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蓓﹒

無 　 奈 　 的 　 生 　 命

（獄中書簡之四）

１ １

　 　 哦 ， 兒 子 ， 兒 子 ， 她 一 想 到 他 那 胖 乎 乎 的 臉 ， 就 不 由 得 愛 意 盈 滿 全 身 。 多 么 母 性 的 動 物 啊 ！ 她 不 能 理 解 那 為 了 報 復 丈 夫 而 殺 了 兒 子 的 鄧 紅 ， 一 定 是 個 干 涸 了 心 的 人 。 可 鄧 紅 看 上 去 是 那 么 溫 柔 、 靈 巧 的 一 個 女 子 。

　 　 她 又 連 想 到 她 的 一 個 朋 友 ， 為 了 自 己 的 前 程 ， 拋 兒 棄 妻 地 走 了 ， 時 髦 地 出 國 了 。 她 認 為 這 個 朋 友 是 個 雙 重 罪 犯 。 他 自 以 為 是 個 藝 朮 家 ， 就 有 權 力 去 偷 竊 無 數 個 女 人 的 情 感 來 充 實 他 創 作 的 靈 感 。 他 就 是 一 個 心 靈 的 扒 手 。 而 妻 子 為 了 報 復 這 還 有 點 戀 子 之 心 的 丈 夫 ， 永 久 地 不 讓 父 親 見 兒 子 ， 在 兒 子 的 耳 朵 里 灌 滿 了 對 父 親 的 詛 咒 。 這 對 夫 妻 同 樣 殺 害 了 他 們 的 孩 子 ， 只 是 他 們 殺 害 的 不 是 孩 子 的 肉 體 。

　 　 孩 子 是 那 么 地 弱 小 ， 一 點 沒 有 抵 抗 的 能 力 ， 在 這 樣 的 詛 咒 中 長 大 ， 他 小 小 的 心 已 是 千 瘡 百 孔 。 活 著 也 是 一 輩 子 無 法 擺 脫 的 噩 夢 。 這 比 消 滅 肉 體 還 要 殘 忍 。 只 是 不 犯 法 。

　 　 鄧 紅 消 滅 的 是 一 個 生 命 的 個 體 。 而 她 這 對 曾 是 夫 妻 的 朋 友 ， 消 滅 的 卻 是 照 亮 孩 子 心 靈 的 那 盞 明 燈 。 黑 暗 將 籠 罩 著 孩 子 的 一 生 ， 并 影 響 到 他 以 后 所 有 要 接 觸 的 人 ， 特 別 會 傷 害 到 孩 子 以 后 所 要 建 立 的 自 己 的 家 庭 。

　 　 她 一 次 次 地 挽 救 婚 姻 ， 為 了 孩 子 作 些 犧 牲 是 值 得 的 。 可 她 也 無 法 保 証 ， 如 果 真 要 有 刻 骨 銘 心 的 恨 時 ， 會 做 出 什 么 樣 的 事 來 ？ 可 有 什 么 會 恨 到 如 此 呢 ？

　 　 鄧 紅 看 到 她 一 個 人 在 那 兒 望 著 信 出 神 ， 就 過 來 ， 輕 柔 地 如 一 只 蝴 蝶 落 在 她 的 身 邊 。 細 細 的 聲 音 問 她 ： “ 想 家 了 ？ ”

　 　 她 的 眼 睛 在 鄧 紅 的 臉 上 停 留 了 足 有 十 秒 鐘 。 這 張 如 聖 母 一 樣 賢 靜 的 臉 ， 有 著 一 雙 哀 傷 和 無 耐 的 眼 睛 。 這 是 一 個 殺 了 自 己 兒 子 的 母 親 嗎 ？ 她 疑 惑 著 。 而 后 似 驚 醒 了 一 般 說 ： “ 哦 ， 看 兒 子 的 信 。 ”

　 　 說 著 將 信 遞 給 鄧 紅 。 鄧 紅 用 一 種 漫 不 經 心 的 樣 子 將 信 接 過 讀 了 起 來 。

親 愛 的 媽 媽 ： 　 　 我 很 想 你 。 最 近 几 天 是 歐 洲 足 球 錦 標 賽 ， 我 這 個 假 球 迷 也 跟 著 爸 爸 和 哥 哥 一 起 看 。 昨 天 臨 晨 是 法 國 Ｖ Ｓ 葡 萄 牙 。 法 國 以 ２ ： １ 戰 勝 了 葡 萄 牙 ， 但 我 認 為 法 國 隊 并 不 比 葡 萄 牙 踢 得 好 ， 那 兩 個 進 球 都 有 些 問 題 。 今 天 臨 晨 是 意 大 利 Ｖ Ｓ 荷 蘭 ， 結 果 我 看 了 一 半 就 睡 了 ， 因 為 我 太 困 了 ， 熬 不 住 。 　 　 你 說 你 們 那 兒 的 蚊 子 不 咬 你 ， 可 這 兒 的 蚊 子 咬 起 我 來 可 厲 害 了 ， 有 一 天 晚 上 忘 了 用 滅 蚊 器 ， 第 二 天 發 現 咬 了 不 少 包 。 　 　 最 近 我 正 在 讀 《 安 妮 日 記 》 和 《 安 妮 弗 蘭 克 》 等 書 。 你 說 我 讀 《 牛 虻 》 太 早 了 ， 可 我 覺 得 正 好 合 適 ， 這 本 書 使 我 知 道 了 當 時 意 大 利 的 無 能 ， 和 奧 地 利 帝 國 的 強 大 。 我 馬 上 就 要 把 關 于 安 妮 的 那 兩 本 書 看 完 了 。 最 近 我 發 現 了 一 些 好 書 ， 你 給 我 參 考 參 考 適 合 不 適 合 我 讀 。 一 本 是 馬 爾 克 斯 的 《 百 年 孤 獨 》 ， 還 有 就 是 雨 果 的 《 悲 慘 世 界 》 和 《 巴 黎 聖 母 院 》 。 怎 么 樣 ， 這 些 書 適 合 我 看 嗎 ？ 　 　 現 在 爸 爸 和 我 沒 有 回 那 邊 家 去 住 ， 主 要 是 那 邊 吃 飯 沒 有 在 奶 奶 家 方 便 ， 但 爸 爸 經 常 帶 我 回 去 看 看 。 不 過 有 很 多 書 爸 爸 不 讓 我 拿 過 來 ， 有 一 次 我 想 把 《 戰 爭 風 云 》 拿 來 讀 ， 爸 爸 不 准 ， 我 想 拿 也 拿 不 成 。 現 在 都 是 爸 爸 半 個 月 左 右 帶 我 去 逛 一 趟 書 店 ， 有 時 賣 上 一 、 兩 本 書 。 對 了 ， 我 、 爸 爸 和 家 里 的 人 身 體 都 很 好 ， 只 是 我 的 體 重 比 你 在 家 時 更 重 了 ， 已 經 達 到 了 ５ ７ 公 斤 多 。 我 在 班 上 已 經 屬 于 超 高 超 重 了 。 　 　 我 已 經 放 暑 假 。 這 次 期 末 考 試 語 文 還 不 錯 ， 是 班 上 前 几 名 ， 但 數 學 沒 考 好 ， 錯 了 不 應 該 錯 的 題 。 但 請 媽 媽 放 心 ， 我 會 越 來 越 努 力 的 。 你 知 道 我 不 是 瓜 娃 。 　 　 好 了 ， 今 天 就 寫 到 這 里 。 媽 媽 ， 你 一 定 要 注 意 自 己 的 身 體 ， 好 好 保 重 。 愛 你 的 兒 子 了 了 丙 卯 年 六 月 ３ ０

　 　 鄧 紅 的 臉 上 沒 有 表 情 ， 照 樣 是 漫 不 經 心 地 將 信 還 給 她 。 而 后 鄧 紅 從 身 邊 拿 出 一 副 扑 克 牌 來 ， 伸 到 我 的 面 前 ， 又 是 細 細 的 聲 音 說 了 ： “ 來 ， 我 用 扑 克 給 你 算 一 卦 。 ”

　 　 聲 音 雖 然 細 ， 但 語 調 堅 決 ， 不 容 她 拒 絕 。 于 是 ， 她 將 扑 克 上 下 端 調 了 一 下 順 序 。 鄧 紅 就 開 始 兩 手 麻 利 地 洗 牌 。 洗 完 后 開 始 一 張 一 張 地 將 牌 反 著 擺 在 地 台 子 上 ， 擺 成 一 個 如 古 戰 里 的 八 卦 圖 ， 再 層 層 地 如 金 字 塔 般 疊 起 ， 塔 頂 上 的 最 后 一 張 就 打 開 ， 是 個 Ｊ 。 鄧 紅 就 說 了 ： “ 你 的 案 子 是 受 了 小 人 的 害 。 ”

　 　 接 著 將 八 卦 圖 中 沒 被 “ 金 字 塔 ” 壓 住 的 外 圍 牌 打 開 ， 遇 到 有 Ｊ 的 就 拿 掉 ， 這 時 開 始 打 開 “ 金 字 塔 ” 的 第 二 層 ， 將 有 相 同 的 牌 都 一 一 拿 掉 。 如 此 一 層 層 揭 開 ， 最 后 只 剩 下 三 張 被 壓 著 拿 不 動 了 ， 一 張 １ ０ ， 一 張 Ｋ ， 一 張 ６ 。 鄧 紅 深 吸 了 一 口 氣 ， 沉 默 起 來 。 在 邊 上 一 直 關 注 事 態 發 展 的 她 有 些 緊 張 地 問 ： “ 怎 么 樣 ？ ”

　 　 鄧 紅 將 剛 剛 深 吸 進 去 的 那 口 氣 ， 漫 漫 地 吐 出 來 。 頗 有 些 學 究 味 地 說 ： “ 你 呀 ， 有 貴 人 來 幫 你 ， 但 得 花 很 多 錢 。 錢 到 ， 你 的 事 就 順 了 。 ”

　 　 她 的 一 顆 懸 空 的 心 落 下 來 了 ， 如 是 說 ： “ 錢 仍 身 外 之 物 ， 只 要 不 爛 在 這 牢 里 就 好 。 ”

１ ２

　 　 是 啊 ， 又 要 破 財 。

　 　 她 想 起 老 公 曾 寫 一 首 題 為 《 掃 帚 星 》 的 詩 。 對 她 給 家 帶 來 的 災 難 表 示 出 他 的 不 滿 和 無 耐 。 不 知 他 現 在 會 有 何 感 想 ？

　 　 可 從 信 中 看 ， 他 們 都 將 自 己 的 傷 痛 蓋 得 嚴 嚴 實 實 。 其 實 這 對 他 們 的 生 活 和 心 理 都 造 成 了 很 大 的 壓 力 。 在 這 其 間 她 老 公 寫 了 些 文 章 ， 如 有 一 首 名 為 《 傷 離 別 》 的 ：

傷 離 別 　 　 傍 晚 警 察 把 你 帶 走 。 情 景 就 像 三 十 年 代 電 影 中 見 過 的 那 樣 。 為 了 知 道 把 你 帶 到 什 么 地 方 ， 我 和 你 的 妹 妹 跑 遍 這 座 城 市 的 警 察 分 局 ， 直 到 深 夜 才 得 到 消 息 。 　 　 后 來 的 几 天 ， 我 們 到 處 奔 忙 ， 托 了 很 多 人 ， 向 人 說 好 話 ， 想 看 你 一 下 ， 終 沒 如 愿 。 我 只 能 想 象 你 身 陷 囹 圄 的 情 景 ： 屋 子 黑 暗 骯 臟 人 滿 為 患 。 　 　 但 我 沒 法 想 象 你 心 情 。 我 的 心 情 糟 糕 透 頂 ， 像 死 蝦 或 者 像 爛 番 茄 我 想 說 的 是 ： 我 終 于 領 教 什 么 叫 ： 咫 尺 天 涯 。 　 　 這 使 我 感 到 連 悲 哀 都 沒 有 用 。 我 看 清 楚 我 們 是 多 么 渺 小 ﹔ 就 是 螻 蟻 。 這 几 個 夜 晚 ， 當 我 們 的 兒 子 入 睡 ， 我 坐 在 黑 暗 里 不 停 問 自 己 ： 今 后 的 日 子 怎 么 過 ？ 　 　 諸 多 想 象 像 亂 箭 飛 臨 ， 銼 得 我 的 心 全 是 窟 窿 。 我 知 道 你 擔 心 的 不 是 我 是 兒 子 ， 他 還 小 ， 對 生 活 的 變 故 根 本 不 知 。 　 　 如 何 才 能 把 他 帶 大 健 康 成 長 ？ 我 心 里 實 在 沒 有 底 。 因 此 ， 向 時 間 的 深 處 望 去 ， 我 几 乎 不 見 任 何 安 慰 人 的 景 象 。 我 一 下 成 為 了 時 間 中 的 盲 人 。

１ ３

　 　 老 公 在 家 里 因 她 坐 牢 而 寫 出 詩 ， 她 因 無 聊 而 編 了 一 首 歌 。

　 　 牢 房 里 最 無 聊 的 時 候 是 聽 她 們 唱 《 囚 歌 》 ， 粉 妹 們 一 肚 子 的 囚 歌 ， 世 世 代 代 的 囚 們 流 傳 下 來 的 。 兩 年 前 她 進 來 時 的 歌 ， 這 會 兒 還 在 唱 ， 又 有 一 些 新 的 歌 加 進 來 。

　 　 最 使 她 驚 異 的 是 兩 年 前 由 她 寫 詞 并 譜 曲 的 一 首 《 情 歌 》 ， 竟 由 粉 妹 們 放 浪 地 唱 了 出 來 ， 且 將 歌 詞 改 得 讓 她 目 瞪 口 呆 。

我 多 想 有 個 家 ， 和 哥 哥 你 喲 ， 我 多 想 你 的 棒 ， 我 的 親 哥 喲 ， 在 那 黃 昏 的 河 岸 手 牽 著 手 ， 你 在 上 我 在 下 搖 擺 千 萬 次 ， 山 坳 里 有 我 們 的 家 ， 云 里 霧 里 快 活 到 家 ， 家 里 有 一 堂 爐 火 ， 下 面 有 一 團 烈 火 ， 暖 著 我 們 喲 。 燒 化 我 們 喲 。 沒 等 到 有 個 家 ， 和 哥 哥 你 喲 ， 你 多 想 我 的 穴 ， 我 的 親 哥 喲 ， 在 那 黃 昏 的 街 頭 手 銬 著 手 ， 我 在 上 你 在 下 晃 蕩 千 萬 次 ， 牢 房 成 了 我 們 的 家 ， 沒 完 沒 了 快 活 到 家 ， 我 在 三 號 遙 望 你 ， 下 面 是 一 汪 泉 水 ， 如 隔 千 里 喲 。 淹 沒 我 們 喲 。

　 　 在 這 牢 里 唱 的 歌 十 支 有 八 支 是 淫 猥 的 ， 這 沒 什 么 奇 怪 。 她 一 點 也 不 敢 露 出 那 歌 是 她 寫 的 ， 不 然 粉 妹 們 會 纏 著 她 要 編 新 歌 ， 沒 個 完 。

　 　 這 天 又 是 田 獄 長 的 夜 值 ， 芝 子 再 一 次 沒 在 號 子 里 過 夜 。

　 　 清 晨 ， 芝 子 仍 然 是 如 《 聊 齋 》 的 女 鬼 般 回 來 了 。

　 　 她 盡 量 使 自 己 變 成 瞎 子 、 聾 子 ， 看 不 見 芝 子 的 苦 難 ， 聽 不 見 囚 們 淫 穢 的 歌 聲 。 這 姜 黃 的 鋼 牆 鐵 壁 ， 如 火 山 口 萬 丈 的 深 淵 里 。 你 救 不 了 你 自 己 ， 也 救 不 了 他 人 。

　 　 唯 一 的 慰 藉 是 讀 家 人 的 信 。

　 　 關 掉 你 所 有 感 覺 器 官 的 觸 角 ， 讓 它 們 冬 眠 、 讓 它 們 沉 睡 、 甚 至 讓 它 們 死 去 。 只 留 出 點 時 間 來 給 家 人 寫 信 。

親 愛 的 老 公 、 兒 子 你 們 好 　 　 收 到 你 們 六 月 ３ ０ 號 寫 來 的 信 ， 收 到 《 疾 病 的 希 望 》 這 本 書 。 其 它 還 末 收 到 ， 現 在 郵 局 的 印 刷 品 郵 寄 時 間 過 長 。 　 　 知 道 你 又 回 到 大 成 了 ， 讓 我 安 心 。 從 兒 子 的 日 記 上 看 他 的 幽 默 感 更 強 了 ， 使 我 高 興 。 北 京 的 工 作 你 一 定 辦 得 很 匆 忙 ， 擔 誤 你 了 ， 真 對 不 起 。 　 　 我 在 這 里 一 切 平 安 ， 我 還 看 了 “ 消 聲 ” 的 歐 洲 杯 足 球 賽 ： 意 大 利 － 荷 蘭 的 半 決 賽 給 我 留 下 了 深 刻 的 的 印 象 。 我 非 常 喜 歡 里 杰 卡 爾 德 帶 領 下 的 荷 蘭 隊 ， 對 達 拉 斯 、 ９ 號 及 下 半 場 換 上 去 的 老 將 （ 是 否 叫 克 林 斯 曼 ） 和 代 替 他 的 “ 黑 辮 子 ” ， 個 個 都 是 好 樣 的 ， 我 都 非 常 喜 歡 。 雖 然 有 那 么 多 的 點 球 都 沒 射 進 去 ， 我 只 能 說 他 們 運 氣 不 好 ， 跟 我 一 樣 倒 霉 。 或 是 說 里 杰 卡 爾 德 忽 略 了 點 球 的 心 理 訓 練 。 對 意 大 利 隊 我 感 到 沒 有 了 巴 喬 、 維 亞 利 等 在 時 的 美 妙 感 了 ， 只 有 守 門 員 是 功 臣 。 　 　 遺 憾 的 是 由 于 電 路 問 題 ， 最 后 的 決 賽 意 大 利 － 法 國 那 場 沒 看 成 ， 到 現 在 都 不 知 道 結 果 。 　 　 （ 中 間 部 份 被 林 梅 剪 了 ） 　 　 前 不 久 我 給 你 父 母 去 過 一 信 ， 不 知 收 到 沒 有 ？ 代 我 向 他 們 問 好 。 　 　 他 哥 哥 從 美 國 回 來 了 嗎 ？ 小 Ｂ 于 丙 卯 年 七 月

　 　 她 莫 名 地 ， 被 昨 晚 上 的 一 個 夢 困 惑 著 。

　 　 她 在 海 上 浪 著 ， 她 的 房 子 也 在 海 上 浪 著 ， 房 子 被 浪 推 得 離 她 越 來 越 遠 。 她 長 出 了 四 支 如 槳 的 手 來 ， 拼 命 划 動 ， 可 水 如 鋼 鐵 般 重 。 這 家 是 離 她 而 去 了 ， 她 絕 望 ， 但 不 想 放 棄 。 結 果 手 就 將 邊 上 的 粉 妹 冊 子 打 醒 了 ， 醒 了 的 冊 子 就 又 將 她 推 醒 。

　 　 啊 ， 一 個 夢 ， 一 個 不 祥 的 夢 。

　 　 她 想 起 十 多 年 前 。 有 兩 個 老 人 為 了 他 們 的 兒 子 ， 給 她 一 個 屋 ， 她 就 以 為 那 是 自 己 的 家 了 ， 她 想 怎 么 裝 飾 就 怎 么 裝 飾 。 這 讓 她 十 分 地 投 入 ， 她 將 她 身 上 所 有 的 藝 朮 細 胞 都 調 動 起 來 。

　 　 在 一 個 朋 友 的 幫 助 下 ， 她 在 家 里 一 面 巨 大 的 牆 上 ， 畫 了 一 幅 壁 畫 。 早 晨 剛 剛 升 起 的 太 陽 掉 在 冰 粼 粼 的 湖 里 ， 鱗 鱗 的 波 光 成 几 何 圖 形 ， 散 漫 在 她 的 屋 里 。 一 支 柏 松 木 的 船 頭 ， 露 出 水 面 ， 升 向 太 陽 。 房 間 的 地 上 也 鋪 著 柏 松 木 。 她 的 家 人 在 遠 離 水 域 的 城 市 ， 在 少 有 太 陽 的 地 盤 ， 天 天 起 居 于 船 篷 之 中 ， 看 太 陽 升 起 。 極 感 遐 意 。

　 　 窗 戶 的 外 面 是 一 片 雜 草 叢 生 的 荒 地 ， 有 鋼 鐵 的 遺 骸 從 草 上 探 出 頭 來 。 她 感 到 是 一 片 碧 綠 的 大 海 里 ， 有 遠 古 的 沉 船 被 沖 上 了 淺 灘 ， 里 面 藏 著 無 數 的 寶 藏 。 她 帶 著 剛 學 會 走 路 的 兒 子 前 去 勘 探 。

　 　 齊 腰 深 的 草 下 是 棱 角 分 明 的 建 筑 垃 圾 ， 使 這 母 子 兩 如 大 浪 里 的 帆 船 ， 几 翻 跌 倒 ， 又 几 翻 爬 起 。 最 后 終 是 斷 了 探 險 的 念 頭 。

　 　 后 來 ， 她 被 趕 了 出 船 篷 。 哦 ， 原 來 那 不 是 她 的 家 ， 不 是 她 的 屋 。

　 　 她 對 著 空 曠 的 草 地 發 誓 ： 一 定 建 立 起 真 正 屬 于 自 己 的 家 ， 一 個 比 船 篷 更 好 的 屋 。

１ ４

爸 媽 及 全 家 好 　 　 收 到 了 了 的 信 和 日 記 ， 知 道 你 們 為 了 了 了 很 是 費 心 ， 在 這 里 先 謝 謝 你 們 。 由 于 我 的 事 給 家 里 帶 來 驚 慌 和 不 安 ， 我 很 是 內 疚 。 但 你 們 應 相 信 我 是 無 辜 的 。 只 是 我 不 是 一 個 天 生 的 商 人 ， 由 于 生 活 所 迫 ， 不 得 不 棄 醫 棄 文 從 商 ， 這 你 們 是 知 道 的 。 要 不 是 因 為 我 那 當 醫 生 的 收 入 無 法 養 大 孩 子 ， 要 不 是 Ｘ Ｘ 現 在 北 京 ， 或 許 我 就 當 一 名 記 者 或 編 輯 ， 拿 一 份 固 定 的 工 資 ， 管 好 兒 子 等 。 當 然 ， 面 對 已 經 發 生 的 事 情 ， 我 只 有 正 面 地 去 對 待 它 ， 認 真 地 、 配 合 地 去 想 辦 法 解 決 它 。 　 　 我 在 這 里 有 妹 妹 照 看 。 只 是 請 你 們 在 對 待 了 了 的 心 理 上 （ 我 知 道 在 吃 、 住 上 根 本 不 用 擔 心 什 么 ） 多 費 點 心 。 現 在 Ｘ Ｘ 又 到 北 京 去 忙 他 的 工 作 了 。 不 要 讓 了 了 覺 得 在 學 習 上 可 以 放 松 了 ， 讓 他 有 想 和 你 們 交 流 問 題 的 想 法 。 在 這 以 前 我 知 道 他 除 了 極 想 與 哥 哥 談 問 題 而 外 ， 很 多 學 校 里 的 、 心 里 納 悶 的 ， 他 認 為 會 被 你 們 批 評 的 事 和 想 法 几 乎 是 不 與 你 們 交 流 。 這 樣 會 產 生 很 多 隔 閡 ， 也 使 他 感 到 不 公 平 地 、 自 作 主 張 地 去 處 理 一 些 他 的 日 常 生 活 。 就 會 少 了 很 多 能 夠 引 導 他 、 糾 正 他 的 一 些 生 活 信 條 的 機 會 。 　 　 我 真 希 望 他 能 在 日 記 中 寫 下 一 些 自 己 的 真 實 想 法 。 但 我 發 現 他 已 將 日 記 的 私 有 性 變 成 了 一 種 不 自 覺 的 寫 給 他 人 看 的 瑣 碎 記 事 文 了 。 這 都 有 是 我 和 他 老 師 在 督 促 他 養 成 寫 日 記 習 慣 時 所 留 下 的 后 遺 症 。 　 　 侄 兒 現 在 一 定 又 長 進 了 ， 不 管 是 智 能 上 還 是 身 體 上 都 是 優 秀 的 。 他 理 所 當 然 會 成 為 人 之 驕 子 。 請 向 他 問 好 。 你 們 要 保 重 身 體 。 向 他 倆 個 姑 姑 問 好 ！ 小 Ｂ 于 丙 卯 年 六 月 １ ５

　 　 她 夢 寐 以 求 的 就 是 有 個 安 穩 的 巢 。 她 在 最 不 適 合 設 計 巢 的 地 方 ， 開 始 設 計 。

　 　 為 什 么 她 要 那 么 看 重 一 個 家 ？ 一 個 父 母 雙 全 的 家 ？ 為 什 么 不 能 活 得 瀟 洒 一 點 ？

　 　 她 那 愛 鞋 的 丈 夫 ， 老 問 她 這 個 問 題 。 她 是 被 問 糊 涂 了 。 沒 有 家 ， 就 等 于 是 在 流 浪 。 她 這 樣 想 。

　 　 能 住 旅 館 四 處 周 游 ， 那 是 富 裕 的 流 浪 。 背 著 睡 袋 隨 地 而 臥 ， 那 是 瀟 洒 的 流 浪 。 候 車 室 地 鐵 站 借 宿 ， 那 是 叫 化 子 的 流 浪 。 沒 有 親 人 的 牽 挂 ， 沒 有 傾 述 的 對 象 ， 孤 獨 和 寂 寞 是 枕 頭 和 被 子 ， 那 是 心 的 流 浪 。

　 　 她 的 丈 夫 要 選 擇 哪 一 種 呢 ？

　 　 她 從 小 嘗 夠 了 想 念 媽 媽 、 想 念 爸 爸 的 滋 味 。 她 也 嘗 夠 了 不 斷 搬 家 的 滋 味 。 她 就 想 如 那 些 動 物 一 樣 ， 筑 一 個 穩 固 的 巢 ， 風 吹 不 跑 ， 雨 淋 不 著 。

　 　 一 張 張 的 草 圖 被 她 畫 出 來 又 撕 毀 。

　 　 在 她 心 里 的 那 個 家 ， 一 定 是 被 綠 色 的 植 物 環 抱 著 。 有 一 個 長 長 的 走 道 ， 走 道 的 兩 邊 有 竹 子 的 船 篷 ， 船 篷 上 有 多 種 的 藤 本 植 物 生 長 著 。 春 天 了 有 薔 薇 花 兒 開 ﹔ 夏 天 了 有 金 銀 花 兒 香 ﹔ 秋 天 了 有 串 串 的 葡 萄 墜 下 來 ﹔ 冬 天 了 藤 條 們 相 互 絞 扭 著 ， 展 示 它 們 柔 韌 的 裸 體 ， 激 起 冬 日 里 人 們 冷 卻 了 的 愛 欲 。

　 　 院 子 里 所 有 的 建 筑 都 爬 滿 爬 山 虎 ， 成 為 綠 色 的 雕 塑 。 院 中 央 有 高 大 的 傘 狀 樹 木 ， 鳥 兒 在 上 面 飛 來 飛 去 ， 唱 著 比 阿 飛 還 好 聽 的 歌 。

　 　 在 那 焦 黃 的 、 一 眼 看 不 到 頂 的 桶 狀 牢 房 里 ， 她 守 著 的 那 一 尖 尖 的 樹 頂 ， 三 千 多 個 小 時 。 不 知 道 那 樹 的 名 字 ， 沒 見 著 一 只 鳥 兒 落 下 。 但 在 她 的 思 想 里 ， 滿 目 的 蔥 綠 、 滿 耳 的 鳥 聲 ， 時 時 醫 治 著 她 、 拯 救 著 她 。 從 而 使 她 活 著 出 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