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花 源 里 可 耕 田
﹒散宜生﹒
就 在 這 次 會 議 前 夕 ， 毛 澤 東 第 一 次 上 廬 山 ， 游 罷 山 上 名 勝 含 鄱 口 歸 來 ， 他 寫 了 一 首 詩 。
一 九 五 九 年 七 月 一 日
一 九 五 九 年 六 月 二 十 九 日 登 廬 山 ， 望 鄱 陽 湖 、 揚 子
江 ， 千 巒 競 秀 ， 萬 壑 爭 流 ， 紅 日 方 升 ， 成 詩 八 句 。
一 山 飛 峙 大 江 邊 ， 躍 上 蔥 蘢 四 百 旋 。
冷 眼 向 洋 看 世 界 ， 熱 風 吹 雨 洒 江 天 。
云 橫 九 派 浮 黃 鶴 ， 浪 下 三 吳 起 白 煙 。
陶 令 不 知 何 處 去 ， 桃 花 源 里 可 耕 田 ？
「 躍 上 蔥 蘢 四 百 旋 」 ， 老 毛 說 的 很 清 楚 ， 他 是 從 九 江 至 山 頂 牯 嶺 鎮 的 公 路 上 去 的 。 盤 山 道 上 ， 那 條 公 路 有 近 四 百 個 轉 彎 。 而 在 這 條 公 路 上 ， 你 是 看 不 到 「 一 山 飛 峙 大 江 邊 」 的 景 象 的 。
在 廬 山 的 南 麓 和 鄱 陽 湖 的 西 岸 ， 靜 靜 地 躺 著 一 個 很 少 有 人 知 道 的 小 鎮 ─ ─ 星 子 。 歷 史 上 ， 匡 廬 還 是 默 默 無 聞 的 荒 山 時 ， 星 子 就 已 經 是 赫 赫 有 名 的 戰 略 重 地 。 星 子 古 名 柴 桑 ， 當 曹 操 鞭 指 東 吳 、 揮 麾 南 下 時 ， 周 瑜 就 是 在 柴 桑 訓 練 水 軍 ， 准 備 抵 御 北 方 的 百 萬 雄 師 。 從 星 子 坐 船 去 九 江 ， 在 鄱 陽 湖 上 望 廬 山 ， 驀 然 可 見 十 里 碧 水 之 外 ， 一 座 青 瑩 瑩 的 五 老 峰 直 插 云 天 。 孟 浩 然 《 彭 蠡 湖 中 望 廬 山 》 ， 「 中 流 見 匡 阜 ， 勢 壓 九 江 雄 ﹔ □ □ 凝 黛 色 ， 崢 嶸 當 曉 空 ヾ 。 」 這 才 是 「 一 山 飛 峙 大 江 邊 」 的 真 正 景 色 ， 雖 說 這 里 的 “ 江 ” 其 實 是 鄱 陽 湖 水 ─ ─ 古 稱 彭 蠡 。
毛 澤 東 并 沒 有 到 過 星 子 ， 但 是 他 至 少 長 征 時 在 大 西 南 看 夠 了 奇 山 險 水 ， 他 不 難 想 象 這 樣 的 景 象 。 這 詩 起 的 雄 偉 ， 但 這 雄 偉 并 不 是 簡 單 地 出 于 對 眼 前 景 物 的 概 括 ， 更 多 的 是 來 自 丰 富 的 地 理 閱 歷 ， 是 目 擊 與 神 游 的 結 合 。 或 許 還 需 要 一 些 俯 覽 地 圖 時 咫 尺 萬 里 的 宏 大 視 角 ， 孟 浩 然 的 寫 法 就 略 嫌 偏 于 正 面 。
人 們 對 頷 聯 有 很 多 猜 測 ， 諸 如 「 冷 眼 向 洋 」 是 面 對 國 際 上 的 “ 反 華 大 合 唱 ” ， 「 熱 風 吹 雨 」 是 要 保 護 群 眾 的 大 躍 進 積 極 性 ， 等 等 。 其 實 ， 「 熱 風 吹 雨 」 原 為 “ 熱 膚 揮 汗 ” ， 是 聽 了 臧 克 家 的 意 見 而 改 的 ゝ 。 因 此 ， 這 一 聯 可 以 理 解 為 就 是 人 站 在 山 上 ， 很 大 氣 地 面 對 世 界 。 有 這 氣 魄 ， 也 就 夠 了 。 登 高 賦 詩 ， 中 國 讀 書 人 的 傳 統 ， 不 見 得 非 得 成 天 跟 人 斗 來 斗 去 。
「 云 橫 九 派 浮 黃 鶴 ， 浪 下 三 吳 起 白 煙 」 ， 這 一 聯 的 “ 九 派 ” 、 “ 三 吳 ” 指 的 到 底 是 哪 里 ， 在 本 詩 于 １ ９ ６ ３ 年 毛 澤 東 七 十 壽 辰 正 式 發 表 后 ， 曾 經 引 起 很 多 爭 論 。 老 毛 本 人 倒 是 有 個 解 釋 ， 寫 罷 這 首 詩 的 當 年 １ ２ 月 ， 他 在 給 廬 山 療 養 院 一 位 護 士 的 信 中 說 ： “ 九 派 ， 湘 、 鄂 、 贛 三 省 的 九 條 大 河 。 究 竟 哪 九 條 ， 其 說 不 一 ， 不 必 深 究 。 三 吳 ， 古 稱 蘇 州 為 東 吳 ， 常 州 為 中 吳 ， 湖 州 為 西 吳 。 ゞ ” 但 是 六 十 年 代 的 評 論 家 還 無 緣 窺 看 這 封 寫 給 女 人 的 私 信 ， 紛 紛 以 男 人 爭 寵 的 勁 頭 搞 九 捻 三 。
筆 者 看 到 從 前 的 那 些 爭 論 文 字 ， 只 覺 得 莫 名 其 妙 。 這 有 什 么 可 多 討 論 的 ， 這 一 聯 不 是 從 王 維 的 「 楚 塞 三 湘 接 ， 荊 門 九 派 通 」 變 化 而 來 的 嗎 ？ “ 三 湘 ” ， “ 九 派 ” ， 泛 指 而 已 ， 不 必 頂 真 ， 這 只 是 人 們 說 話 時 常 有 的 數 字 化 傾 向 ， 我 們 搞 宣 傳 的 同 志 不 是 現 在 還 喜 歡 用 “ 五 講 四 美 ” 之 類 的 說 法 嗎 ？ 什 么 是 “ 三 湘 ” ？ 是 湘 潭 、 湘 鄉 和 湘 陰 ， 還 是 湘 水 合 漓 水 為 漓 湘 、 合 蒸 水 為 蒸 湘 、 合 瀟 水 為 瀟 湘 ？ 謅 個 說 法 就 行 。 不 知 道 “ 九 派 ” 到 底 是 長 江 的 哪 九 條 支 流 ， 并 不 妨 礙 我 們 欣 賞 這 首 詩 。 就 象 筆 者 從 來 就 搞 不 清 “ 五 講 四 美 ” 到 底 是 哪 “ 五 講 ” 哪 “ 四 美 ” ， 但 自 認 道 德 水 平 也 不 算 太 低 。
王 維 的 五 律 《 漢 江 臨 眺 》 ， 收 在 《 唐 詩 三 百 首 》 里 。 《 登 廬 山 》 的 頸 聯 ， 與 這 首 詩 的 前 四 句 頗 為 相 似 。
江 流 天 地 外 ， 山 色 有 無 中 。
郡 邑 浮 前 浦 ， 波 瀾 動 遠 空 。
襄 陽 好 風 日 ， 留 醉 與 山 翁 。
老 毛 是 從 武 漢 坐 “ 江 峽 ” 輪 到 九 江 的 ， 他 也 是 先 回 顧 江 水 的 上 游 。 “ 黃 鶴 ” 在 這 里 可 指 黃 鶴 樓 ， 黃 鶴 樓 在 武 昌 的 蛇 山 上 ， 與 漢 陽 的 龜 山 隔 江 對 望 ， 龜 、 蛇 兩 山 似 乎 隱 隱 約 約 浮 在 云 際 。 但 黃 鶴 已 不 知 飛 往 何 處 ， 搜 尋 它 的 蹤 影 ， 目 光 投 向 遠 處 ， 更 看 到 鄂 西 、 川 東 的 或 有 或 無 的 山 色 。 借 黃 鶴 之 影 而 說 得 更 遠 一 些 ， 也 未 嘗 不 可 。 老 毛 又 從 廬 山 向 下 游 眺 望 ， 沒 有 高 山 了 ， 但 盡 頭 該 是 一 望 平 疇 的 古 吳 地 ， 江 天 交 接 之 際 ， 似 有 縷 縷 白 煙 。
毛 詩 的 “ 浪 起 白 煙 ” ， 其 實 就 是 王 維 的 「 江 流 天 地 外 」 ﹔ 而 “ 云 浮 黃 鶴 ” ， 其 實 也 就 是 「 山 色 有 無 中 」 。 只 是 王 維 寫 得 分 外 空 靈 ， 與 之 相 比 ， 老 毛 有 點 填 實 。 但 是 畫 成 山 水 ， 構 圖 大 概 是 几 乎 一 樣 的 。 我 們 可 以 設 想 ： 長 長 一 幅 中 堂 ， 左 面 偏 上 ， 淡 淡 地 勾 染 几 筆 山 勢 ， 山 勢 中 有 空 斷 ， 云 靄 漂 浮 而 山 色 有 無 中 也 ﹔ 下 部 是 遒 勁 的 險 崖 怪 石 ， 這 是 觀 者 的 近 景 ﹔ 水 紋 從 下 而 上 ， 流 過 山 勢 與 怪 石 的 對 角 平 衡 ， 漸 漸 溶 入 大 片 的 留 白 ， 直 至 要 從 右 上 破 紙 而 去 ─ ─ 王 維 說 「 天 地 外 」 ， 老 毛 說 「 起 白 煙 」 ， 按 國 畫 的 技 法 ， 畫 到 紙 上 都 是 一 片 虛 空 。 唯 一 不 同 的 是 王 維 純 是 淡 墨 山 水 ﹔ 按 毛 詩 所 畫 的 山 勢 ， 還 要 點 上 個 赭 黃 的 亭 蓋 ， 在 幽 淡 的 墨 觸 中 有 點 顯 眼 々 。 歷 來 被 人 贊 為 “ 詩 中 有 畫 ” 的 王 維 ， 畢 竟 本 人 是 畫 壇 “ 南 宗 之 祖 ” ， 是 山 水 畫 的 一 代 宗 師 ， 詩 畫 間 的 融 洽 ， 非 他 人 可 敵 。 正 如 明 代 人 王 世 貞 所 說 ： “ 「 江 流 天 地 外 ， 山 色 有 無 中 」 ， 是 詩 家 俊 語 ， 卻 入 畫 三 昧 。 ”
據 說 ， “ 毛 澤 東 曾 說 對 自 己 歷 來 所 寫 的 詩 詞 沒 有 滿 意 之 作 ， 唯 獨 對 《 七 律 ﹒ 登 廬 山 》 這 首 詩 較 為 滿 意 ， 尤 其 是 其 中 的 「 云 橫 九 派 浮 黃 鶴 ， 浪 下 三 吳 起 白 煙 」 一 句 。 ぁ ” 是 啊 ， 怎 么 能 不 好 呢 ？ 王 維 的 《 漢 江 臨 眺 》 是 歷 代 傳 誦 的 名 著 ， 「 江 流 天 地 外 ， 山 色 有 無 中 」 是 膾 炙 人 口 的 名 句 。 借 得 摩 詰 的 意 境 ， 涂 上 “ 黃 ” “ 白 ” 之 色 ， 分 淡 墨 為 水 彩 ， 還 能 不 好 看 嗎 ？ 而 且 老 毛 把 王 維 的 二 十 字 簡 縮 為 十 四 字 ， 直 描 的 “ 山 色 ” 和 “ 天 地 ” ， 也 用 “ 黃 鶴 ” 、 “ 白 煙 ” 的 意 象 間 接 替 代 ， 讀 來 詩 意 更 有 曲 折 。 老 倌 子 是 要 覺 得 分 外 滿 意 了 。
這 詩 的 最 后 一 聯 ， 「 陶 令 不 知 何 處 去 ， 桃 花 源 里 可 耕 田 」 ， 曾 經 老 毛 反 復 修 改 。 毛 澤 東 為 什 么 改 不 定 這 詩 的 結 尾 ？ 提 到 陶 淵 明 和 桃 花 源 ， 他 想 說 什 么 ？
據 郭 沫 若 的 講 解 あ ： “ 桃 花 源 是 陶 潛 所 假 托 的 烏 托 邦 ， 是 他 所 想 象 的 地 上 樂 園 。 那 種 地 上 樂 園 ， 在 今 天 來 說 ， 是 遍 地 都 是 了 。 不 僅 你 廬 山 是 這 樣 的 樂 園 ， 不 僅 在 廬 山 上 所 能 看 見 的 西 自 武 漢 三 鎮 、 東 至 長 江 下 游 是 這 樣 的 樂 園 ， 人 民 作 了 主 人 的 整 個 中 國 都 是 這 樣 的 樂 園 。 陶 淵 明 在 一 千 五 百 多 年 前 都 在 耕 田 了 ， 如 果 他 生 在 今 天 ， 他 在 這 個 現 實 的 偉 大 的 桃 花 源 里 ， 難 道 不 會 和 無 數 的 農 業 戰 線 的 勞 動 模 范 一 道 ， 在 努 力 地 向 地 球 開 戰 嗎 ？ ”
郭 老 在 廬 山 上 能 看 見 武 漢 三 鎮 、 長 江 下 游 ， 實 在 眼 力 非 凡 。 現 在 的 評 論 家 ， 沒 有 郭 老 這 等 眼 力 ， 倒 不 至 于 把 大 躍 進 、 人 民 公 社 等 極 左 政 策 害 國 害 民 的 時 代 說 成 是 “ 地 上 樂 園 ” ， 但 他 們 仍 然 認 為 ， 這 一 聯 是 否 定 桃 花 源 式 的 空 想 而 禮 贊 中 國 的 社 會 主 義 現 實 。 其 實 ， 老 毛 原 來 在 句 末 所 用 的 不 是 問 號 而 是 驚 嘆 號 ゝ ， 可 見 他 的 原 意 是 強 調 桃 花 源 里 可 以 耕 田 。 既 然 這 并 不 是 否 定 所 謂 的 桃 花 源 式 小 農 經 濟 烏 托 邦 ， 那 么 老 毛 到 底 是 什 么 意 思 呢 ？
在 詩 詞 上 ， 老 毛 其 實 深 受 古 典 傳 統 的 影 響 。 我 們 還 是 先 來 看 看 前 人 是 如 何 引 用 陶 淵 明 的 。 就 算 毛 澤 東 要 發 揚 “ 造 反 有 理 ” 的 革 命 家 脾 氣 ， 將 前 人 的 慣 例 反 其 道 而 行 之 ， 也 要 先 知 道 了 前 人 的 慣 例 才 能 決 定 向 哪 個 方 向 造 反 。
前 人 說 到 陶 淵 明 ， 一 般 有 兩 種 情 況 。 一 是 佩 服 他 的 詩 寫 得 好 。 例 如 杜 甫 說 ， 「 焉 得 思 如 陶 謝 手 ， 令 渠 述 作 與 同 游 」 ぃ 。 這 里 “ 陶 ” 是 指 陶 淵 明 ， “ 謝 ” 是 謝 靈 運 ， 杜 甫 但 愿 能 與 他 們 交 往 并 賦 詩 。 另 一 種 情 況 是 暗 有 退 隱 之 心 ， 羨 慕 靖 節 先 生 「 采 菊 東 籬 下 ， 悠 然 見 南 山 」 的 閑 適 。 例 如 李 商 隱 《 上 李 尚 書 狀 》 里 談 到 自 己 的 理 想 生 活 ： “ 始 在 弱 齡 ， 志 惟 絕 俗 。 每 北 窗 風 至 ， 東 皋 暮 歸 ﹔ 彭 澤 無 弦 ， 不 從 繁 手 ， 漢 陰 抱 瓮 ， 寧 取 機 心 。 岩 桂 長 寒 ， 嶺 云 鎮 在 ， 誓 將 適 此 ， 實 欲 終 焉 。 ” 這 里 連 用 了 三 個 陶 淵 明 的 典 故 。 陶 的 《 歸 去 來 兮 辭 》 有 “ 登 東 皋 以 舒 嘯 ， 臨 清 流 而 賦 詩 ” 之 句 。 他 的 《 與 子 儼 等 疏 》 曰 ， “ 五 六 月 中 ， 北 窗 下 臥 ， 遇 涼 風 暫 至 ， 自 謂 是 羲 皇 上 人 。 ” 陶 淵 明 有 琴 一 張 ， 卻 不 挂 弦 ， 挂 了 弦 就 會 誘 使 人 去 琢 磨 繁 復 的 彈 奏 手 法 。 他 只 取 那 種 焚 香 對 琴 、 凝 思 無 慮 的 境 界 。
《 登 廬 山 》 顯 然 不 是 第 一 種 情 況 。 也 不 象 是 要 造 陶 令 的 反 。 那 么 會 不 會 是 第 二 種 情 況 呢 ？ 老 倌 子 會 不 會 在 心 里 悄 悄 地 感 嘆 ： 干 社 會 主 義 真 難 啊 ， 我 都 有 點 羨 慕 陶 淵 明 了 。
毛 澤 東 寫 這 首 詩 的 時 候 ， 由 他 在 ５ ８ 年 一 手 發 動 的 大 躍 進 實 際 上 已 經 失 敗 。 老 倌 子 不 得 不 低 下 高 傲 的 頭 ， 請 出 被 自 己 撇 在 一 邊 的 “ 老 右 派 ” 陳 云 ， 要 他 為 經 濟 形 勢 把 脈 。 ６ 月 １ ３ 日 ， 即 老 毛 上 廬 山 的 前 半 個 月 ， 政 治 局 常 委 召 開 緊 急 會 議 ， 根 據 陳 云 的 建 議 ， 決 定 立 即 降 低 當 年 的 國 民 經 濟 計 划 指 標 。 鋼 產 量 從 一 千 八 百 萬 噸 降 到 一 千 三 百 萬 噸 。 其 實 一 千 八 百 萬 噸 已 經 是 同 年 四 月 召 開 的 二 屆 人 大 所 制 訂 的 降 低 了 的 指 標 ， 政 治 局 在 ５ ８ 年 底 內 定 的 指 標 是 二 千 萬 噸 。 僅 僅 相 隔 兩 個 月 ， 鋼 的 指 標 就 砍 掉 了 百 分 之 二 十 八 。 老 毛 把 鋼 產 量 看 作 是 中 國 追 趕 西 方 工 業 國 家 的 標 志 ， 曾 經 一 再 責 罵 反 對 高 指 標 的 國 務 院 領 導 同 志 是 “ 小 腳 女 人 ” 。 如 今 產 量 下 降 這 么 多 ， 對 老 毛 的 面 子 和 雄 心 ， 都 是 沉 重 的 打 擊 。
比 起 農 業 指 標 的 下 調 ， 鋼 產 量 的 降 低 還 要 算 是 溫 和 的 。 糧 食 指 標 由 一 萬 零 五 百 億 斤 降 到 五 千 五 百 億 斤 （ 后 來 實 產 三 千 四 百 億 斤 ） ， 棉 花 指 標 由 一 億 但 降 到 四 千 六 百 萬 擔 ， 都 砍 掉 了 一 半 。 去 年 這 時 節 ， 視 察 “ 畝 產 萬 斤 糧 ” 的 樣 板 田 時 ， 建 議 農 民 糧 食 太 多 了 一 天 可 以 吃 五 頓 飯 ， 登 在 報 紙 上 ， 言 猶 在 耳 啊 ！ 拿 中 央 主 席 的 威 信 開 什 么 玩 笑 。
同 時 ， 經 過 中 共 中 央 的 反 復 討 論 ， 四 月 初 在 上 海 舉 行 的 八 屆 七 中 全 會 終 于 決 定 ， 人 民 公 社 改 為 生 產 隊 所 有 制 。 老 毛 贊 為 “ 一 大 二 公 ” 的 人 民 公 社 ， 大 還 是 大 的 ， 公 則 未 必 。 生 產 隊 所 有 制 ， 雖 說 離 開 包 產 到 戶 還 很 遠 ， 但 比 起 一 切 財 產 歸 公 社 ， 總 是 一 個 可 喜 的 “ 退 步 ” 。 要 趕 在 蘇 聯 之 前 跑 步 進 入 共 產 主 義 的 宏 偉 理 想 ， 在 實 踐 中 淪 為 春 夢 一 場 。
毛 澤 東 還 是 要 承 擔 責 任 的 。 在 二 屆 人 大 上 ， 他 辭 去 了 國 家 主 席 的 職 務 ， 改 由 劉 少 奇 擔 任 ， 讓 劉 去 主 管 恢 復 國 民 經 濟 的 日 常 工 作 。
毛 澤 東 仍 然 是 黨 的 主 席 ， 仍 然 是 中 國 的 最 高 領 導 ， 但 他 的 情 緒 ， 卻 降 到 了 １ ９ ４ ９ 年 建 國 以 來 的 最 低 點 。 最 能 表 明 他 的 情 緒 的 ， 是 ７ 月 ２ ３ 日 在 廬 山 會 議 上 的 長 篇 講 話 。 這 是 一 篇 痛 罵 彭 德 懷 的 檄 文 ， 分 貝 很 高 ， 底 氣 卻 不 足 ， 沒 有 意 定 神 閑 、 從 容 過 招 的 大 家 風 度 ， 滿 溢 的 是 過 當 防 衛 的 心 虛 膽 怯 。 劈 頭 就 是 什 么 昨 晚 “ 吃 了 三 次 安 眠 藥 ， 睡 不 著 ” ， “ 允 許 我 講 個 把 鐘 頭 ， 可 以 不 可 以 ？ ” 說 他 提 出 鋼 產 量 高 指 標 時 ， 沒 去 算 要 多 少 煤 ， 多 少 鐵 ， 多 少 交 通 ， “ 煤 鐵 不 能 自 己 走 路 ， 要 車 馬 運 ， 這 點 我 沒 料 到 ” ， 因 此 把 經 濟 搞 糟 了 。 現 在 聽 來 象 幼 稚 的 笑 話 ， 幸 好 那 時 的 中 央 委 員 多 的 是 拙 于 思 考 的 鄉 巴 佬 。 最 令 人 驚 異 的 是 ， 面 對 一 堂 黨 國 重 臣 ， 老 倌 子 居 然 說 起 了 自 家 的 私 事 ： 那 么 多 人 反 對 的 鋼 產 量 高 指 標 算 是 我 提 的 吧 ， “ 始 作 俑 者 ， 其 無 后 乎 ！ 我 無 后 乎 ， 一 個 兒 子 打 死 了 ， 一 個 兒 子 瘋 了 。 ” 不 說 一 國 之 君 吧 ， 就 算 是 有 點 志 氣 的 男 子 漢 ， 覺 得 自 己 還 占 理 ， 也 不 至 于 當 眾 抖 弄 人 生 創 傷 。 只 有 被 告 眼 見 輸 了 案 子 ， 才 會 在 判 決 前 向 法 官 哀 求 ： “ 念 我 上 有 九 旬 白 發 老 母 ， 下 有 三 尺 黃 口 小 兒 … … ” 用 “ 黃 ” “ 白 ” 之 色 和 數 字 化 手 法 編 織 一 片 同 情 。
表 面 上 氣 壯 如 牛 ， 肚 里 只 怕 很 明 白 ： 人 們 心 里 并 不 服 ， 歷 史 也 不 會 站 在 我 一 邊 ─ ─ 這 正 是 六 年 后 彭 德 懷 去 四 川 三 線 時 ， 毛 澤 東 對 他 說 的 話 ， “ 廬 山 會 議 已 經 過 去 了 ， 是 歷 史 了 ， 現 在 看 來 ， 也 許 真 理 在 你 那 邊 。 い ”
廬 山 會 議 后 修 改 這 首 詩 ， 長 嘆 一 聲 ： 也 是 “ 冷 眼 看 世 界 ” 的 五 柳 先 生 ， 如 今 你 在 哪 里 ？ 在 《 桃 花 源 詩 》 的 結 尾 ， 你 說 「 愿 言 躡 清 風 ， 高 舉 尋 吾 契 」 ， 你 駕 著 清 風 ， 找 到 了 意 氣 契 合 的 理 想 世 界 了 嗎 ？ 安 寧 的 桃 花 源 ， 倒 是 耕 田 度 日 的 好 地 方 啊 。 感 慨 系 之 ， 不 由 地 下 了 個 驚 嘆 起 號 。 如 果 主 席 這 樣 想 ， 以 他 當 時 的 心 境 ， 也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主 席 會 立 即 搖 搖 頭 ： 唉 ， 這 種 淡 泊 的 生 活 不 屬 于 我 。 無 產 階 級 專 政 條 件 下 還 要 繼 續 革 命 ， 文 化 大 革 命 還 沒 有 展 開 ， 混 進 黨 內 的 走 資 本 主 義 道 路 的 當 權 派 還 沒 有 清 除 ， 我 怎 么 能 去 桃 花 源 呢 ？ 還 是 換 個 問 號 存 疑 吧 。
這 一 時 的 外 人 難 以 察 覺 的 情 緒 波 動 ， 借 用 金 庸 武 俠 小 說 的 套 路 ， 卻 已 使 刀 槍 不 入 的 “ 護 體 真 氣 ” 有 了 些 微 縫 隙 。 用 英 語 的 更 明 確 的 說 法 ， 叫 作 ａ ｃ ｒ ａ ｃ ｋ ｏ ｆ ｐ ｅ ｒ ｓ ｏ ｎ ａ ｌ ｉ ｔ ｙ 。 在 革 命 的 “ 金 鐘 罩 ” 、 “ 鐵 布 衫 ” 之 內 ， 我 們 窺 到 了 一 個 被 古 典 傳 統 短 暫 侵 襲 的 毛 澤 東 。
或 許 ， 正 是 由 于 這 一 時 的 情 緒 波 動 ， 使 主 席 素 來 是 鐵 騎 馳 突 的 城 府 ， 竟 然 與 隱 身 山 林 、 志 歸 禪 寂 的 王 維 暗 通 心 曲 ， 潛 意 識 地 借 來 詩 佛 的 意 境 ぅ ， 寫 出 了 他 最 滿 意 的 詩 句 ─ ─ 「 云 橫 九 派 浮 黃 鶴 ， 浪 下 三 吳 起 白 煙 。 」
最 后 順 便 提 一 下 ， 陶 淵 明 的 墓 仍 在 他 的 栗 里 故 居 ， 可 從 九 江 縣 城 （ 沙 河 街 ， 通 火 車 ） 前 往 探 訪 。 星 子 境 內 的 康 王 谷 ， 是 廬 山 最 長 的 峽 谷 ， 相 傳 是 《 桃 花 源 記 》 的 原 型 。 此 谷 口 極 狹 ， 內 寬 敞 ， 谷 底 有 小 河 蜿 蜒 而 出 。 今 日 谷 內 尚 有 千 人 居 住 。
【 注 釋 】
ヾ 這 □ □ 兩 字 是 “ 黑 ＋ 奄 ” 和 “ 耽 字 去 耳 換 黑 旁 ” ， 讀 ｙ ａ ｎ ３ － ｄ ａ ｎ ３
， 青 黑 色 。
ゝ 蔡 清 富 、 黃 輝 映 編 著 《 毛 澤 東 詩 詞 大 觀 》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２ ，
成 都 ） 。
ゞ 毛 澤 東 致 鐘 學 坤 的 信 ， １ ９ ５ ９ 年 １ ２ 月 ２ ９ 日 ， 見 中 共 中 央 文 獻 研 究 室
編 輯 的 《 毛 澤 東 書 信 選 集 》 （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８ ３ 年 ， 北 京 ） 。
々 傅 抱 石 曾 畫 過 潑 墨 山 水 “ 毛 主 席 《 七 律 ﹒ 登 廬 山 》 詩 意 ” （ １ ９ ６ ４ ） ，
其 實 畫 的 就 是 「 云 橫 九 派 浮 黃 鶴 ， 浪 下 三 吳 起 白 煙 」 的 詩 意 。 他 遵 從 畫 家 的 藝
朮 感 覺 ， 并 沒 有 畫 上 赭 黃 小 亭 子 。 他 畫 出 了 一 點 「 山 色 有 無 中 」 的 韻 味 ， 「 江
流 天 地 外 」 的 氣 勢 卻 是 不 足 。 這 幅 畫 收 入 《 傅 抱 石 畫 集 》 （ 金 陵 書 畫 社 ， １ ９
８ １ ， 南 京 ） 。
ぁ 馬 連 禮 主 編 ， 《 毛 澤 東 詩 詞 史 詩 論 》 （ 山 東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１ ， 濟 南 ） 。
あ 郭 沫 若 ， “ 桃 花 源 里 可 耕 田 ─ ─ 讀 毛 主 席 新 發 表 的 詩 詞 《 七 律 ﹒ 登 廬 山 》
” ， 人 民 日 報 ， １ ９ ６ ４ 年 ２ 月 ２ 日 。
ぃ 杜 甫 ， 七 律 《 江 上 值 水 如 海 勢 聊 短 述 》 。
い 王 春 才 ， 《 彭 德 懷 在 三 線 》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 ， １ ９ ９ １ ， 成 都 ） 。 正 文
和 老 將 軍 朱 光 的 序 都 寫 到 了 毛 澤 東 的 這 段 話 ， 意 思 相 同 ， 字 詞 略 異 。 本 文 按 朱
光 的 序 引 用 。
ぅ 張 貽 玖 （ 毛 澤 東 故 居 圖 書 管 理 小 組 ） 所 著 的 《 毛 澤 東 和 詩 》 （ 三 聯 書 店 ，
１ ９ ９ ５ ， 香 港 ） 一 書 ， 書 末 附 有 一 個 “ 毛 澤 東 評 點 、 圈 閱 過 的 中 國 古 典 詩 詞
目 錄 ” ， 王 維 的 《 漢 江 臨 眺 》 也 在 其 中 。 可 見 毛 澤 東 是 熟 知 這 首 詩 的 。
〔９８－１１－１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