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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四)
在開始一天的工作之前,保羅照例要檢查羊陽的英文作業。羊陽正在申請 就讀約克大學的飯店管理專業,第一個步驟就是要通過英文考試。保羅每個星 期都要留給羊陽一小段《聖經》,讓羊陽讀過之后再用簡單的英文把內容改寫 一遍。這個星期保羅讓羊陽讀的是馬太福音書里馬利亞與約瑟訂婚之后,從聖 靈懷胎的故事。經過羊陽改寫之后的故事是這樣的: 馬利亞早上醒來時完全沒有顯示出即將成為人母的喜悅。她想到了約瑟也 許永遠也無法清朗起來的眼神,想到了婆家毀婚的可能性,想到了集市里婦人 們投向自己腹部的匕首般的目光,也想到了肚子里這個叫耶穌的孩子,和他注 定要在十字架上結束的短暫生命。眼淚如薄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后來的日子里 ,人們開始稱呼馬利亞為聖母。卻很少有人能掠過聖母頭上的光環,看見她作 為一個尋常女人的尋常哀傷。眼淚蓄在她心里的時候是湖是海,流出來的,卻 只有兩滴。 羊陽的英文半通不通,語法和拼寫的錯誤如無數個大大小小的石墩,將保 羅的閱讀路程磕絆得跌跌撞撞的──卻終于緩慢地看完了。半晌,才嘆了一口 氣,說:“孩子,你這么小的心,怎么裝得下這樣多的傷痛。說出來一些,就 好了──他總是肯聽你的。”羊陽只是搖頭,倚在門口笑,說上帝太忙了,才 管不過來呢。話音未落,只見祈禱台前一根紅蠟燭抖了一抖,發出一聲清脆的 爆響,突然間傾金山倒玉柱似地折斷了。燭油觸目驚心地濺溢在潔白的台布上 ,如血,也如淚。羊陽的心擂鼓似地狂跳了起來,腿一軟,就身不由己地跪了 下來。 那天,當她守著黎湘平漸漸冰冷的身體時,她并沒有想到,黎湘平的死只 是她在多倫多諸多的災難的開始。她想報警,又怕自己的英文說不通。情急之 中,就給住在城西的黎湘平的母親打電話。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死一樣的寂靜 。接著便是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嚎。再接著,線就斷了。再打,就是忙音了。十 分鐘后,兩輛警車呼嘯著停在了門口。羊陽站在窗口,看著初醒的街面被警燈 割成一堆桔紅色的碎片,三個人高馬大的警察在高一聲低一聲的犬吠聲中急急 走上她的台階。她飛奔下去開門,突然有了一陣見到親人似的放心,身子一軟 ,就昏倒在門廳里。 她在醫院里躺了一天。出院后,就被直接帶去了警察局。她不懂得她完全 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她也不知道她可以當場要求請律師。總之,她急切地回答 了所有應該回答和不應該回答的一切問題,并給她不知道答案的一些問題加上 了她自以為是的解釋。當問答的過程變得越來越冗長瑣碎不厭其煩,提問者的 口吻變得越來越像審訊的時候,她才恍然意識到,她那閃電式的婚姻已經將她 卷入了最深的旋渦──她已經成了黎湘平死案的頭號疑凶。 事后羊陽才聽說,黎湘平的母親是第一個起了疑心的人。老太太曾經竭力 阻止過兒子的跨洋婚姻。羊陽來加拿大的前一個星期,黎湘平曾經和母親說起 過他想更改遺囑。這就使羊陽有可能成為黎湘平死亡案最直接的受益人。黎母 同時向警察局移民局和人壽保險公司舉報了黎湘平動用在中國的關系,在本人 不在場的情況下辦理結婚手續的情況。黎湘平富有傳奇色彩的身世馬上成了多 倫多各家新聞媒體的追蹤對象。當羊陽昏昏沉沉地離開警察局的時候,她還沒 有意識到,她的照片此刻正躺在大大小小的報亭里,很快將流入千家萬戶的咖 啡桌。警察局移民局和人壽保險公司三方的調查,才剛剛起了一個頭。警察局 雖然還沒有確鑿的証據可以起訴羊陽,然而羊陽的一舉一動,卻已經完全落入 監控之中。 這時羊陽已是無家可歸了──黎湘平的房子作為案發現場,已經被封。羊 陽在難民收容所里暫時住下,便開始找工作。她把皮包里那本看起來很是厚重 的地址簿從頭到尾翻過了几遍,才突然明白過來,在這個碩大無邊的城市里, 她其實沒有任何可以勉強稱為朋友甚至熟人的人。一個也沒有。她只有自己了 。于是她每天仔細地翻看報紙上的分類廣告,去衣廠做車衣剪線工,去電子廠 做流水線裝配工,去中餐館做洗碗工,去咖啡店做清潔工。羊陽試過了很多份 工作,几乎沒有一份能做過一個星期。不是因為笨,也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 警察局移民局保險公司的重重跟蹤調查。業主怕事,一旦知道她的身份,就急 急地辭退了她。 促使整個事件急轉直下,朝著有利于羊陽的方向發展的,是黎湘平家庭醫 生提供的証詞。在羊陽抵達多倫多的前兩天,黎湘平曾去家庭醫生那里開過一 張處方。那張處方上的藥雖然還沒有在加拿大正式上市,卻是可以在美加邊境 的藥房里買到的。這種全稱叫“偉亞加拉”、俗稱為“偉哥”的藥,在有心臟 病史的病人身上,有時能誘發大面積心肌梗死。而黎湘平正是死于此症,在此 之前他已有十几年的心臟病史。醫生的証詞與后來的驗尸報告內容基本一致。 接下來,便是一場熱鬧的財產爭奪戰爭。用爭奪這個詞多少有些不夠精確 ,因為從頭到尾的過程几乎完全是一個人的戰爭。羊陽在參戰之前就已經被解 除了武裝。由于羊陽與黎湘平的結婚証是通過不合法途徑獲得的,所以兩人的 婚姻就失去了法律效力。于是黎湘平的財產,包括三座在市區的樓房,一幢在 郊區的別墅,以及兩家制衣工廠,就名正言順地歸入了他母親和弟弟的名下。 羊陽來到福音堂幼兒園做清潔工的時候,沒有銀行帳號,沒有信用卡,也沒有 支票本。錢包里只有一百三十加元──那是出國之前母親用人民幣給她兌換的 零花錢。當時是一千加元,后來被她零零星星地花了,只剩了這些。 在破開最后一張百元的時候,羊陽不禁想起了那天夜里,黎湘平貼在她的 耳邊對她說要一生一世照顧她的話,忍不住笑了一笑。她把一生中堅持了很久 的東西匆匆忙忙地交給了一個總共才見過四面,几乎還很陌生的男人。她從他 那里得到的,是一句他還沒有來得及兌現的諾言。現在她失魂落魄地赤腳獨行 在一個冷雨扑面的陌生城市里,丟失了她有過的和可能擁有的一切。他卻在哪 里呢?他和她中間隔的是一條漆黑的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他救不了她。但是 她卻救了他。她知道他是帶著那樣的滿足走的。世上能有几個人可以在這樣極 至的快樂中上路呢?她的心里便有了几分寬慰。 羊陽閉著眼睛,燭淚結成的花瓣在她的腦海里漸漸延伸開來,填滿了所有 的空隙。世界后來只剩了一種顏色,一種無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暗紅。她看見 自己像一只在雨中失去了翅膀的蜻蜓,渺小無助地棲息在花瓣的中心。“我的 命,早在你的掌管之中。”她聽見了自己和上帝的對話。“你讓別人做陽光吧 ,我需要的,不過是一條平坦一些的路。”靜默之中響起了輕輕一聲回應似的 嘆息。“中國的女子,都這樣勇敢嗎?像你和路得?”那是保羅的問話。 勇敢?勇敢是一個多么無奈的詞。羊陽想起了那個叫路得的同胞女子,用 那雙纏過又放開的歷經磨難的腳,日夜兼程地從省城趕回溫州的情形。路得一 定沒有預想到,她無限綿長的孤獨一生,竟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如果有選擇, 路得一定更愿意綿羊般地藏在約翰的懷中,把約翰和他們的孩子作為她生活的 全部內容。可是路得沒有選擇,所以她只能選擇勇敢。天底下只有失卻愛情的 女人,才會選擇勇敢。羊陽想這樣對保羅說,可是她最終保持了沉默。他不會 懂的,因為他是牧師。牧師在世界里鑽得太深,見過了太多的人,聽過了太多 的人生故事。牧師深知關于人的一切,牧師卻不知道人。 “約翰一生里最大的成功,就是成就了路得。是路得照亮了約翰無比平淡 的后半生。你知道嗎?” 羊陽剛要轉身離去,保羅突然從身后擁住了她。保羅的胸膛很硬實,也很 柔軟,喚起了羊陽很多關于溫暖的久遠記憶。羊陽突然就有了哭意。眼淚如驚 濤駭浪在心中洶涌地撞擊著,撞得她遍身生疼,眼中卻只是干澀。方知道,她 已經在多倫多這塊土地上把眼淚流完了。她轉過身來,用雙手環住了保羅的腰 身。他很高大,她的手舒展開來,剛夠繞滿。她的頭嬌小地埋在他的胸前,他 的下巴倦鳥似地歇息在她的頭上。他們像兩棵靜靜的樹木,在寒冷的冬日里身 首相纏地相互取暖。
蘿絲琳娜在中國結婚后,曾有過三次懷孕三次小產的經歷。這三次經歷使 得她身心俱疲。二十八歲的蘿絲琳娜感覺到生命的熱情正如水一般從她沙漠般 的身體里漸漸漏失。在中國的土地上,她也許注定了是一棵不結果子的無花果 樹。于是她堅決要求回美國。 一九零七年秋,在中國整整生活了十年的蘿絲琳娜,終于和丈夫一起搭船 回到了美國。鴻屋學堂所有的學生都來送別,碼頭上起起伏伏一片藍色。遠遠 看過去,像是漲潮的江水溢到了岸上──那是約翰和蘿絲琳娜親自為學生設計 的海軍藍校服。人群里唯一的一個白點是路得。路得踮著腳尖,高高地揚著手 里的白手絹。江風吹過,路得手一松,手絹就飛上了天。手絹像一只白色的海 鷗,躺在輕風上,跟著船軟軟地無心無緒地飄了很遠,一直飄到江水拐彎的時 候。那天几乎所有的人都哭了,然而哭得最凶的卻是蘿絲琳娜。也許在那時她 就預見到了,思念與時間無關,與距離無關,甚至與婚姻也無關。 威爾遜夫婦回國之后,在蘿絲琳娜的老家波士頓定居下來。約翰在波士頓 郊外的一個小學里任教,以菲薄的薪金維持一家人的生活,至老至終再無探險 的沖動。蘿絲琳娜很快就再次懷孕,這次她安然生下了一個兒子。接著就有了 老二老三和老四。蘿絲琳娜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家門,一直在家相夫教子。她 對自己在中國度過的青春歲月諱莫如深。她在五十九歲那年死于一場肺炎。在 她身后,她的孩子們才從父親那里漸漸知道了母親前半生的故事。約翰﹒威爾 遜在九十一歲高齡時無疾而終。在收拾他的遺物時,他的兒子們發現了一雙樣 式古怪的舊布鞋和一本邊角翻卷顏色泛黃的日記本。日記突兀地中斷在一九零 七年九月二十一日──那是威爾遜夫婦離開中國的日子。 那天,約翰只寫了一句話。 “我的眼珠掉在了海里,世界一片黑暗。” 威爾遜夫婦走后,路得繼任成為鴻屋學堂的校長──她也是溫州城里第一 位女校長。路得擔任該校的校長達五十年。這所學校歷次更名,先叫紅房學校 ,后叫紅星小學,再后來成為鴻得里小學,多年來一直是省級重點學校。許多 赫赫有名的政界學界商界大人物,都記載在這所學校的校友名冊上。 路得工作到六十七歲退休,退休兩年之后便病逝在家。路得終生未嫁,一 直與威爾遜夫婦保持著不疏不近的書信來往──直至后來政局變化,越洋通訊 被禁為止。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約翰和蘿絲琳娜的孫子保羅﹒威爾遜終于踏上了向往 已久的東行之旅。當他走進鴻德里小學的校舍時,當年那幢紅磚綠瓦的小房子 ,如今已被推入學校的角落,成為教師資料室。教學樓是另外兩幢四方型的鋼 筋混凝土建筑。當年的西郊如今已是城市的一部份,公路筆直地從校門口經過 ,往來的汽車在路邊的法國梧桐上落下陣陣輕塵。保羅攔住一個正在操場上跑 步的小女孩,問知不知道約翰﹒威爾遜這個名字?女孩茫然地搖了搖頭。 又問知不知道路得?這次女孩的臉上就有了燦燦的笑容。女孩一路引領著 保羅走到草地深處,那里有一座大理石的半身塑像。一個中年女人,身穿一件 中規中矩的敞領茄克衫,頭發整齊地在風中揚起,眉眼之間是一絲無欲無求無 悲無喜的淡然微笑。雕像底座上有一行篆刻大字:“人民的園丁”。又有几行 小字,記載著生卒年月和生平事跡等等。 離開校園的時候,保羅有几分失落。他反反復復地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座 雕像。那是后人根據自己的想像雕塑出來的。那不是真正的路得。
羊陽把禮袍拿到房間里的時候,其實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后來她把它平整 地攤在床上,就突然有了想法。洞眼,那個被燭油燒壞的洞眼,是這件禮袍的 致命傷。她的任務,就是遮掩這個傷口。羊陽從寬領邊的內側剪下一塊布條, 在洞眼上縫了一個十字架。那十字架不大也不小,卻正好能讓最后一排的人看 得清晰。羊陽把修補好的禮袍挂在牆上,自己遠遠地站在房間的盡頭端詳。那 十字架意想不到地撣去了歲月的積塵,使那件在塵世里滾過許多回的舊衣服瞬 間生出新奇的光彩來。羊陽走過去,把臉貼在那個暖黃色的十架上。她知道今 天上午,保羅將會穿著這件修補過的禮袍,主持一場婚禮。新娘是幼兒園的一 位老師,一直都很關照她,所以她也是被邀觀禮的賓客。她想像著保羅看見那 個精巧美麗的補釘時的驚訝表情,便忍不住輕輕地笑了。她下樓去將禮袍悄悄 地挂在教會橫廊的衣帽鉤上──保羅進來時,必定會經過這里的。 羊陽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洗漱打扮。淡淡地化過了妝,將頭發編成一條 辮子,辮梢上系了一根暗紅色的緞帶。又從衣櫥里拿出一套桃紅色的羊絨衣裙 ──那還是出國時姐姐特意為她買的結婚禮物。她還沒來得及試過,黎湘平就 走了。穿上了,對著鏡子照了照,就吃了一驚。衣裙很是可身,將腰肢掐得極 是細巧,那腰肢以外的地方就有了些出乎意料的丰滿。那衣裳的顏色,濃了一 分便沾染了俗艷的嫌疑,淡了一分便失之于蒼白貧瘠,端地十分相宜地襯出了 她的兩顴杏紅,一痕雪脯。鏡子里的模樣,比平日鮮亮了許多,竟有了几分新 娘的樣子。坐到床沿上,慢悠悠地穿著絲襪,才明白過來,自己并不是今天的 新娘。 看了看牆上的挂鐘,正是八點半。今天是周末,幼兒園不需要她上班,可 是保羅一定會需要她幫忙的。這個婚禮排場很大,男女雙方都有很多賓客,任 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漏子。羊陽穿戴完畢,先到大廳里轉了一圈。大廳早已布 置得團花錦簇,過道已用粉紅粉藍色的緞帶一路纏繞,講壇上鋪了一圈白色和 紫蘿蘭色交織的紙鈴鐺。鈴鐺正中,是兩顆用几十朵紅玫瑰拼堆出來的相互交 疊的心。記得黎湘平到機場接她的時候曾經說過,等她在多倫多安頓下來的時 候,他會替她安排一個盛大的婚禮。她清晰地記得他當時說的是為“她”安排 婚禮,而不是為“我們”安排婚禮。現在回想起來,他似乎在那時就已經預料 到他將不會成為她的婚禮中的一部份。羊陽用手指撣了撣玫瑰花上的水珠,心 想將來的某一天,換個場合,換種心境,換個活法,這兩顆心中的一顆,也許 還會是她羊陽的。只是不知道,那將會是何時何地了。 走過大廳,羊陽順便去查了一下信箱。竟然有她的兩封信,都是几天前的 。第一封是移民局來的。 “經過我們的調查,確認你與黎湘平先生的結婚証明屬于假造,因而你們 的婚姻并沒有法定效力。鑒于上述理由,我們決定取消你在加拿大的合法居留 身份。在接到此信的兩個月內,你必須處理完一切事務,離開加拿大,返回你 的原居住國。” 羊陽將信反復地看了几遍,才慢慢看懂了。怔了一會兒,就把信撕了,狠 狠地朝窗外扔去。紙片在早晨半睡半醒的清風里飄揚起來,如冬日里濕軟的暖 雪,也如秋日里百般不情愿的落花,許久許久才翩翩落地。羊陽摸出第二封信 ,揉成一團,也扔到了窗外。想了想,又撿了回來。是黎湘平的人壽保險公司 寄來的。 “我們已經結束了對黎湘平死亡案的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黎先生的確死于 自然因素。黎先生在本公司投保了一百萬加元,你是他唯一的受益人。接到此 信后請打電話與我們預約時間,商討領取保險金的方式。” 羊陽抽出信里夾附的帶有黎湘平親筆簽名的投保証書,看到受益人名字一 欄是經過修改的。改成她名字的那個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正是她拿 到加拿大簽証的那一天。羊陽撫摸著黎湘平那個工工整整一絲不苟的簽名,眼 睛就熱了一熱。他曾經說過他會一輩子照顧她的。那不是一句空洞無實的諾言 ,他在她到來之前就為她預備了長長的將來。她長長的將來是要在他生命的溫 軟鋪墊下徐徐展開的。那個她總共才見過四面的男人,替她把身前身后的一切 都想到了,她卻從未把他當真。 也許,冥冥之中果真有一個上帝?她二十三年無憂無慮的時光,仿佛都是 在仔仔細細地預備著,來應付她這三個月的所有悲傷。上帝讓她獨自遇見了一 陣又一陣的急雨,卻又給了她一把又一把的雨傘。 羊陽拿著信,飛快地朝牧師辦公室走去。 “保羅,也許,也許真有一個上帝呢”。 辦公室里沒有人,桌上的咖啡尚冒著氳氤的熱汽。祈禱室的門大開著,羊 陽一眼就看見了那件酒紅色的禮袍。保羅跪在壇前,袍子在地毯上鋪展開一朵 惶惑而不知所措的紅花。保羅的聲音遙遙地細細碎碎地飄了過來,仿佛經歷了 千山萬水。羊陽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些碎片漸漸連綴成一個模糊的整體。 “恩慈的主,求你賜溫柔的憐憫,憐憫仆人肉身的軟弱。用你屬天的力量 ,將那誘惑挪開……在你沒有難行的事……” 羊陽靜靜地走出了教堂,來到了街上。雪終于停了,天上有氣無力地出了 一輪蒼白的太陽。風刮在身上,有一種赤身裸體的寒冷。有軌電車穿過景致和 色彩都很蕭條的街道,留下空洞的鈴聲。 北京的三月是否也這么冷呢?羊陽想。 一百萬加元就是五百多萬人民幣。在北京開一個咖啡屋應該是綽綽有余的 。那種門臉不大,卻干干淨淨的咖啡屋。桌上擺著鮮花,暖氣開得極足,讓人 一走進去,就忘了今生來世,只想捧著咖啡杯子,打一個溫暖的昏昏沉沉的盹。 陽光。對了,就叫陽光咖啡屋。 〔2003年4月18日于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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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15)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