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人　興　會　更　無　前

﹒散宜生﹒

　 　 通 觀 毛 澤 東 的 詩 詞 ， 可 以 發 現 一 個 有 趣 的 巧 合 ： 他 寫 的 藝 朮 上 最 好 的 作 品 ， 都 和 柳 亞 子 有 直 接 或 間 接 的 聯 系 。 毛 澤 東 最 好 的 詞 ， 《 沁 園 春 ﹒ 雪 》 ， 是 抄 送 柳 亞 子 后 才 在 報 上 發 表 的 ﹔ 他 最 好 的 律 詩 ， 《 七 律 ﹒ 和 柳 亞 子 先 生 》 ， 則 是 直 接 寫 給 柳 亞 子 的 。 而 老 毛 寫 過 的 格 律 上 難 度 最 大 的 詞 ， 恰 恰 又 是 《 浣 溪 沙 ﹒ 和 柳 亞 子 先 生 》 （ 長 夜 難 明 赤 縣 天 ） 。 浣 溪 沙 是 小 令 ， 不 過 六 句 ， 按 理 說 不 算 難 ， 但 毛 澤 東 這 一 次 是 “ 步 其 韻 奉 和 ” ， 難 的 是 要 襲 用 柳 亞 子 詞 的 韻 腳 ─ ─ 而 不 是 象 《 七 律 ﹒ 和 柳 亞 子 先 生 》 那 樣 ， 說 是 “ 和 ” ， 其 實 用 的 是 不 同 的 韻 。 我 們 且 來 比 較 一 下 毛 和 柳 的 兩 首 《 浣 溪 沙 》 。

　 　 下 面 左 邊 一 欄 是 毛 澤 東 的 和 詞 ， 右 邊 是 柳 亞 子 的 原 詞 。

浣 溪 沙 　 和 柳 亞 子 先 生 　 ︱ 　 　 　 浣 溪 沙 　 （ 柳 亞 子 原 詞 ） 　 １ ９ ５ ０ 年 １ ０ 月 　 　 ︱ 　 　 　 　 　 　 　 　 　 　 　 ︱ 　 十 月 三 日 之 夕 于 懷 仁 堂 觀 西 南 各 一 九 五 零 年 國 慶 觀 劇 ， 　 ︱ 　 民 族 文 工 團 、 新 疆 文 工 團 、 吉 林 柳 亞 子 先 生 　 即 席 賦 　 　 ︱ 　 省 延 邊 文 工 團 、 內 蒙 古 文 工 團 聯 《 浣 溪 沙 》 ， 因 步 其 　 　 ︱ 　 合 演 出 歌 舞 晚 會 ， 毛 主 席 命 填 是 韻 奉 和 。 　 　 　 　 　 　 　 ︱ 　 闋 ， 用 紀 大 團 結 之 盛 況 云 爾 ！ 　 　 　 　 　 　 　 　 　 　 　 ︱ 　 長 夜 難 明 赤 縣 天 ， 　 　 ︱ 　 　 　 　 火 樹 銀 花 不 夜 天 。 　 百 年 魔 怪 舞 翩 躚 ， 　 　 ︱ 　 　 　 　 弟 兄 姊 妹 舞 翩 躚 ， 　 人 民 五 億 不 團 圓 。 　 　 ︱ 　 　 　 　 歌 聲 唱 徹 月 兒 圓 。 　 　 　 　 　 　 　 　 　 　 　 ︱ 　 一 唱 雄 雞 天 下 白 ， 　 　 ︱ 　 　 　 　 不 是 一 人 能 領 導 ， 　 萬 方 樂 奏 有 于 闐 ， 　 　 ︱ 　 　 　 　 那 容 百 族 共 駢 闐 ？ 　 詩 人 興 會 更 無 前 。 　 　 ︱ 　 　 　 　 良 宵 盛 會 喜 空 前 ！

　 　 上 闋 的 韻 腳 是 在 一 、 二 、 三 句 ， 即 上 闋 每 句 都 押 韻 ﹔ 下 闋 的 韻 腳 是 在 二 、 三 句 ﹔ 這 五 句 的 最 后 一 個 字 ， 天 、 躚 、 圓 、 闐 、 前 ， 兩 詞 是 完 全 一 樣 的 。

　 　 雖 說 韻 腳 相 同 ， 就 意 境 而 言 ， 很 明 顯 的 ， 毛 詞 要 比 柳 詞 宏 大 的 多 。 柳 詞 是 地 道 的 “ 宮 廷 文 學 ” ， 說 的 是 皇 上 聖 明 ， 天 下 太 平 ﹔ 毛 詞 則 流 露 了 深 沉 的 歷 史 感 。 「 長 夜 難 明 赤 縣 天 ， 百 年 魔 怪 舞 翩 躚 」 ， 令 人 聯 想 到 一 年 前 毛 澤 東 為 人 民 英 雄 紀 念 碑 所 寫 的 題 詞 。 在 提 到 了 三 年 來 的 “ 第 三 次 國 內 革 命 戰 爭 ” （ １ ９ ４ ６ － １ ９ ４ ９ ） 和 三 十 年 來 的 自 五 ﹒ 四 運 動 開 始 的 “ 新 民 主 主 義 革 命 ” 后 ， 老 毛 繼 續 寫 到 ：

由 此 上 溯 到 一 千 八 百 四 十 年 ， 從 那 時 起 ， 為 了 反 對 內 外 敵 人 ， 爭 取 民 族 獨 立 和 人 民 自 由 幸 福 ， 在 歷 次 斗 爭 中 犧 牲 的 人 民 英 雄 們 永 垂 不 朽 ！

　 　 曾 有 美 國 學 者 說 ヾ ： 這 第 三 段 是 最 有 意 思 的 ， 毛 澤 東 把 鴉 片 戰 爭 作 為 革 命 的 起 點 ， 他 想 的 不 是 單 純 的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近 三 十 年 的 歷 史 ， 而 是 中 共 勝 利 前 的 一 百 年 … … 莫 斯 科 肯 定 感 到 震 驚 。

　 　 莫 斯 科 確 實 懷 疑 毛 澤 東 僅 僅 是 個 民 族 主 義 者 。 如 果 俄 國 人 的 情 報 工 作 細 致 到 能 夠 判 讀 中 共 主 席 的 詩 詞 ， 他 們 也 是 應 該 震 驚 的 。 這 「 魔 怪 舞 翩 躚 」 的 一 百 年 里 ， 也 包 括 了 沙 皇 俄 國 在 西 伯 利 亞 東 部 、 蒙 古 戈 壁 和 中 亞 細 亞 割 去 大 清 帝 國 一 千 多 萬 平 方 公 里 屬 地 的 夙 怨 。 毛 澤 東 不 可 能 對 沙 俄 侵 華 史 一 無 所 知 ， 但 他 又 畢 竟 是 共 產 黨 人 ， 對 外 還 是 要 講 國 際 主 義 。 就 在 寫 這 首 詞 的 前 兩 天 ， １ ０ 月 ２ 日 ， 老 毛 打 電 報 給 斯 大 林 ゝ ， 宣 布 “ 我 們 決 定 用 志 愿 軍 名 義 派 一 部 分 軍 隊 至 朝 鮮 境 內 和 美 國 及 其 走 狗 李 承 晚 的 軍 隊 作 戰 ” ， 爭 取 “ 形 勢 就 變 為 于 〔 蘇 聯 為 首 的 〕 革 命 陣 線 和 中 國 都 是 有 利 的 了 ” 。 但 是 對 內 “ 詩 言 志 ” 的 時 候 ， 毛 澤 東 講 得 很 清 楚 ， 真 正 令 他 詩 興 大 發 的 ， 還 是 「 萬 方 樂 奏 有 于 闐 」 ─ ─ 現 在 還 屬 于 中 國 的 土 地 和 人 民 ， 包 括 新 疆 ， 終 于 統 一 了 ， 大 家 “ 團 結 ” 起 來 了 。

　 　 據 說 在 １ ９ ５ １ 年 的 ８ 月 ， 印 度 總 理 尼 赫 魯 曾 想 要 一 本 老 毛 的 詩 詞 。 中 國 駐 印 度 大 使 袁 仲 賢 為 此 專 門 寫 了 一 個 報 告 ， 老 毛 卻 在 上 面 批 道 ： “ 不 要 送 這 種 詩 詞 。 ゞ ” 看 來 ， 老 毛 也 意 識 到 ， 他 的 詩 詞 里 的 某 些 情 緒 ， 外 國 人 還 是 少 研 究 為 妙 。

　 　 毛 詞 的 最 后 一 句 ， 「 詩 人 興 會 更 無 前 」 ， 從 大 歷 史 折 回 到 柳 亞 子 ， 拍 拍 柳 先 生 的 肩 膀 ， 以 示 贊 賞 。 象 柳 先 生 這 種 在 辛 亥 前 就 追 隨 孫 中 山 鬧 革 命 的 老 江 湖 ， 明 知 主 席 要 和 ， 當 然 不 會 把 詞 寫 得 太 難 ， 蓄 意 與 主 席 比 個 高 低 。

　 　 大 陸 現 在 自 稱 是 “ 有 中 國 特 色 的 社 會 主 義 ” ， 常 常 令 人 為 尋 找 所 謂 的 “ 中 國 特 色 ” 而 傷 透 腦 筋 。 在 “ 偉 大 的 毛 澤 東 時 代 ” ， 這 “ 中 國 特 色 ” 倒 是 很 鮮 明 的 。 召 集 邊 疆 各 族 代 表 來 北 京 向 中 央 首 長 “ 獻 禮 ” ， 老 毛 要 柳 亞 子 作 詩 “ 用 紀 大 團 結 之 盛 況 ” 。 在 先 主 席 毛 公 治 下 ，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和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向 前 邁 出 的 每 一 大 步 ， 都 伴 隨 著 革 命 詩 歌 慷 慨 激 昂 的 高 誦 長 吟 。 這 才 是 真 正 的 “ 中 國 特 色 ” ， 無 愧 于 我 們 的 “ 詩 國 ” 美 稱 ， 卻 被 務 實 的 鄧 小 平 扔 掉 了 。

　 　 毛 澤 東 詩 詞 第 一 次 集 中 的 發 表 ， 是 在 １ ９ ５ ７ 年 的 《 詩 刊 》 創 刊 號 ， 共 有 十 八 首 ， 這 首 《 浣 溪 沙 》 也 在 里 面 。 老 毛 還 給 主 編 臧 克 家 寫 了 一 封 信 ， 信 里 說 ：

這 些 東 西 ， 我 歷 來 不 愿 意 正 式 發 表 ， 因 為 是 舊 體 ， 怕 謬 種 流 傳 ， 貽 誤 青 年 ﹔ 再 則 詩 味 不 多 ， 沒 有 什 么 特 色 。 既 然 你 們 以 為 可 以 刊 載 ， 又 可 為 已 經 傳 抄 的 几 首 改 正 錯 字 ， 那 末 ， 就 照 你 們 的 意 見 辦 吧 。 《 詩 刊 》 出 版 ， 很 好 ， 祝 它 成 長 發 展 。 詩 當 然 應 以 新 詩 為 主 體 ， 舊 詩 可 以 寫 一 些 ， 但 是 不 宜 在 青 年 中 提 倡 ， 因 為 這 種 體 裁 束 縛 思 想 ， 又 不 易 學 。 這 些 話 僅 供 你 們 參 考 。

　 　 毛 澤 東 擔 心 “ 謬 種 流 傳 ” ， 客 氣 話 之 外 ， 確 實 有 他 的 道 理 。 上 有 所 好 ， 下 必 尤 甚 。 黨 的 主 席 喜 歡 賦 詩 填 詞 ， 能 寫 几 筆 的 黨 的 干 部 就 會 自 覺 地 以 此 邀 寵 或 不 自 覺 地 追 求 時 髦 。 就 連 本 來 不 會 寫 的 人 ， 象 做 過 多 年 中 宣 部 部 長 的 胡 喬 木 ， 也 趁 因 病 休 養 之 機 ， 抽 出 時 間 讀 了 不 少 詩 詞 ， 以 便 附 會 主 席 的 風 雅 ， 還 呈 詩 請 老 毛 修 改 。 甚 至 在 １ ９ ５ ９ 年 上 廬 山 開 會 、 意 圖 糾 正 大 躍 進 的 左 傾 錯 誤 時 ， 為 了 行 將 餓 死 的 農 民 ， 彭 德 懷 要 “ 我 為 人 民 鼓 與 呼 ” 的 時 候 ， “ 人 們 游 興 極 高 ， 詩 風 很 盛 ， 這 同 毛 澤 東 的 兩 首 詩 〔 七 律 《 到 韶 山 》 和 《 登 廬 山 》 〕 傳 開 來 很 有 關 系 ゞ ” ， 高 級 干 部 們 還 在 歌 頌 「 五 老 峰 前 庄 稼 好 ， 今 年 躍 進 不 須 疑 」 。

　 　 胡 喬 木 曾 說 ， 他 “ 試 寫 舊 體 詩 詞 ， 坦 白 地 說 ， 是 由 于 一 時 的 風 尚 ゝ ” 。 高 級 干 部 是 這 一 “ 風 尚 ” 的 上 層 倡 導 者 ， 在 下 層 消 費 這 一 “ 風 尚 ” 的 則 是 廣 大 青 年 學 生 。 到 六 十 年 代 初 ， 中 共 建 國 后 第 一 批 小 學 讀 的 就 是 共 產 黨 學 校 的 年 青 人 進 入 了 中 學 高 年 級 和 大 學 ， 在 青 春 期 荷 爾 蒙 的 激 發 下 ， 許 多 小 男 生 拿 起 筆 來 臨 摹 毛 式 詩 詞 。 毛 澤 東 七 十 大 壽 那 天 ， １ ９ ６ ３ 年 １ ２ 月 ２ ６ 日 ， 人 民 日 報 又 發 表 了 他 的 十 首 詩 詞 。 當 時 林 彪 在 軍 隊 內 搞 的 “ 活 學 活 用 毛 澤 東 思 想 ” 的 運 動 已 經 在 全 國 蔓 延 ， 老 倌 子 威 望 如 日 中 天 ， 這 十 首 詩 詞 進 一 步 推 動 了 這 一 “ 風 尚 ” 。

　 　 老 毛 說 舊 詩 “ 不 易 學 ” ， 似 乎 擔 心 青 年 們 會 把 時 間 不 必 要 地 花 費 在 鑽 研 格 律 上 ， 未 免 小 看 了 他 老 人 家 親 自 培 養 出 來 的 新 一 代 革 命 青 年 。 他 們 根 本 就 不 學 ！ 湊 齊 六 個 七 字 句 ， 就 可 以 叫 “ 浣 溪 沙 ” ， 至 于 格 律 ， 主 席 不 是 說 “ 這 種 體 裁 束 縛 思 想 ” 嗎 ？ 那 就 讓 革 命 思 想 沖 破 格 律 的 束 縛 吧 。

　 　 在 北 京 日 報 寫 “ 燕 山 夜 話 ” 專 欄 的 鄧 拓 看 不 過 去 ， 勸 誡 說 ： 如 果 寫 《 滿 江 紅 》 卻 不 合 《 滿 江 紅 》 的 格 律 ， 那 么 是 否 可 以 另 行 取 個 名 字 ， 比 如 “ 滿 江 黑 ” 。 文 化 大 革 命 時 ， 這 位 前 人 民 日 報 總 編 ， 作 為 所 謂 的 反 黨 “ 三 家 村 ” 的 成 員 ， 是 第 一 批 被 打 倒 的 文 化 人 。 他 的 這 句 話 ， 也 成 了 “ 惡 毒 攻 擊 偉 大 領 袖 ” 的 罪 証 ， 因 為 ６ ３ 年 發 表 的 十 首 毛 詩 中 有 一 篇 《 滿 江 紅 》 。 其 實 ， 老 毛 的 《 滿 江 紅 ﹒ 和 郭 沫 若 同 志 》 并 沒 有 格 律 問 題 ， 雖 說 用 韻 寬 了 一 點 。

　 　 詩 詞 格 律 ， 按 理 說 ， 對 現 在 的 人 應 該 是 很 容 易 理 解 的 事 ， 因 為 我 們 掌 握 的 工 具 遠 比 古 人 為 優 。 我 們 懂 得 拼 音 （ 或 注 音 ） ， 押 韻 不 過 是 韻 母 相 同 （ 或 相 近 ） ﹔ 我 們 學 過 高 中 代 數 ， 平 仄 不 過 是 一 個 基 本 法 式 按 粘 對 規 則 衍 生 的 排 列 組 合 。 大 躍 進 時 要 放 文 化 衛 星 ， 北 大 教 授 王 力 從 他 的 厚 厚 的 《 漢 語 詩 律 學 》 里 抽 了 些 內 容 ， 寫 了 本 小 冊 子 《 詩 詞 格 律 》 ， 為 一 般 干 部 補 補 文 化 課 。 王 力 的 書 ， 如 果 你 有 高 中 水 平 ， 一 堂 課 四 十 分 鐘 就 可 以 講 完 基 本 內 容 。

　 　 這 本 小 冊 子 ， 出 版 迄 今 已 經 四 十 年 ， 不 知 道 多 少 人 看 過 ， 但 你 見 過 有 几 個 人 能 寫 中 規 中 矩 的 古 典 詩 詞 ？ 通 常 的 解 釋 是 拿 老 毛 的 話 作 擋 箭 牌 ， 說 是 格 律 束 縛 思 想 。 詩 詞 格 律 對 “ 思 想 ” 到 底 有 多 大 的 束 縛 ？ 筆 者 曾 經 做 過 實 驗 。 從 科 學 方 法 論 的 角 度 看 ， 實 驗 的 主 要 困 難 在 于 如 何 將 “ 思 想 ” 變 為 可 控 參 數 。 如 果 只 是 作 者 腦 袋 里 的 不 可 測 之 物 ， 你 說 是 格 律 太 嚴 無 從 表 達 ， 我 怎 么 知 道 你 腦 袋 里 不 是 本 來 就 空 無 一 物 ？ 因 此 筆 者 采 用 翻 譯 的 方 法 ─ ─ 用 古 典 詩 詞 翻 譯 英 文 詩 歌 ： 在 已 經 有 了 韻 和 平 仄 的 限 制 后 ， 再 加 上 思 想 內 容 的 限 制 ， 看 看 是 否 寫 的 出 來 。

　 　 例 如 ， 以 六 句 對 六 句 ， 用 《 浣 溪 沙 》 翻 譯 馬 克 思 的 《 致 燕 妮 》 ：

浣 溪 沙 　 致 燕 妮 　 　 A Love Poem to Jenny　　by Karl Marx 漫 漫 人 間 女 子 多 ， 　 There are actually many females in the world, 時 時 亦 有 美 嬌 娥 。 　 And some of them are beautiful. 如 斯 顏 面 若 誰 何 ？ 　 But where could I find again a face 欲 憶 平 生 君 似 鏡 ： 　 Whose every feature, even every wrinckle 一 梭 日 月 一 紋 波 ， 　 Is a reminder of my life 重 情 密 意 可 追 摹 。 　 The greatest and sweetest memories?

　 　 并 沒 感 到 翻 譯 的 時 候 有 什 么 特 別 的 困 難 。

　 　 古 典 詩 詞 不 難 學 ﹔ 對 思 想 也 未 必 有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束 縛 ， 除 非 你 硬 要 把 “ 靈 感 ” 寫 成 三 十 年 代 文 人 愛 講 的 “ 煙 士 披 里 純 ” （ ｉ ｎ ｓ ｐ ｉ ｒ ａ ｔ ｉ ｏ ｎ ） ， 古 典 詩 詞 確 實 很 難 容 納 這 類 生 吞 活 剝 的 外 來 詞 匯 。 不 過 ， 你 要 是 譯 成 “ 燕 子 必 來 尋 ” ， 那 又 是 很 標 准 的 “ 仄 仄 仄 平 平 ” 的 五 言 句 式 了 。 不 能 寫 古 典 詩 詞 ， 根 本 的 原 因 是 讀 得 太 少 。 寫 詩 詞 要 講 究 平 仄 ， 還 要 寫 得 流 暢 不 生 硬 ， 必 須 對 漢 語 有 相 當 好 的 語 感 。 而 這 種 語 感 ， 不 背 誦 相 當 數 量 的 詩 詞 古 文 ， 大 概 是 培 養 不 出 來 的 。

　 　 寫 古 典 詩 詞 的 最 大 問 題 ， 毛 澤 東 給 《 詩 刊 》 的 信 里 沒 有 提 到 的 ， 其 實 是 程 式 化 的 問 題 。 漢 語 ， 其 實 是 一 種 相 當 程 式 化 的 語 言 。 漢 語 里 ， 現 成 搭 配 好 了 的 表 達 方 式 ， 比 如 成 語 ， 大 概 比 哪 一 個 語 種 都 多 。 只 要 拿 起 筆 來 ， 它 們 就 會 自 然 而 然 地 流 到 紙 上 ， 連 接 成 一 些 似 乎 很 優 美 的 章 句 。 它 們 并 不 在 乎 你 有 沒 有 獨 特 的 想 法 或 真 實 的 情 緒 ， 也 不 要 求 你 去 痛 苦 地 尋 覓 最 能 傳 達 心 意 的 准 確 而 又 新 鮮 的 語 詞 。 而 當 寫 詩 成 了 政 治 的 一 種 手 段 時 ， 程 式 化 就 是 必 然 結 果 。 正 如 喬 治 ﹒ 奧 維 爾 ─ ─ 小 說 《 １ ９ ８ ４ 》 和 《 動 物 庄 園 》 的 作 者 ─ ─ 在 １ ９ ４ ６ 年 所 說 ぁ ：

In our time it is broadly true that political writing is bad writing. Where it is not true, it will generally be found that the writer is some kind of rebel, expressing his private opinions and not a "party line. People who write in this manner [of stale imagery and lack of precision] usually have a general emotional meaning -- they dislike one thing and want to express solidarity with another -- but they are not interested in the details of what they are saying

　 　 文 化 大 革 命 初 期 ， 全 國 突 然 流 行 起 許 多 未 發 表 的 “ 主 席 詩 詞 ” ， 盡 是 “ 庭 院 豈 生 千 里 馬 ， 花 盆 難 養 萬 年 松 ” 、 “ 敢 同 惡 鬼 爭 高 下 ， 不 向 狂 魔 讓 寸 分 ” 之 類 的 句 子 あ 。 一 時 有 很 多 戴 著 紅 袖 章 的 青 少 年 ， 含 著 熱 淚 掏 出 小 本 本 ， 擠 在 大 字 報 前 ， 把 這 些 “ 最 新 最 高 指 示 ” 恭 恭 敬 敬 地 一 字 一 字 錄 下 來 。 當 局 查 出 這 是 一 個 名 叫 陳 明 遠 的 青 年 學 生 的 作 品 ， 把 他 投 入 監 獄 ， 制 造 了 一 起 “ 偽 造 毛 主 席 詩 詞 ” 的 冤 案 。 一 個 沒 什 么 閱 歷 的 普 通 大 學 生 ， 寫 的 詩 卻 能 被 人 當 作 毛 澤 東 的 詩 詞 廣 泛 流 傳 ， 就 是 因 為 毛 式 詩 詞 已 經 被 人 寫 成 一 種 程 式 ， 充 滿 了 報 紙 上 講 爛 了 的 套 話 （ ｓ ｔ ａ ｌ ｅ 　 ｉ ｍ ａ ｇ ｅ ｒ ｙ ） 而 不 再 有 具 體 的 含 義 （ ｌ ａ ｃ ｋ 　 ｏ ｆ 　 ｐ ｒ ｅ ｃ ｉ ｓ ｉ ｏ ｎ ） ， 說 的 無 非 是 對 帝 修 反 的 痛 恨 和 對 黨 的 忠 誠 ─ ─ 即 奧 維 爾 在 另 一 國 度 另 一 年 代 說 的 抹 煞 個 性 的 所 謂 ｓ ｏ ｌ ｉ ｄ ａ ｒ ｉ ｔ ｙ 。

　 　 毛 詩 讓 人 讀 到 這 一 步 ， 也 就 俗 了 。

　 　 毛 澤 東 本 人 ， 并 不 喜 歡 這 類 堆 砌 革 命 詞 藻 的 垃 圾 。 他 畢 竟 是 個 造 反 者 ， 身 為 黨 的 主 席 ， 也 只 有 他 可 以 在 詩 里 表 達 些 私 人 感 情 而 不 只 是 “ 黨 的 路 線 ” 。 如 果 只 說 些 國 際 共 產 主 義 運 動 的 正 統 話 ， 他 的 《 浣 溪 沙 》 或 許 就 興 味 索 然 了 。 而 且 ， 真 要 比 革 命 豪 情 ， 別 人 豈 是 毛 澤 東 的 對 手 ？ 倒 是 格 律 的 嫻 熟 ， 還 可 能 對 他 造 成 壓 力 。 同 是 《 浣 溪 沙 》 ， 毛 詞 雖 然 意 境 宏 大 ， 但 是 柳 詞 下 闋 的 漂 亮 對 仗 ， 「 不 是 一 人 能 領 導 ， 那 容 百 族 共 駢 闐 」 ， 技 巧 還 是 勝 毛 一 籌 。

　 　 老 毛 的 性 格 ， 是 壓 力 越 大 越 有 光 彩 ， 越 是 才 智 煥 發 。 可 惜 的 是 ， 毛 澤 東 的 那 些 黨 內 詩 友 和 追 隨 他 的 詩 風 的 青 年 學 生 ， 可 以 把 桌 子 擂 得 震 山 響 ， 卻 無 力 切 入 格 律 的 精 妙 之 處 。 在 詩 詞 唱 和 之 中 ， 他 們 無 法 給 予 老 毛 適 度 的 創 作 壓 力 。 前 人 是 「 晚 節 漸 于 詩 律 細 」 ， 「 老 去 詩 篇 渾 漫 與 」 ぃ ， 老 毛 上 了 年 紀 卻 是 越 寫 越 差 ， 這 或 許 也 是 一 個 因 素 吧 。

　 　 柳 亞 子 一 去 ， “ 詩 人 ” 蜂 起 ， 卻 是 再 無 「 詩 人 興 會 更 無 前 」 的 盛 事 。

【 注 釋 】

ヾ 　 Ross Terrill, <Mao: A Biography>, Harper & Row, 1980, NY.
ゝ 　 毛 澤 東 ， “ 關 于 決 定 派 軍 隊 入 朝 作 戰 給 斯 大 林 的 電 報 ” 。 見 姜 義 華 編 ， 《 毛 澤 東 卷 》 （ 中 國 近 代 名 家 著 作 選 粹 ） ， 商 務 印 書 館 ， １ ９ ９ ４ ， 香 港 。
ゞ 　 陳 晉 ， 《 文 人 毛 澤 東 》 ，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８ ， 上 海 。
々 　 李 銳 ， 《 李 銳 往 事 雜 憶 》 ， 江 蘇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５ ， 南 京 。
ぁ 　 George Orwell,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This is a famous essay and can be found in many sellections of English prose.
あ 　 路 丁 ， 《 轟 動 全 國 的 “ 偽 造 毛 主 席 詩 詞 ” 冤 案 》 ， 湖 南 文 藝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６ 年 ， 長 沙 。
ぃ 　 杜 甫 ， 七 律 《 遣 悶 戲 呈 路 十 九 曹 長 》 和 《 江 上 值 水 如 海 勢 聊 短 述 》 。

〔９８－１０－２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