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年　太　久　爭　朝　夕

﹒散宜生﹒

　 　 據 章 士 釗 的 女 兒 章 含 之 回 憶 ， １ ９ ６ ２ 年 １ ２ 月 ２ ６ 日 ， 她 在 中 南 海 參 加 了 毛 澤 東 的 七 十 大 壽 家 宴 。 由 此 可 知 ， 作 于 這 一 天 的 《 七 律 ﹒ 冬 云 》 ， 是 老 毛 年 屆 古 稀 的 勵 志 之 作 。

　 　 王 國 維 曾 在 《 人 間 詞 話 》 中 說 ， 壽 詞 當 為 詞 家 所 禁 。 為 什 么 ？ “ 人 能 于 詩 詞 中 不 為 美 刺 投 贈 之 篇 ， 不 使 隸 事 之 句 ， 不 用 粉 飾 之 字 ， 則 于 此 道 已 過 半 矣 。 ” 而 壽 詞 則 往 往 淪 為 溢 美 之 篇 ， 更 兼 逢 場 作 禮 ， 不 見 得 正 好 有 靈 感 ， 只 能 使 隸 事 （ 用 典 ） 之 句 ， 用 粉 飾 之 字 ， 以 唯 美 的 表 象 掩 飾 內 涵 的 空 虛 ， 詩 律 爛 熟 的 名 家 也 未 必 寫 得 出 好 詩 。 毛 澤 東 還 算 不 得 深 諳 律 詩 三 昧 的 人 ， 卻 偏 要 倔 倔 地 好 像 不 寫 上 一 首 就 虧 待 了 自 己 的 生 日 似 的 ， 硬 湊 了 一 首 集 不 該 怎 樣 寫 律 詩 之 大 成 的 《 冬 云 》 ：

七 律 　 冬 　 云
１ ９ ６ ２ 年 １ ２ 月 ２ ６ 日

雪 壓 冬 云 白 絮 飛 ， 萬 花 紛 謝 一 時 稀 。
高 天 滾 滾 寒 流 急 ， 大 地 微 微 暖 氣 吹 。
獨 有 英 雄 驅 虎 豹 ， 更 無 豪 杰 怕 熊 羆 。
梅 花 歡 喜 漫 天 雪 ， 凍 死 蒼 蠅 未 足 奇 。

　 　 《 冬 云 》 不 講 起 承 轉 合 ， 沒 有 塑 造 出 一 個 完 整 的 意 境 。 首 聯 以 比 興 而 起 ， 第 二 聯 承 得 平 平 ， 上 聯 “ 滾 滾 寒 流 ” 與 第 一 句 “ 雪 壓 冬 云 ” 的 含 義 重 復 太 多 ， 都 只 是 說 天 冷 而 已 。 第 三 聯 “ 英 雄 、 豪 杰 ” 橫 空 出 世 ， 突 兀 而 來 ， 前 不 連 氣 候 ， 后 不 接 花 卉 ， 與 它 的 上 下 詩 意 毫 無 邏 輯 上 的 連 系 ， 也 毫 無 形 像 上 的 聯 想 ， 莫 名 其 妙 地 在 這 里 插 隊 落 戶 ， 毀 了 上 來 二 聯 的 比 興 。 尾 聯 “ 凍 死 蒼 蠅 ” 合 得 惡 俗 ， 毫 無 韻 味 。

　 　 《 冬 云 》 的 兩 付 對 子 ， 可 以 算 是 老 毛 律 詩 中 最 次 的 ， 完 全 是 硬 湊 。 “ 四 支 ” 是 一 個 有 上 百 個 常 用 字 的 大 韻 ， 毛 澤 東 居 然 摳 出 一 個 冷 僻 的 “ 羆 ” 字 在 頸 聯 作 韻 。 這 一 聯 的 下 聯 ， 把 上 聯 的 “ 英 雄 ” 和 “ 虎 豹 ” 換 成 同 義 詞 “ 豪 杰 ” 和 “ 熊 羆 ” ， 再 把 “ 有 ” 和 “ 驅 ” 換 成 反 義 詞 “ 無 ” 和 “ 怕 ” ， 兩 反 得 正 ， 詞 義 又 相 同 了 ， 下 聯 只 不 過 是 上 聯 的 同 義 重 復 。 這 也 是 律 詩 一 忌 。 古 人 說 五 律 的 四 十 個 字 ， 就 是 四 十 位 賢 人 ， 中 間 容 不 得 一 個 俗 子 。 賢 人 都 是 要 有 獨 特 個 性 的 ， 你 把 他 復 制 一 下 ， 就 退 化 成 俗 子 了 ， 這 一 聯 整 整 浪 費 了 七 個 字 。 “ 高 天 ” 、 “ 大 地 ” 的 頷 聯 ， 也 只 是 比 頸 聯 稍 好 而 已 。

　 　 《 冬 云 》 唯 一 的 可 以 看 看 之 處 ， 是 詩 如 其 人 ， 恰 似 晚 年 的 毛 澤 東 ， 中 間 一 段 痴 肥 。 砍 掉 那 兩 付 對 子 ， 這 首 詩 還 顯 得 像 樣 些 。

雪 壓 冬 云 白 絮 飛 ， 萬 花 紛 謝 一 時 稀 。
蠟 梅 歡 喜 漫 天 雪 ， 凍 死 蒼 蠅 未 足 奇 。

　 　 雖 然 還 算 不 上 很 耐 咀 嚼 的 上 佳 絕 句 ， 至 少 轟 走 了 不 少 凡 夫 俗 子 ， 意 境 也 完 整 了 。 這 里 “ 梅 花 ” 改 成 了 “ 蠟 梅 ” ， 否 則 上 花 下 花 的 花 不 清 。 原 詩 “ 雪 ” 、 “ 花 ” 、 “ 天 ” 三 字 都 出 現 二 次 ， 這 在 律 詩 中 也 是 極 少 見 的 。 唐 代 以 詩 取 仕 ， 詩 中 有 字 重 復 ， 就 來 年 再 見 了 。

　 　 毛 澤 東 畢 竟 還 是 熟 讀 古 典 詩 詞 的 ， 本 人 看 著 搖 頭 的 ， 他 老 人 家 一 定 也 不 會 喜 歡 。 也 就 難 怪 兩 星 期 后 ， 老 毛 又 用 他 更 拿 手 的 形 式 ─ ─ 詞 ， 另 寫 了 一 首 壽 詞 ， 調 寄 適 于 表 達 沉 郁 怨 憤 之 情 的 《 滿 江 紅 》 。 這 也 是 本 文 一 上 來 就 引 用 《 人 間 詞 話 》 的 原 因 。 愚 意 以 為 ， 老 毛 的 真 正 壽 詞 ， 是 “ 詞 ” 而 不 是 “ 詩 ” ─ ─ 是 那 首 《 滿 江 紅 》 ， 而 不 是 《 冬 云 》 這 首 律 詩 。

滿 江 紅 　 　 和 郭 沫 若 同 志 　 １ ９ ６ ３ 年 １ 月 ９ 日 小 小 寰 球 ， 有 几 個 蒼 蠅 碰 壁 。 嗡 嗡 叫 ， 几 聲 淒 厲 ， 几 聲 抽 泣 。 螞 蟻 緣 槐 夸 大 國 ， 蚍 蜉 撼 樹 談 何 易 。 正 西 風 落 葉 下 長 安 ， 飛 鳴 鏑 。 多 少 事 ， 從 來 急 ﹔ 天 地 轉 ， 光 陰 迫 。 一 萬 年 太 久 ， 只 爭 朝 夕 。 四 海 翻 騰 云 水 怒 ， 五 洲 震 蕩 風 雷 激 。 要 掃 除 一 切 害 人 虫 ， 全 無 敵 。

　 　 如 此 又 是 詩 又 是 詞 的 ， 在 七 十 大 壽 的 喜 慶 日 子 里 ， 毛 澤 東 到 底 有 些 什 么 怨 憤 ， 要 這 么 一 寫 再 寫 的 ？

　 　 《 冬 云 》 以 “ 凍 死 蒼 蠅 ” 作 結 ， 這 首 滿 江 紅 以 “ 蒼 蠅 碰 壁 ” 發 軔 ， 看 來 毛 澤 東 是 希 望 我 們 連 著 讀 的 。 那 么 ， 誰 又 是 亂 竄 的 蒼 蠅 ， 蛀 進 一 棵 槐 樹 就 擺 “ 大 國 沙 文 主 義 ” 面 孔 的 螞 蟻 ， 和 妄 想 搖 撼 大 樹 的 蚍 蜉 ？

　 　 １ ９ ６ ２ 年 是 中 共 的 多 事 之 秋 。 國 內 ， 大 躍 進 的 “ 人 禍 ” 毀 傷 未 愈 。 國 外 ， 美 國 上 來 一 個 雄 心 勃 勃 的 肯 尼 迪 ， 宣 稱 要 支 持 所 有 朋 友 ， 反 對 一 切 敵 人 。 年 初 ， 美 軍 顧 問 進 入 了 越 南 。 中 共 另 一 個 有 麻 煩 的 鄰 居 ─ ─ 印 度 ， 則 被 肯 尼 迪 稱 為 落 后 國 家 的 “ 民 主 櫥 窗 ” ， 并 多 次 指 出 ， 美 國 必 須 幫 助 印 度 ， 使 亞 非 國 家 以 印 度 為 榜 樣 ， 而 不 是 向 中 共 學 習 。 台 灣 也 派 遣 了 多 支 武 裝 小 分 隊 在 沿 海 各 地 登 陸 騷 擾 ， 北 京 還 聲 稱 台 灣 在 深 圳 海 關 制 造 爆 炸 事 件 。 但 是 ， 令 中 共 感 到 最 頭 痛 的 ， 還 是 它 和 蘇 聯 共 產 黨 的 關 系 。

　 　 在 １ ９ ６ １ 年 １ ０ 月 的 第 二 十 二 次 代 表 大 會 上 ， 蘇 共 通 過 了 不 那 么 革 命 的 新 黨 章 。 中 蘇 兩 黨 的 矛 盾 ， 急 劇 上 升 。 單 在 ６ ２ 年 一 年 里 ， 雙 方 利 益 或 觀 點 激 烈 沖 突 的 事 件 就 有 ： 新 疆 的 伊 犁 動 亂 ， 六 萬 邊 民 越 境 逃 入 蘇 聯 ﹔ 古 巴 導 彈 危 機 ﹔ 蘇 聯 同 意 與 美 英 商 談 防 止 核 擴 散 協 議 ， 徹 底 關 上 了 向 中 共 提 供 核 武 器 的 大 門 ﹔ 中 印 邊 境 沖 突 ， 蘇 聯 在 輿 論 上 站 在 印 度 一 邊 ﹔ 蘇 聯 撤 走 援 華 專 家 并 催 討 朝 鮮 戰 爭 的 軍 火 貸 款 ﹔ 中 蘇 在 黑 龍 江 的 邊 境 沖 突 。 也 是 在 這 一 年 ， 東 歐 五 國 在 它 們 的 黨 代 會 上 點 名 批 評 中 共 的 “ 冒 險 主 義 ” 和 “ 分 裂 主 義 ” ， 蘇 聯 報 紙 也 開 始 公 開 批 判 中 共 。

　 　 于 是 ， 在 他 七 十 歲 的 時 候 ， 毛 澤 東 宣 布 ： “ 正 西 風 落 葉 下 長 安 ” ， 摧 敗 零 落 、 以 肅 殺 為 心 的 秋 天 到 了 ， 你 們 這 些 虫 豸 活 不 長 了 ！ 就 在 他 壽 日 之 前 ， １ ２ 月 ８ 日 ， 在 捷 克 斯 洛 伐 克 共 產 黨 的 第 十 二 次 代 表 大 會 上 ， 中 共 代 表 團 發 表 書 面 聲 明 ， 呼 吁 “ 弄 清 是 非 ” 。 《 人 民 日 報 》 立 即 報 導 ， “ 社 會 主 義 陣 營 ” 的 內 部 分 歧 ， 第 一 次 公 布 在 中 國 大 陸 公 開 發 行 的 報 紙 上 。 這 是 一 個 重 大 的 信 號 ─ ─ 中 共 要 公 開 地 挑 戰 蘇 共 了 。 一 年 前 ， 毛 澤 東 還 強 調 要 分 清 敵 友 ， 「 對 敵 慈 悲 對 友 刁 」 的 唐 僧 ， 尚 被 認 為 是 “ 愚 氓 ” ， 猶 可 教 育 ヾ 。 但 是 這 一 次 ， 老 毛 要 「 飛 鳴 鏑 」 了 ！

　 　 “ 鳴 鏑 ” 就 是 會 響 的 箭 ， 是 漢 代 一 個 很 有 名 的 典 故 。 匈 奴 冒 頓 單 于 未 承 王 位 時 ， 用 鳴 鏑 發 號 司 令 ， 鳴 鏑 飛 處 ， 隨 從 的 騎 士 發 箭 相 隨 。 他 把 鳴 鏑 射 向 他 最 好 的 駿 馬 ， 隨 從 中 沒 敢 發 箭 的 ， 立 即 處 死 。 他 再 把 鳴 鏑 射 向 他 最 喜 歡 的 女 人 ， 猶 豫 的 隨 從 ， 立 即 處 死 。 接 著 就 可 以 干 大 事 了 。 在 一 次 打 獵 時 ， 他 把 鳴 鏑 射 向 他 的 父 親 ， 亂 箭 隨 之 ， 把 老 單 于 射 成 了 刺 □ 。 冒 頓 就 是 如 此 登 上 王 位 的 。

　 　 這 是 一 個 有 趣 的 典 故 ， 但 更 有 趣 的 是 毛 澤 東 用 了 這 個 典 故 。 按 照 佛 洛 依 德 的 心 理 學 ： 男 孩 子 在 三 至 五 歲 之 間 開 始 具 有 性 別 意 識 ， 開 始 認 識 到 他 最 親 愛 的 母 親 和 他 并 不 是 同 一 個 性 別 ， 潛 意 識 里 渴 望 獲 取 母 親 全 部 的 愛 。 戀 母 的 相 對 面 就 是 仇 父 。 母 親 是 屬 于 父 親 的 ， 父 親 占 有 了 她 的 一 切 ， 并 且 強 而 有 力 足 以 壓 制 自 己 。 與 父 親 競 爭 或 對 立 ， 必 定 遭 受 懲 罰 。 基 于 受 懲 罰 的 恐 懼 ， 男 孩 只 好 奮 力 爭 取 ， 以 父 親 為 目 標 ， 希 望 有 朝 一 日 能 與 父 親 對 抗 并 像 父 親 一 樣 擁 有 母 親 。 于 是 ， 男 孩 開 始 學 習 男 性 行 為 和 態 度 ， 產 生 對 男 性 的 認 同 ， 最 后 成 長 為 真 正 的 男 人 。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俄 狄 浦 斯 情 結 （ Ｏ ｅ ｄ ｉ ｐ ｕ ｓ 　 Ｃ ｏ ｍ ｐ ｌ ｅ ｘ ） 及 其 影 響 。

　 　 俄 狄 浦 斯 是 古 希 臘 劇 作 家 索 福 克 勒 斯 （ Ｓ ｏ ｐ ｈ ｏ ｋ ｌ ｅ ｓ ） 的 劇 本 《 俄 狄 浦 斯 王 》 中 悲 劇 人 物 。 俄 狄 浦 斯 出 生 時 ， 他 的 父 母 得 到 神 讖 ， 說 他 長 大 后 要 殺 弒 娶 母 ， 于 是 把 他 扔 到 遠 方 ， 但 被 另 一 國 度 的 人 收 養 。 俄 狄 浦 斯 長 大 后 ， 在 求 神 時 再 次 得 到 這 個 神 讖 ， 驚 惶 中 ， 他 逃 離 了 養 父 母 家 。 俄 狄 浦 斯 哪 里 不 能 去 ？ 卻 偏 偏 流 浪 到 了 他 親 生 父 母 的 國 度 。 他 在 路 上 ， 為 爭 道 殺 了 自 己 的 父 親 ， 又 因 解 開 了 斯 芬 克 司 （ Ｓ ｐ ｈ ｉ ｎ ｘ ） 的 千 古 之 謎 而 成 了 國 王 ， 并 按 照 習 俗 娶 了 原 來 的 王 後 ─ ─ 他 的 親 生 母 親 。 佛 洛 伊 德 借 用 這 則 神 話 ， 指 出 男 孩 到 了 一 定 的 年 齡 ， 必 然 會 產 生 戀 母 仇 父 的 潛 意 識 。

　 　 如 果 家 庭 是 和 睦 溫 暖 的 ， 男 孩 會 平 安 地 度 過 這 一 時 期 。 如 果 這 期 間 有 太 多 的 焦 慮 、 恐 懼 和 情 緒 沖 突 ， 就 有 可 能 對 今 后 的 人 格 發 展 帶 來 各 種 問 題 。 比 如 ， 俄 狄 浦 斯 情 結 會 衍 生 出 把 父 親 與 一 切 形 式 的 嚴 格 權 威 等 同 起 來 的 傾 向 ， 與 父 親 的 對 抗 導 致 成 年 后 對 權 威 的 仇 視 。

　 　 毛 澤 東 曾 經 告 訴 斯 諾 ゝ ： 他 與 父 親 的 關 系 非 常 糟 ， 他 覺 得 父 親 非 常 專 制 ， 兩 人 經 常 吵 架 。 毛 澤 東 成 年 后 也 素 來 看 不 起 “ 權 威 人 士 ” 。 甚 至 到 了 該 做 爺 爺 的 年 齡 ， 他 仍 然 會 信 手 拈 來 「 飛 鳴 鏑 」 這 個 殺 父 弒 君 、 大 逆 不 道 的 典 故 。 在 后 來 的 中 蘇 論 戰 中 ， 中 共 經 常 說 蘇 共 以 “ 老 子 黨 ” 自 居 ， 把 別 國 共 產 黨 當 作 “ 兒 子 黨 ” ， 逼 使 他 們 跟 著 蘇 共 的 指 揮 棒 轉 。 其 實 ， 說 “ 兒 子 黨 ” 還 是 抬 舉 中 共 。 中 共 根 本 就 是 斯 大 林 出 錢 出 力 一 手 扶 植 起 來 的 ， 如 果 說 當 時 的 歐 洲 國 家 共 產 黨 是 蘇 共 的 “ 兒 子 黨 ” ， 那 么 亞 洲 國 家 的 共 產 黨 只 能 輪 到 做 “ 孫 子 黨 ” 。

　 　 另 一 方 面 ， 沒 人 愿 意 當 “ 孫 子 ” ， 更 不 要 說 藐 視 父 親 權 威 的 毛 澤 東 。 一 旦 羽 毛 丰 滿 ， 他 就 毫 不 猶 豫 地 要 殺 父 弒 君 、 自 踐 皇 位 了 。 而 且 是 迫 不 及 待 。 「 多 少 事 ， 從 來 急 ﹔ 天 地 轉 ， 光 陰 迫 。 一 萬 年 太 久 ， 只 爭 朝 夕 。 」 時 不 我 予 ， 這 本 是 壽 詞 的 應 有 之 義 。 「 人 生 七 十 古 來 稀 」 ， 毛 澤 東 當 時 身 體 也 不 好 ， 他 確 實 等 不 及 了 。

　 　 中 共 在 １ ９ ６ ２ 年 底 開 始 反 擊 所 謂 的 “ 蘇 共 修 正 主 義 集 團 ” 。 先 是 在 報 上 痛 罵 意 大 利 、 法 國 和 印 度 的 共 產 黨 。 １ ９ ６ ３ 年 ６ 月 １ ４ 日 ， 在 毛 澤 東 的 親 自 主 持 下 ， 中 共 發 表 了 給 蘇 共 中 央 的 一 封 公 開 信 ， 《 關 于 國 際 共 產 主 義 運 動 總 路 線 的 建 議 》 。 同 年 ７ 月 １ ４ 日 ， 蘇 共 中 央 發 布 了 給 全 體 黨 員 的 公 開 信 ， 系 統 地 闡 明 了 兩 黨 的 分 歧 。 隨 后 ， 中 共 開 始 公 開 批 判 蘇 共 ， 并 對 其 總 書 記 赫 魯 曉 夫 作 人 身 攻 擊 。 ９ 月 ６ 日 ， 中 共 以 《 人 民 日 報 》 編 輯 部 、 《 紅 旗 》 雜 志 編 輯 部 的 名 義 ， 發 表 了 “ 九 評 ” （ 蘇 共 中 央 公 開 信 ） 的 第 一 篇 ， 《 蘇 共 領 導 同 我 們 分 歧 的 由 來 和 發 展 》 ， 中 蘇 論 戰 白 熱 化 。 「 四 海 翻 騰 云 水 怒 ， 五 洲 震 蕩 風 雷 激 。 要 掃 除 一 切 害 人 虫 ， 全 無 敵 。 」 毛 澤 東 首 次 在 詩 詞 中 透 露 出 自 認 是 “ 世 界 革 命 根 據 地 ” 的 心 態 ， 對 蘇 聯 不 再 抱 有 希 望 ， 他 准 備 一 肩 承 擔 世 界 革 命 的 重 任 了 。

　 　 中 蘇 論 爭 ， 已 是 三 十 多 年 前 的 歷 史 陳 跡 ， 但 是 一 個 關 鍵 之 謎 尚 未 解 開 ： 到 底 是 中 蘇 之 爭 引 起 毛 澤 東 對 “ 修 正 主 義 ” 的 警 惕 ， 導 致 后 來 “ 文 化 大 革 命 ” 的 動 亂 ， 還 是 老 毛 利 用 中 蘇 之 爭 挾 持 黨 內 的 絕 對 權 力 ？ 毛 澤 東 晚 年 的 思 想 ， 研 究 文 章 多 了 ， 總 結 地 最 好 的 ， 似 乎 還 是 經 他 本 人 審 閱 ， 由 張 春 橋 、 姚 文 元 主 撰 ， 為 林 彪 所 宣 讀 的 《 在 中 國 共 產 黨 第 九 次 全 國 代 表 大 會 上 的 報 告 》 ゞ 。 你 可 以 說 張 姚 不 懂 經 濟 或 不 懂 軍 事 ， 但 總 不 能 說 他 們 不 懂 毛 澤 東 思 想 ， 特 別 是 作 為 “ 馬 克 思 主 義 的 第 三 個 里 程 碑 ” ─ ─ 無 產 階 級 專 政 條 件 下 繼 續 革 命 的 毛 澤 東 思 想 。 九 大 報 告 系 統 地 總 結 了 這 “ 第 三 個 里 程 碑 ” 的 發 展 過 程 。 從 這 份 報 告 看 ， 應 該 是 中 共 的 內 部 分 歧 導 致 了 對 蘇 聯 “ 修 正 主 義 ” 的 公 開 批 判 。

　 　 １ ９ ６ ２ 年 初 ， 毛 澤 東 被 迫 在 七 千 人 大 會 （ 擴 大 了 的 中 共 中 央 工 作 會 議 ， １ 月 １ １ 日 至 ２ 月 ７ 日 ） 上 作 了 點 自 我 批 評 ， 居 然 承 認 至 少 要 一 百 年 才 能 趕 上 西 方 ， 比 起 大 躍 進 時 的 “ 十 五 年 ” 超 英 趕 美 ， 不 知 倒 退 到 哪 里 去 了 。 他 半 遮 半 蓋 地 對 大 躍 進 的 災 難 承 擔 了 一 點 責 任 ， 并 且 宣 布 退 居 二 線 。 也 是 沒 有 辦 法 ， 中 共 七 大 以 來 ， 黨 內 第 一 次 出 現 了 懷 疑 老 毛 是 否 一 貫 正 確 的 暗 流 。 政 治 局 多 數 成 員 ， 或 明 或 暗 地 支 持 “ 分 田 包 干 ” 、 變 相 否 定 人 民 公 社 的 做 法 。 劉 少 奇 好 像 也 真 當 自 己 是 國 家 主 席 了 ， 份 量 不 同 了 ， 在 帶 隊 去 蘇 聯 參 加 會 議 時 ， 竟 敢 否 定 老 毛 的 “ 否 定 ” ， 在 蘇 共 堅 持 保 留 “ 批 判 個 人 迷 信 ” 的 提 法 的 情 況 下 ， 仍 然 在 八 十 一 黨 莫 斯 科 聲 明 上 簽 了 字 。 根 據 文 革 中 透 露 的 材 料 ， 毛 澤 東 為 此 大 動 肝 火 。 老 毛 開 始 認 真 地 考 慮 ， 他 去 見 馬 克 思 之 后 ， 他 在 歷 史 上 的 “ 光 輝 形 像 ” ， 是 否 會 像 斯 大 林 的 一 樣 ， 被 “ 中 國 的 赫 魯 曉 夫 ” 作 賤 得 一 蹋 糊 涂 。 劉 少 奇 的 留 蘇 背 景 ， 只 能 更 增 加 老 毛 的 疑 慮 。

　 　 從 ６ ２ 年 １ 月 的 七 千 人 大 會 ， 到 ８ 月 的 北 戴 河 會 議 ， 再 到 ９ 月 的 八 屆 十 中 全 會 ， 別 人 在 解 決 經 濟 問 題 ， 毛 澤 東 卻 說 了 一 遍 又 一 遍 ： 社 會 主 義 社 會 是 一 個 相 當 長 的 歷 史 階 段 ， 階 級 和 階 級 斗 爭 將 長 期 存 在 ， 要 警 惕 黨 內 出 修 正 主 義 。 無 奈 言 者 諄 諄 ， 聽 者 邈 邈 ， 同 志 們 多 是 一 付 對 琴 扮 牛 的 糊 涂 模 樣 。 沒 有 几 個 人 意 識 到 ： 毛 澤 東 經 濟 失 敗 政 治 補 ， 這 些 話 背 后 是 一 場 你 死 我 活 的 權 力 斗 爭 。 于 是 在 七 十 歲 生 日 的 時 候 ， 毛 澤 東 要 憤 而 為 詩 了 。 身 處 一 線 、 負 責 日 常 工 作 的 劉 少 奇 ， 認 為 一 個 手 腳 伸 在 台 灣 、 越 南 的 美 國 就 夠 對 付 的 了 ， 不 愿 意 同 時 招 惹 北 方 的 強 鄰 々 。 退 居 二 線 的 毛 澤 東 ， 卻 在 壽 詞 中 宣 告 ， 反 帝 更 要 反 修 ， 老 子 就 是 要 造 國 際 共 產 主 義 運 動 的 “ 老 子 黨 ” 的 反 ！ 是 要 讓 大 家 看 看 ， 這 個 黨 內 ， 到 底 誰 是 管 事 的 吧 ？ 老 毛 掀 起 的 這 塊 大 石 頭 ， 最 終 還 是 在 文 革 中 砸 到 了 劉 少 奇 、 鄧 小 平 的 腳 上 。

　 　 這 種 詞 ， 自 有 它 的 歷 史 意 義 ， 但 也 脫 不 了 庸 俗 壽 詞 的 局 限 ： 一 篇 之 中 ， 不 是 「 螞 蟻 緣 槐 夸 大 國 ， 蚍 蜉 撼 樹 談 何 易 」 那 樣 的 隸 事 之 句 ， 就 是 「 四 海 翻 騰 云 水 怒 ， 五 洲 震 蕩 風 雷 激 」 之 類 的 粉 飾 之 語 。 當 大 陸 人 不 再 有 六 十 年 代 的 Ｓ ｉ ｅ ｇ ｅ 　 Ｍ ｅ ｎ ｔ ａ ｌ ｉ ｔ ｙ （ 圍 城 心 態 ） 后 ， 不 知 是 否 還 有 人 讀 得 出 老 毛 壽 詞 的 審 美 意 義 ？

【 注 釋 】

ヾ 　 毛 澤 東 ， 《 七 律 ﹒ 和 郭 沫 若 同 志 》 （ ６ １ 年 １ １ 月 ） ， 及 郭 沫 若 的 呈 詩 。
ゝ 　 Edgar Snow, <Red Star Over China>, Grove Press, 1968, New York.
ゞ 　 人 民 日 報 ， １ ９ ６ ９ 年 ４ 月 ２ ８ 日 ， 《 在 中 國 共 產 黨 第 九 次 全 國 代 表 大 會 上 的 報 告 》 。
々　Edgar Snow, <The Long Revolution>, Random House, 1972, New York.

〔初稿于９３－１２－２９貼于ＡＣ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