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 翎


  羊陽是從超級市場的社區公告欄里看到那張廣告的。廣告大概貼過几天了 ,已經被更新的廣告層層疊疊地覆蓋住,只露出角上印的一只藍色鴿子。就是 這只鴿子吸引住了羊陽的目光,才使她扒開重重覆蓋,挖出了廣告的正文:

  東城和平福音堂所屬良牧幼兒園需要清潔工一名。8塊錢一小時。包住宿。

  廣告的前兩句話對羊陽來說几乎沒有意義。八塊錢一小時的收入接近最低 工資線,這樣的工作在多倫多這樣的大都市里隨便敲開哪一扇門都可以得到。 然而最后一句話卻如點金石般瞬間改變了這條信息的實質。那時黎湘平的事情 剛剛了結,羊陽正和一群菲律賓女人擠在兩間小房子里,急于找個住處。所以 她迫不及待地撕下廣告下聯的申請表,趴在牆上填寫了起來。在填到婚姻狀況 一欄時,她停頓了一下。單身。已婚。分居。寡居。離婚。這五種狀況中至少 有三種與她多少有些關聯,卻又沒有一種可以准確地描述她目前的生活狀態。 她的筆尖在紙端游移了几個來回,終于跳過了這一欄,直接進入下一個問題。 “你是基督徒嗎?”這次羊陽一點也沒有猶豫。她回答道:現在不是──但是 假如我能得到一個溫暖的房間(最好晒得到太陽),也許我會是。填完表格, 找了個信封,貼上郵票,往郵筒里一丟,她就把這事丟在了腦后──那陣子她 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事情。所以四天以后當她接到面談電話時,她几乎完全想不 起來是怎么回事了。

  羊陽是在上班的第三天見到保羅的。那天已經過了早餐時間,羊陽來到幼 兒園員工休息室清理早餐留下的垃圾,發現里邊坐了一個白種男人,一邊喝咖 啡,一邊看書。男人正處在老和不老之間的那個年紀上,穿著很是潔淨齊整。 灰條子西服里面是一件深黑色的襯衫,沒系領帶,卻扣了一個白色領圈──后 來羊陽才知道那個領圈是牧師的標志,一如廚師的長筒帽和醫生的白大褂。早 晨的陽光帶著曼舞的細塵輕輕地落在男人身上,將男人的臉劈成了兩半。一半 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光里的一半很是祥和安寧,那暗里的一半也是如此。

  一個特征。一件事情。羊陽突然想起從前在北京那家賓館工作的時候,老 板就是這么教自己記住顧客的。

  領圈。領圈就是這個男人的特征。一個戴著白領圈的男人。一個衣著齊整 的戴著白領圈的男人。一個英俊的衣著齊整的戴著白領圈的男人。一個安祥溫 文的英俊的衣著齊整的戴著白領圈的男人。羊陽異常驚奇地發現自己關于這個 男人的觀察里竟已經包涵了如此丰富的內容。

  “要不要加點咖啡?”羊陽端起咖啡壺走過去,結結巴巴卻堅決果斷地問 道。

  男人從書里抽出一條紅絲線,放在正看的那一頁上,然后合上書,點了點 頭。男人的那本書很厚,帶著黑色的封皮,封皮上凹熨了一條魚。魚中間細, 兩頭寬,仿佛是一個橫臥著的8字。羊陽替男人續咖啡,壺很重,也很燙,她 拿不穩,顫顫地濺出了几滴,落在男人的衣袖上。便慌慌地抱著歉,扯過一張 紙巾來擦拭。男人接過紙巾來,自己擦了,問:“你就是那位要一屋子太陽光 的女孩?”羊陽愣了一愣,方明白過來男人說的是中文。男人的中文并不純正 ,帶了一些抑揚錯位的洋腔洋調,羊陽卻聽懂了。

  男人看到羊陽驚詫的樣子,便□□地笑了起來,說:“我的中文怎么樣? 能和你的英文比嗎?”男人的笑聲溫軟地消蝕了羊陽的局促不安,羊陽也忍不 住笑了起來:“我那點英文,也能叫英文?你的中文,在哪里學的?”

  男人做了個手勢讓羊陽在對面坐下,說:“關于我的中文將會是一個很長 的故事,我們以后再慢慢地講。還是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當然是指中文名 字。我知道你們的英文名字都是起了來胡弄我們這些洋番的,做不得准。”羊 陽就拿過一張餐巾紙,端端正正地寫了自己的名字。男人把紙巾翻過來,在下 方畫了一只翹著兩根沖天大角的羊,又在上方畫了一輪滾圓的金光四射的太陽 ,說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只喜歡太陽的羊。羊陽說你怎么就沒想到也許我是那 個喜歡羊的太陽呢。男人就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你這樣的陽光女孩,一切都 應該慢慢好起來的。羊陽又吃了一驚,這一驚是暗地里的,并沒有露在臉上。

  男人看著她,半晌,才輕輕地說:“多倫多中國人里邊發生的事,多少會 刮到我的耳朵里一點點。”羊陽猜測男人大約是從報紙上看到關于自己的消息 的,就將頭低了下去,換了個話題,問男人看的是什么書。男人把書推到羊陽 跟前,羊陽拿過來,翻開了,只見扉頁上印著一個花環,花環里套了一個十字 架,十字架下角是一個工整的英文簽名:保羅﹒威爾遜。羊陽把書還給男人, 說:“原來你就是威爾遜牧師。你好,你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牧師。”男人點點 頭,說很遺憾,你卻不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異教徒。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男人指指頭頂,說:“樓上就是福音堂。穿過大堂,左手第一間房,就是 我的辦公室。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都可以到那里坐一坐。其實你 是可以叫我保羅的,簡單一些,也親近一些。”男人合起書,告辭。走到門口 ,又回頭,說:“你若會打字,可以每周在我那里工作三個晚上。一三五,四 點半到六點半,下班后直接過來,完了你還有整個晚上可以自由支配。算加班 ──幼兒園和教會是一個系統的。”

  羊陽送男人走出屋來,太陽已正,一街都是燦燦的光亮。男人溫文地走在 陽光里,高大,筆直。

  禮拜五是保羅准備講稿的時間。保羅的太太患有重病,保羅很少把工作帶 回家去做。這個禮拜的証道題目是“才德婦人”,參照的章節是舊約的《路得 記》。保羅把零亂的手稿整理出來放在電腦旁邊,等著羊陽來打字。看了看表 ,才四點一刻。卷起百葉窗,外邊的天極白極亮,亮得人几乎睜不開眼睛── 不是陽光,卻是雪。雪花極大,肥肥軟軟的,揚在天上像無數碎紙片,落到地 上如一床厚薄不勻的舊棉絮。車經過,一街都是倦怠的水聲泥聲。滿街滿屋的 蕭條里,只有窗台上那盆水仙,開得很是氣盛。那是一季里開得最早的,枝葉 飛揚跋扈,綠是綠黃是黃,映得一屋生輝。不像是暮冬,倒像是盛春。

  羊陽是在四點半准時到的。直直地走進牧師的辦公室,一眼就看見保羅將 屁股蹶得高高的,俯在窗台上,手里捏著一片水仙葉子聞了又聞。就咳嗽了一 聲,說不知道你這樣喜歡花呢,早知道我就將那盆紫的也買了。黃的和紫的放 在一起,最陪襯了。保羅回過頭來,說:“那是因為我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第 一盆花──以前總要和上帝分。”羊陽說沒想到做牧師的也會嫉妒上帝呢。保 羅拿一根手指擋在嘴唇上,“噓”了一聲:“千萬別讓上帝聽見──他老人家 耳朵好著呢。”兩人便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羊陽坐下來,攤開手稿,開始打字。羊陽的英文雖然不怎么靈光,打字卻 是有經驗的──那是從前在旅游學校讀書時做暑期工訓練出來的。羊陽的手指 在鍵盤上不顯山不露水地撫過,鍵盤就流出了一片連綿的春雨落地珠玉撞擊似 的聲響。在這樣的聲響里保羅把繃了一天的神經懶散地松開,端起咖啡杯子, 開始閱讀晨報。晨報已經在桌子上放了一整天,如一個過了季女人,開始有了 人老珠黃的陳腐氣味。保羅看報紙的速度飛快,只在頭版的社會新聞欄和三版 的天氣預報欄流覽片刻,就直接跳入了體育版。進入體育版的時候,他的節奏 才明顯地慢了下來。保羅對體育版的興致極廣,從棒球冰球籃球到賽馬體操跳 水溜冰無所不及。看到激動處便將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桌子,發出一兩聲或是興 奮或是失望的嘆息。

  “你看了昨晚的花樣溜冰了嗎?那個瑞士小丫頭,叫蘿仙迪什么的,轉起 圈來,天哪,簡直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

  羊陽愧疚地笑笑,說看是看了,卻是記不清名字的。保羅的臉上,就浮出 些孩童般的惱恨來。“這樣美麗的東西,你居然能無動于衷。你呀,你。”這 種時候,羊陽便忘了保羅原來是一位牧師。

  “那個路得,為什么非要和婆婆一起回鄉呢?老家不是沒人了嗎?”羊陽 從講章里抬起頭來,問保羅。

  “那是因為路得敬愛上帝。”

  “在別的地方難道不可以敬愛上帝嗎?”

  保羅的臉在變換了多種表情之后,終于固定在沉默上。他始終沒有回答羊 陽的這個問題。他將報紙輕輕合起,轉身走進了祈禱室──那是他結束一天工 作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保羅的祈禱室很簡單,正中是一個木制十字架,左邊 牆上是一幅耶穌在客西瑪尼園的禱告圖,右邊牆上是一條草編的橫幅,上面寫 著:“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保羅在十字架前跪下,塵世的門在他 身后悄無痕跡地關閉了。他雙手緊握成一個拳頭,下巴低低地垂在拳頭上。從 背后看起來,像是一只被獵人射傷了翅膀的大鵬鳥,也像是一頭不幸落入了陷 阱的羔羊。保羅的祈禱很長,也很低沉。在一疊聲的“阿們”里,羊陽隱隱約 約聽見了路得的名字。

  當然,那時羊陽并不知道,路得也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一個中國女人的 名字。

  她也不知道,這個叫路得的中國女人,也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在不同的 時代。向另一個男人。

  約翰﹒威爾遜身著一件灰布長袍,左手攜著一把桐油紙傘,右手挽著一個 黑布包袱,從輪船狹窄的舷梯上走下來,踏上溫州城那條熙熙攘攘的望江路時 ,正是一八九七年的早春。盡管他把那頂黑色絨線帽壓得很低,他還是感覺到 了人群無所不在的目光和身后几個孩子吃吃的笑聲。他試著加快了步子,然而 那些目光那些笑卻如沒有咀嚼干淨的麥芽糖,始終稀稀軟軟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索性轉過身來,對著江南乍暖還寒的街景展開一個潔白的微笑。他攤開大手 ,用剛剛學會的半生不熟的小城方言,對孩子們說:你俚好。他的手心是一把 已經被冗長的旅途壓得滿是皺折卻依舊花花綠綠的糖果。孩子們尖叫了一聲, 如驚鳥般四下飛散,消失在陽光和樹影都很紛亂的街頭。“洋番。”他准確無 誤地聽懂了孩子們的驚叫。這是他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最先學會的詞匯之一。 這個稱呼還將伴隨他走過后來許許多多的年月。

  如果兩年前的那個暑假,他在去紐約看叔叔的途中沒有遇到那位英國來的 牧師,如果那個牧師后來沒有借給他那本關于中國的書,也沒有帶他參加那個 路德會的募捐午餐會,他現在已經是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四年級的學生了。可是 命運就是這樣的不可理喻,他偏偏遇上了那位牧師,偏偏讀了那本書,也偏偏 參加了那個午餐會。于是,他這艘剛剛揚帆的生命之船突然偏離了原先風平浪 靜的航道,駛進了一片充滿了驚訝和意外的風浪。

  青布鞋踩在小城的石板路上,開始感覺到了石頭縫里凍土的酥軟。晨風吹 撫在臉上,已經失去了一些棱角。魚販子坐在扁擔上,敞開麻袋口子當街叫賣 蝦皮鰻鯗咸魚干。匠人用長竹筷攪拌著鐵桶里的糖醬,捏塑出各樣臉譜的糖人 。彈棉花的老人背著花弓,駝鳥似地蹣跚在街頭巷尾,綿長的吆喝聲聽起來像 一首字句模糊的歌。年青的約翰﹒威爾遜行走在充滿了聲響和氣味的街景里, 深深地被小城原始古舊的生命力所打動。關于這座城市的愚昧和殘忍,他是在 后來的日子里才漸漸了解的。在那個春天之前,他對世界的認知基本源自醫學 院的教科書和《聖經》。然而,即使在那個天真淺薄的清晨,他似乎就已經預 見到,這個叫溫州的陌生城市將在他原本毫無景致的生活里留下刻骨銘心的痕 跡。

  雖然約翰是只身經上海來到溫州的,他卻在出發前就知道,有一位來自波 士頓的蘿絲琳娜﹒史密斯小姐會在一個月之后與他在溫州會合,一起籌備辦學 的事情。學址早已選好,在西郊。地皮是一位鄉紳奉送的。是一片坡地,后邊 是山,前邊是水。在等待蘿絲琳娜到來的日子里,約翰多次爬上坡地,眺望遠 方那條在陽光里變成了一絲銀線的河流。他的目光溫柔濕潤地追溯著河流,一 直到視野不及之處──卻依舊沒有找到水的盡處。這條叫甌江的河流使他想起 他的肯塔基家鄉。他家的那個小鎮也有一條河,叫魚溪。在許多有陽光的日子 里,他也曾站在河岸上最高的那塊石頭上,看著河水閃閃爍爍地流向沒有盡頭 的遠方。即使在童年,他就已經堅定不移地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 。擇水而居是人類的天性,只是不同的水孕育了不同的人生。魚溪邊長大的孩 子有很多選擇,大多數的選擇似乎都是圍繞著學堂讀書之類的事情徐徐展開的 。甌江邊的孩子似乎也有很多選擇,可是這些選擇卻離學堂很遠。他從遙遠的 魚溪來到甌江,就是要把一個最重要的選擇交給這里的孩子──那就是進學堂 讀書。約翰﹒威爾遜在他二十二歲那年對基督教的理解還只停留在這樣一個層 面上。許多更復雜更深奧的領悟是在后來的日子里才漸漸產生的。

  蘿絲琳娜在一個月之后如期趕到。二十歲的蘿絲琳娜剛剛從威廉馬利學院 畢業,是受姊妹會的差譴來協助約翰辦學的。蘿絲琳娜放下行李,就和約翰研 究起了學堂的草圖。學堂是請了當地最好的十個木工泥瓦匠花了一個半月蓋起 來的。在風格設計上約翰和蘿絲琳娜之間有很多南轅北轍的想法,但是當那幢 坐北朝南的磚房終于在坡上站立起來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認為這是自己最 初的設想。在當地人的眼光里這幢房子從顏色到架構看起來都有些奇怪。屋頂 是俏皮的綠色尖頂,仿佛是孩童冬日的帽子,帽尖上騎了一個木頭十字架。牆 是朱紅色的,上面開了一連串大大的窗子,猶如一雙雙好奇的眼睛,驚異卻又 帶了几分羞澀地窺探著四野。窗多,門也多。東南西北前后左右共有四扇門, 每一扇門上都精工細作地雕了花,是鄉野四季常見的花。趕廟會的人經過那里 ,近近地貼在門上看那些花。然而他們更感興趣的卻是屋檐下挂的那只銅鈴。 每隔半個時辰,那銅鈴就奏出一首輕快的打著旋似的樂曲。后來他們才知道那 曲子的名字就叫“鈴兒響叮當”。

  關于學堂的名字約翰和蘿絲琳娜之間又一次產生了分歧。蘿絲琳娜建議叫 “鴻恩學堂”,約翰說這樣的名字到處都是,實在不稀罕,還不如叫“草原上 的小紅屋”。蘿絲琳娜輕輕一笑,說約翰你想家了吧?這不是肯塔基,哪里有 草原呢?約翰無言以對。最后確定下來的校名是“鴻屋學堂”。即使在那個時 候,約翰就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他和蘿絲琳娜的共事過程中將會充滿了妥協 的藝朮──這點將在他日后漫長的生活里多次得到印証。

  學堂在五月初五端午節那天正式開學──是專門請人擇的吉日。約翰和蘿 絲琳娜在當地的集市上大肆張貼文書,稟告四方鄉鄰:鴻屋學堂分男女兩部, 用漢英兩語教學。招收六歲至十四歲之間的兒童。學費全免,并贈送午餐。

  開學的那一天,約翰穿上在城里最地道的裁縫鋪定做的淺灰隱花絲葛長袍 ,早早地坐在學堂門前的台階上,迎接他的第一個學生。天時很是和暖了,沿 街的夾竹桃早已盛開怒放,一樹的翠綠完全被大團大團的緋紅所吞沒。沁著松 木清香的屋檐下,燕子在鑽進鑽出呢喃筑巢。門前的銅鈴聲被風卷起,悠遠清 朗地飄進嘈雜的集市。約翰看著日頭漸高,樹影開始零亂起來,手心額角就濕 濕地出了些汗。

  一直到正午,約翰才等來了他的第一個學生──后來才知道是看門人的侄 子。那是一個六七歲左右的男孩,衣裳襤縷,頭發臟得起了結子。進了教室, 坐下,瘦小堅硬的屁股在板凳上扭來扭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吃飯嗎? ”男孩怯怯地望著約翰,大而空洞的眼里流出几近乖巧的祈求。在飽飽地吃過 一碗米飯兩塊咸魚以后,孩子終于靜下心來了。約翰將孩子放在教室最后一排 正中央的那個位置上,開始了他作為鴻屋學堂老師的第一堂課。

  約翰的第一堂課是關于數目的,又不完全是關于數目的。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約翰問孩子。

  我爸,我媽,我哥,我。孩子說。

  從前你爸爸還沒有碰見你媽媽的時候,他是一個人。一個人是很冷清的, 對不對?后來你爸爸娶了你媽媽,就是兩個人了。兩個人就不孤單了。再后來 有了你哥哥,就是三個人了。三個人有力氣,可以一起拉犁耕田。等到有了你 ,就是四個人。四個人吃飯正好,一個人坐一個角。所以你記住了,一是孤單 ,二是伙伴,三是力量,四是和諧。

  你家有四口人,如果你爸爸出門去了,還剩几口人?

  三口。

  如果你媽媽也出門去了呢?

  沒人了,媽不煮飯,就都餓死了。

  約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天約翰聲如洪鐘,目光悠遠深邃,思路如行 云流水般暢行無阻,帶了些口音的官話在屋梁間嚶嗡回響。在這個只有一個學 生的課堂里,他講授了他一生中最為出色的一堂課。在他以后漫長的教書匠生 涯中,他還會遇上無數的學生,講授無數趟堂的課。然而沒有任何一次演講經 歷,能帶給他更為刻骨銘心的記憶。

  漸漸地,教室的窗口聚集了一些好奇的過客。從那些在玻璃窗上擠得扁平 的面孔上,約翰看到了鴻屋學堂的將來。

  第二天,看門人的侄子帶來了兩個鄰居男孩。

  第三天,其中的一個孩子帶來了他的一個弟弟。

  一個月后,鴻屋學堂的男生部有了五十四個從六歲到十四歲的學生。

  然而,鴻屋學堂的第一個女生,卻是在建校四個半月以后才出現的。

  那天約翰有事在學堂里耽誤了一些時間,回到家里天已經大黑了。約翰的 住處,是從當地農民那里租來的一個兩層小木屋,底層聚會講道時用,上層才 是吃飯睡覺的地方。約翰掏出鑰匙來開門,看見台階上橫臥了一只野狗,就隨 意踢了一腳。狗被踢疼了,動了動身子,發出嚶嚶的哭聲──方知道是個人。

  進了屋,點亮油燈,才看清是個瘦如柴枝的小女孩。身上的一件舊夾襖, 已經被油垢黏成硬實的一砣,只有胳膊拐彎處的衣紋里,露出一兩絲棗紅色的 布底。發辮早散開了,半截頭繩卻仍然挂在肩頭。頭上頸上臉上都是厚厚的灰 土,那灰土被眼淚沖過,就有了几塊零亂斑駁的白痕。約翰生上爐子,舀出一 碗冷粥,放在鍋里熱了。又從碗柜里找出昨晚吃剩的半碗白菜湯,也熱了。剛 想找個干淨的碗盛湯,一回頭,發現女孩已經將那一海碗粥一口不剩地喝完了 ──也沒用筷子。便嘆了一口氣,又盛了一碗,連菜湯也一并給了。這回,女 孩就吃得慢一些了──卻依舊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邢銀好。

  多大了?

  過了正月就八歲了。

  哪里人?

  新鄉。

  新鄉在哪里?

  新鄉就在新鄉。

  你家大人呢?

  不知道。走丟了。

  怎么走到這里來的?

  都說我肚皮大,你這里才有飽飯吃。

  那個叫邢銀好的八歲女孩對于自己家世的回憶簡短零亂,充滿了大段大段 的空白。這些空白在后來的日子里被約翰用想像和推理漸漸地填補起來。經過 修飾填補的版本和真實的版本之間到底存在著多大的距離,這是約翰和銀好都 永遠無法得知的。

  經過約翰修整的版本是這樣的:這個叫邢銀好的八歲女孩,原來住在在江 南一帶一個叫新鄉的地方(也許在淮南,也許在浙北)。這個女孩在和家人逃 荒(或者探親訪友)的過程中走散了,流落到溫州城郊。銀好被几家人收留過 ,卻因為飯量太大,被趕了出來。后來有好心人帶她去了耶穌教士家,說那里 能吃得飽飯。

  約翰倒了一盆水,給銀好洗臉洗手。洗出一盆烏墨。洗過了,立時就有了 几分白淨氣。約翰又換了一盆水,給銀好洗腳。銀好田鼠似地驚叫了一聲,卻 將腳藏在了凳子底下。約翰過去幫銀好脫鞋,突然就愣在了那里。

  后來他就蹲下身來,撕扯那些裹腳布。布極長也極臟,污血油垢使它層層 相黏。他每扯下一層,空氣中就飛起一陣散發著惡臭的灰塵。他偏過臉去,几 欲窒息。布條在他指間一圈一圈地堆落到在地板上,猶如一條層層盤繞的開始 腐敗的死蛇。在他徹底撕完的時候,他看到他的掌心有兩只很難與腳產生聯想 的怪異東西──指甲几乎完全反扣到了腳心,腳跟內縮,腳面高高地弓起,布 滿了淤血和裂口,仿佛是兩只過早收割下來水份開始揮發又碰擦得到處是傷的 紅薯。他站在那堆爛布面前,臉色鐵青,眉心深蹙,兩腮緊縮。滿懷青春熱情 的美國人約翰﹒威爾遜,就是在那個夜晚發現了自己額上的第一絲皺紋。

  在徹底解除束縛的那一刻,血液如決堤的洪水朝久已不通血脈的腳尖奔涌 而來。那個叫銀好的八歲的女孩子被碩大的疼痛毫無防備地擊倒了。她撕心裂 肺地嚎哭起來。銀好的哭聲如一把生了些鐵鏽的鋸子,在約翰的心上鈍鈍地割 來割去。約翰抱著頭,蹲在銀好的腳前,也哭了──卻是不知所措的哭。

  后來他站起來,將銀好抱到自己的床上躺平了。用一塊泡過了熱水的布, 將銀好的雙腳敷了約有半個時辰。又找出一瓶蛤蠣油,將腳心腳背都抹了一遍 。還沒抹完,銀好就沉沉地睡著了。一根細細的口涎,順著嘴角流下來,在他 的床單上畫出一條蜿蜒的曲線。這是很美麗的一個女孩子呢。約翰呆呆地看著 銀好,心想。

  第二天西郊有廟會。集市的人們都看見了一番奇異的景致。一個身著青布 袍足蹬青布鞋的高個頭洋番,背著一個瘦小的中國女孩,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 流。人流順著他們自動分開,又繞著他們層層聚攏。洋番在一個小販跟前停下 了。那是一個糖人師傅,正在用一條細細的管子吹糖人。腮幫一吸一鼓手指一 搓一捻之間,一個膏肥腸滿憨傻萬分的豬八戒躍然而出。女孩忍不住咯咯地笑 出了聲。洋番翻開長衫口袋,找出几個零錢,買下了那個糖人,讓女孩舉在手 上。早晨的太陽照著一大一小兩個重疊的人影,一路筆直地走進了坡上那所洋 學堂。

  就這樣,邢銀好成了鴻屋學堂的第一個女生。當時她并不知道,在她以后 的生活里,“第一個”這個詞,還將多次與她的名字產生聯系。

  兩個月以后,銀好的雙腳完全康復,行走無異。約翰和蘿絲琳娜為其施洗 ,改名為路得。

〔待續〕


(Posted on 2004-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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