 愿 ： 保 重 。 在 我 們 看 來 沒 有 什 么 比 你 保 重 自 己 對 我 們 更 重 要 。 只 要 你 能 夠 在 壞 的 處 境 中 讓 我 們 了 解 到 你 這 方 面 的 情 況 ， 對 于 我 們 也 是 莫 大 的 慰 藉 。 我 們 還 能 希 望 什 么 呢 ？ 面 對 你 的 生 日 ， 我 們 要 說 的 話 是 ： 我 們 想 你 。 還 有 你 的 妹 妹 和 父 親 ， 他 們 也 想 你 。 老 公 丙 卯 年 四 月

７

　 　 號 子 里 鬧 得 最 歡 的 粉 妹 阿 紅 要 走 了 。 阿 紅 很 哥 們 義 氣 ， 要 她 寫 好 了 信 交 阿 紅 父 母 ， 寫 什 么 都 行 ， 保 証 送 到 。

　 　 可 她 還 是 不 敢 大 意 ， 不 寫 一 個 與 案 情 有 關 的 字 。

　 　 前 些 天 販 毒 嫌 疑 人 呂 燕 ， 為 了 解 脫 自 己 ， 給 ８ ＃ 號 子 的 同 案 犯 去 一 信 。 求 他 不 要 指 証 自 己 曾 賣 給 他 白 粉 ， 說 只 要 她 能 獲 得 了 自 由 ， 就 一 定 常 到 牢 房 來 看 他 ， 并 想 辦 法 幫 他 等 等 。

　 　 結 果 信 落 到 了 干 部 手 里 。 被 叫 出 去 用 手 銬 將 手 銬 在 那 高 過 兩 米 的 鐵 窗 上 。 使 她 整 個 人 几 乎 懸 了 起 來 ， 全 身 的 重 量 都 在 那 雙 手 上 。 只 有 用 腳 尖 頂 踮 著 ， 方 才 讓 手 上 的 力 量 小 點 。 腳 一 松 ， 那 手 銬 就 “ □ ” 一 聲 ， 緊 一 環 。 到 后 來 那 銬 子 □ 到 頭 了 ， 手 就 沒 了 血 流 。

　 　 這 樣 銬 了 ３ ６ 個 小 時 ， 沒 吃 沒 喝 不 說 ， 屎 尿 屙 了 一 身 。 被 臭 氣 熏 天 地 拖 了 進 號 子 。

　 　 為 了 使 呂 燕 這 雙 手 活 過 來 ， 她 花 了 几 個 小 時 按 摩 它 。 終 是 保 住 了 這 雙 手 。

　 　 她 在 號 子 里 不 聲 不 響 、 無 求 報 答 地 做 著 這 些 事 ， 給 這 ３ ＃ 囚 室 帶 來 了 一 些 人 性 的 天 力 ， 也 獲 得 了 一 些 默 默 的 尊 敬 。

　 　 那 些 原 來 表 現 得 最 是 無 人 性 的 粉 妹 ， 也 漸 漸 地 少 了 一 些 殘 人 心 的 游 戲 。 如 把 野 雞 店 長 花 兒 當 馬 騎 ﹔ 把 人 販 子 桂 蘭 的 眉 毛 用 線 捻 掉 ， 跟 麻 瘋 病 人 一 樣 光 光 的 ﹔ 把 牙 膏 擠 進 殺 人 犯 雙 雙 的 陰 道 里 ， 辣 得 雙 雙 如 熱 鍋 上 的 螞 蟻 ， 直 等 風 門 開 了 洗 淨 方 才 完 事 … … 凡 此 種 種 ， 花 樣 翻 新 ， 還 都 不 重 復 。

　 　 這 最 會 殘 人 心 的 粉 妹 阿 紅 ， 能 主 動 地 提 出 要 為 她 送 信 出 去 ， 就 是 對 她 的 一 種 敬 意 。

　 　 但 天 不 怕 地 不 怕 的 阿 紅 ， 就 是 不 敢 帶 芝 子 的 信 出 去 。 任 小 華 和 她 如 何 地 求 ， 阿 紅 只 有 一 句 話 ： “ 你 們 不 懂 得 這 里 面 的 利 害 。 任 我 走 到 天 涯 海 角 ， 我 也 休 想 逃 得 出 他 們 的 魔 爪 。 ”

親 愛 的 老 公 、 兒 子 ： 　 　 明 天 有 一 女 囚 阿 紅 “ 起 解 ” 勞 改 農 場 ， 她 父 母 會 來 送 她 ， 便 可 以 將 信 交 與 她 父 母 而 轉 到 郵 局 。 前 面 寫 了 三 封 信 ， 都 是 交 給 管 教 干 部 的 ， 她 不 定 會 寄 。 這 要 看 她 是 否 高 興 ， 所 以 你 們 就 不 定 能 收 到 ， 但 這 信 你 們 肯 定 能 看 到 ， 我 就 可 以 多 說 几 句 。 　 　 請 每 月 給 我 寄 ５ ０ ０ 元 錢 來 ， 否 則 這 里 邊 的 生 活 會 造 成 嚴 重 貧 血 和 營 養 不 良 （ 精 神 和 身 體 雙 重 的 ） 。 我 現 在 與 號 子 里 的 人 們 關 系 處 得 還 好 ， 當 然 是 有 帳 上 有 錢 這 個 因 素 在 里 面 ， 所 以 錢 對 我 來 說 是 平 安 和 穩 定 的 源 泉 。 　 　 我 這 次 入 獄 比 上 次 要 好 受 得 多 ， 一 是 情 緒 比 較 穩 定 ， 二 是 已 有 充 分 的 心 理 准 備 和 前 車 之 鑒 。 我 想 前 段 時 間 的 藥 物 治 療 是 有 用 的 。 過 了 那 段 停 藥 后 的 眩 暈 感 后 ， 最 近 我 感 到 對 什 么 事 都 能 泰 然 處 之 ， 并 能 最 大 限 度 地 忍 耐 。 我 寫 了 些 獄 記 ， 以 后 出 來 將 其 編 寫 成 素 材 丰 厚 的 “ 百 案 記 實 ” 。 　 　 這 里 可 供 我 寫 信 的 時 間 很 多 ， 所 以 常 寫 ， 但 不 一 定 寄 ， 留 著 自 己 看 。 收 到 你 們 三 封 信 ， 它 們 成 了 我 的 重 要 讀 物 ， 特 別 是 有 兒 子 日 記 的 那 封 存 信 ， 讓 我 百 看 不 厭 。 都 要 讀 爛 了 ， 每 天 上 午 靜 坐 時 讀 。 老 公 的 那 些 話 讓 我 安 慰 。 謝 謝 家 人 在 這 個 時 候 給 我 的 關 懷 ， 也 只 有 在 這 時 我 才 能 深 刻 地 體 會 到 你 們 的 一 片 良 苦 之 心 。 　 　 過 几 天 又 是 老 公 的 生 日 ， 我 們 夫 妻 從 來 沒 有 單 獨 地 、 認 真 地 、 正 式 在 一 起 渡 過 一 個 浪 漫 的 （ 如 燭 光 晚 餐 般 的 ） 生 日 聚 會 。 想 想 也 太 形 式 主 義 了 ， 不 過 我 還 是 想 我 們 能 有 一 次 這 樣 傻 乎 乎 的 形 式 主 義 的 生 日 晚 會 ， 在 我 們 被 迫 分 離 時 能 有 一 個 回 憶 的 話 題 。 那 怕 有 些 幼 稚 可 笑 、 有 些 流 于 媚 俗 。 　 　 在 我 目 前 這 種 孤 獨 、 利 于 回 憶 和 思 考 的 環 境 中 每 每 讓 我 回 味 無 窮 的 是 兒 子 的 趣 事 和 老 公 寫 給 我 的 詩 。 我 深 深 感 到 老 公 的 一 片 心 意 ： 深 厚 、 不 做 作 、 沒 有 懸 浮 的 東 西 。 我 慶 幸 我 嫁 了 一 個 實 實 在 在 的 人 。 如 這 時 我 再 來 看 這 本 詩 集 ， 或 許 我 會 從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看 它 ， 看 出 另 一 番 意 味 來 。 能 否 郵 一 本 給 我 ？ 沒 書 的 日 子 很 難 熬 。 　 　 下 午 和 晚 上 就 只 有 玩 卜 克 、 看 最 難 看 的 電 視 ， 我 現 在 差 不 多 有 電 視 厭 煩 症 ， 感 到 它 嘈 雜 、 跳 動 、 節 目 乏 味 、 可 笑 、 愚 蠢 。 　 　 今 天 就 寫 到 這 兒 。 小 Ｂ 丙 卯 年 五 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