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記 得 是 在 張 愛 玲 的 哪 篇 小 說 里 , 我 讀 到 這 么 一 句 妙 語 : 女 人 都 是 同 行 。 “ 相 嫉 ” 二 字 雖 然 去 掉 了 , 女 同 胞 讀 到 , 想 必 心 領 神 會 。 其 實 男 同 志 嫉 起 來 , 也 是 酸 楚 難 熬 。 英 國 人 培 根 先 生 專 有 文 章 題 曰 “ 論 妒 嫉 ” , 說 “ 妒 嫉 是 不 知 道 休 息 的 ” , 可 見 得 體 會 深 切 , 不 知 是 他 妒 人 呢 , 還 是 人 家 嫉 他 。
藝 朮 家 肖 像 ── 坦 希﹒陳丹青﹒
單 是 在 心 里 嫉 妒 , 倒 無 妨 的 , 或 者 也 能 解 作 羨 慕 以 至 欽 佩 的 意 思 吧 。 難 辦 的 是 同 行 相 忌 , 可 悲 的 是 同 行 相 殘 ─ ─ 彼 此 防 備 著 、 傷 害 著 , 窄 路 相 逢 了 , 還 得 打 招 呼 , 握 手 , 扯 閑 天 。 不 過 我 現 在 要 來 說 的 人 事 , 是 同 行 之 間 的 相 知 , 相 助 , 相 敬 。
先 得 講 弗 萊 德 老 先 生 。 九 一 年 , 我 和 一 伙 大 陸 同 行 在 聖 地 亞 哥 藝 朮 學 院 辦 展 覽 。 座 談 會 之 類 散 了 , 他 就 走 過 來 , 沉 吟 片 刻 , 接 著 用 懇 切 、 從 容 的 男 低 音 ( 男 低 音 總 會 顯 得 從 容 , 懇 切 ) 說 他 在 聖 荷 塞 有 家 畫 廊 , 要 給 我 辦 展 覽 。
我 不 想 接 。 一 辦 , 就 得 賣 , 一 賣 , 又 是 老 套 : 得 錢 , 但 不 開 心 ﹔ 賣 不 掉 , 也 無 趣 ─ ─ 當 你 懸 想 誰 會 來 買 , 一 切 變 得 無 趣 。 那 回 在 學 院 展 覽 的 畫 作 , 是 我 來 美 國 九 年 后 頭 一 遭 存 心 干 自 己 想 干 的 勾 當 。 除 了 非 營 利 性 質 的 展 覽 , 我 打 定 主 意 不 找 畫 廊 。 熬 到 非 得 屈 服 于 飯 碗 時 , 再 說 。
可 剛 剛 開 始 玩 , 這 位 老 先 生 就 來 兜 生 意 。 我 照 直 拒 絕 。 他 平 靜 地 說 , 好 , 不 過 咱 們 無 妨 坐 下 來 談 談 。
這 也 是 老 一 套 。 但 我 喜 歡 弗 萊 德 的 模 樣 , 他 不 像 畫 商 , 倒 活 像 個 面 紅 須 白 的 聖 誕 老 人 , 又 是 一 派 教 授 風 度 , 尤 其 是 同 人 講 話 的 語 氣 , 好 像 熟 朋 友 適 才 長 談 過 后 又 聚 攏 了 似 地 。 他 要 了 我 下 一 程 住 處 的 電 話 號 碼 , 几 天 后 , 他 開 車 兩 小 時 到 洛 杉 磯 我 落 宿 的 朋 友 家 , 也 是 那 么 沉 吟 片 刻 , 說 , 別 的 無 所 謂 , 但 總 得 把 畫 挂 到 牆 上 看 看 。 我 說 好 吧 , 讓 我 回 紐 約 后 想 想 ─ ─ 兩 周 后 他 真 的 飛 到 紐 約 來 。
再 過 兩 個 月 , 我 的 畫 就 乖 乖 地 挂 上 他 畫 廊 五 米 高 的 白 牆 。 老 頭 子 用 力 擋 開 我 的 手 , 自 己 爬 到 高 梯 子 頂 端 調 配 射 燈 角 度 。 下 得 梯 子 , 他 用 碧 藍 的 、 上 歲 數 后 淚 汪 汪 的 老 眼 看 看 效 果 , 笑 得 白 胡 子 都 沾 上 口 水 了 。
原 來 弗 萊 德 是 個 畫 家 。 三 十 年 前 他 住 在 紐 約 , 畫 極 簡 主 義 的 路 子 , 是 當 年 的 前 衛 分 子 。 此 后 在 聖 荷 塞 藝 朮 學 院 當 教 授 , 任 教 務 長 , 一 退 休 了 就 自 己 開 畫 廊 。 他 認 識 不 少 頗 為 重 要 的 畫 家 , 其 中 有 好 几 位 的 作 品 我 都 在 美 朮 館 看 見 過 , 什 么 流 派 花 樣 的 都 有 。 但 他 一 個 “ 極 簡 分 子 ” , 何 以 喜 歡 如 我 似 的 “ 寫 實 分 子 ” ? 我 有 點 納 悶 , 問 他 , 他 也 納 悶 , 反 問 道 : 為 什 么 不 ? 你 有 你 的 話 要 說 , 我 接 著 了 你 的 意 思 , 此 外 還 要 別 的 理 由 嗎 。
展 覽 期 間 我 的 三 套 東 西 沒 賣 掉 , 他 聳 聳 肩 , 就 拉 我 到 隔 壁 去 喝 咖 啡 。 不 久 倒 是 賣 掉 兩 套 , 他 在 電 話 里 得 意 地 說 : “ 你 瞧 , 我 做 對 了 ! ” 真 的 , 他 就 是 喜 歡 “ 把 畫 挂 起 來 ” ( 甚 至 請 一 位 東 岸 的 晚 期 抽 象 畫 名 家 直 接 在 牆 面 上 畫 ) , 然 后 煞 有 介 事 在 展 廳 里 走 來 走 去 。 他 也 怯 生 生 地 嘟 囔 著 生 意 經 , 但 就 象 此 地 絕 大 多 數 畫 廊 同 行 , 他 做 起 來 既 認 真 , 又 負 責 。 客 人 到 齊 了 , 興 奮 得 臉 色 通 紅 。
正 派 的 畫 商 會 給 藝 朮 家 引 見 客 戶 。 弗 萊 德 不 單 樂 于 此 道 , 還 引 我 見 了 西 岸 好 几 位 畫 家 。 同 行 們 擠 在 屋 子 里 , 都 象 老 相 識 , 你 是 哪 國 人 , 畫 哪 一 路 , 沒 人 在 乎 , 那 不 是 交 流 的 障 礙 , 也 不 是 來 往 的 籍 口 , 但 對 藝 朮 家 的 名 氣 卻 有 可 愛 的 反 應 。 那 次 弗 萊 德 把 鄭 勝 天 先 生 也 請 來 我 的 畫 展 , 當 地 女 畫 家 凱 瑟 琳 開 車 帶 我 們 出 去 , 車 中 閑 談 , 鄭 先 生 說 到 會 見 勞 生 伯 格 的 往 事 , 凱 瑟 琳 大 叫 : “ 什 么 ? 你 見 過 他 ! 那 我 得 碰 一 碰 你 ! ” 同 時 就 騰 出 正 在 開 車 的 右 手 , 做 成 一 縮 一 伸 戰 戰 兢 兢 的 動 作 , 在 臨 座 的 鄭 先 生 的 袖 子 口 點 了 那 么 一 點 。
凱 瑟 琳 是 個 嚴 肅 的 畫 家 , 專 畫 詭 譎 的 人 物 和 場 面 。 后 來 當 她 得 知 弗 萊 德 在 紐 約 介 紹 我 認 識 了 坦 希 , 羨 慕 地 說 : “ 我 也 要 搬 去 紐 約 ! ”
坦 希 算 是 當 代 名 家 。 弗 萊 德 初 見 我 就 張 羅 要 讓 我 們 會 一 會 , 但 并 不 是 因 為 “ 名 氣 ” : 在 我 , 一 時 不 知 “ 坦 希 ” 是 誰 ﹔ 在 弗 萊 德 , 是 他 認 為 我 與 馬 克 想 法 相 通 , 應 該 聊 聊 。 直 到 他 來 紐 約 同 坦 希 約 定 , 臨 去 前 遞 給 我 兩 份 刊 有 坦 希 作 品 專 輯 的 藝 朮 雜 志 , 這 才 明 白 對 方 是 誰 : 多 年 前 我 就 在 大 都 會 美 朮 館 和 現 代 美 朮 館 見 過 他 的 畫 。 我 常 不 記 得 看 署 名 的 。
藝 朮 家 交 往 ─ ─ 干 脆 就 叫 同 行 吧 ─ ─ 最 痛 快 兩 件 事 , 一 是 “ 呼 朋 引 類 ” : 甲 乙 成 了 朋 友 , 甲 認 為 乙 和 丙 更 應 該 結 交 , 于 是 玉 成 。 再 就 是 所 謂 “ 一 見 如 故 ” : 那 夜 在 下 西 城 一 家 酒 館 落 座 , 坦 希 接 過 弗 萊 德 遞 給 他 的 我 的 畫 照 , 看 過 , 就 簡 單 地 說 : 你 看 哪 天 方 便 ? 我 們 得 約 個 日 子 細 談 。
再 下 個 禮 拜 , 我 記 得 那 天 天 氣 嚴 寒 , 坦 希 搭 乘 地 鐵 遠 來 我 家 , 坐 下 來 , 也 是 那 么 沉 吟 片 刻 , 然 后 聊 到 半 夜 。
馬 克 ﹒ 坦 希 生 長 在 聖 荷 塞 。 他 父 親 在 當 地 藝 朮 學 院 教 了 一 輩 子 美 朮 史 , 和 弗 萊 德 是 老 同 事 。 他 的 叔 叔 是 戰 前 有 名 的 插 圖 畫 家 , 在 馬 克 出 生 前 自 殺 了 。 日 后 侄 子 保 存 著 叔 叔 的 許 多 原 稿 。 馬 克 成 名 后 , 凡 是 負 面 的 評 論 都 說 他 的 畫 太 像 插 圖 , 我 私 下 想 , 叔 侄 間 會 有 這 么 一 層 神 秘 的 關 系 么 ?
同 奧 爾 一 樣 , 馬 克 也 有 三 個 孩 子 : 奧 爾 的 老 三 是 閨 女 , 馬 克 的 老 三 是 小 子 。 “ 那 是 一 次 意 外 , 天 哪 , 其 實 兩 個 就 夠 了 , 真 難 為 情 。 ” 馬 克 搖 著 頭 說 。 他 的 妻 子 簡 恩 也 來 自 歐 洲 , 愛 爾 蘭 鄉 村 女 子 , 衣 著 講 究 而 得 體 , 半 點 不 像 農 民 , 但 比 中 國 的 農 民 還 要 老 實 純 朴 , 每 在 馬 克 的 展 覽 酒 會 上 跟 我 要 支 煙 抽 , 為 的 是 躲 到 一 邊 獨 自 安 靜 。 西 方 電 影 盡 是 婚 變 情 變 , 以 我 交 往 的 寡 陋 , 卻 每 遇 到 伉 儷 情 深 的 美 國 夫 妻 。
馬 克 總 讓 我 想 起 中 國 叫 作 “ 模 范 青 年 ” 的 那 么 一 類 人 物 。 他 相 貌 端 正 , 態 度 謙 和 ─ ─ 在 我 的 記 憶 中 , 五 、 六 十 年 代 的 中 國 大 學 生 和 知 識 分 子 倒 還 頗 有 那 份 相 似 的 類 型 。 怎 樣 的 類 型 呢 , 就 是 一 派 自 信 而 無 欺 , 不 曾 被 侮 辱 過 的 神 情 , 待 人 接 物 不 知 何 為 虛 應 敷 衍 。 用 老 話 說 , 馬 克 是 個 十 足 的 書 生 。 他 永 遠 沉 思 著 談 論 問 題 , 偶 一 笑 , 即 刻 收 斂 , 又 復 沉 思 。 他 很 少 一 味 談 論 自 己 , 不 搶 人 話 頭 , 表 達 意 見 坦 率 而 審 慎 。 議 論 稍 久 , 他 會 忽 然 停 住 : “ 哦 , 我 想 我 說 得 太 多 了 , 你 怎 樣 認 為 ? ”
他 有 時 簡 直 害 羞 。 當 他 將 某 件 剛 完 成 的 畫 翻 過 來 給 我 看 時 , 面 頰 就 微 微 地 紅 起 來 。
但 這 迂 闊 的 性 情 同 馬 克 戲 謔 的 畫 旨 作 對 比 , 乍 看 之 下 倆 不 相 諧 : 一 頭 牛 被 牽 到 油 畫 面 前 ﹔ 一 位 電 視 主 持 人 用 話 筒 伸 向 埃 及 獅 身 人 面 石 像 作 采 訪 ﹔ 好 多 架 上 畫 家 在 對 著 原 子 彈 的 蘑 菇 云 寫 生 ﹔ 又 有 兩 個 文 人 在 字 詞 組 成 的 懸 崖 絕 壁 邊 緣 扭 打 , 八 五 年 我 在 惠 特 尼 雙 年 展 前 廳 看 到 這 幅 畫 , 不 曉 得 其 中 之 一 就 是 法 國 人 福 柯 。 什 么 意 思 呢 , 全 看 明 白 了 , 全 不 懂 。 然 而 一 定 有 所 指 , 有 用 意 , 而 且 分 明 是 利 用 了 我 們 的 無 知 和 有 知 , 或 者 說 , 我 們 的 有 知 在 這 些 畫 前 一 時 變 為 無 知 : 觀 眾 被 耍 了 , 同 時 又 似 乎 被 邀 請 聰 明 起 來 ─ ─ 作 者 想 必 是 個 老 奸 巨 滑 的 家 伙 , 臉 上 帶 著 一 抹 杜 尚 式 的 微 笑 : 很 有 所 謂 , 很 無 所 謂 , 結 果 呢 , 結 果 是 那 么 正 派 的 一 個 馬 克 ﹒ 坦 希 坐 在 酒 吧 台 子 邊 上 很 老 實 地 等 著 我 們 。
說 到 杜 尚 , 那 夜 酒 館 所 在 的 下 西 城 六 大 道 十 三 、 四 街 一 帶 , 就 是 普 魯 東 、 曼 雷 、 恩 斯 特 、 馬 宋 、 杜 尚 、 還 有 李 維 - 斯 特 勞 斯 一 伙 人 二 戰 期 間 流 亡 來 美 長 年 居 住 聚 會 的 地 方 。
我 們 最 初 的 來 往 被 馬 克 弄 的 太 鄭 重 了 一 點 。 他 甚 至 來 過 兩 三 次 信 簡 , 為 約 會 , 或 為 約 會 的 改 期 。 在 同 一 城 市 , 在 當 代 , 他 不 打 電 話 而 寫 信 寄 信 , 實 在 是 古 風 久 違 。 但 和 馬 克 的 面 見 談 話 , 可 把 我 苦 得 連 中 文 也 糊 涂 起 來 。 諸 如 結 構 、 解 構 、 隱 喻 、 修 辭 等 等 一 大 堆 詞 令 , 都 是 他 耐 心 地 從 我 帶 去 的 小 字 典 上 翻 尋 指 示 給 我 的 。 可 是 當 這 些 詞 混 在 他 連 串 的 句 子 里 , 我 又 迷 惑 了 。 他 呢 , 奇 怪 的 是 他 從 來 就 只 當 我 是 懂 得 的 , 不 虞 深 淺 往 下 說 。 假 如 正 在 講 我 的 畫 , 我 說 , 我 沒 聽 懂 , 他 就 認 真 地 說 , 不 , 你 已 經 畫 出 來 了 , 我 懂 。
每 次 同 馬 克 長 談 后 都 讓 我 覺 得 疲 憊 而 滑 稽 : 如 果 是 三 岔 口 , 也 還 有 趣 , 可 我 們 只 是 兩 人 相 對 。 “ 要 是 我 會 中 文 就 好 了 。 ” 他 常 這 樣 回 答 我 的 歉 意 。
很 久 以 后 我 才 明 白 我 們 彼 此 是 “ 懂 得 ” 的 ─ ─ 原 來 馬 克 也 需 要 同 志 , 知 己 , 需 要 有 人 傾 聽 , 并 談 論 繪 畫 和 所 謂 觀 念 藝 朮 之 間 那 末 一 些 似 有 似 無 的 可 能 性 : 那 是 他 不 放 棄 畫 布 , 又 沉 溺 在 觀 念 中 的 兩 棲 性 格 和 雙 重 挑 戰 。 他 一 再 強 調 他 的 成 功 只 是 八 十 年 代 后 現 代 繪 畫 中 極 個 別 的 例 外 。 重 要 美 朮 館 的 承 認 和 收 藏 , 他 僅 歸 因 于 運 氣 。 他 用 自 嘲 的 語 氣 說 “ 運 氣 ” 兩 個 字 , 但 他 以 顯 著 的 憤 怒 講 到 “ 前 衛 藝 朮 ” , 這 時 他 的 眼 睛 會 往 下 看 著 某 個 角 落 , 仿 佛 前 衛 藝 朮 就 蹲 伏 在 那 兒 : “ 我 討 厭 。 我 討 厭 他 們 的 態 度 : ‘ 你 們 都 錯 了 , 我 們 才 是 正 確 的 , 我 們 永 遠 比 你 們 正 確 ’ 。 ” 一 邊 說 著 , 他 就 用 皮 鞋 作 出 盛 氣 凌 人 式 的 那 么 一 踢 , 好 像 前 衛 藝 朮 家 真 踢 過 誰 似 的 。
他 又 常 用 鄙 夷 的 語 氣 提 到 “ 主 流 ” 。 我 說 , 你 自 己 就 在 主 流 的 名 單 上 , 他 立 刻 答 道 : 不 , 不 , 我 寧 可 不 是 。
他 會 聳 肩 笑 著 告 訴 我 某 篇 嘲 罵 他 的 文 章 。 最 近 一 例 , 是 登 在 《 村 聲 》 ( 紐 約 一 份 文 藝 人 的 大 報 ) 藝 朮 版 某 位 老 權 威 寫 的 文 章 。 馬 克 象 通 報 喜 事 似 地 打 來 電 話 : “ 你 看 , 我 告 訴 過 你 , 他 們 從 來 不 喜 歡 我 。 ” “ 他 們 從 來 不 喜 歡 我 ” , 這 是 馬 克 常 說 的 一 句 話 。 “ 他 們 ” 是 誰 ?
馬 克 總 是 站 在 非 主 流 的 立 場 。 主 流 , 仿 佛 是 他 熟 悉 的 冤 家 。 對 非 西 方 的 藝 朮 , 他 懷 抱 尊 重 。 有 一 回 他 怯 生 生 向 我 詢 問 中 國 宋 代 山 水 畫 的 空 間 問 題 , 好 像 我 一 定 比 他 更 懂 似 的 。 我 只 能 告 訴 他 , 宋 代 的 中 文 還 沒 有 “ 空 間 ” 這 個 詞 。 他 曾 拉 我 去 參 加 前 蘇 聯 藝 朮 家 的 聚 會 , 象 大 學 旁 聽 生 那 樣 專 心 傾 聽 。 那 年 惠 特 尼 美 朮 館 雙 年 展 被 《 紐 約 時 報 》 出 以 惡 評 , 馬 克 看 過 參 展 晚 輩 的 大 量 裝 置 作 品 后 說 , 是 的 , 太 多 噪 音 。 可 是 《 紐 約 時 報 》 的 老 爺 們 最 好 停 在 美 國 抽 象 表 現 主 義 的 昔 日 光 榮 之 中 , 穩 操 文 化 權 力 。 孩 子 們 是 該 玩 自 己 的 游 戲 : 活 力 , 最 要 緊 的 是 活 力 !
九 四 年 初 , 我 帶 几 位 北 京 來 的 青 年 同 行 去 看 他 。 忽 然 他 決 定 把 我 們 的 畫 挂 到 他 家 里 ( 為 此 他 特 意 清 出 一 大 間 空 房 ) 。 他 買 了 好 酒 和 食 品 , 叫 來 好 几 十 號 人 , 包 括 他 自 己 畫 廊 的 老 板 ( 長 得 象 個 出 色 的 性 格 演 員 ) , 他 的 長 期 的 評 論 者 ( 一 位 哥 倫 比 亞 大 學 的 哲 學 教 授 ) 。 那 天 積 雪 盈 尺 , 馬 克 從 早 到 晚 坐 立 不 安 , 比 他 自 己 的 畫 展 還 興 奮 。 “ 你 的 朋 友 會 在 乎 在 我 家 里 挂 他 們 的 畫 嗎 ? ” 他 兩 次 擔 心 地 問 我 。 我 常 覺 得 西 方 人 是 太 認 真 了 : 馬 克 甚 至 花 錢 雇 了 他 的 朋 友 來 負 責 挂 畫 , 一 位 專 職 的 , 為 羅 森 伯 格 和 沃 霍 之 流 設 計 展 覽 牆 面 的 大 高 個 子 , 八 十 年 代 曾 隨 羅 森 泊 格 到 過 北 京 和 拉 薩 。
他 并 非 刻 意 幫 我 們 , 他 只 是 要 這 么 做 。 几 天 后 我 去 取 畫 , 他 叼 著 雪 茄 同 我 坐 在 廚 房 里 抽 煙 , 好 像 有 點 傷 感 的 意 思 。 象 弗 萊 德 一 樣 , 他 說 , 畫 總 得 挂 出 來 。 “ 主 流 ! ” 他 又 露 出 鄙 夷 的 神 色 : “ 主 流 的 意 思 就 是 哪 些 東 西 可 以 展 覽 , 哪 些 卻 不 允 許 。 ” 我 笑 , 他 不 看 著 我 , 繼 續 說 : “ 好 玩 嗎 ? 不 , 這 就 是 所 謂 “ 政 治 上 正 確 ” , 這 就 是 他 們 的 政 治 游 戲 , 一 點 都 不 好 玩 。 ”
我 覺 得 不 好 玩 的 倒 是 他 居 然 小 心 地 提 出 幫 我 找 找 畫 廊 : 不 知 是 倔 呢 還 是 懶 , 也 許 既 懶 又 倔 , 大 約 八 年 期 間 我 沒 有 尋 找 畫 廊 , 只 管 自 己 畫 。 馬 克 看 出 來 了 , 几 次 話 頭 轉 到 這 層 意 思 , 緩 緩 地 說 : “ 我 明 白 你 , 然 而 東 西 總 得 拿 出 去 , 讓 他 們 看 看 , 想 一 想 。 ” ( 又 是 “ 他 們 ” ) 要 說 畫 廊 的 路 數 , 他 自 然 比 我 熟 悉 得 多 , 可 是 朋 友 如 馬 克 , 我 只 愿 與 他 一 味 清 談 , 不 涉 俗 務 。 好 哥 們 兒 也 有 彼 此 不 自 在 的 時 候 , 我 嘴 上 應 著 , 竟 是 總 沒 給 他 回 電 話 ,
這 樣 的 竟 有 小 半 年 , 到 底 是 馬 克 來 電 話 了 。 笨 拙 的 自 嘲 的 口 吻 : 對 不 起 , 好 嗎 ? 我 總 是 不 太 同 人 聯 絡 , 真 糟 糕 。
是 我 糟 糕 , 該 我 說 對 不 起 , 但 我 沒 說 。 約 他 過 來 坐 , 他 來 了 , 卻 忘 記 帶 上 我 畫 室 的 新 門 號 和 電 話 號 碼 , 徒 然 在 大 樓 里 轉 , 最 后 只 得 回 家 給 我 挂 電 話 , 又 一 再 地 說 對 不 起 , 隔 天 他 過 來 , 照 例 提 几 罐 啤 酒 , 洋 人 灌 啤 酒 好 比 飲 水 一 樣 。
久 已 耳 聞 西 方 不 斷 出 現 質 疑 西 方 文 化 中 心 、 文 化 霸 權 的 聲 音 。 在 美 國 , 我 也 目 睹 西 方 人 組 辦 的 非 西 方 、 非 白 人 的 藝 朮 活 動 越 來 越 多 , 越 來 越 煞 有 介 事 。 但 我 對 這 類 熱 鬧 卻 每 不 知 作 何 感 觸 : 不 鬧 也 罷 , 鬧 了 , 反 而 看 見 那 個 “ 中 心 ” , 聞 到 那 股 子 “ 霸 權 ” 的 味 道 。 大 概 那 就 是 馬 克 的 所 謂 “ 政 治 游 戲 ” 吧 。 不 過 以 我 的 日 常 的 感 受 , 此 間 藝 朮 家 的 往 來 , 心 態 比 我 們 是 要 開 闊 無 礙 , 亦 且 自 然 得 多 , 真 無 所 謂 種 族 國 籍 的 概 念 ─ ─ 讓 雷 諾 阿 , 法 國 大 導 演 , 那 位 印 象 派 老 雷 諾 阿 的 兒 子 , 曾 在 自 傳 最 后 一 節 “ 別 了 , 民 族 國 家 的 觀 念 ” 里 , 自 稱 是 一 位 無 國 籍 的 “ 電 影 公 民 ” 。 他 說 , 一 位 法 國 農 民 與 一 位 法 國 金 融 家 “ 在 一 張 桌 子 上 吃 飯 ” , 兩 個 法 國 人 之 間 “ 沒 什 么 可 談 ” , 假 如 同 一 位 中 國 農 民 相 會 , 則 會 有 “ 很 多 話 相 互 訴 說 ” 。 真 有 兩 位 法 國 與 中 國 的 農 民 “ 把 酒 話 桑 麻 ” 的 景 象 么 ? 雷 諾 阿 講 得 其 實 是 他 移 居 好 萊 塢 之 后 同 美 國 導 演 其 樂 融 融 的 情 形 , 這 與 我 和 馬 克 的 相 往 來 , 彼 此 聽 懂 三 、 五 分 , 卻 十 分 了 解 契 合 的 樣 子 倒 是 相 仿 佛 的 。
譬 如 馬 克 、 奧 爾 徑 自 與 我 交 往 , 就 從 不 在 意 我 是 個 中 國 人 , 無 非 認 作 一 介 同 行 , 彼 此 干 著 同 樣 的 勾 當 , 簡 直 象 是 昔 時 上 海 弄 堂 里 的 小 兒 , 只 要 見 得 誰 手 里 攥 著 彈 弓 或 蟋 蟀 之 類 , 即 率 爾 趨 前 玩 作 一 堆 。 他 倆 從 不 向 我 問 及 中 國 的 事 情 , 一 如 身 為 美 國 人 , 他 們 也 殊 少 談 及 美 國 : 那 是 與 藝 朮 無 關 的 話 題 ─ ─ 似 乎 也 無 關 乎 友 誼 。
可 是 我 每 瞧 著 馬 克 的 藍 眼 睛 , 還 有 從 襯 衣 領 子 口 竄 出 來 的 淡 淡 的 胸 毛 , 從 未 忘 記 他 是 蕃 邦 的 夷 人 , 我 是 此 地 的 異 族 ─ ─ 我 畢 竟 不 能 超 脫 于 種 族 的 狹 隘 心 理 和 自 我 設 限 。 語 言 不 同 多 少 也 是 障 礙 吧 , 可 是 在 同 胞 同 行 中 每 當 言 不 及 義 不 知 所 云 的 場 合 , 我 已 學 會 顧 左 右 而 言 它 。
說 來 好 玩 , 馬 克 在 我 的 畫 室 里 見 過 几 回 奧 爾 。 奧 爾 几 乎 不 理 他 , 握 手 、 招 呼 后 , 兀 自 回 座 繼 續 畫 。 奧 爾 自 尊 , 馬 克 尊 敬 奧 爾 的 自 尊 。 同 行 間 不 交 一 言 倒 也 另 是 一 番 天 趣 , 夾 在 當 中 , 我 卻 是 多 少 有 點 尷 尬 , 可 兩 位 白 人 藝 朮 家 瞧 著 都 比 我 坦 然 。
九 五 年 秋 風 吹 起 , 我 失 去 了 畫 室 , 又 正 要 到 台 灣 去 辦 展 覽 。 二 十 几 幅 大 畫 再 度 運 回 紐 約 時 , 我 的 居 家 寓 所 是 擱 不 下 的 : 送 交 的 地 址 在 哪 里 , 接 收 人 又 是 誰 , 一 時 都 成 了 問 題 。 清 談 的 朋 友 也 有 幫 忙 托 付 的 情 事 , 馬 克 一 口 承 應 。 他 的 畫 室 是 大 的 。 几 個 月 后 , 貨 柜 車 開 到 他 的 畫 室 樓 門 前 。 上 下 卸 畫 進 出 電 梯 , 他 比 我 還 當 心 , 躬 身 彎 腰 好 不 認 真 。 歸 置 停 當 , 馬 可 很 得 意 的 樣 子 , 取 出 上 好 的 乳 酪 和 威 士 忌 。 事 前 , 單 據 簽 收 他 早 已 一 應 辦 齊 , 高 額 費 用 也 預 先 墊 交 了 。
來 年 我 的 新 畫 室 小 得 多 了 , 我 去 取 回 大 畫 時 , 馬 克 又 是 一 絲 不 苟 動 手 幫 我 忙 完 全 程 。 貨 柜 車 啟 動 前 , 他 半 是 認 真 半 開 玩 笑 地 說 : 都 取 走 了 么 ? 它 們 放 在 這 兒 時 , 我 還 真 想 也 來 畫 有 色 彩 的 畫 呢 。 他 早 在 說 要 有 大 的 改 變 。 他 的 所 有 作 品 都 是 單 色 的 , 畫 了 近 二 十 年 。
我 也 面 臨 改 變 , 畫 布 尺 寸 先 就 得 小 下 去 , 不 再 是 大 型 的 并 置 雙 聯 或 三 聯 畫 , 而 是 一 些 寫 生 書 本 的 靜 物 畫 。 他 過 來 看 , 將 腦 袋 那 樣 的 彎 到 旁 邊 , 喃 喃 地 說 : “ 我 不 太 確 定 , 不 太 確 定 , 但 我 自 己 也 正 在 麻 煩 中 呢 。 ” 他 好 久 不 能 畫 出 新 的 作 品 , 去 了 , 只 是 聊 。 他 的 畫 室 永 遠 嚴 嚴 實 實 拉 緊 窗 帘 ─ ─ 九 七 年 , 他 輾 轉 由 另 一 位 畫 家 介 紹 我 去 拜 訪 老 一 輩 名 家 , 那 位 專 畫 政 治 暴 力 的 李 昂 ﹒ 格 勞 柏 先 生 。 駝 背 的 李 昂 也 是 那 么 沉 吟 半 晌 , 要 再 “ 好 好 談 談 ” 。 我 喜 歡 他 的 坦 率 : N O ! 這 個 不 好 , 我 不 喜 歡 。 可 是 這 几 幅 , 你 相 信 我 嗎 ? 我 真 喜 歡 。
事 后 我 向 馬 克 轉 告 李 昂 的 意 思 。 几 天 后 他 來 電 話 , 沉 默 了 一 陣 , 馬 克 說 道 : “ 聽 著 , 丹 ( 這 是 美 國 人 對 我 名 字 的 簡 稱 ) ! 我 在 想 格 勞 伯 的 意 見 , 他 是 對 的 。 我 希 望 你 還 是 畫 并 置 的 聯 作 。 最 近 的 一 些 靜 物 很 美 , 但 是 我 不 希 望 你 又 回 到 傳 統 去 , 我 們 不 能 替 代 你 在 這 兒 的 經 驗 , 有 些 事 只 有 你 才 能 做 ! 你 知 道 嗎 ? ”
我 并 未 將 “ 回 到 傳 統 ” 的 靜 物 給 李 昂 看 。 我 也 不 知 道 什 么 事 才 是 我 能 做 的 : 國 中 同 行 勸 我 還 象 過 去 那 樣 畫 , 馬 克 勸 我 不 要 回 到 傳 統 去 。 我 想 要 棲 身 的 是 不 是 就 在 二 者 之 間 的 地 帶 ? 或 許 雙 方 都 在 提 醒 我 的 迷 失 ? 但 這 都 不 重 要 , 我 發 現 很 久 沒 有 得 到 這 樣 誠 摯 的 忠 告 ─ ─ 我 不 曾 對 馬 克 報 以 同 樣 的 誠 摯 , 毅 然 告 訴 他 我 怎 樣 想 他 的 畫 , 就 像 我 從 未 對 奧 爾 說 出 我 真 實 的 想 法 。 并 不 因 為 奧 爾 沒 有 成 功 而 馬 克 是 成 功 者 , 我 自 己 知 道 , 我 久 已 失 去 了 無 保 留 的 誠 摯 。
在 馬 克 的 畫 室 里 有 一 枚 他 自 制 的 桃 木 圓 盤 , 盤 面 刻 寫 著 上 千 個 不 同 的 字 詞 , 他 說 , 如 果 他 想 不 出 畫 題 , 就 旋 轉 盤 面 , 看 轉 動 停 止 時 指 向 盤 心 的 字 詞 是 什 么 , 爾 后 取 作 題 目 。 這 兩 年 , 我 與 馬 克 的 交 談 也 在 隱 約 尋 找 別 的 話 頭 。 紐 約 藝 壇 的 一 動 一 靜 久 呈 疲 態 , 我 已 變 得 要 由 馬 克 告 訴 我 畫 廊 展 覽 的 新 鮮 家 常 , 好 像 我 并 不 住 在 這 個 城 市 。 去 夏 他 約 我 去 看 畫 廊 里 年 輕 一 代 的 作 品 , 我 因 故 未 去 , 而 他 也 從 八 十 年 代 的 弄 潮 兒 退 為 一 介 旁 觀 者 , 另 有 一 層 意 思 要 來 與 我 說 : “ 大 家 不 再 爭 辯 。 沒 有 主 流 了 。 對 今 天 的 青 年 來 說 , 我 的 作 品 恐 怕 觀 念 太 多 , 他 們 什 么 都 不 在 乎 。 ”
我 不 在 紐 約 的 “ 大 家 ” 和 “ 主 流 ” 之 中 。 我 只 是 馬 克 的 朋 友 。 在 他 那 兒 , “ 他 們 ” 似 乎 換 了 指 稱 的 對 象 , 忽 然 , 我 明 白 馬 克 已 是 “ 前 輩 ” 。
他 的 遙 遠 的 前 輩 是 馬 格 麗 特 。 他 跳 過 對 馬 格 麗 特 心 懷 崇 敬 的 美 國 前 輩 約 翰 斯 和 勞 森 伯 格 , 試 圖 針 對 那 位 比 利 時 大 師 不 曾 遇 到 的 當 代 境 況 而 在 畫 布 上 發 表 意 見 。 他 帶 著 談 起 對 自 己 影 響 重 大 的 人 而 常 有 的 那 么 几 分 諱 莫 如 深 的 口 吻 提 到 馬 格 麗 特 , 僅 只 一 、 兩 次 。 而 他 的 特 質 會 讓 我 想 到 馬 格 麗 特 : 潛 伏 , 冷 靜 , 沉 思 , 對 哲 學 與 智 力 極 端 著 迷 。 他 倆 都 不 太 象 畫 家 而 更 象 是 誚 刻 而 執 拗 的 書 生 。 連 家 世 也 竟 相 似 : 馬 克 的 叔 叔 自 殺 了 , 馬 格 麗 特 的 母 親 投 水 自 盡 。 有 如 我 對 數 學 的 愚 昧 , 馬 克 的 領 域 多 是 我 所 不 懂 而 漠 然 的 事 物 ﹔ 我 們 的 友 誼 遠 較 彼 此 的 相 互 了 解 更 有 內 容 , 而 這 友 誼 的 內 容 僅 止 談 論 藝 朮 。 要 說 是 怎 樣 投 契 的 同 道 , 言 過 其 實 , 而 況 異 國 的 友 誼 原 不 作 興 熟 膩 , 我 倆 談 不 上 莫 逆 之 交 , 倒 是 有 几 分 其 淡 如 水 的 真 意 , 我 從 他 那 兒 檢 回 的 無 非 只 是 年 少 時 結 交 畫 友 的 那 種 單 純 的 快 樂 : 只 為 畫 畫 , 只 因 彼 此 畫 畫 ─ ─ 美 國 同 行 要 么 老 死 不 相 往 來 , 要 么 便 是 質 直 而 寧 靜 的 友 誼 。 中 國 的 成 年 人 的 交 往 , 即 便 藝 朮 家 , 也 是 一 套 精 致 的 “ 人 際 關 系 ” , 夾 纏 著 利 益 、 謀 算 , 陰 晴 不 定 。 藝 朮 本 是 無 事 之 事 , 而 在 不 少 分 明 世 故 而 習 練 瀟 洒 的 中 國 同 行 面 前 , 不 知 起 于 何 時 , 我 竟 會 覺 得 開 口 談 論 藝 朮 怕 是 一 件 迂 腐 淺 薄 到 近 乎 羞 恥 的 事 。
我 也 不 免 世 故 的 。 在 坦 然 率 真 了 無 心 機 的 馬 克 與 奧 爾 面 前 , 我 常 暗 自 羞 慚 。 這 兩 位 美 國 老 兄 多 么 不 相 似 , 不 相 干 , 但 我 每 想 到 他 倆 總 覺 得 象 是 同 一 個 家 伙 : 都 娶 了 歐 洲 的 妻 子 , 都 是 三 個 孩 子 的 父 親 , 魁 梧 , 健 康 , 男 中 音 , 見 面 握 手 , 直 視 我 的 眼 睛 , 一 股 子 郁 勃 凜 然 的 學 生 腔 和 少 年 氣 。
〔一九九八年二月〕
| (Posted on 2001-12-05)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