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產 生
─ ─ 《 美 國 藝 朮 史 話 》 第 十 章

﹒王瑞芸﹒

　 　 到 了 ３ ０ 年 代 末 ４ ０ 年 代 初 ， 在 ３ ０ 年 代 流 行 的 寫 實 藝 朮 又 不 時 興 了 ， 現 代 派 又 在 美 國 “ 卷 土 重 來 ” 。 一 位 叫 布 朗 （ Ｍ ｉ ｌ ｔ ｏ ｎ 　 Ｂ ｒ ｏ ｗ ｎ ） 的 畫 家 ， 在 ３ ０ 年 代 末 出 去 當 兵 三 年 ， 回 到 紐 約 后 ， 驚 奇 地 發 現 ： 原 來 挂 滿 了 寫 實 繪 畫 的 畫 廊 ， 突 然 都 換 上 了 抽 象 畫 。 他 說 ， “ 處 在 暗 處 的 抽 象 畫 一 下 子 成 了 拋 頭 露 面 的 主 角 ， 沿 街 走 走 ， 會 看 到 抽 象 畫 成 了 今 天 的 時 尚 ， 三 年 前 可 不 是 這 樣 的 。 ” 顯 然 ， 藝 朮 的 風 尚 又 變 了 ， 但 這 并 不 只 是 藝 朮 趣 味 上 的 換 口 味 、 變 花 色 的 結 果 ， 而 是 受 到 一 個 時 代 政 治 、 經 濟 、 人 心 取 向 的 多 方 面 推 動 。 說 到 底 ， 現 代 藝 朮 在 美 國 ， 不 是 多 一 個 品 種 的 問 題 ， 而 是 必 然 的 歸 宿 ─ ─ 一 個 全 盤 現 代 化 的 社 會 ， 必 定 是 讓 現 代 藝 朮 根 深 葉 茂 的 沃 土 。 現 代 藝 朮 不 找 美 國 “ 安 家 ” ， 更 往 哪 里 安 家 ？

　 　 那 時 ， 歐 洲 生 長 現 代 藝 朮 的 土 壤 開 始 變 得 “ 貧 瘠 ” 了 。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在 歐 洲 爆 發 ， 歐 洲 的 政 治 、 經 濟 、 文 化 全 受 到 損 傷 。 可 是 ４ ０ 年 代 對 于 美 國 卻 是 “ 飛 黃 騰 達 ” 的 好 日 子 ， 大 蕭 條 終 于 過 去 了 ， 經 濟 開 始 起 飛 ， 就 業 率 達 到 了 歷 史 最 高 水 平 ， 社 會 呈 現 出 一 片 繁 榮 ， 世 界 大 戰 又 遠 在 大 西 洋 的 另 一 邊 。 政 治 穩 定 、 經 濟 強 大 的 美 國 在 千 瘡 百 孔 的 歐 洲 國 家 面 前 一 下 子 成 了 世 界 政 治 舞 台 上 的 強 者 ， 成 了 歐 洲 難 民 們 向 往 的 安 全 島 。 美 國 的 政 治 集 團 在 歐 洲 爆 發 戰 爭 不 久 就 著 手 討 論 如 何 建 立 世 界 新 秩 序 的 問 題 ， 換 句 話 說 ， 就 是 討 論 美 國 如 何 扮 演 國 際 事 務 的 中 心 和 領 導 地 位 的 問 題 。 他 們 知 道 ， 機 會 來 了 。 美 國 當 時 一 位 歷 史 學 家 立 刻 就 寫 了 一 本 書 ， 書 名 就 叫 《 第 二 次 機 會 》 。 他 對 人 坦 言 告 曰 ： 這 是 繼 第 一 次 大 戰 后 的 第 二 次 機 會 ─ ─ 叫 美 國 人 來 做 國 際 領 袖 的 機 會 ， 機 不 可 失 。 那 時 ， 無 論 是 美 國 政 府 還 是 美 國 民 眾 ， 在 這 個 機 會 前 真 是 “ 感 覺 好 極 了 ” 。

　 　 這 樣 一 種 形 勢 給 美 國 藝 朮 的 刺 激 是 異 乎 尋 常 的 。 ４ ０ 年 代 ， 紐 約 就 有 了 取 代 巴 黎 藝 朮 之 都 的 趨 勢 。 不 僅 因 為 巴 黎 在 １ ９ ４ １ 年 淪 陷 在 納 粹 手 中 后 ， 喪 失 了 她 的 文 化 藝 朮 中 心 地 位 ， 還 因 為 歐 洲 的 藝 朮 家 們 為 躲 避 戰 爭 ， 紛 紛 地 移 往 美 國 ， 尤 其 是 現 代 藝 朮 家 們 （ 當 時 無 論 是 在 希 特 勒 治 下 還 是 在 斯 大 林 治 下 ， 現 代 藝 朮 都 是 被 排 斥 和 禁 止 的 ） 。 這 樣 一 來 ， 美 國 一 下 子 成 了 世 界 優 秀 現 代 藝 朮 家 們 的 集 聚 地 。 而 且 紐 約 不 僅 擁 有 大 批 藝 朮 家 ， 紐 約 的 現 代 藝 朮 收 藏 和 其 他 藝 朮 設 施 在 當 時 都 超 過 了 巴 黎 。 巴 黎 的 蓬 皮 杜 現 代 藝 朮 中 心 到 １ ９ ７ ６ 年 才 落 成 ， 而 紐 約 在 ３ ０ 年 代 就 建 立 了 現 代 藝 朮 博 物 館 ， 這 類 設 施 還 不 止 一 個 。 當 時 紐 約 的 現 代 藝 朮 收 藏 除 了 在 數 量 超 過 了 歐 洲 任 何 一 個 城 市 ， 收 藏 范 圍 也 超 過 歐 洲 任 何 一 個 城 市 。 比 如 當 時 巴 黎 收 藏 的 現 代 藝 朮 几 乎 只 限 于 住 巴 黎 藝 朮 家 的 作 品 。 美 國 人 則 廣 泛 收 集 歐 洲 各 地 的 優 秀 現 代 作 品 。 要 看 康 定 斯 基 、 蒙 德 里 安 或 者 馬 列 維 其 的 作 品 ， 在 紐 約 比 在 巴 黎 要 更 加 容 易 。 那 時 美 國 打 算 學 現 代 藝 朮 的 青 年 相 約 要 去 的 地 方 已 經 不 是 巴 黎 ， 而 是 紐 約 。 紐 約 畫 廊 多 ， 畫 家 多 ， 人 頭 涌 動 ， 活 動 頻 繁 ， 真 是 一 派 生 機 。

　 　 那 個 時 期 ， ３ ０ 年 代 組 織 畫 家 畫 壁 畫 的 “ 公 共 設 施 的 藝 朮 項 目 ” 已 經 取 消 ， 美 國 畫 家 們 又 回 到 他 們 以 往 的 角 色 里 ， 愿 意 琢 磨 什 么 ， 就 去 琢 磨 什 么 ， 不 必 只 在 星 期 天 才 能 做 藝 朮 流 派 中 的 “ 革 命 家 ” 。 一 批 大 膽 、 有 朝 氣 的 年 輕 人 自 由 地 嘗 試 各 種 現 代 藝 朮 的 形 式 ， 給 美 國 畫 壇 帶 來 了 活 躍 的 局 面 ， 連 法 國 人 也 只 得 承 認 說 ， “ 不 錯 ， 美 國 藝 朮 已 經 驚 人 迅 速 地 發 展 起 來 了 。 年 輕 的 畫 家 們 熱 情 百 倍 地 投 身 其 中 ， 這 樣 一 個 給 自 己 裝 備 了 最 好 的 教 授 和 最 好 的 藝 朮 收 藏 的 國 家 發 展 不 出 自 己 的 藝 朮 風 格 是 不 可 能 的 。 可 以 確 信 美 國 人 正 朝 著 一 個 產 生 偉 大 藝 朮 的 時 代 走 去 。 ” 而 當 時 美 國 批 評 家 對 法 國 人 的 評 價 卻 是 相 反 。 溫 蒂 美 朮 館 曾 在 １ ９ ４ ７ 年 舉 辦 了 一 個 “ 法 國 繪 畫 １ ９ ３ ７ － １ ９ ４ ６ 年 展 ” 。 美 國 批 評 家 見 了 以 后 說 的 是 ： “ 這 個 展 覽 真 讓 人 吃 驚 ， 它 的 基 本 水 平 低 于 過 去 四 五 年 中 溫 蒂 美 朮 館 辦 的 美 國 藝 朮 家 年 度 展 。 那 些 年 度 展 還 曾 讓 我 覺 得 不 夠 好 而 不 滿 意 ， 現 在 ， 我 看 出 來 了 ， 我 們 有 足 夠 的 理 由 慶 賀 自 己 ， 慶 賀 自 己 原 來 竟 是 不 壞 的 。 ” 因 此 美 國 批 評 家 興 奮 了 ： 我 們 現 在 可 以 說 西 方 文 化 的 重 心 不 復 再 是 歐 洲 ， 而 是 我 們 美 國 。 我 們 ， 是 我 們 成 了 執 西 方 文 化 牛 耳 者 。

　 　 在 這 樣 的 形 勢 下 ， 美 國 人 在 藝 朮 上 的 想 法 和 輿 論 全 變 了 。 不 僅 三 十 年 代 提 倡 的 寫 實 要 不 得 ， 而 且 連 強 調 建 立 美 國 自 己 藝 朮 的 想 法 也 要 不 得 。 美 國 人 的 胃 口 一 下 子 變 大 了 ， 他 們 覺 得 自 己 現 在 面 臨 的 課 題 已 經 不 是 建 立 自 己 的 藝 朮 風 格 ， 而 是 要 在 美 國 建 立 國 際 風 格 的 問 題 。 他 們 覺 得 ， 現 在 美 國 已 經 沒 有 時 間 來 發 展 一 種 “ 美 國 藝 朮 ” 了 ， 世 界 在 召 喚 美 國 進 入 主 流 ， 甚 至 帶 領 潮 流 。 在 這 個 時 代 使 命 面 前 ， ３ ０ 年 代 提 倡 的 那 種 國 家 主 義 簡 直 就 成 了 “ 小 家 子 氣 ” 。

　 　 在 藝 朮 理 論 上 自 然 也 是 另 有 一 說 。 我 們 記 得 ３ ０ 年 代 寫 實 派 攻 擊 抽 象 派 時 說 ： 現 代 派 藝 朮 是 對 歐 洲 人 的 模 仿 ， 是 缺 乏 生 活 源 泉 的 ， 它 注 定 是 沒 有 生 命 力 的 、 低 劣 的 東 西 。 ４ ０ 年 代 的 批 評 家 卻 說 ： 不 ， 寫 實 藝 朮 才 是 模 仿 物 ， 因 為 它 只 是 守 舊 ， 毫 無 創 造 性 ， 算 得 低 級 ﹔ 而 現 代 藝 朮 卻 充 滿 創 新 精 神 ， 是 比 寫 實 藝 朮 更 能 促 進 社 會 進 步 的 先 進 藝 朮 。 美 國 現 代 藝 朮 形 式 主 義 理 論 的 代 表 人 物 格 林 伯 格 （ Ｃ ｌ ｅ ｍ ｅ ｎ ｔ 　 Ｇ ｒ ｅ ｅ ｎ ｂ ｅ ｒ ｇ ） 為 這 種 “ 說 法 ” 建 立 的 理 論 是 ： 一 個 社 會 ， 其 文 化 總 有 兩 種 形 態 ， 一 是 先 鋒 派 文 化 ， 一 是 俗 文 化 。 先 鋒 派 文 化 是 由 不 流 俗 、 不 模 仿 、 有 創 造 力 的 精 英 們 創 造 的 。 由 于 它 的 不 守 陳 規 ， 獨 特 新 鮮 ， 所 以 它 更 能 激 發 人 的 心 靈 向 上 ， 成 為 帶 領 社 會 前 進 的 先 進 因 素 。 抽 象 藝 朮 就 是 屬 于 這 種 先 鋒 派 的 文 化 。 而 俗 文 化 正 好 相 反 ， 它 是 迎 合 大 眾 的 消 費 需 要 產 生 的 ， 它 必 須 迎 合 社 會 消 費 者 的 心 理 ， 它 必 須 不 出 格 ， 不 反 常 ， 必 須 在 社 會 規 定 好 的 渠 道 中 走 。 這 種 文 化 在 形 式 上 雖 然 通 俗 好 懂 ， 但 是 在 內 容 上 它 是 重 復 的 ， 對 人 沒 有 刺 激 ， 沒 有 啟 發 ， 只 培 養 人 的 惰 性 。 它 實 際 上 是 扼 殺 創 造 性 的 腐 蝕 劑 。 一 個 讓 俗 文 化 流 行 的 國 家 是 缺 乏 活 力 的 ， 麻 木 的 。 因 此 對 一 個 社 會 來 說 ， 先 鋒 派 文 化 的 存 在 極 為 重 要 ， 只 有 它 可 以 推 動 社 會 ， 帶 領 著 人 的 精 神 往 上 走 。

　 　 看 了 兩 派 這 樣 輪 流 說 嘴 ， 我 們 雖 然 會 對 所 謂 理 論 生 出 些 疑 惑 來 ， 理 論 是 否 具 有 真 理 性 ， 還 只 不 過 是 為 了 需 要 的 說 詞 ？ 但 我 們 倒 是 能 高 興 地 看 到 ， 美 國 現 代 派 藝 朮 家 有 了 這 理 論 撐 腰 ， 從 此 可 以 理 直 氣 壯 地 發 展 現 代 藝 朮 了 。 人 的 行 為 從 來 需 要 拿 一 個 理 在 手 里 ， 批 評 家 便 是 “ 理 ” 的 生 產 者 ， 格 林 伯 格 更 是 一 個 生 產 “ 理 ” 的 高 手 。 他 的 理 論 一 出 ， 反 現 代 藝 朮 的 人 都 噤 聲 不 響 了 。 他 從 此 成 了 美 國 現 代 藝 朮 ， 尤 其 是 后 來 出 現 的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代 言 人 。

　 　 氣 氛 和 輿 論 都 有 了 ， 美 國 人 這 時 還 特 別 得 益 于 歐 洲 戰 爭 災 難 給 他 們 帶 來 的 一 件 意 外 好 處 ─ ─ “ 給 自 己 裝 備 了 最 好 的 教 授 ” 。 那 時 ， 一 大 群 優 秀 的 歐 洲 藝 朮 家 來 到 美 國 后 都 以 從 事 藝 朮 教 育 為 生 ， 他 們 的 出 現 替 美 國 形 成 了 一 支 可 觀 的 現 代 藝 朮 教 育 隊 伍 。 比 如 來 自 德 國 的 著 名 現 代 藝 朮 設 計 學 院 “ 包 浩 斯 ” （ Ｂ ａ ｕ ｈ ａ ｕ ｓ ） 的 阿 伯 斯 （ Ｊ ｏ ｓ ｅ ｆ 　 Ａ ｌ ｂ ｅ ｒ ｓ ， １ ８ ８ ６ － １ ９ ７ ６ ） 是 非 常 有 經 驗 的 現 代 藝 朮 教 師 ， 他 在 專 門 培 養 現 代 藝 朮 家 的 包 浩 斯 待 了 十 三 年 ， 是 最 好 的 學 校 中 最 有 經 驗 的 教 師 。 他 自 己 的 抽 象 畫 也 畫 得 非 常 出 色 。 從 １ ９ ３ ３ 年 到 美 國 ， 直 至 １ ９ ６ ０ 年 退 休 的 ２ ７ 年 中 ， 他 一 直 在 美 國 大 學 中 教 授 現 代 藝 朮 。 通 過 他 二 十 多 年 的 教 育 ， 他 使 抽 象 藝 朮 的 原 則 在 美 國 深 入 人 心 。 不 只 一 代 的 美 國 藝 朮 家 在 他 的 現 代 藝 朮 教 育 下 成 長 起 來 。 另 一 個 德 國 畫 家 霍 夫 曼 （ Ｈ ａ ｎ ｓ 　 Ｈ ｏ ｆ ｍ ａ ｎ ｎ ， １ ８ ８ ０ － １ ９ ６ ６ ） ， 到 美 國 之 前 就 是 一 個 出 色 的 藝 朮 教 育 者 ， 在 德 國 就 已 經 有 辦 藝 朮 學 校 的 多 年 經 驗 。 ３ ０ 年 代 他 到 美 國 后 接 著 辦 學 校 ， 他 在 紐 約 的 藝 朮 學 校 吸 引 了 許 多 美 國 年 輕 畫 家 ， 后 來 成 為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的 藝 朮 家 們 有 一 半 人 在 他 的 學 校 學 習 過 。 到 了 ５ ０ 年 代 ， 他 的 學 生 又 構 成 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第 二 代 。 此 外 ， 象 法 國 立 體 主 義 畫 家 奧 占 芳 （ Ａ ｍ ｅ ｄ ｅ ｅ 　 Ｏ ｚ ｅ ｎ ｆ ａ ｎ ｔ ， １ ８ ８ ６ － １ ９ ６ ６ ） ， 赫 龍 （ Ｊ ｅ ａ ｎ 　 Ｈ ｅ ｌ ｉ ｏ ｎ ， １ ９ ０ ４ － １ ９ ８ ７ ） ， 萊 歇 （ Ｆ ｅ ｒ ｎ ａ ｎ ｄ 　 Ｌ ｅ ｇ ｅ ｒ ， １ ８ ８ １ － １ ９ ５ ５ ） ， 匈 牙 利 藝 朮 家 ─ ─ 也 曾 是 包 浩 斯 的 教 師 ─ ─ 莫 霍 利 － 納 吉 （ Ｌ ａ ｓ ｚ ｌ ｏ 　 Ｍ ｏ ｈ ｏ ｌ ｙ － Ｎ ａ ｇ ｇ ｙ ， １ ８ ９ ５ － １ ９ ４ ６ ） 等 不 少 人 也 都 在 美 國 辦 藝 朮 學 校 ， 教 授 現 代 藝 朮 。 在 這 樣 的 教 育 水 平 的 推 動 下 ， 美 國 現 代 藝 朮 的 創 作 水 平 當 然 提 高 很 快 。

　 　 那 么 ， 現 代 藝 朮 在 美 國 該 往 何 處 去 呢 ？

　 　 就 國 際 上 來 看 ， 現 代 藝 朮 呈 現 的 整 體 局 面 是 ： 在 兩 次 大 戰 這 段 時 期 ， 歐 洲 對 現 代 藝 朮 的 貢 獻 不 象 世 界 大 戰 爆 發 前 那 么 多 樣 活 躍 了 ， 它 只 提 供 了 達 達 主 義 和 超 現 實 主 義 ， 這 兩 種 “ 主 義 ” 和 在 此 之 前 的 任 何 現 代 派 “ 主 義 ” 不 同 ， 它 們 不 是 給 出 新 形 式 ， 而 是 相 反 ─ ─ 破 壞 既 定 風 格 ， 其 中 尤 以 達 達 主 義 為 甚 。 這 是 因 為 世 紀 初 對 機 器 文 明 的 樂 觀 、 信 心 被 幻 滅 和 失 望 代 替 了 ， 戰 爭 更 暴 露 了 發 達 的 現 代 社 會 的 弊 病 。 這 階 段 的 歐 洲 現 代 藝 朮 ， 對 現 代 文 明 不 再 是 謳 歌 ， 而 是 質 疑 、 批 判 ， 現 代 藝 朮 的 形 式 建 設 几 乎 呈 滑 坡 的 趨 勢 。 立 體 主 義 、 未 來 主 義 、 表 現 主 義 、 純 粹 主 義 、 至 上 主 義 ， 都 已 經 過 時 ， 只 有 純 抽 象 的 領 域 里 還 有 人 在 耕 耘 。 這 是 因 為 純 抽 象 的 造 型 語 言 和 現 代 設 計 、 現 代 建 筑 有 密 切 聯 系 ， 如 德 國 的 “ 包 浩 斯 ” 和 荷 蘭 的 “ ｄ ｅ 　 Ｓ ｔ ｉ ｊ ｌ ” 團 體 ， 他 們 都 把 抽 象 藝 朮 用 于 實 用 領 域 ， 既 美 化 了 生 活 ， 也 使 抽 象 藝 朮 保 持 了 生 命 力 。 那 些 對 純 藝 朮 有 熱 情 的 人 ， 此 時 主 要 集 中 在 抽 象 畫 的 領 域 里 ， 慢 慢 地 畫 一 些 精 致 的 作 品 。 而 那 些 對 現 代 文 明 持 批 判 態 度 的 人 ， 此 時 主 要 集 中 在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領 域 里 ， 否 定 意 識 的 層 面 ， 而 向 “ 潛 意 識 ” 里 去 尋 找 人 的 存 在 的 本 質 。 當 歐 洲 藝 朮 家 在 戰 時 紛 紛 移 往 美 國 的 時 候 ， 他 們 帶 來 美 國 的 就 是 這 兩 種 藝 朮 ： 從 立 體 主 義 的 線 索 上 發 展 出 來 的 理 性 味 很 足 的 抽 象 畫 ， 和 反 理 性 的 超 現 實 主 義 。 美 國 藝 朮 家 的 任 務 是 如 何 吸 收 并 且 超 越 這 兩 者 。

Figure 53

　 　 當 時 ， 在 美 國 效 仿 抽 象 畫 的 人 很 多 ， 一 是 前 面 提 到 的 那 些 出 色 的 歐 洲 教 師 們 在 藝 朮 教 育 上 的 推 動 ， 二 是 “ 冷 抽 象 ” 畫 大 師 蒙 德 里 安 在 １ ９ ３ ９ 年 到 了 美 國 ， 他 是 美 國 人 所 推 崇 的 現 代 藝 朮 大 師 之 一 。 他 一 到 美 國 ， 就 被 美 國 藝 朮 家 包 圍 ， 他 的 藝 朮 被 許 多 熱 愛 抽 象 畫 的 美 國 畫 家 模 仿 學 習 ， 收 藏 家 爭 著 收 藏 他 的 作 品 ， １ ９ ４ ５ 年 紐 約 現 代 藝 朮 館 給 他 辦 了 大 型 回 顧 展 。 因 此 在 那 個 時 候 ， 畫 他 那 路 抽 象 畫 的 人 不 少 。 不 夸 張 地 說 ， ４ ０ 年 代 美 國 几 何 風 格 的 抽 象 畫 ， 多 數 是 從 蒙 德 里 安 的 藝 朮 中 來 的 （ 圖 ５ ３ ） 。 蒙 德 里 安 那 一 路 的 抽 象 風 格 之 所 以 受 美 國 人 推 崇 ， 很 大 程 度 是 因 為 他 的 抽 象 畫 表 現 的 是 “ 宇 宙 的 本 質 ” ， 這 被 認 為 是 一 種 不 受 時 代 、 地 域 、 民 族 局 限 的 藝 朮 形 式 。 那 些 想 創 造 “ 國 際 風 格 ” 的 美 國 藝 朮 家 們 覺 得 ， 沿 這 個 方 向 走 ， 可 以 擺 脫 “ 國 家 主 義 ” 的 困 擾 ， 創 造 出 國 際 性 的 藝 朮 作 品 。 美 國 藝 朮 家 還 專 門 成 立 了 一 個 創 作 抽 象 畫 的 團 體 ─ ─ “ 美 國 抽 象 藝 朮 家 ” 。 這 個 組 織 每 年 辦 一 次 展 覽 ， 專 門 培 植 和 扶 持 抽 象 藝 朮 。 他 們 或 多 或 少 地 認 定 ， 抽 象 畫 就 是 他 們 建 立 國 際 風 格 的 途 徑 。

　 　 超 現 實 主 義 在 ４ ０ 年 代 也 席 卷 了 美 國 藝 朮 界 。 雖 然 超 現 實 主 義 在 １ ９ ２ ４ 年 就 已 經 在 法 國 產 生 ， 但 當 它 流 傳 到 美 國 的 時 候 ， 美 國 正 在 提 倡 寫 實 的 鄉 土 主 義 ， 所 以 沒 有 引 起 美 國 藝 朮 家 們 多 少 注 意 。 ４ ０ 年 代 ， 那 些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 大 將 ” 們 ， 如 達 利 （ Ｓ ａ ｌ ｖ ａ ｄ ｏ ｒ 　 Ｄ ａ ｌ ｉ ， １ ９ ０ ４ － １ ９ ８ ９ ） ， 恩 斯 特 （ Ｍ ａ ｘ 　 Ｅ ｒ ｎ ｓ ｔ ， １ ８ ９ １ － １ ９ ７ ６ ） ， 夏 加 爾 （ Ｍ ａ ｒ ｃ 　 Ｃ ｈ ａ ｇ ａ ｌ ｌ ， １ ８ ８ ７ － １ ９ ８ ５ ） ， 馬 太 （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ｏ 　 Ｍ ａ ｔ ｔ ａ ， １ ９ １ １ ─ ） ， 唐 格 （ Ｙ ｖ ｅ ｓ 　 Ｔ ａ ｎ ｇ ｕ ｙ ， １ ９ ０ ０ － １ ９ ５ ５ ） ， 馬 宋 （ Ａ ｎ ｄ ｒ ｅ 　 Ｍ ａ ｓ ｓ ｏ ｎ ， １ ８ ９ ６ － １ ９ ８ ７ ） 等 人 都 到 美 國 來 了 ，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 教 頭 ” 普 呂 東 （ Ａ ｎ ｄ ｒ ｅ 　 Ｂ ｒ ｅ ｔ ｏ ｎ ， １ ８ ９ ６ － １ ９ ６ ６ ） 也 來 了 。 他 們 這 些 人 到 了 美 國 后 繼 續 活 動 ， 辦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展 覽 和 雜 志 ， 于 是 超 現 實 主 義 風 格 被 完 整 地 呈 現 給 了 美 國 人 。 美 國 藝 朮 家 因 此 了 解 到 一 個 新 領 域 ─ ─ 潛 意 識 （ 或 曰 “ 無 意 識 ” ） ， 了 解 到 這 個 “ 潛 意 識 ” 理 論 來 自 心 理 學 家 弗 洛 伊 德 的 學 說 ： 人 的 意 識 除 了 被 自 己 感 知 的 部 分 ， 另 外 還 有 一 個 未 被 人 感 知 的 層 面 ─ ─ 潛 意 識 。 意 識 是 理 性 的 ， 有 條 理 的 ， 潛 意 識 是 非 理 性 的 ， 但 在 潛 意 識 里 卻 包 含 了 更 多 的 人 的 本 質 。 為 了 更 深 刻 地 揭 示 人 的 本 質 ， 潛 意 識 成 了 超 現 實 主 義 者 創 作 的 源 泉 。 他 們 對 于 潛 意 識 的 發 掘 可 以 通 過 心 理 自 動 的 方 法 實 現 ， 如 作 家 的 “ 自 動 寫 作 ” ─ ─ 不 預 先 設 計 ， 不 思 考 ， 信 馬 由 □ 地 寫 。 對 藝 朮 家 而 言 則 是 從 幻 覺 或 夢 中 去 吸 取 形 象 ， 打 破 常 規 的 時 空 和 邏 輯 ， 肯 定 非 理 性 的 圖 象 。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 心 理 自 動 ” 和 非 理 性 的 表 現 給 了 美 國 藝 朮 家 很 大 的 啟 發 ， 這 個 啟 發 催 生 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繪 畫 的 出 世 。 可 以 說 ， 歐 洲 的 超 現 實 主 義 風 格 是 美 國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產 生 的 “ 催 化 劑 ” 。

　 　 當 時 ， 美 國 藝 朮 家 在 純 理 性 的 抽 象 畫 上 ， 路 子 走 不 太 通 。 那 太 嚴 謹 的 規 矩 ， 太 多 的 經 營 ， 并 不 符 合 美 國 人 大 大 咧 咧 、 不 肯 受 拘 束 的 脾 性 。 而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依 靠 非 理 性 的 “ 自 動 ” ， 給 他 們 指 出 了 一 條 任 性 所 為 的 路 子 ， 借 助 這 個 途 徑 ， 他 們 一 下 子 把 路 走 通 了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代 表 畫 家 之 一 馬 瑟 韋 爾 （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Ｍ ａ ｔ ｈ ｅ ｒ ｗ ｅ ｌ ｌ ， １ ９ １ ５ － １ ９ ９ １ ） 回 憶 當 年 的 情 形 時 這 樣 說 道 ： 在 四 十 年 代 初 ， 當 他 從 超 現 實 主 義 畫 家 馬 太 那 里 了 解 到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自 動 作 畫 方 法 后 ， 很 覺 驚 奇 ， 就 跑 去 告 訴 波 洛 克 （ Ｊ ａ ｃ ｋ ｓ ｏ ｎ 　 Ｐ ｏ ｌ ｌ ｏ ｃ ｋ ， １ ９ １ ２ － １ ９ ５ ６ ） 。 后 來 成 為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主 將 的 波 洛 克 當 時 還 默 默 無 聞 ， 他 生 性 很 □ ， 不 大 肯 聽 人 怎 么 說 。 但 馬 瑟 韋 爾 驚 奇 地 發 現 ， 波 洛 克 這 一 次 竟 對 他 的 轉 述 聽 得 十 分 專 心 ， 這 頭 “ □ 牛 ” 居 然 被 迷 住 。 不 久 ， 波 洛 克 就 在 自 己 的 創 作 中 吸 收 了 這 種 “ 自 動 ” 的 方 法 ， 一 下 子 ， 他 的 繪 畫 有 了 決 定 性 的 突 破 。 他 后 來 舉 世 聞 名 的 “ 行 動 繪 畫 ” 就 完 全 建 立 在 這 個 方 法 上 。 他 自 己 告 訴 我 們 ： “ 我 印 象 最 深 刻 的 是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以 無 意 識 作 為 藝 朮 的 源 泉 ， 我 對 這 個 主 義 的 興 趣 遠 遠 超 過 對 其 他 任 何 畫 家 作 品 的 興 趣 ” ﹔ “ 我 的 繪 畫 的 源 泉 是 無 意 識 ， 我 作 畫 就 象 我 畫 草 圖 一 樣 ， 直 接 了 當 ， 不 假 思 索 。 ”

　 　 如 果 我 們 愿 意 把 事 情 簡 單 化 ， 竟 可 以 寫 下 這 么 一 個 公 式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 抽 象 語 言 ＋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自 動 。 雖 然 從 表 面 上 看 ， 抽 象 和 超 現 實 ， 都 是 歐 洲 人 提 供 的 ， 是 歐 洲 的 東 西 ， 但 在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那 里 ， 它 們 全 然 成 為 美 國 式 的 了 。 因 為 美 國 人 對 這 兩 方 面 的 繼 承 都 是 有 取 舍 的 。 在 抽 象 畫 方 面 ， 他 們 放 棄 了 它 的 過 于 經 營 和 甚 至 典 雅 的 古 典 意 味 ﹔ 而 在 吸 收 超 現 實 主 義 時 ， 他 們 也 放 棄 了 歐 洲 畫 家 那 種 對 內 心 隱 蔽 圖 象 的 描 述 、 對 神 話 和 歷 史 典 故 的 運 用 。 正 是 放 棄 了 不 合 美 國 性 格 的 東 西 ， 美 國 藝 朮 家 才 能 獲 得 了 自 己 的 方 式 ： 那 種 無 拘 無 束 、 自 由 揮 洒 的 痛 快 。 這 揮 洒 是 創 造 ， 同 時 也 是 破 壞 ─ ─ 破 壞 畫 面 的 規 矩 ， 包 括 理 性 的 抽 象 畫 和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規 矩 （ 超 現 實 主 義 當 然 也 有 規 矩 ） 。 因 此 ， 在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畫 中 ， 不 僅 歐 洲 抽 象 畫 建 立 的 法 度 沒 有 了 ， 連 超 現 實 主 義 那 種 特 有 的 “ 敘 事 方 式 ” 也 沒 有 了 ， 美 國 人 放 膽 把 抽 象 畫 畫 得 更 “ 狂 ” ， 更 “ 霸 ” ， 更 自 由 ， 更 任 性 。 這 種 性 格 在 歐 洲 繪 畫 中 從 來 沒 有 過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在 那 種 篇 幅 很 大 、 “ 混 涂 亂 抹 ” 的 畫 中 找 到 了 自 己 的 感 覺 。 到 這 個 時 候 ， 抽 象 畫 就 不 是 外 來 的 了 ， 而 是 和 他 們 自 己 的 感 覺 、 情 緒 甚 至 血 肉 相 連 的 形 式 了 。

　 　 讓 我 們 來 看 看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代 表 人 物 波 洛 克 這 個 具 體 例 子 ， 情 形 就 會 更 加 清 楚 。 這 位 名 滿 天 下 的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大 將 ， 既 不 是 象 歐 洲 藝 朮 家 那 樣 的 教 養 全 面 的 紳 士 ， 也 不 是 藝 朮 學 校 的 高 材 生 ， 他 是 來 自 美 國 西 部 懷 俄 明 州 的 地 道 的 牛 崽 ， 倔 強 ， 土 氣 ， 性 格 封 閉 乃 至 暴 烈 ， 非 常 不 合 群 。 即 使 他 后 來 大 半 生 是 在 文 明 社 會 的 中 心 地 帶 紐 約 度 過 的 ， 他 也 一 樣 不 脫 野 性 ， 在 社 會 上 磕 頭 碰 腦 ， 別 別 扭 扭 ， 終 日 鎖 著 眉 心 ， 因 為 這 個 文 明 社 會 處 處 與 他 格 格 不 入 。

　 　 １ ９ ２ ９ 年 他 從 西 部 到 紐 約 時 ， 從 師 寫 實 藝 朮 家 本 頓 學 習 繪 畫 。 在 一 群 學 生 中 ， 他 功 課 并 不 好 ， 總 不 能 象 其 他 學 生 那 樣 准 確 流 暢 地 畫 下 具 體 的 物 象 ， 他 一 下 筆 就 是 粗 放 笨 拙 的 樣 子 ， 几 乎 被 人 視 為 壞 學 生 。 但 本 頓 慧 眼 識 才 ， 很 呵 護 這 個 從 西 部 來 的 野 小 子 。 本 頓 看 得 出 在 波 洛 克 粗 戾 的 性 格 之 下 ， 自 有 一 段 不 肯 與 人 苟 同 的 真 情 實 意 。 這 種 “ 真 性 情 ” 是 做 一 個 藝 朮 家 必 不 可 少 的 。 波 洛 克 雖 然 在 開 始 起 步 的 時 候 畫 寫 實 的 東 西 不 拿 手 ， 但 我 們 卻 由 此 可 以 看 到 ， 在 他 的 本 能 里 仿 佛 生 來 就 有 一 股 要 擺 脫 束 縛 的 力 量 ， 他 不 愿 被 物 象 拘 束 住 自 己 。 在 他 用 色 非 常 強 烈 、 筆 觸 非 常 夸 張 的 畫 中 ， 那 些 具 體 的 物 象 仿 佛 負 載 不 了 他 內 心 里 一 股 狂 野 的 力 量 。 漸 漸 地 物 象 開 始 被 他 的 力 量 “ 扭 曲 ” ， 他 把 它 們 變 形 刪 節 得 很 厲 害 ， 但 是 在 沒 有 見 到 超 現 實 主 義 的 “ 自 動 ” 之 前 ， 他 一 直 沒 有 完 全 擺 脫 和 具 象 的 聯 系 ， 他 的 畫 面 也 沒 有 達 到 “ 恣 意 妄 為 ” 程 度 。 他 還 被 “ 畫 ” 這 個 定 義 拘 束 著 ， 這 拘 束 讓 他 不 快 ， 讓 他 無 法 安 頓 自 己 。 直 到 知 道 了 超 現 實 的 自 動 方 式 ， 他 才 讓 自 己 解 脫 了 ， 他 不 在 乎 畫 應 該 是 什 么 樣 子 ， 他 一 氣 地 “ 混 涂 亂 抹 ” ， 讓 畫 面 變 成 了 承 受 他 行 動 的 載 體 ─ ─ 這 在 繪 畫 史 上 是 前 所 未 有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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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最 突 出 的 舉 動 是 １ ９ ４ ７ 年 開 始 用 這 樣 一 種 方 式 作 畫 ： 把 畫 布 攤 在 地 上 ， 自 己 拎 一 罐 顏 色 ， 抓 一 把 刷 子 ， 走 上 畫 布 ， 讓 顏 色 滴 、 洒 或 甩 在 畫 布 上 ， 這 便 成 了 名 垂 青 史 的 “ 滴 畫 ” （ 圖 ５ ４ ） 。 從 此 ， 他 這 種 甩 出 來 的 色 跡 縱 橫 、 顏 料 飛 濺 的 畫 成 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經 典 作 品 。 一 位 當 年 拜 訪 過 波 洛 克 畫 室 的 人 回 憶 說 ： 進 入 了 波 洛 克 的 畫 室 ， 就 象 進 入 了 另 一 個 世 界 ， 這 個 藝 朮 家 把 他 的 思 想 和 充 沛 的 感 情 完 全 展 露 在 他 的 畫 室 中 。 畫 室 的 一 邊 堆 著 大 罐 大 罐 的 顏 料 ， 牆 上 ， 案 子 上 到 處 是 顏 料 的 滴 痕 。 另 一 邊 是 他 尺 度 巨 大 的 作 品 ， 波 洛 克 經 常 坐 在 前 面 沉 思 好 几 個 鐘 頭 。 他 臉 上 的 線 條 很 硬 ， 而 且 經 常 眉 頭 緊 鎖 ， 顯 然 波 洛 克 的 每 一 張 作 品 都 不 是 輕 易 畫 出 來 的 … … 當 他 作 畫 時 ， 他 沉 湎 于 嚇 人 的 狂 熱 行 動 之 中 。 在 這 種 方 式 里 ， 繪 畫 和 波 洛 克 的 內 心 狀 態 吻 合 了 。

　 　 這 吻 合 不 只 是 對 他 個 人 的 ， 對 他 那 一 代 人 都 是 如 此 。 正 象 馬 瑟 韋 爾 說 的 ： “ 我 覺 得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中 ‘ 表 現 ’ 的 成 分 應 該 是 和 美 國 性 格 中 天 生 的 暴 力 性 格 有 關 的 。 我 不 覺 得 它 是 出 于 美 學 考 慮 之 后 的 結 果 。 照 我 看 來 在 二 次 大 戰 后 美 國 藝 朮 中 植 根 于 自 動 作 畫 法 的 變 化 是 和 紐 約 的 那 種 局 面 聯 系 著 的 。 ” 所 以 當 時 有 一 批 人 都 在 畫 這 種 大 膽 涂 抹 、 力 度 充 沛 的 畫 ， 他 們 中 間 有 德 庫 寧 （ Ｗ ｉ ｌ ｌ ｅ ｍ 　 Ｄ ｅ Ｋ ｏ ｏ ｎ ｉ ｎ ｇ ， １ ９ ０ ４ － １ ９ ９ ７ ） ， 克 萊 因 （ Ｆ ｒ ａ ｎ ｚ 　 Ｋ ｌ ｉ ｎ ｅ ， １ ９ １ ０ － １ ９ ６ ２ ） ， 古 斯 頓 （ Ｐ ｈ ｉ ｌ ｉ ｐ 　 Ｇ ｕ ｓ ｔ ｏ ｎ ， １ ９ １ ３ － １ ９ ８ ０ ） ， 馬 瑟 韋 爾 ， 斯 蒂 爾 （ Ｃ ｌ ｆ ｆ ｏ ｒ ｄ 　 Ｓ ｔ ｉ ｌ ｌ ， １ ９ ０ ４ － １ ９ ８ ０ ） ， 羅 斯 科 （ Ｍ ａ ｒ ｋ 　 Ｒ ｏ ｔ ｈ ｋ ｏ ， １ ９ ０ ３ － １ ９ ７ ０ ） ， 萊 因 哈 特 （ Ａ ｄ 　 Ｒ ｅ ｉ ｎ ｈ ａ ｒ ｄ ｔ ， １ ９ １ ３ － １ ９ ６ ７ ） ， 戈 特 利 普 （ Ａ ｄ ｏ ｌ ｐ ｈ 　 Ｇ ｏ ｔ ｔ ｌ ｉ ｅ ｂ ， １ ９ ０ ３ － １ ９ ７ ４ ） ， 紐 曼 （ Ｂ ａ ｒ ｎ ｅ ｔ ｔ 　 Ｎ ｅ ｗ ｍ ａ ｎ ， １ ９ ０ ５ － １ ９ ７ ０ ） 等 人 。 他 們 這 批 人 和 這 樣 一 路 畫 作 漸 漸 被 人 注 意 ， 在 １ ９ ４ ６ 年 ， 一 位 批 評 家 首 先 用 了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 （ Ａ ｂ ｓ ｔ ｒ ａ ｃ ｔ 　 Ｅ ｘ ｐ ｒ ｅ ｓ ｓ ｉ ｏ ｎ ｉ ｓ ｍ ） 這 個 詞 來 給 這 群 藝 朮 家 的 作 品 命 名 ， 因 為 他 們 的 作 畫 方 式 已 經 不 在 任 何 現 成 的 歐 洲 風 格 里 。

　 　 雖 然 這 批 藝 朮 家 的 作 品 面 貌 不 盡 相 同 ， 也 沒 有 發 表 過 共 同 的 宣 言 ─ ─ 不 象 歐 洲 現 代 風 格 在 產 生 時 通 常 所 做 的 那 樣 ， 但 他 們 在 擺 脫 歐 洲 的 制 約 ， 自 由 地 表 達 自 己 的 態 度 上 是 相 同 的 。 因 此 他 們 自 成 一 個 團 體 ， 互 相 來 往 很 勤 ， 常 常 彼 此 交 換 看 法 ， 品 評 對 方 的 新 作 ， 還 常 在 固 定 的 咖 啡 店 里 聚 會 聊 天 。 不 過 ， 那 時 他 們 都 窮 得 要 命 ， 住 的 都 是 沒 有 熱 水 的 閣 樓 ， 在 咖 啡 店 里 除 了 買 一 杯 咖 啡 ， 別 的 什 么 也 買 不 起 ， 還 盡 泡 著 不 走 ， 弄 得 咖 啡 店 老 板 對 這 批 窮 藝 朮 家 頭 痛 得 要 命 ， 只 想 趕 他 們 走 。 不 得 已 ， 他 們 便 在 １ ９ ４ ９ 年 合 伙 租 下 了 一 座 空 房 子 作 為 聚 會 場 所 ， 這 個 供 聊 天 的 場 所 結 果 發 展 成 一 個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藝 朮 家 的 俱 樂 部 。 他 們 不 時 搞 一 些 講 座 和 討 論 ， 參 加 的 人 數 也 從 几 人 增 加 到 几 十 人 ， 并 且 有 了 自 己 的 會 員 制 度 。 據 說 ， 德 庫 寧 是 這 個 俱 樂 部 中 的 “ 明 星 ” ， 他 人 高 馬 大 ， 儀 表 堂 堂 ， 八 面 玲 瓏 ， 招 人 喜 歡 。 而 波 洛 克 卻 相 反 ， 成 天 陰 著 臉 ， 眉 頭 緊 鎖 ， 人 都 躲 他 ， 他 因 此 也 很 少 去 。 這 個 俱 樂 部 從 １ ９ ４ ９ 年 一 直 存 在 到 五 十 年 代 后 期 。

Figure 55

　 　 從 面 貌 上 說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畫 尺 度 巨 大 ， 畫 面 沒 有 物 象 （ 只 有 德 庫 寧 在 畫 中 保 留 了 一 點 具 象 ， 如 他 的 著 名 的 “ 女 體 系 列 ” ， 圖 ５ ５ ） ， 只 有 即 興 揮 洒 的 筆 觸 。 這 種 畫 看 上 去 有 激 情 ， 有 力 度 ， 經 營 少 ， 宣 泄 多 。 從 技 朮 上 說 ， 他 們 也 因 此 發 展 出 一 些 過 去 沒 有 的 技 法 ， 如 滴 ， 甩 ， 拖 ， 擠 ， 壓 ， 濺 。 他 們 也 動 用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工 具 ， 如 刷 子 ， 棍 子 ， 噴 筒 ， 抹 子 ， 甚 至 掃 帚 。 用 這 樣 的 工 具 和 手 段 “ 繪 ” 出 的 畫 － － 可 以 想 象 ─ ─ 絕 對 細 膩 不 了 ， 如 果 用 歐 洲 人 的 眼 光 看 ， 几 乎 是 粗 糙 的 ， 仿 佛 是 美 國 人 充 沛 的 元 氣 和 精 力 等 不 及 似 的 要 發 泄 出 來 。 但 正 是 他 們 的 不 講 規 矩 的 發 泄 ， 形 成 了 一 種 新 規 矩 ─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風 格 （ 圖 ５ ６ ） 。 這 風 格 中 體 現 的 蠻 橫 、 力 度 以 及 新 鮮 的 粗 野 ， 一 下 子 讓 抽 象 畫 和 歐 洲 人 的 作 品 拉 開 了 距 離 ， 而 且 把 來 自 歐 洲 的 抽 象 傳 統 帶 上 了 一 個 更 自 由 、 更 隨 意 的 層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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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 為 一 種 風 格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對 繪 畫 的 貢 獻 ， 第 一 是 改 變 了 傳 統 架 上 繪 畫 的 內 涵 。 繪 畫 不 再 是 美 學 的 設 計 ， 不 再 是 給 畫 家 經 營 、 分 析 、 想 象 等 思 維 活 動 的 場 所 ， 卻 成 了 讓 畫 家 行 動 的 一 個 場 所 。 畫 布 變 成 了 藝 朮 家 行 動 的 載 體 ， 繪 畫 不 再 是 通 過 形 象 或 形 式 來 象 征 性 地 表 達 感 情 ， 卻 成 了 畫 家 感 情 流 瀉 的 直 接 記 錄 。 第 二 是 改 變 了 繪 畫 的 空 間 。 在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畫 中 ， 不 再 存 在 繪 畫 一 向 要 考 慮 的 前 景 和 背 景 的 關 系 問 題 。 當 顏 色 滴 落 或 洒 在 畫 布 上 的 時 候 ， 前 景 和 背 景 混 成 一 片 。 這 時 ， 繪 畫 成 了 一 種 讓 人 可 以 參 與 的 空 間 ， 畫 家 可 以 “ 進 入 ” 畫 面 ， 繪 畫 和 畫 家 互 相 參 與 。 第 三 是 繪 畫 成 了 整 體 的 一 塊 ， 其 中 沒 有 中 心 ， 沒 有 主 次 ， 畫 面 是 整 片 展 開 的 ， 有 時 甚 至 可 以 任 意 分 割 。 這 些 特 點 對 西 方 繪 畫 來 說 是 突 破 性 的 ， 它 延 伸 了 繪 畫 的 內 涵 。 因 此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成 了 美 國 貢 獻 給 西 方 現 代 藝 朮 的 新 風 格 。 到 了 這 時 候 ， 美 國 不 僅 進 入 了 國 際 潮 流 ， 而 且 真 正 成 了 先 鋒 角 色 。 在 經 過 差 不 多 半 個 世 紀 的 努 力 后 ， 美 國 人 總 算 如 愿 以 償 ， 達 到 了 世 界 藝 朮 的 先 進 水 平 。

　 　 １ ９ ５ ６ 到 １ ９ ６ ０ 年 間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藝 朮 得 到 了 國 際 承 認 。 一 個 題 為 “ 新 美 國 繪 畫 ” 的 展 覽 從 １ ９ ５ ８ 到 １ ９ ５ ９ 年 在 歐 洲 巡 回 展 出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被 介 紹 給 了 世 界 。 美 國 人 在 西 方 藝 朮 中 的 “ 主 席 ” 地 位 從 此 確 定 。

　 　 然 而 ， 就 在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登 上 巔 峰 的 同 時 ， 它 的 下 坡 路 就 開 始 了 ， 因 為 從 藝 朮 規 律 看 ， 任 何 一 種 新 風 格 ， 一 旦 有 了 名 ， 有 了 模 仿 者 ， 它 的 獨 到 就 變 為 陳 式 。 在 ５ ０ 年 代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在 美 國 已 經 成 了 人 人 效 仿 的 對 象 。 １ ９ ５ ０ 年 在 他 們 的 俱 樂 部 聚 會 討 論 時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畫 家 就 已 經 開 始 擔 心 ： 自 己 會 不 會 成 為 一 個 新 的 學 院 派 。 這 種 擔 心 不 是 多 余 的 ， 他 們 是 肯 定 會 成 為 一 個 學 院 派 的 ， 這 是 所 有 被 冠 之 以 “ 主 義 ” 的 風 格 的 注 定 命 運 ， 是 在 劫 難 逃 。 從 市 場 規 律 看 ， 一 個 風 格 到 達 頂 峰 后 也 必 然 要 走 下 坡 ， 因 為 畫 商 們 最 有 利 可 圖 的 是 經 營 那 種 有 成 功 可 能 、 但 尚 未 被 社 會 認 可 的 先 鋒 藝 朮 ， 而 不 是 一 種 已 經 被 全 面 認 可 的 風 格 ， 因 為 后 者 的 價 格 已 經 被 哄 抬 了 上 去 ， 畫 商 便 無 暴 利 可 賺 。 他 們 手 中 經 營 的 作 品 ─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 ─ 一 旦 被 社 會 接 受 ， 畫 商 們 便 要 發 話 了 ： 下 一 個 ， 下 一 個 該 輪 到 誰 了 ？

　 　 成 功 帶 給 這 群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畫 家 們 的 結 果 似 乎 也 并 不 好 。 從 前 他 們 那 種 患 難 與 共 的 哥 們 兒 義 氣 也 沒 有 了 ， 他 們 開 始 為 爭 名 奪 利 互 相 吵 架 ， 攻 喧 ， 甚 至 打 官 司 。 比 如 ， 萊 因 哈 特 因 在 一 篇 文 章 中 指 責 他 的 一 些 同 伙 有 商 人 氣 ， 紐 曼 就 火 了 ， 到 法 院 去 起 訴 他 犯 有 誹 謗 罪 。 １ ９ ５ ５ 年 波 洛 克 有 一 個 個 展 沒 有 給 斯 蒂 爾 發 邀 請 ， 斯 蒂 爾 和 他 就 失 和 。 同 時 ， 這 些 人 彼 此 之 間 也 不 再 互 相 出 示 自 己 的 新 作 ， 因 為 任 何 一 種 新 手 法 對 他 們 都 可 以 意 味 著 一 筆 錢 。 這 批 人 早 年 忍 受 著 貧 窮 ， 晚 年 又 要 忍 受 孤 獨 和 猜 忌 。 他 們 中 間 酗 酒 的 、 精 神 憂 郁 的 大 有 人 在 。 這 批 人 中 長 壽 的 不 多 ， 波 洛 克 ４ ４ 歲 就 死 于 車 禍 ， 克 萊 因 過 世 的 時 候 ５ １ 歲 ， 羅 斯 科 在 ６ ７ 歲 時 自 殺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差 不 多 隨 了 它 的 領 袖 人 物 的 殞 落 而 落 幕 。

　 　 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給 美 國 現 代 藝 朮 打 開 了 門 ， 有 人 從 這 個 門 里 進 來 ， 有 人 從 這 個 門 里 出 去 。 從 這 個 門 里 出 去 的 人 ， 另 起 爐 灶 ， 搞 起 了 波 普 藝 朮 和 別 的 名 堂 。 從 這 個 門 里 進 來 的 人 ， 便 是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第 二 代 人 ， 他 們 在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方 向 上 更 往 前 走 ， 要 畫 出 更 精 更 純 的 抽 象 藝 朮 ， 最 后 走 到 了 空 白 的 畫 面 。

〔《美國藝朮史話》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