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張 翎


  “這就是她。”

  保羅指著一張顏色泛黃,輪廓開始模糊起來的舊照片對羊陽說。“這是他 們的最后一張合影──三個月后我爺爺就回到了美國。”

  照片是在學堂門前照的。是個明麗的秋日,太陽很好,照得他們身上都是 斑駁的樹影。路得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帶了一些城里女學生的新潮。斜襟 布衫下擺剪裁成一彎月牙,深色長裙在風里飛揚。兩只天足踩在石階上,自然 ,舒展,踏實。青春如水從眉梢流到指間。相形之下,約翰和蘿絲琳娜卻已有 了几分佝僂。那年約翰應該是三十一歲,而蘿絲琳娜應該是二十九歲,滄桑卻 已如柔細的蜘蛛網,悄悄爬上了他們的腰身臉龐。

  “路得,路上得來的。這個名字改得有點意思。”羊陽說。

  保羅笑了,說那層意思是后來才意識到的──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是 歪打正著。最初我爺爺只是想讓銀好成為一個賢德婦人,像《聖經》里的那個 路得。《聖經》里的那個路得是個外邦女子,一生經歷了飢荒流浪和寡居的日 子,卻始終沒有放棄丈夫的家園和丈夫所信奉的神。她的信心終于在她丈夫的 神那里得到了丰盛的回報──在她磕磕碰碰的行旅中,她意外地撞上她的第二 次愛情。第二次婚姻帶給她的,是如海邊沙粒般不可勝數的后裔。在她的第四 代子孫里,出現了一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以色列大衛王。因了大衛的存在, 那個叫路得的卑微女子得以青史留名。

  可是那個先叫銀好、后改叫路得的中國女子,會在她磕磕碰碰的人生旅途 中撞到什么樣的愛情,什么樣的婚姻呢?羊陽想問,卻沒有問──她和保羅還 沒有熟悉到那種地步。

  至少當時還沒有。

  禮拜三幼兒園開家長會,放半天假。羊陽打掃清理完了教室,就提前來到 了教會。見時間還早,便找了塊抹布來幫保羅清理辦公室。夠不著書架的頂層 ,只好搬了張凳子墊在腳下。不料身子沒有站穩,就碰倒了書架上的一個相框 和書架內側挂著的一件衣服。相框里是保羅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保羅太太 ,笑容很是蒼白孱弱,猶如夜暮來臨之前地平線上最后一縷几近無色的陽光。 玻璃已經摔碎了。一條深黑的裂紋,沿著她的肩膀延伸開來,將她的臉切成兩 半。羊陽的心別別驚跳了几下。聽說保羅太太很快要做腎臟移植手朮。手朮的 效果如何,也是凶吉難卜。羊陽趕緊將相框揣進自己的書包里,想等明天去換 塊新玻璃,再悄悄地擺回去。

  又去拾地上的那件衣服──原來是保羅的禮袍。酒紅色的厚緞底子,桔黃 色的三角領邊,領邊上縫了一圈絲綴子。保羅穿禮袍的場合很少,一年里只有 几次,比如帶領復活節聖誕節的禮拜,或是主持婚禮和施洗典禮的時候。羊陽 只見過一次,那次是獻嬰禮。她本不信教,只是為了看熱鬧排場來的。保羅穿 著禮袍走上台來,她几乎認不出他來了。那天早上他還在幼兒園的咖啡室里喝 咖啡,給她講關于路得的故事。他和她都為那個最終與他的生活擦肩而過的中 國女子唏噓感嘆不已。那時他和她平和地聊著天,雖然各自兜著各自的圈子, 彼此相隔并不很遙遠,甚至有那么一兩分親近。可是當他穿上那件禮袍的時候 ,她覺得他突然就很像牧師了。禮袍的顏色和質地都很沉重,山一樣地隔開了 他和她的世界。他在山巔上,與上帝只有一步之遙,溫和的目光洞悉一切地掃 過芸芸眾生。她在山谷里仰視著他,突然就有了塵埃仰望太陽似的絕望。那天 禮拜完畢,他走下台來和會眾一一握手。握到她的時候,他沒有馬上放開。他 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說我的道講得那么乏味嗎?我看見你打哈欠的。她喃喃 地說了一句“不是的,是你的袍子”,就沉默了。他松開她的手時,她覺得她 的指頭沒有了,她的指頭都已經像蠟似地融在了他溫熱的掌心。

  現在她終于有機會近距離地看看這件禮袍了──其實它一直就隨隨便便地 挂在書架旁邊的一個舊木釘上。袍子很舊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肩頭的針 腳開始剝露,前襟被燭淚燒出了一個銅錢大的洞眼。袍子通身都是折皺,每一 條折皺里,似乎都掩藏了一個人生故事。故事太多太重,袍子漸漸兜不住了, 就露出些無可奈何的頹敗相來了。失去了講台和燈光的陪襯,它原來也就是一 件普普通通的舊衣服。羊陽把袍子取下來裹在自己身上,袍子很寬也很長,邊 角趕趕咐咐地拖在地板上。她把臉埋在衣領上,聞著歲月和男人交織而成的復 雜氣味,突然覺得自己如雨后竹筍節節長高了,高得可以坦然地走進保羅的世 界。

  這時候她聽見了保羅的腳步聲。她慌亂地脫下禮袍,袍子的下擺絆了她一 跤,她几乎跌倒。他伸手過去扶住了她。她也不看他,卻將袍子疊齊整了,嚅 嚅地說了一聲“衣服破了我幫你補一下”──臉頰早已漲得緋紅。他輕輕一笑 ,說我的道具也該修理了,便再無話。

  羊陽就攤開文稿,在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打字。臉上脖頸上的熱,過了一 會兒才漸漸退了下去。背上的卻沒有。她知道那是兩片目光。那目光極是濕潤 厚重,在她的背上躑躅游走了几個來回。她的背在那樣沉重的憐惜之下不堪一 擊地駝了下去。手指也很是僵硬了起來,錯字連篇。

  “黎老太太來過電話了,說房子明天要挂牌上市,讓你過去取東西。”

  她沒有說話,他卻知道她聽見了他的話,因為她的手顫了一顫,突然停住 了。

  “我帶你去吧,車就在門口。”

  她依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將稿紙收好了,放進一個活頁 夾里,跟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路得是鴻屋學堂的福星。

  路得來后的第二天,當地一個頗有名望的綢布商人就把自己的女兒送了過 來。那人其實早有心送女兒來入學,卻因為沒有陪讀的伴,便一天一天地耽擱 下來了。學堂收了這個女孩,第一件事就是放腳──這次是路得自告奮勇來放 。小路得坐在板凳上,指點著女孩先把腳在溫水里泡軟了,再把那濕淋淋的一 雙腳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開始解裹腳布。松一圈,歇一歇。歇一歇,再松一圈 。自己狠狠地疼過了一次,就很懂得該如何讓別人少遭一些罪。女孩嚶嚶地哭 著,路得也哭,卻沒有手軟。

  約翰站在旁邊,看著路得既天真又老成的容顏,想起自己和弟弟騎著馬在 肯塔基的藍草原上悠然行走的童年,恍然如隔世。便輕輕地捏住了蘿絲琳娜的 手──他知道蘿絲琳娜也在哭。

  在那以后路得還多次給別的女孩放過腳,漸漸地,就不哭了。后來,遠近 鄉鄰都知道了學堂不收裹腳女子的規矩,就干脆自己在家先放了腳,再送來讀 書。半年之后,學堂的女生部就有了二十多個學生。

  到第二年,男生女生部加起來,就有了上百人。人一多,就出現了新問題 。有的學生住得遠,上完課后趕不回家。約翰和蘿絲琳娜就請人在學堂旁邊蓋 出一個小房子,分開兩處,做男女生宿舍。路得原先和看門人一家住在一起, 現在就搬出來,住進了宿舍。

  女學生都不識字,所以功課極是簡單,無非是從“日月水火山石天土”開 始,再加一點日常算朮。路得本是極其聰慧的,老師只要在課堂上講過一遍, 就全懂了,竟也不用格外上心。下了課,不溫習功課,倒情愿在學堂里幫忙干 活。或是幫廚子准備第二天的午飯,或是幫看門人打掃教室,或是回屋做眾人 的縫補針線雜活。待眾人都睡下了,她卻久久地點著油燈看書。燈蕊燒短了, 發出細碎的爆響,油煙□□地熏黑了她的臉頰。躺下來才感覺到她的眼睛其實 很是酸痛。

  路得看的書是從約翰和蘿絲琳娜那里借來的,大都是一些兒童版的《聖經 》故事。比如諾亞如何在洪水來臨之前打造方舟,亞伯拉罕如何在祭壇上獻親 生兒子以撒,摩西如何領著千軍萬馬跨過紅海,約瑟如何因了一件七彩衣引來 哥哥們的嫉恨,路得如何跟隨婆婆踏上了回歸故里的路途,等等。這樣念了几 年的書,路得的英文就很有了些長進。

  路得睡得晚,卻起得早。洗過臉,梳過頭,就獨自悄悄地走出了學堂,站 在坡上那棵百年槐樹底下,眺望通往學堂的那條小路。她看見遠處天和地連接 的地方,開始有了一絲淡清。淡清漸漸化成一抹粉紅,粉紅又漸漸化成一坨橙 紅。她就知道她等的人要來了。果真,那橙紅里就走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約翰叔叔”!

  路得一路奔跑著下了坡。學堂里所有的學生都管約翰叫“威爾遜先生”, 只有路得叫他叔叔。兩人在半路上匯合了,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約翰就問 路得昨晚看了什么書。路得總有很多問題要問約翰。路得的問題很雜也很刁鑽 ,有的約翰回答出來了,有的約翰卻回答不出來。比如路得問《聖經》里的那 個路得為什么要和婆婆一起回鄉呢?約翰說那是因為路得敬愛上帝。路得問在 別的地方難道不可以敬愛上帝嗎?約翰沉吟半晌,才說因為路得愛她丈夫的家 鄉,愛她丈夫的親人,也愛她丈夫的神,所以她選擇了回鄉。路得想了想,又 問:路得到底是先愛她丈夫才愛她丈夫的神,還是先愛他丈夫的神才愛她丈夫 的呢?約翰無言以對。

  路得從懷里掏出一雙布鞋來遞給約翰,說給你做的。鞋是青直貢呢的面, 千層底,針腳納得極為細致。大環套小環,圈圈層層相繞,如祥云,也如密雨 。約翰穿在腳上,嚴絲合縫,竟像騰云駕霧般舒適溫軟。就吃了一驚,問這么 好的針線本事,哪里學的?你怎么就知道我的尺碼呢?路得得意地笑了,說我 五歲就開始納鞋底了──我媽教的。我媽看人一眼,就能看准腳的大小。約翰 問路得你還記得你媽的樣子嗎?路得說記得,我剛裹腳的時候,夜里疼醒,就 哭。我爸拿了藤條打我。媽就偷偷買了煙土給我抽。那個東西,真止疼。約翰 聽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路得的辮子,卻半晌無話。

  有一天,路得沒有在路口迎約翰。約翰一路走到學堂門口,才發現路得一 人坐在石階上哭。約翰問怎么啦?路得站起來,抓住了約翰的手,惶恐從眼角 一直溢到指尖。“約翰叔叔,我要死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也止不住。”路得 彎下腰來,約翰就看見了她褲襠里斑斑點點如桃花四濺的血跡。約翰愣了一愣 ,才說:“快去找史密斯小姐,她會告訴你該怎么辦。”路得卻只是不肯:“ 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約翰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的孩子,你不會死。你要長大成人了。”

  保羅把車停在街對面,問羊陽需不需要陪她一起進去。她猶豫了一下,點 了點頭。

  走下車,站在街心,羊陽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自從那天出事以后,她就沒 有再回過此地。眼前是一片四五幢樣式頗為相似的小樓房,都是在七十年代房 地產業紅火的時候興建的。一式一樣的灰磚牆,一式一樣狹長的玻璃窗,一式 一樣綠色的屋頂。似乎每一幢都是那一幢,又似乎哪一幢也不是那一幢。她是 從門上的紙花上認出黎湘平的房子的。那是一個由紫蘿藍和白色的紙花交疊而 成的心型花環,是黎湘平在她抵達多倫多的前一天,特意買了挂在門上的。黎 湘平告訴她這是洋人的新婚標志。她說這么素淨的顏色,哪像新婚,倒更像是 出殯呢。當時黎湘平的母親也在旁邊,聽見這話,臉色頓時一變──由此便與 羊陽生下芥蒂。后來發生的事情証明那果真是一語成讖。

  鄰人的屋檐下,聖誕節的燈飾還沒有拆除,沿街多少還有一絲拖泥帶水的 節日氣息。鄰人的孩子牽著狗,正在前院堆雪人。雪人的眼睛是兩顆松球,鼻 子是一根紅蘿卜,脖子上的黃圍巾在風里獵獵地抖。孩子團了一個雪球扔在遠 處,狗一路顛跑著追過了街。羊陽看著那一片顏色和聲音都很亮麗的景致,心 里涌上一陣鈍鈍的痛。那是她和黎湘平還沒來得及擁有的生活。其實她已經拽 住了一個開頭。在她手里的時候,她以為那是一幅沒有多少主題和色彩的素描 ,她聽憑它從她手里溜走了。是不經意。不,是不可饒恕的粗心大意──她至 今認為她對那件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她丟失的素描卻被別人撿拾得去 ,拓展演繹成一幅轟轟烈烈五光十色的油彩長卷。她站在畫外看著那幅本來也 可以屬于她的畫卷在她眼前徐徐展開,突然有了一陣隔世的悲涼。

  與黎湘平的相識,說起來,實在是非常老套的一個故事。那時羊陽剛從旅 游學校畢業,在京城的一家四星級賓館里做客房服務生。黎湘平回國觀光,就 住在那家賓館里,卻不是她的那一層。其實替她牽線的,是前台的一個領班。 黎湘平几乎年年回國,回回都住在同一家賓館,一來二去的,就同那個領班□ 混得很熟了。領班告訴羊陽,黎湘平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現在單身,也沒有 孩子。在多倫多開著兩家制衣廠,專做運動休閑服裝,主要銷在本地和美國。 這几年美元和加元差價越來越大,所以工廠的利潤也越來越高──好像真是有 几個錢的樣子。羊陽聽了,卻沒怎么動心,主要是因為黎湘平的年紀。黎湘平 已經四十九歲了,比她整整大了二十六歲。在她那個年齡,五歲八歲的差異, 差不多就是另一茬人生故事了。拗不過領班的面子,羊陽答應見一次面。可就 是那一次面,卻一下子改變了羊陽對年紀的看法。

  那天下班后他們三人約了在賓館頂層的咖啡廳會面。羊陽本來沒有多大興 趣,所以也沒有認真梳洗打扮,隨隨便便地穿了一套白襯衫牛仔褲。黎湘平也 是休閑裝束,卻一點也不隨便。上身是一件淺藍底深藍條紋的薄毛衣,下邊是 一條米色斜紋褲子,熨得很是平整。頭發雖然有了灰斑,卻極是齊整地剪理過 ,帶著絲絲縷縷梳齒的痕跡。身上古龍水的幽香溫軟舒適地鑽進羊陽的鼻翼。 第一眼羊陽就覺出了黎湘平與身邊那些毛頭小伙的不同。

  領班坐了坐,就找了個借口溜了。留下羊陽和黎湘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著話。黎湘平開始給羊陽說他自己的故事,無非是怎么出國,怎么打工,怎么 讀書,怎么做生意,等等。他說的那些事,畢竟隔了許多年月,羊陽也插不上 話,只是拘謹地笑著。后來她終于忍不住了,就說沒那么苦吧,又不是舊社會 。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起來,連連感嘆年青真好,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后來他送她回家。走進電梯,他就把手自自然然搭在了她的腰肢上。很溫 存很妥貼的那種搭法,有一點挑逗的意思在里面,卻又沒有進入輕佻的層次。 似乎比友情重了一點點,卻遠沒有愛情那樣的沉澀。羊陽突然明白了,在這樣 的溫存妥貼之下,鋪墊的是二十六年的閱歷和涵養。

  那一周他們又見了兩次面,他讓她帶他去看真北京,她說那我就請假帶你 去爬香山吧。那是兜里沒几個錢的普通老百姓干的事──她好動,游泳登山打 籃球,樣樣都會几下。其實黎湘平從前也去過香山,卻都是跟旅游團坐纜車舒 舒服服地上去的。現在跟羊陽去,心情景致都很是不同。羊陽爬起山來,腳不 沾地,身子極是靈巧。背著一個裝滿了礦泉水和小吃的背包,遠遠地跑在了前 邊。黎湘平一路拽著羊陽的笑聲,跟得氣喘噓噓的,很有几分龜兔賽跑的樣子 。終于爬上了高處,坐下來,仿佛一伸手就摸著了天。離地離人,倒是遠了。 正是陽秋,只見漫山紅葉几乎將天也燒著了,世界一片寂靜。兩人半晌無話, 卻突然有了几分相依為命的感覺。

  黎湘平回去后,兩個星期都沒有來過電話。羊陽心想自己大概是他每年中 國之行的花絮之一吧,就把這事放在了腦后。誰知到了第三個星期,羊陽卻突 然收到了一封貼著加拿大郵票的挂號信。信很厚,夾了許多英文表格。在信里 黎湘平稱她為“陽光女孩”。“讓陽光照進我生活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和你結 婚。如果你也愿意賭一賭命運,又覺得我還不太發霉,就把這些表格填好,我 准備以未婚妻的方式申請你來加拿大。”

  羊陽其實并沒有考慮很久,就做了決定。她覺得她的生活是一條可以一眼 看到底的陋街窄巷,在那樣的巷道里穿行實在很難遇見任何精彩的意外。她只 有一個旅游學校的畢業文憑。這樣的資歷,在北京大街上輕輕一掃就是一籮筐 。她能預見得到的最好前景,也不過是在三五年之內提升到客房部小領班的位 置。黎湘平是有些老,卻遠還沒有老到發霉的地步。又是那種有型有款讓人舒 服至極的老。羊陽當晚就用電子郵件給黎湘平發了一封信,答應了他的求婚。

  等待簽証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由于以未婚妻的身份申請移民的過程過 于繁瑣,黎湘平動用了他在國內一個相當有權勢的關系,在本人沒在場的情況 下,幫他和羊陽辦理了結婚手續。三個月后羊陽就以新婚妻子的身份來到了多 倫多。

  羊陽走上台階,用指甲揭開大門上殘留著的警察局黃色封條。開門,將雪 靴脫在門廳里。踩過地板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洞的四壁間嚶嗡回響,她感覺到 塵土在她的腳下趕趕咐咐地碾碎了。不過三兩個月的時間,積塵已經把這里發 生的事情嚴嚴實實地掩蓋住了。她知道,只要她踏上樓梯,往左拐一個彎,再 走過半截樓梯,推開那個臥室的門,記憶的黑浪就將從缺口里洶涌流出,將她 劈頭蓋腦地淹沒。

  那天黎湘平去機場接了羊陽,進了門,卸下行李,就帶她參觀房子。房子 基本上有兩層,卻前分后分左分右分地分出了好几層,她只覺得自己走過了許 多的樓梯,許多的過道。后來他們終于七拐八拐地拐進了一個極寬敞的房間。 他把燈大大地開了,說:“新買的家具,意大利產的。怎么樣?”家具是本色 的橡木,細致沉穩地鑲了一層金邊。牆紙是大團大團藍色和洋紅色的花,水墨 似地溶化在紫蘿藍的底色里──這就看出黎湘平的品味來了。房間正中是一張 皇帝號雙人床,上面鋪了一條碩大的繡著龍鳳相戲圖案的錦緞被罩。那龍是一 條五彩連環金龍,那鳳是一頭雙冠銜玉翠鳳,端地映得滿室生輝──這是一屋 的擺設中唯一的一樣中國物什。羊陽的眼睛被那一床的喜氣燙了一燙。又見床 上方的牆上挂著一張巨幅放大照片,一男一女并排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臉上是 燦燦的笑。背后是隱隱的山和樹。風是看不見的,只從樹葉子和女人的頭發上 感覺到了。過了一會兒羊陽才明白過來照片上的那個女人原來是自己。就說這 是暗房處理過的吧,有那么好嗎?黎湘平兩手叉了腰,歪頭看羊陽。不語,只 是笑。

  后來他就讓她先去洗個澡,他坐在客廳里煮了咖啡等她出來喝。他聽見水 聲淅淅瀝瀝地響了許久,終于停了下來。卻沒有聽見腳步聲。他等了一會兒, 她還是沒有出來,就忍不住進去查看。只見浴室的門大開著,里面彌漫著氤氳 的水汽。澡缸邊上扔了几件她剛換下來的衣物。他撿起來,聞了一聞,有一些 隱隱的乳香,也有一些隱隱的汗酸味。久已淡忘了的關于女人身體的一些回憶 ,剎那間異常鮮活地泛了上來。他走出浴室,發現她已經躺在那張意大利雙人 床上睡著了。床極大,她只占了小小一個角落,他只能根據被子的形狀猜測著 她身體的位置和她的睡姿。她的頭發是半濕的,卷成几個細小的圓圈貼在額角 。睫毛低低地垂挂下來,仿佛藏了一絲嬰孩般的無知和驚恐。他呆呆地看了她 一會兒,才關了燈,脫了衣服鑽進床里,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旁邊,覺得與她無比親近又無比遙遠。他感到她的 那個角落里有一股濕潤的熱氣,正透過被子向他侵襲過來,將他身上屬于骨頭 的部份漸漸銷蝕,最后只剩了大片大片的柔軟。

  他就伸手過去抱住了她。

  起先很輕,仿佛在左顧右盼地探路。路探著了,手就慢慢地生出些勁道來 。他聽見她在半睡半醒之間呻吟了一聲。他被她的呻吟鼓舞著,越發地勇猛起 來。這時她又呻吟了一聲。這次他聽出來了,她是在哭。他趕緊松開她,開了 燈,就看見她和他身上的斑斑鮮紅。

  他慌慌地抱起她,是兜頭兜臉,嬰孩似的那種抱法。他一遍又一遍地說: “我沒想到,真沒想到。我以為,中國現在……”后來他就這樣抱著她,把臉 近近地貼在她的臉上,一路搖晃著,哄她入了睡。當她的眼皮漸漸沉澀起來的 時候,她隱隱聽見他在她的耳邊說:“陽光,我一輩子都會照顧你的。一輩子 。”她想說誰照顧誰呀,可是她實在沒有力氣。她覺得自己咚地一聲一頭墜進 了一團碩大溫軟的天鵝絨里,無限放心地睡了過去。

  半夜里羊陽在黎湘平的鼾聲中醒來,覺得身上依舊隱隱生疼。肚子響雷似 地鳴叫了起來,便伸長胳膊,扭身去探床頭柜的抽屜──那是她藏小吃點心的 地方。探了几下,方明白過來這不是在北京的家里。就很是懶散地坐了起來, 掀開窗帘的一角,看外邊的夜景。卻嚇了一跳。一片極大極扁遍體燦黃的月亮 ,正正地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額上,砸得她滿眼都是亮光。再看地,地也有了亮 光。那是霜。多倫多的霜。

  這時黎湘平也醒了,突然又有了第二次的沖動。這次他有了准備,極為細 致溫存,小心翼翼地遷就著她。她依舊是疼,含含混混地動作著,心里有一些 喜,也有一些憂。喜的是黎湘平的不老。憂的也是黎湘平的不老。

  后來就一覺睡到了天亮。羊陽是凍醒的。羊陽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躺在 一個淺河灘里,衣服都不見了,身上只留下一塊手絹。扯過來扯過去,怎么也 遮不全一個身體。醒來時發現身下是大片的潮濕。坐起來,聞了聞,有一股淡 淡的尿臊味。吃了一大驚,就去推黎湘平。黎湘平沒有動。再推了一下,才發 覺那陰冷之氣原來就是從黎湘平身上發出來的。

  那時他已渾身冰涼。

  羊陽跟在保羅身后走進臥室,一眼就看見臥室里所有的家具都已被挪動了 位置。那張皇帝號雙人床上只剩下光溜溜一張席夢思床墊──床單被子和枕頭 大概都還鎖在警察局某個檔案室里。床腳下擺著那晚她還來不及打開的行李─ ─兩個深藍色軟皮航空箱。行李繩已經被人剪斷了,如蛇般花花綠綠地蜿蜒在 地板上──是警察局搜索過的。羊陽心想這大概就是她在多倫多生活的真實寫 照:在還沒有鋪展開來的時候,就已經被肢解破壞。

  她在席夢思床墊上坐下來,突然發現床墊的右下角有一塊淡褐色的水跡。 水跡中間模糊,邊緣卻是清晰的,滲在淺藍色的布面上,仿佛是一張飄流在水 面的敗荷葉。羊陽知道這是黎湘平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印記。她的 手輕輕地撫過水跡,掌心卻有了微微一絲灼熱。抬起手來,才看見手掌覆蓋過 的地方有一小塊深褐色的圓點。那圓點落在水跡中間,被水跡溶化開來,邊角 就有些模糊,像是一瓣過季的落花,也像是一個猶豫不決的句號。她知道那是 她的印記,一段突兀地終止在開端上的生活的印記。想到黎湘平的生命和她的 生命竟會以這樣奇特的方式交織殘留在這個世界上,她忍不住格格地顫抖起來 ,抖得一屋都聽得見。

  “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保羅走過去,輕輕搭住了羊陽的肩膀。他溫存的語氣如一股輕軟的風撫過 她新嫩的傷口,她的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原先以為忍一忍,就忍過去了。 誰知開了一個頭,便再也收不住尾了,竟嗚嗚咽咽地如山泉似地流了一臉一頰。

  保羅也不勸,由著她趕趕咐咐地哭過了氣,把臉擦干淨了,才說:“孩子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熄滅。世人也許棄你不顧,他總 是愛你到底的。”羊陽知道保羅說的這個他不是黎湘平,而是上帝。就冷冷一 笑,說:“他倒是愛我,那個時候,他怎么不管我?”保羅也不惱,卻歪了頭 看羊陽:“你以為是誰給你預備了這樣一個陽光性格的?”羊陽愣了一愣,半 晌,才說當然是我爹媽──淚濕的眉眼之間,卻已有了隱隱笑意。

  兩人提著箱子,走出屋來。外邊正是夕陽西墜的時辰,天邊仿佛倒翻了一 瓶碩大無比的番茄醬,滾涌著一片驚心動魄的猩紅。草地上有兩個工人,正在 乒乒乓乓地釘著“房屋出售”的木牌子。保羅取下門上那個心型花環,交給羊 陽。羊陽掀開路邊的垃圾筒蓋,放了進去。想了想,又拿出來,撣了撣塵土, 塞進了行李箱內。

  “孩子,從這里走出去,一切就重新開始了。”保羅說。

〔待續〕


(Posted on 200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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