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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三)
轉眼間路得就長到了十四歲,成為鴻屋學堂最大年齡的學生了。女生部的 學生,到了這個年齡,便都停了學,跟父母回家,商議婚嫁大事了。路得沒有 父母,約翰和蘿絲琳娜就做主送她去省城的中學繼續念書。在一應事情上都聽 從約翰和蘿絲琳娜安排的路得,在這件事情上卻表現出了少有的倔強。路得說 我可以留在學堂里教小班的學生,或者幫廚房管帳,或者做女生的舍監,總是 能養得活我自己的。最后約翰板了臉,說鴻屋學堂不需要一個才念了几年小學 的人,路得方噤了聲。 路得離開溫州的時候,是個春天的早晨。坐在馬車里,在馬蹄踏起的輕塵 里悄悄拉開圍帘,路得看見了一角江南四月明麗的藍天,路邊云霓般盛開的杜 鵑花,還有約翰和蘿絲琳娜遙遙揮手送別的身影。風把他倆的灰布長袍鼓鼓地 揚起來,仿佛是兩只墜到路邊的風箏。 當時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譜寫歷史。許多年后,有人在地方志里發現了路 得的名字──她是溫州郊縣第一位到省中讀書的女子。 路得去省中讀書以后,几乎每個月都寫信回溫州。每一封信里,都有了一 些新的內容。外邊的天地有多大,路得的眼睛就有多大。世界可以繞過路得, 路得卻沒有繞過世界。約翰很快就知道,鴻屋學堂圈囿出來的范圍,再也不是 路得生活的全部了。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心里就有了些隱隱的失落。路得好 比是一只墜落到他掌心的傷鳥,他精心地治好了,一心盼望著它能海闊天空地 飛起來。可是當他真的托著它飛起來時,他的掌心就不再是它的窩巢了。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養好了它的日子,就是它離開他的日子。他卻不能 不去護養。它墜落下來的時候,他是一種傷痛。它飛翔起來的時候,他是另一 種傷痛。 只是中間無端地流失了許多的歲月。 約翰也月月給路得寫回信,對她講學堂里發生的種種變化。校舍的擴建, 學生先生的加添,新課程的設計,等等等等。他的信繞著鴻屋學堂轉過無數個 圈,卻始終沒有觸及到他自己生活里一些至關緊要的變遷。很多年后,當歲月 洗滌了記憶河谷里的一切遺憾幽怨時,他才有勇氣承認,那時他其實是有意對 路得隱瞞了事實的真相。
保羅悄悄地打開教堂的門,風一樣地潛進黑暗之中。沒有脫去靴子,也沒 有開燈。穿著大衣坐到地上,手腳相團,就有了几分狗熊似的笨重。一屋的暖 氣之中,冰砣般寒冷的身體漸漸化開,思緒如水漫無邊際地流淌開來。夜已經 很深了,門外的街上寂寂無聲。偶有野貓跑過,細碎的步子在半軟半硬的積雪 上踏出馬蹄般的驚心。夜是他的城堡。在這個無色無光的世界里,他終于可以 避開人群,把靈魂肆無忌憚地攤鋪開來歇息。 此刻,他的妻子,一個叫約瑟芬的女子,正躺在被鮮花和祝愿卡鋪滿的病 房里安睡。兩天以前,她接受了腎臟移植手朮。他小心翼翼地攀緣在希望上, 卻又無時不刻不在擔心著她的身體會出現排斥現像。她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都 讓他把心繃得緊如琴弦。在麻醉和止疼藥的雙重作用下,妻一直在清醒和昏睡 之間的灰色地帶徘徊躑躅。為了讓妻能夠在清醒過來時立即看到他,他已經在 妻的床前守了兩天一夜了。今天晚上妻在他的祈禱聲中突然清醒了過來。“保 羅,給我唱一首《我有一個榮美家鄉在天那邊》,好嗎?”她執著他的手,露 出一個蒼白的少女般羞澀的微笑。這首歌一直是他和約瑟芬最喜歡唱的。可是 在今天,這個歌名讓他有些莫名地驚心。他把約瑟芬的手塞進被子里,說還是 給你唱一首新歌吧。后來他給她唱的是一首牧羊曲。
現在回想起來,和約瑟芬的相識實在是一個平和而缺少細節的過程。那時 保羅已經離開美國來到加拿大就讀聖彼得神學院,并在附近的社區學院進修中 文。約瑟芬是他同班好友的妹妹。對二十出頭的保羅﹒威爾遜來說,人生的目 標極為簡單明了:他似乎從出生開始就在准備去神奇的中國尋找他爺爺當年的 腳印。他固執地等待著任何一個細微的機會,只是他當時并沒有想到,他和他 的目的地中間隔置的,竟會是他的整個后半生。他的擇偶條件和他的人生目標 同樣簡單明了:他需要一個愿意與他同行去中國的女人。那一年的感恩節,保 羅到好友家里吃飯。飯桌上保羅極為興奮地談起了他的東行計划。一桌的賓客 對這個血氣方剛頭腦發熱的年青人不著邊際的想法發出惋惜的嘆息──那時紅 色中國的大門對外邊已經關閉很久了。在一桌丰盛的食物和同樣丰盛的嘆息聲 中,保羅卻看見了約瑟芬一雙盈盈欲淚的眸子。約瑟芬也在輕輕地嘆氣,保羅 卻聽出了嘆息與嘆息之間的不同涵義。那天約瑟芬那雙眸子如寧靜的陽光,瞬 間遮蔽了一切喧囂的蠟燭。保羅懸得高高的心,突然落到了實處。 他知道從此他將不再獨行。 六個月后約瑟芬成了保羅的妻子。 約瑟芬是保羅對于女人的唯一和全部認識,在此之前他生命里關于女人的 那個篇章几乎沒有任何可以圈點的景致。約瑟芬婚后生下一子一女,先是綿綿 無期的產后綜合症,后來又是慢性腎病,必須長期就醫。保羅原先設想在第二 個孩子斷奶之后就舉家遷移香港,他自己也曾兩次去香港探過路。保羅站在維 多利亞港灣,几乎聞到了隔岸吹來的海風。閉著眼睛,他似乎聽到了對岸那塊 廣袤土地的低沉脈搏聲。在那些連綿不斷的眺望過程里,他把他的心丟失在海 里了。回到多倫多,便有了一些莫名的空洞和失落。他的東行計划由于約瑟芬 的病而無限期地擱置了。几年以后,他終于決定在多倫多安居,受聘為福音堂 的牧師。午夜夢回,保羅至今無法完全理解上帝的幽默:約瑟芬是上帝為了實 現他的夢想而送給他的禮物,然而在得到禮物的時候,他卻丟失了他的夢想。 保羅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眼睛漸漸適應了環境,再看四周,就不是先前那 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了。大堂深處,似乎有朦朦朧朧一線光亮,將夜割開細細一 條縫,沖淡了墨一般濃稠的黑暗。保羅踮著腳尖朝著那光亮走去,走近了,才 發現那光是從他的祈禱室里發出的。悄悄推開虛掩的門,里邊是一個穿著睡袍 的年青女人。女人光著腳坐在地板上,仰臉愣愣地對著牆上的那個木頭十字架 出神,頭發散云似地堆了一肩。保羅輕輕地叫了一聲“羊陽”,女人吃了一大 驚。轉過身來,將睡袍的前襟緊了一緊,臉就騰地紅了。 “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來。” “看來睡不著覺的并不只是我一個人。” 保羅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羊陽身上。大衣很長,將羊陽整個地裹住了, 只剩下一張尖細的素淨的臉。祈禱室里沒有椅子,羊陽挪了挪身子,保羅就靠 牆坐在了地板上。兩人近近地坐著,都不說話,卻覺得空氣濃稠得如同研磨不 開的墨汁。這時候保羅的肚子叫了起來,在靜夜中響亮如鼓。羊陽就起身朝門 外走去。保羅聽著羊陽趕趕咐咐的腳步聲穿過大堂,走上樓梯,消失在樓梯拐 角她暫時棲身的那個小房間里。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趕趕咐咐地響起。再回 來,羊陽手里就多出了一個托盤,上邊是一杯熱茶和一盤蛋炒飯。當然,蛋炒 飯是一種較為簡捷的說法,其實飯里邊還有一些其他內容,比如蝦仁,青豆, 雞丁,等等。保羅一天在醫院里都沒有心思吃飯,到了這一刻實在是餓急了, 也顧不得客氣,端起來三下兩下吃完了,又喝了半杯檸檬茶,才嘆了一口氣, 說:“剩飯有時勝過法國大餐。”羊陽想說那不是剩飯,是專門給你做的,想 明天一早送到醫院去的。話在舌尖上滾了几個來回,最終沒滾出口,卻化成了 唇上的一縷淺笑。 羊陽知道保羅平常極少在祈禱室里用餐,就將碗筷收在托盤里端了出去。 回來時發現保羅已經靠在牆上睡著了。肌膚松挂下來,平日的干練果敢如沙子 漸漸沉澱下去,疲憊似水浮上了臉面。雖有了几分老,卻是那種舒展的隨意的 漫不經心的老。仿佛是一棵有過一些經歷的樹,枝上干上也許有了年月的疤痕 ,根底里卻是一股連時間也無法撼動的沉穩和淡定。羊陽知道那份沉穩淡定不 是出自枝干,也不是出自根,而是出自那比枝干比根都高都深的東西。羊陽想 到保羅竟肯把那份疲憊那份老如此放心自如地鋪陳在自己面前,心里突然涌上 了一股細細的知心的暖意。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就脫下身下的大衣,蓋回到保 羅身上。又將燈關了,在保羅腳下坐了下來,聽著保羅的鼾聲如秋蟬聲聲響起 ,看見窗外一絲冷月,爬過窗帘,攀上牆壁,在十字架上洒下一層淚也似的光 亮。 羊陽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保羅嘆了一口氣,說:“孩子,你跟 上帝求的東西,我不知道他肯不肯給你。可是我知道,他給你的,一定是最好 的──盡管不一定是你求的。”羊陽忍不住笑了,說保羅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嗎?你怎么沒想到今天我也許是在替你向上帝求呢?全世界的人都在替你太太 求,卻沒有人想到其實你也挺可憐的。 保羅的心動了一動,眼睛就熱了。此刻保羅想起了他的爺爺,那個把肉身 帶回了美國,卻把靈魂留在了中國的男人。在保羅決定應聘做福音堂牧師的那 一天,他給在波士頓的爺爺打了一個電話。那年奶奶已經去世,爺爺老了,緩 慢卻無可抵御地老了,眼睛和耳朵也都背了。 保羅几乎喊叫著說完了他的決定,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靜。保羅以為老 頭沒聽明白,就又大聲說了一遍。還沒說完,爺爺就抖抖地笑了:“孩子,你 知道當牧師的好處在哪里嗎?你可以替你的朋友和你的敵人同時祈禱。你知道 當牧師的壞處在哪里嗎?你的朋友和你的敵人都同時忘了替你祈禱。”當時聽 起來像是關于牧師生涯的一句笑話,許多年后,當寂寞如無所不在的細沙撒滿 了他心里的每一個角落時,他才漸漸明白了那話語里的沉重。久而久之,他已 經漸漸地習慣了傾聽這一種姿勢,不知不覺地就忘了其實他本來也是可以傾訴 的。沒有人會想到他的心田早已漏水,露出了嶙嶙峋峋的貧瘠岩石。甚至連他 自己,都已忽略了他生命中本來可以具有的其他可能性。可是,今天晚上,那 個猜到了他的秘密并為他祈禱的,卻是一個與他的生活軌道南轅北轍,甚至還 不信他的神的陌路女孩。 熱淚無聲地流過了保羅的頰。
事隔多年,垂老的約翰﹒威爾遜坐在他波士頓郊外的小平房里,享受那飽 實得帶了些重量的秋日陽光時,仍能清晰地回憶起路得從省城歸來那天的每一 個細節。 路得回鄉的那天是個禮拜天,鴻屋學堂放假,住校生都進城玩去了。路得 沒有找到人,就直接去了約翰的住處。天色有些晚了,秋風漸漸起來,暑氣卻 還沒有消去。暮色里知了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呱噪著。路得走得熱了,汗水將她 剪得齊整的短發濕成大大小小的圓圈,貼在她的額頭和頰上。當然使她出汗的 還不僅僅是天氣。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月白斜襟上衣,一條青布寬擺裙子,白線 襪上露出短短一截小腿。這樣的學生裝束對小城的人來說還是一道新奇的景致 ,路得覺得臉上身上到處貼滿了好奇滾熱的目光。那樣的目光讓她有些窘迫。 三年的離別不算長也不算短,剛好叫她撿拾起了大城市的新潮,卻又不夠使她 丟棄小城人的本份。她不停地用手絹擦著額上頸脖上的汗水,可是她的腳步并 沒有因此慢了下來。那天她歸心似箭。 路得走上約翰門前的石階時停了一停,舊事如煙絲絲縷縷升騰而起。九年 前她曾經像野狗似地躺在這里,等待著命運的施舍。那天約翰彎下腰來把她抱 進屋時,她注意到了他澄藍色的眼珠和唇上金黃色的胡須。這樣的色彩搭配在 她看來有些怪異,卻又有些莫名的親切。蜷在約翰懷里的時候,她清晰地記住 了他身上的復雜氣味:有一絲油垢味,有一絲洋蔥味,也有一絲汗味。許多年 以后,歲月把她壓榨成一個無悲也無喜的干癟老太。遙望山那邊海變成了洋的 地方,她依然可以毫不費勁地回憶起獨獨屬于約翰的那種氣味。 輕輕地推開那扇古舊的木門,屋里半明半暗,路得看見約翰斜靠在藤椅上 閉目恬息。地上掉了一本書,是班楊的《天路歷程》。路得拾起來,撣了撣上 面的灰塵,突然發現里邊夾著一頁紙。這頁紙似乎已經被打開合攏過許多次, 折痕上已經磨起了毛邊。上面只有五行字,沒有台頭,也沒有落款,像是一封 沒有寫完的信,也像是一首剛剛開了個頭的詩──是用英文寫的:
約翰模模糊糊地哼了几聲,醒了過來。坐起來,恍恍惚惚之間,他看見了 一室光亮。柔軟。溫暖。清明。燦爛。過了一會兒他才漸漸找到了光源。他看 見了一張剛剛脫下稚氣披上第一絲風情韻致的臉。他毫無防備地被那一雙碳火 般的眸子燒傷。他聽見他的生命骨架在熾烈的火焰中不堪一擊地轟然倒地,散 成無法收拾的一堆。雖然他具有了所有的碎片,他卻再也無法組裝回一個原先 的自己。燃燒是在瞬間發生的,他沒有想到的是,余燼竟會長長地延及他的后 半生。他顫動著下巴,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是夢嗎?是夢嗎? 路得笑了,笑聲如銅鈴在四壁來回碰撞,發出嚶嚶嗡嗡的回響。“約翰, 你是不是夢見過我?”這個稱呼聽起來有些滑稽,路得后來才意識到是因為她 省略了“叔叔”二字。路得坐在約翰的腳邊,緊緊抓住了約翰的手。她的手很 小,他的手很大。她抓不全他的,反而被他整個團住了。“路得,我的小路得 啊。”約翰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時候樓梯響了起來,一個女人趕趕咐咐地走下樓來。女人一只手提著裙 裾,另一只手扶著腰,步子有些笨重。“親愛的,晚上吃雞蛋面可以嗎?”在 走下樓梯的那一刻,女人抬頭看見了路得,兩人同時吃了一驚。路得剛嚷了一 聲“蘿絲琳……”,就突然怔住了,因為她注意到了女人丰滿低垂的胸乳和微 微隆起的腹部。 路得奪門狂奔而去。看不見路,看不見人,也看不見樹,只覺得耳邊有風 嗖嗖擦過,口鼻之中有一些飛塵的味道。當她終于腰沉腿軟地停下步子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坐在了一片矮坡上。身后站著約翰。約翰面色蒼白,氣喘噓噓, 雙手緊緊地捧著胸口,仿佛心已經掉在了手上。坡上沒有樹,卻前后左右地種 滿了一叢叢茂密的野葵花。碩大的花朵追逐著日盡之前的最后一縷夕陽,揚開 金黃色的燦爛笑容。 “為什么?為什么?” 路得仰臉問天。天無語。只有鴿群從頭頂飛過,鴿哨聲悠悠地不絕如縷地 融在暮靄之中。 約翰一把將路得抱起來──正如她小時候那樣。他想告訴她,他和她之間 的阻隔不是歲數,不是種族,也不是人群。站在他們中間的,只有一個威嚴的 上帝。可是他什么也沒說。他用消瘦卻依舊有勁的雙臂,高高地舉著嬌小的路 得,顫顫地走進了葵林深處。夕陽像一只腌壞了的咸鴨蛋,蛋黃稀稀地腥腥地 淌滿了天與地的交界之處。 當然,約翰﹒威爾遜當時完全沒有想到,歷史在磕磕碰碰地走過一個世紀 之后,會發生如此驚人的重復。他的嫡親孫子竟然在地球的另一個地方,遭遇 另一個中國女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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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08)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