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 藝 朮 庸 俗
─ ─ 《 美 國 藝 朮 史 話 》 第 十 二 章
﹒王瑞芸﹒
緊 接 著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之 后 ， ６ ０ 年 代 初 美 國 藝 朮 出 現 了 一 個 新 流 派 ： 波 普 藝 朮 ─ ─ 一 種 以 被 人 輕 視 ， 被 藝 朮 鄙 視 的 俗 物 為 對 象 的 藝 朮 。 這 個 流 派 標 榜 的 正 是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避 之 不 及 的 “ 俗 ” ， 它 的 旗 號 是 ： 藝 朮 不 應 該 是 高 雅 的 ， 藝 朮 應 該 等 同 于 生 活 。 這 個 口 號 令 人 耳 目 一 新 一 提 出 ， 美 國 藝 朮 家 就 敏 感 到 這 是 一 片 新 天 地 ， 于 是 人 人 爭 涌 過 去 ， 在 短 短 的 時 間 中 ， 美 國 藝 朮 便 百 花 紛 呈 ， 新 風 格 迭 出 ， 叫 西 方 現 代 藝 朮 又 一 次 波 瀾 壯 闊 起 來 。
在 ６ ０ 年 代 出 現 的 這 個 藝 朮 “ 新 浪 潮 ” ， 其 要 緊 處 還 不 只 是 刺 激 了 許 多 新 風 格 產 生 而 已 ， 而 是 改 換 藝 朮 基 礎 的 “ 立 場 轉 移 ” 。 從 現 代 藝 朮 在 美 國 發 展 的 全 部 過 程 來 看 ， 平 心 而 論 ， 美 國 藝 朮 家 在 形 式 的 創 造 上 不 敵 歐 洲 現 代 藝 朮 家 。 在 美 國 藝 朮 家 手 里 建 立 的 一 些 藝 朮 風 格 ， 比 如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 大 色 域 、 極 少 藝 朮 等 等 ， 其 造 型 手 法 都 是 在 歐 洲 現 代 藝 朮 的 造 型 手 法 上 發 展 起 來 的 ， 是 在 歐 洲 人 邁 出 的 地 界 上 往 前 多 走 兩 步 而 已 。 可 是 波 普 藝 朮 一 出 ， 卻 讓 人 刮 目 相 看 ， 這 一 次 ， 美 國 人 卻 是 把 藝 朮 放 到 一 個 新 的 水 平 上 去 發 展 了 。 這 發 展 是 無 關 形 式 的 ， 而 是 有 關 思 想 的 ， 有 關 藝 朮 應 該 和 生 活 等 同 這 個 思 想 的 。 這 個 思 想 的 出 現 非 同 小 可 ， 一 方 面 它 改 變 了 藝 朮 的 基 礎 ， 藝 朮 不 應 該 是 生 活 以 外 的 事 ， 不 應 該 是 凌 駕 在 我 們 日 常 活 動 之 上 的 。 另 一 方 面 它 改 變 了 人 心 的 定 見 ： 我 們 應 該 用 平 常 心 去 看 藝 朮 ， 也 該 用 平 常 心 去 做 藝 朮 ， 如 果 我 們 真 能 夠 做 到 “ 無 分 別 心 ” 了 ， 我 們 將 會 在 精 神 上 獲 得 一 種 意 外 的 自 由 ─ ─ 藝 朮 竟 可 以 來 啟 發 人 的 思 維 方 式 、 生 存 態 度 ， 這 是 歷 史 上 前 所 未 有 的 。
所 以 ， 波 普 藝 朮 的 出 現 ， 一 方 面 給 ６ ０ 年 代 的 美 國 藝 朮 造 成 了 其 極 的 繁 榮 的 局 面 ， 因 為 當 生 活 和 藝 朮 這 個 最 悠 久 最 截 然 的 區 別 被 波 普 藝 朮 一 打 破 ， 美 國 藝 朮 家 還 有 什 么 不 能 做 呢 ？ 他 們 不 僅 可 以 讓 繪 畫 離 開 畫 布 ， 讓 雕 塑 離 開 石 頭 ， 他 們 而 且 還 可 以 進 入 到 任 何 非 藝 朮 的 領 域 ， 甚 至 能 讓 人 的 言 談 舉 止 、 說 話 睡 覺 全 都 做 成 藝 朮 。 另 一 個 更 重 要 的 方 面 是 它 對 人 心 的 改 造 特 別 大 ： 當 藝 朮 什 么 都 是 或 什 么 都 不 是 的 時 候 ， 人 們 還 有 什 么 必 要 去 守 規 矩 划 等 級 呢 ？ 當 觀 念 上 的 束 縛 越 來 越 少 ， 人 就 越 來 越 趨 近 自 己 的 本 來 面 目 ， 活 得 自 然 ， 瀟 洒 ， 放 松 。 所 以 我 們 說 ， 波 普 藝 朮 揭 示 的 新 方 向 ， 代 表 的 是 一 個 全 新 的 思 想 ， 表 達 了 一 個 極 其 美 麗 的 意 思 ： 解 放 你 自 己 。
波 普 藝 朮 的 出 現 ， 從 淺 近 的 層 面 看 ， 是 以 與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唱 反 調 的 姿 態 出 現 的 ： 你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要 抽 象 ， 我 就 偏 要 具 象 ﹔ 你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重 自 我 表 現 ， 情 緒 發 泄 ， 我 卻 要 冷 靜 客 觀 ， 不 動 聲 色 … … 在 所 有 的 對 立 中 ， 最 顯 著 的 “ 對 著 干 ” 是 ： 你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講 高 超 、 精 美 、 脫 俗 ， 我 卻 偏 要 庸 俗 、 平 凡 、 粗 糙 。 我 們 知 道 波 普 藝 朮 的 “ 轟 動 效 應 ” 就 是 以 畫 俗 物 為 旗 幟 的 ， 所 有 那 些 被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不 齒 的 “ 下 等 ” 貨 色 ， 如 商 品 、 商 標 、 招 貼 畫 、 新 聞 照 片 、 卡 通 畫 等 等 ， 都 成 了 波 普 藝 朮 中 的 主 角 。 這 些 波 普 藝 朮 家 嬉 笑 著 把 藝 朮 從 “ 寶 座 ” 上 拉 下 來 ， 互 相 比 著 讓 它 變 俗 ， 誰 俗 得 最 徹 底 ， 就 最 成 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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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些 做 雕 塑 的 波 普 藝 朮 家 更 有 趣 了 ， 西 格 爾 （ Ｇ ｅ ｏ ｒ ｇ ｅ Ｓ ｅ ｇ ａ ｌ ， １ ９ ２ ４ － ） 直 接 就 從 真 人 翻 模 子 ﹔ 約 翰 斯 （ Ｊ ａ ｓ ｐ ｅ ｒ Ｊ ｏ ｈ ｎ ｓ ， １ ９ ３ ０ － ） 的 兩 個 跟 實 物 完 全 一 樣 的 啤 酒 罐 子 成 了 波 普 藝 朮 的 代 表 作 ﹔ 奧 登 伯 格 （ Ｃ ｌ ａ ｅ ｓ Ｏ ｌ ｄ ｅ ｎ ｂ ｕ ｒ ｇ ， １ ９ ２ ９ － ） 的 “ 雕 塑 ” 是 仿 制 食 品 ─ ─ 漢 堡 包 （ 圖 ７ ４ ） 、 三 明 治 、 冰 激 凌 、 蘋 果 核 … … 他 甚 至 還 把 衣 服 夾 子 、 電 器 插 座 做 成 巨 大 的 紀 念 碑 雕 塑 ， 赫 然 聳 立 在 城 市 的 廣 場 上 。 然 后 ， 奧 登 伯 格 笑 迷 迷 地 對 人 說 ： “ 繪 畫 在 鍍 金 的 和 玻 璃 的 墓 穴 里 昏 睡 得 太 久 了 。 現 在 要 把 它 叫 醒 ， 讓 它 到 生 活 中 去 遨 游 了 。 給 它 一 支 煙 ， 一 瓶 酒 ， 穿 了 各 種 衣 服 ， 散 著 頭 發 ， 縱 聲 大 笑 … … ”
然 而 這 種 “ 俗 氣 沖 天 ” 的 藝 朮 一 出 ， 卻 很 得 人 心 ， 不 少 波 普 藝 朮 家 們 几 乎 一 夜 走 紅 。 約 翰 斯 １ ９ ５ ８ 年 的 第 一 個 個 展 ， 几 乎 所 有 的 作 品 都 賣 出 去 了 。 奧 登 伯 格 １ ９ ６ １ 年 的 一 個 個 展 ─ ─ 用 粗 糙 的 材 料 做 成 的 食 物 仿 制 品 ， 在 紐 約 引 起 轟 動 ， 被 觀 眾 一 再 要 求 延 長 展 期 。 他 們 的 成 功 惹 得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們 很 不 高 興 。 １ ９ ６ ２ 年 有 一 個 一 向 給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辦 展 覽 的 畫 廊 主 賈 尼 斯 給 波 普 藝 朮 家 辦 了 一 個 展 覽 ， 他 的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老 主 顧 們 氣 得 退 出 他 的 畫 廊 以 示 抗 議 。 只 有 德 庫 寧 的 涵 養 好 些 ， 他 去 了 這 個 波 普 畫 展 的 開 幕 式 ， 在 里 面 看 了 一 個 多 鐘 頭 的 畫 ， 然 后 ， 不 說 一 句 話 ， 走 了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的 氣 憤 并 不 是 無 緣 無 故 的 ， 他 們 的 成 功 是 經 過 了 艱 苦 卓 絕 的 努 力 得 來 的 ， 他 們 一 直 都 在 受 窮 ， 波 洛 克 至 死 也 沒 有 擺 脫 貧 困 。 可 是 這 些 年 輕 的 波 普 畫 家 輕 輕 巧 巧 就 名 利 雙 收 ， 這 樣 的 社 會 效 應 是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們 難 以 想 象 的 ， 而 且 也 不 是 能 用 “ 運 氣 ” 二 字 簡 單 概 括 的 。
從 根 本 上 說 ， 波 普 藝 朮 并 不 只 是 簡 單 地 和 它 的 前 輩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唱 對 台 戲 的 結 果 ─ ─ 象 歷 史 上 的 通 常 現 象 ： 以 對 前 一 風 格 的 “ 反 其 道 而 行 之 ” 來 做 成 新 的 后 一 風 格 。 這 一 次 ， 波 普 藝 朮 反 的 不 只 是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種 種 局 限 和 狹 隘 ， 它 反 的 是 整 個 西 方 現 代 藝 朮 的 局 限 和 狹 隘 ， 這 一 反 ， 就 反 得 深 刻 了 。
可 以 這 么 說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和 波 普 藝 朮 的 對 立 是 西 方 思 想 中 兩 種 價 值 取 向 的 對 立 。 一 種 是 分 別 的 ， 一 種 是 合 一 的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藝 朮 觀 代 表 的 是 西 方 理 性 傳 統 中 講 分 析 、 重 區 別 的 立 場 ， 這 種 立 場 喜 歡 在 事 物 之 間 划 分 出 涇 渭 分 明 的 界 線 ， 借 助 這 些 划 分 ， 世 界 有 了 等 級 ， 人 便 從 等 級 中 獲 得 秩 序 和 准 則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就 是 這 路 世 界 觀 的 標 准 產 兒 ， 它 把 等 級 維 護 得 極 嚴 ： 藝 朮 和 生 活 不 同 ， 生 活 是 重 復 、 因 襲 、 功 利 的 ， 而 藝 朮 是 創 新 、 靈 性 、 超 凡 的 ﹔ 藝 朮 的 地 位 是 在 生 活 之 上 的 ， 而 且 要 盡 量 躲 開 生 活 的 俗 氣 ， 保 持 它 的 高 尚 純 美 。 這 種 對 藝 朮 的 刻 意 抬 舉 ， 對 藝 朮 和 生 活 的 嚴 格 划 分 ， 對 人 心 有 什 么 影 響 呢 ？ 那 就 是 讓 觀 眾 、 讓 非 藝 朮 家 們 覺 得 自 己 凡 俗 ， 需 帶 了 敬 畏 之 心 去 看 藝 朮 和 藝 朮 家 。 這 種 心 態 擴 大 開 來 ， 就 是 讓 人 接 受 權 威 ， 貶 低 自 己 ， 把 自 己 的 價 值 和 自 由 拱 手 交 出 去 。 當 人 們 普 遍 接 受 藝 朮 和 生 活 不 同 、 比 生 活 高 級 的 時 候 ， 人 們 并 沒 有 意 識 到 這 種 “ 等 級 制 ” 對 人 心 隱 蔽 的 毒 害 。 只 有 一 個 人 看 出 來 了 ， 一 個 只 有 二 十 几 歲 的 年 輕 人 在 將 近 半 個 世 紀 前 ， 在 提 倡 精 美 純 粹 的 現 代 藝 朮 大 紅 大 紫 的 年 頭 就 看 出 來 了 ， 這 個 人 就 是 我 們 在 前 面 已 經 提 到 過 的 杜 尚 。
杜 尚 第 一 個 看 出 ， 刻 意 讓 藝 朮 不 等 于 生 活 是 人 的 愚 蠢 和 狹 隘 ， 他 嬉 笑 著 拿 一 把 尿 壺 擱 到 藝 朮 的 殿 堂 里 ， 向 所 有 的 人 發 問 ： “ 藝 朮 為 什 么 不 能 是 非 藝 朮 ？ ”
他 不 斷 地 把 生 活 中 隨 手 可 得 的 俗 物 ， 如 瓶 架 子 、 鏟 子 、 梳 子 都 拿 來 當 成 他 的 作 品 ， 他 這 么 做 等 于 是 在 壁 壘 森 嚴 的 藝 朮 殿 堂 上 開 始 挖 牆 角 ， 搞 破 壞 ， 成 心 要 讓 這 座 庄 嚴 的 殿 堂 轟 然 倒 塌 。 只 是 杜 尚 的 立 場 當 時 一 直 沒 有 被 人 理 解 ， 因 此 他 的 手 法 也 沒 有 成 為 一 個 流 派 而 傳 播 。
到 了 ６ ０ 年 代 ， 當 美 國 藝 朮 家 已 經 把 几 乎 所 有 現 代 藝 朮 的 手 法 都 試 過 了 ， 各 種 牛 角 尖 也 鑽 到 頭 了 ， 比 如 徹 底 的 揮 洒 ─ ─ 畫 布 成 為 行 動 的 記 錄 ， 徹 底 的 簡 約 ─ ─ 全 白 或 全 黑 的 畫 面 ， 到 這 程 度 ， 藝 朮 和 生 活 分 家 也 分 得 很 清 爽 了 ─ ─ 兩 不 相 干 ， 各 走 各 的 “ 陽 關 道 ” 或 “ 獨 木 橋 ” 。 事 情 到 了 這 份 上 ， 杜 尚 提 出 的 問 題 終 于 開 始 在 美 國 藝 朮 家 心 頭 徘 徊 ： 藝 朮 為 什 么 必 須 和 生 活 是 兩 樣 的 ？ 如 果 一 樣 了 呢 ？ 于 是 ， 美 國 藝 朮 家 試 著 讓 它 們 一 樣 ─ ─ 敢 想 敢 做 是 美 國 人 的 特 點 ， 這 一 試 ， 了 不 得 ， 他 們 發 現 了 一 個 全 新 的 天 地 。
從 把 生 活 中 的 俗 物 請 進 藝 朮 開 始 ， 進 而 由 物 及 環 境 ， 由 環 境 到 行 為 ， 在 波 普 藝 朮 之 后 ， 把 環 境 作 為 藝 朮 的 “ 環 境 藝 朮 ” 出 現 了 ， 還 有 把 事 件 和 行 為 乃 至 思 想 作 為 藝 朮 的 “ 偶 發 藝 朮 ” 、 “ 行 為 藝 朮 ” 、 “ 觀 念 藝 朮 ” ， 還 有 直 接 “ 圈 地 ” 的 “ 大 地 藝 朮 ” ， 直 接 把 生 活 常 態 作 為 藝 朮 的 藝 朮 … … 都 出 現 了 。 他 們 不 僅 在 一 個 新 的 思 路 上 創 造 出 許 多 新 的 藝 朮 方 式 ， 弄 出 許 多 新 奇 的 名 堂 ﹔ 更 重 要 的 ， 他 們 在 藝 朮 和 生 活 合 一 的 追 求 里 ， 嘗 到 了 自 由 的 真 昧 。 因 為 合 一 的 思 想 方 式 是 讓 人 取 消 分 別 的 ， 沒 有 分 別 ， 人 將 是 生 而 平 等 的 ， 藝 朮 家 和 普 通 人 是 一 樣 的 ， 藝 朮 家 的 不 同 只 不 過 是 他 學 得 了 一 門 技 藝 ， 卻 不 能 說 他 就 比 普 通 人 有 更 多 的 創 作 性 。 所 以 我 們 說 ， 合 一 的 思 想 讓 人 解 脫 。
由 于 這 思 想 從 杜 尚 來 ， 波 普 藝 朮 和 所 有 其 他 追 求 藝 朮 和 生 活 合 一 的 先 鋒 派 全 都 把 杜 尚 當 成 他 們 的 “ 祖 師 爺 ” 。 實 在 的 ， 從 那 時 直 到 現 在 ， 西 方 藝 朮 任 何 一 個 革 新 的 企 圖 ， 都 沒 有 超 出 杜 尚 思 想 的 涵 蓋 范 圍 。 一 個 藝 朮 家 可 以 有 這 樣 長 久 的 生 命 力 ， 這 樣 廣 泛 的 影 響 力 ， 真 是 少 見 。 我 們 知 道 ， 在 現 代 社 會 中 ， 無 論 何 種 形 式 何 種 理 論 ， 更 新 的 速 度 都 快 得 驚 人 ， 昨 日 的 真 理 在 今 日 可 以 成 為 謬 誤 ， 今 日 的 英 雄 到 明 日 可 能 成 為 庸 人 ， 但 杜 尚 卻 沒 有 被 超 越 。 這 是 因 為 杜 尚 的 藝 朮 思 想 觸 及 的 層 面 實 在 太 深 刻 ， 他 看 到 的 不 是 藝 朮 風 格 的 局 限 ， 而 是 人 的 思 想 方 式 的 局 限 ─ ─ 分 別 心 ： 一 個 永 遠 的 錯 誤 ， 不 能 翻 案 的 ！ 他 用 混 淆 藝 朮 和 生 活 為 手 段 ， 優 雅 地 輕 笑 著 ， 推 著 我 們 進 入 一 個 生 存 的 層 次 ─ ─ 無 分 別 地 活 ， 完 整 地 活 ， 全 然 地 活 ， 自 由 地 活 。 他 是 通 過 藝 朮 向 我 們 揭 示 了 生 存 的 本 質 ， 他 是 無 法 被 超 越 的 。 所 以 當 杜 尚 的 生 活 等 于 藝 朮 的 思 想 被 接 受 時 ， 整 個 西 方 藝 朮 的 基 礎 全 被 掀 動 了 。
除 了 杜 尚 的 真 傳 ， 波 普 藝 朮 另 有 一 個 來 源 是 中 國 的 禪 宗 。 這 事 聽 來 奇 怪 ， 其 實 毫 不 牽 強 ， 杜 尚 生 活 態 度 的 本 質 就 是 禪 。 這 并 不 是 我 們 中 國 人 要 掠 人 之 美 才 這 么 說 ， 就 是 西 方 人 自 己 也 這 么 看 。 他 們 發 現 ， 杜 尚 和 禪 宗 都 是 要 叫 人 無 分 別 心 ， 無 高 低 美 丑 的 區 別 ， 生 命 只 是 全 然 而 充 分 地 活 在 每 一 項 人 生 的 活 動 、 每 一 個 具 體 的 時 刻 里 。 只 有 到 達 了 這 個 狀 態 ， 生 命 才 是 自 由 和 充 實 的 。
禪 宗 對 波 普 藝 朮 的 影 響 過 程 是 有 跡 可 尋 的 ： 從 本 世 紀 初 開 始 ， 有 一 個 叫 鈴 木 大 拙 的 日 本 禪 師 經 常 往 返 于 歐 美 向 西 方 人 傳 播 禪 宗 。 ４ ０ 年 代 ， 當 他 在 美 國 哥 侖 比 亞 大 學 開 設 禪 學 講 座 的 時 候 ， 有 一 個 美 國 音 樂 家 凱 奇 （ Ｊ ｏ ｈ ｎ Ｃ ａ ｇ ｅ ） 從 他 那 里 接 受 了 禪 宗 的 思 想 ： 不 起 意 ， 不 動 念 ， 無 分 別 ， 平 常 心 。 凱 奇 是 一 個 很 有 創 意 的 音 樂 家 ， 他 接 受 了 這 個 思 想 后 ， 立 刻 就 在 他 的 音 樂 創 作 上 做 了 一 系 列 試 驗 ─ ─ 把 生 活 中 的 聲 音 放 進 樂 曲 中 ， 甚 至 讓 一 個 曲 子 完 全 無 聲 ， 演 奏 者 只 是 在 台 上 坐 了 四 分 多 鐘 ， 不 動 一 指 ， 讓 觀 眾 在 這 期 間 去 聆 聽 自 然 之 聲 。 所 有 這 些 在 音 樂 上 的 創 作 方 式 都 是 為 了 表 達 他 從 禪 宗 獲 得 的 立 場 ： 藝 朮 可 以 是 生 活 本 身 ─ ─ 這 和 杜 尚 的 主 張 不 謀 而 合 。 而 凱 奇 恰 好 又 是 一 個 很 活 躍 、 很 有 能 力 的 人 ， 他 除 了 創 作 音 樂 ， 也 涉 及 美 朮 、 寫 作 、 戲 劇 等 領 域 ， 他 當 然 也 把 他 從 禪 宗 得 來 的 思 想 傳 播 到 了 這 些 領 域 ， 其 中 主 要 是 美 朮 領 域 ， 他 一 向 和 不 少 藝 朮 家 有 交 誼 。 在 ５ ０ 年 代 ， 當 他 在 以 教 授 現 代 藝 朮 而 聞 名 的 藝 朮 學 院 ─ ─ 黑 山 學 院 ─ ─ 任 教 時 ， 把 這 個 思 想 傳 播 給 了 學 生 們 。 后 來 成 為 波 普 藝 朮 主 將 的 勞 生 柏 （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Ｒ ａ ｕ ｓ ｃ ｈ ｅ ｎ ｂ ｅ ｒ ｇ ， １ ９ ２ ５ － ） 當 時 就 是 他 的 學 生 之 一 。 勞 生 柏 后 來 承 認 說 ， 當 他 在 ５ ０ 年 代 開 始 把 實 物 放 進 畫 面 ， 來 反 對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自 我 表 現 時 ， 就 是 受 了 凱 奇 的 影 響 ─ ─ “ 不 存 在 此 物 比 彼 物 更 好 這 種 事 實 ， 藝 朮 也 不 應 該 和 生 活 不 同 ， 而 是 生 活 中 的 一 種 行 為 。 ” 凱 奇 到 紐 約 的 一 所 “ 新 學 院 ” 任 教 時 ， 后 來 成 為 偶 發 藝 朮 倡 導 者 的 卡 普 洛 （ Ａ ｌ ｌ ａ ｎ Ｋ ａ ｐ ｒ ｏ ｗ ， １ ９ ２ ７ － ） 是 他 當 時 的 學 生 。 卡 普 洛 也 告 訴 我 們 ， 他 的 偶 發 藝 朮 的 想 法 是 直 接 從 凱 奇 “ 生 活 是 藝 朮 ” 的 思 想 來 的 。 而 勞 生 柏 和 卡 普 洛 都 是 他 們 那 一 代 藝 朮 家 中 有 影 響 力 的 人 。 因 此 ， 在 美 國 藝 朮 史 上 ， 凱 奇 從 禪 宗 得 來 的 無 分 別 心 的 思 想 和 杜 尚 的 “ 藝 朮 可 以 是 生 活 ” 思 想 一 起 ， 推 動 了 時 代 的 潮 流 。
波 普 藝 朮 是 從 勞 生 柏 和 約 翰 斯 手 中 開 始 的 ， 勞 生 柏 是 凱 奇 的 學 生 ， 約 翰 斯 是 杜 尚 的 “ 信 徒 ” 。 因 此 ， 雖 然 他 們 倆 性 格 和 做 派 都 不 同 ， 但 毫 不 妨 礙 他 們 成 為 同 志 。 他 們 兩 人 從 外 州 剛 到 紐 約 時 ， 合 用 一 個 畫 室 ， 懷 著 共 同 的 理 想 畫 不 同 的 畫 。 勞 生 柏 是 一 個 熱 情 洋 溢 的 人 ， 作 畫 是 即 興 式 的 ， 鋪 張 的 ， 氣 派 宏 大 的 。 約 翰 斯 是 一 個 不 苟 言 笑 的 人 ， 畫 出 的 畫 是 冷 靜 ， 理 性 甚 至 枯 索 的 。 但 他 們 都 想 用 自 己 的 藝 朮 來 反 對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夸 張 的 自 我 表 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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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 翰 斯 和 勞 生 柏 不 同 ， 沒 有 那 么 “ 恣 肆 橫 流 ” ， 他 是 內 斂 的 。 勞 生 柏 的 那 些 氣 度 恢 宏 的 畫 ， 多 少 還 有 些 繼 承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揮 洒 的 做 派 ， 而 約 翰 斯 “ 照 抄 ” 實 物 的 作 品 則 更 加 完 全 地 表 達 了 他 和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背 道 而 馳 。 他 在 二 十 五 歲 時 完 全 不 動 聲 色 地 “ 抄 襲 ” 國 旗 和 靶 子 的 做 法 ， 后 來 也 成 了 波 普 藝 朮 作 畫 的 典 型 方 式 之 一 。 他 的 這 兩 幅 作 品 就 成 了 波 普 藝 朮 的 經 典 之 作 （ 圖 ７ ６ ） 。 在 他 的 這 種 似 乎 不 肯 費 事 、 費 心 的 作 品 中 傳 達 的 是 他 從 杜 尚 那 里 接 受 的 思 想 ： 混 淆 藝 朮 和 生 活 。 約 翰 斯 覺 得 “ 人 的 思 想 太 固 定 了 ， 太 執 著 于 一 點 了 。 人 們 常 常 會 看 不 出 一 個 事 實 ： 那 就 是 換 一 個 角 度 去 看 原 來 的 東 西 。 ”
勞 生 柏 和 約 翰 斯 的 藝 朮 一 出 ， 鼓 勵 了 他 們 那 一 代 的 年 輕 藝 朮 家 們 ， 因 為 他 們 都 對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那 種 信 手 涂 抹 的 抽 象 畫 厭 倦 了 。 那 種 畫 在 眾 多 的 模 仿 者 手 中 已 經 成 為 空 洞 的 形 式 ， 失 去 了 它 原 先 充 沛 的 元 氣 和 力 量 。 甚 至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們 自 己 也 看 出 來 了 ， 并 指 責 說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成 了 “ 超 越 的 空 話 ， 落 在 現 實 后 面 的 圖 畫 ” 。 而 且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太 強 調 畫 家 的 自 我 ， 強 調 藝 朮 的 超 越 ， 走 到 最 后 ，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者 羅 斯 科 甚 至 畫 出 了 全 黑 的 畫 面 ， 表 達 的 是 他 認 為 的 哲 學 終 結 論 的 視 覺 圖 象 。 讓 藝 朮 表 達 這 樣 艱 深 晦 澀 的 個 人 體 驗 ， 無 疑 是 把 藝 朮 領 到 一 條 極 窄 的 胡 同 中 去 。 而 勞 生 柏 和 約 翰 斯 的 藝 朮 ， 以 它 的 尋 常 生 活 面 貌 ， 讓 人 耳 目 一 新 ， 它 把 藝 朮 領 向 一 個 和 每 個 人 都 發 生 關 系 的 領 域 ─ ─ 生 活 ， 不 免 使 人 減 少 了 對 藝 朮 的 敬 畏 之 心 ， 因 此 它 出 現 之 后 ， 几 乎 是 一 呼 百 應 ， 蔚 然 成 風 。
它 在 ５ ０ 年 代 末 一 出 現 就 立 刻 取 代 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地 位 。 它 來 得 快 而 且 聲 勢 大 ， 出 現 了 不 多 久 ， 就 被 紐 約 的 畫 廊 紛 紛 接 受 ， 搶 著 為 它 辦 展 覽 ， 把 它 推 到 了 藝 朮 舞 台 的 主 角 地 位 。 潮 流 來 得 這 樣 快 ， 以 致 于 批 評 家 們 一 時 甚 至 找 不 到 合 適 的 定 義 來 給 它 命 名 。 他 們 稱 它 為 “ 新 現 實 主 義 ” 、 “ 新 達 達 ” ， 后 來 ， 一 位 英 國 批 評 家 拿 出 “ 波 普 ” （ ｐ ｏ ｐ ） 一 詞 來 作 為 這 種 藝 朮 的 標 簽 ， 倒 是 相 當 傳 神 。 “ 波 普 ” 這 個 字 ， 在 英 文 里 原 是 指 大 眾 俗 文 化 的 種 種 東 西 ， 如 廣 告 、 招 貼 、 商 標 、 卡 通 畫 、 電 視 、 櫥 窗 、 包 裝 等 等 ， 這 些 都 不 是 藝 朮 ， 而 恰 恰 是 這 個 潮 流 中 被 請 進 藝 朮 的 東 西 ， 從 此 ， 這 個 稱 呼 就 被 叫 開 了 。
波 普 藝 朮 這 種 轟 動 性 的 社 會 效 應 ， 可 以 被 看 成 是 一 種 時 代 的 進 步 ： 人 對 自 己 的 肯 定 得 更 多 了 ─ ─ 肯 定 自 己 的 俗 世 生 活 ， 肯 定 自 己 生 活 的 瑣 瑣 屑 屑 、 方 方 面 面 、 鄙 夷 高 雅 ， 肯 定 渺 小 。 正 是 有 了 這 種 自 我 肯 定 、 自 我 欣 賞 的 底 氣 ， 波 普 藝 朮 家 們 才 能 做 到 把 美 國 的 瓶 子 罐 子 、 箱 子 盒 子 、 旗 子 靶 子 ， 件 件 視 為 寶 物 ， 件 件 有 資 格 上 台 盤 露 臉 。 到 了 這 份 上 ， 美 國 藝 朮 家 已 經 相 當 自 如 了 ， 他 們 不 僅 已 經 完 全 超 越 了 看 歐 洲 人 眼 色 行 事 的 階 段 ， 而 且 還 超 越 了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時 期 那 種 拔 高 自 己 、 患 得 患 失 的 緊 張 ， 凡 是 美 國 的 ， 凡 是 存 在 的 ， 都 是 好 的 。 到 了 這 時 候 ， 現 代 藝 朮 已 經 從 移 植 變 為 深 深 地 扎 根 在 美 國 土 壤 上 的 本 土 植 物 ， 吸 收 的 全 是 美 國 的 養 分 。 波 普 藝 朮 這 種 大 咧 咧 的 、 無 所 顧 忌 的 氣 概 ， 把 美 國 藝 朮 領 向 了 一 片 極 可 觀 的 開 闊 地 ， 從 此 美 國 藝 朮 史 上 最 為 可 觀 的 熱 鬧 也 就 開 始 了 。
〔《美國藝朮史話》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