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曼大夫坐在那把會轉的皮椅子上,一邊翻閱病例,一邊和我說話。他 的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像是從山洞里傳來的。我小心翼翼地聽著,心里 是一片空白,眼前也是一片空白。
走 不 出 的 夢 境
﹒沙 石﹒
哈德曼大夫說,晚飯要少吃,食物積在胃里,夜里睡覺當然會做夢了。我 點點頭,同時偷眼看了一下他過于沉重的臉。我輕輕地跺了跺腳,腳下傳來咚 咚的響聲。響聲是地球發出來的。看來地球再大也逃不出我的腳掌,我沒在做 夢,這下可放心了。
我發現哈德曼大夫每次用手摸我一下就去洗手,不是草率地洗,也不是裝 模作樣地洗,而是嚴肅認真一本正經地洗。手上擦上肥皂,搓搓手,打開熱水 ,再搓搓手。看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我心里很不舒服,也很不順氣。瑪利 亞究竟是什么樣的女人?她和我是什么關系?她的存在確實很神秘,很令人費 解,可話說回來,女人本身就是個迷,是個永遠讓人猜不透解不開越陷越深的 迷。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特別是男人和是女人之間的關系,常常讓我暈頭轉向 。虛假和真實被混淆了,理想和現實被分割了。上是天經,下有地義,讓我如 何分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我睜開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松了口氣。說 哈德曼大夫是講衛生也好,是端正專業態度也好,是嫌我臟也好,或者是看不 起我歧視我也好,我人在美國,就要永遠地猜疑。
原來有菜花,現在又多了個瑪利亞?
一朵云彩魔鬼般地向我扑來,我迎頭沖了上去。耳邊響起嗖嗖的風聲,眼 前像蒙了一塊紗布,灰蒙蒙白花花半透明不透明的。冷風不斷地從領口鑽了進 去,前胸立刻感到透心涼。下面的地球在縮小,美國也在縮小,腦子里是一片 朦朧,心里還是那塊空白,原來當鳥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我想飛,又怕飛,一個聲音在說:鳥的日子可不是人過的。吃點谷子吧, 吃點蚯蚓吧,吃點屎殼郎吧。可是我是人,我要吃比薩餅,喝葡萄酒,吃用橄 欖油炸過的面包片。那雙黑豆般的眼睛盯著我,看。我被看得不知所措,毛孔 聳然。過了一會兒,迷瞪瞪的眼睛里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是菜花,一個是瑪 利亞,如玉佩般的清硬,似鑽石般的透亮,什么叫冰雪聰明?什么是明火艷麗 ?都映在鳥眼里了。要知道冰和火的相遇是沒有勝者的爭斗,是分不清敵我的 抗衡。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在灰白的煙霧里,我看見了自己。
我上下煽動兩下臂膀,向空中飛去。
在我的下邊現出了一條無聲無息的,污濁的,源遠流長的河。有人在提醒 我。這個黃色的黏糊的玩意兒是埋在地下陳釀已久的面醬,也有人稱之為甜面 醬。放點豬肉,再加點蔥花,倒進油鍋里一炸,就成了炸醬,放在面條里一拌 ,就是一頓地地道道的炸醬面。“愛吃就吃,不吃拉倒。”這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趕緊收攏我的思緒。于是,時間縮成了一團,躲進一個黑糊糊的隧道里, 什么都變成灰蒙蒙白花花半透明不透明的了。我用黑豆般的眼睛向心靈望去, 看到的是小米,高粱,谷子,麥穗,當然還有黑蜘蛛,蚯蚓,蒼蠅,屎殼郎什 么的。鳥的思想是這么原始,這么簡單,和人的大不一樣。人的思想相當的丰 富,也相當的復雜。比方說男人心目中的女人都不穿衣服,可女人心目中的男 人卻一個勁兒地給女人買衣服。人哪,真是一群鳥人。
瑪利亞是個女人味兒十足的女人,也就是男人夢寐以求的那一類。相反地 ,菜花的清冷讓她顯著過于端庄,就連照在鏡子里的身影都冒著一股寒氣。我 隨便煽動了兩下臂膀,翅膀便上下擺動起來。地球在下沉,在離我而去。舊金 山成了一只蜘蛛,唐人街成了一條蚯蚓。我心里咚咚直跳。我很緊張。地球不 能消失。地球上的唐人街也不消失。地球很沉重,足以讓我牽腸挂肚。唐人街 雖然很小,很臟,有的地方還有些臭,但它是我生活的地方。我的家里存放著 我的家當,盡管家當極為簡單,除了電視冰箱還有那本線裝的《隋唐演義》, 那尊唐三彩瓷馬,還有我愛吃的腐乳和榨菜,二者都裝在黑釉瓷罐里啦。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女人是不是男人的家當?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是一個心照不宣而又要明知故問的問題。其實,答案早在辛亥革命的時候就 有了。理論上講,菜花和瑪利亞她們都不是我的家當,盡管菜花可以和我合二 而一,瑪利亞可以和我一分為二。實際上,她們也不應該是我的家當,不過我 還是經常把她們挂在牆上,插在花瓶里,或是藏在心靈里一個不高不低不圓不 方的地方。
哈德曼大夫說,醫治胃病的最好的手段就是少吃多餐,特別是晚飯,要少 吃干糧,多吃流質,吃完飯不要立刻睡覺,一定要出門到外邊去散步。我說這 個道理我懂,在我們中國有句俗話,叫做“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哈德 曼大夫笑了笑,說,我們美國的那句俗話是怎么說的?說是“吃飽了遛馬的是 上等人,吃飽了遛狗的是中等人,吃飽了遛自己的是下等人。”瞧他這話說的。
每次到瑪利亞這來,一進門就會聞見烤箱里飄出來的烤比薩餅的香味兒。 瑪利亞擅長家務,也安心于家務,她會做一手精美的意大利飯。朦朧中,我看 見她披著一頭黑發向我走來,她眨著西西里的眼睛,身上的線條是羅馬的線條 。她是意大利后裔,現在她的住址是我的心里。見我來了,她就從廚房里走出 來,胸前挂著圍裙,手上戴著端熱鍋用的棉套。她臉上的微笑可以征服世界。 菜花正在學開車,她的人生目標是征服那個不聽使喚的方向盤。我說,兩手不 要死攥著方向盤,方向盤又不是我的脖子。菜花說,我樂意。
瑪利亞走到我面前,伸出雙臂和我擁抱,然后把臉遞過來,讓我親吻。在 和她的臉頰接觸的那一刻,我看見她前額到鼻子之間的羅馬式的線條,之所以 是羅馬式的,是因為那種線形只有在羅馬的石雕上才能看到。我的血一熱,替 她摘去手上的棉套,說,脫了好嗎?瑪利亞笑著說,你急什么嗎?我們先來吃 比薩餅好嗎,這是我專門給你做的,你不是最喜歡吃意大利飯嗎?我把嘴貼在 她的嘴唇上,響亮地咂了一口。
我成了一只名副其實的鳥。
雞毛撣子一樣的翅膀只要隨便揮動兩下,我就開始忽上忽下時而俯沖時而 翱翔地飛了。這下我知道了,當鳥的感覺就是漂浮不定的感覺,不是天上就是 地下,不是餓著就是撐著。鳥的企圖,鳥的心機就是這樣的肝膽相照,心照不 宣。鳥的世界簡直就跟數學中的絕對值一樣絕對,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來 不得半點的虛偽和驕傲”,這話像是什么偉人說的。
瑪利亞給我端出她拿手的比薩餅,擺在桌上,然後又端來我最愛吃的牡蠣 湯,還有用橄欖油炸過的面包片,一盤清蒸雪魚片和紅白綠相間的蔬菜沙拉, 都一一放在桌上。我想說:哇,這么多好吃的。可是話一出口竟然變成了鳥叫 聲,我趕忙閉上我的鳥嘴。
周圍擺著臘燭和鮮花,還飄著醇香。我挪動了一下身子,下邊的硬板床吱 呀吱呀亂響,一定是某個鐵釘松動了。瑪利亞打開一瓶正經八百的意大利紅葡 萄酒,給我斟了一杯。她說這瓶2001年的Sangiovese II Chiaretto可是難得的上等好酒,我是專門給你准備的。我興奮得都 找不到北了。也忘了自己是誰了。鳥的世界不但是絕對的,而且是扁平的,單 調的,直來直去的,原因之一是鳥的視覺是二維的,只能看出橫豎,卻看不見 深淺﹔原因之二是鳥的眼睛是色盲,看什么不是黑就是白,要么就是介乎于黑 白之間的灰。所以鳥的思想,鳥的邏輯,鳥的哲學,鳥的世界觀不過是一部粗 制濫造的黑白電影。
“鞋帶開了,鼻子歪了,低頭看看,眼鏡摔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 牽著手,從狹長的胡同里走來,一邊走還一邊唱著那首記憶中的歌謠。女孩看 著面熟,男孩看著更面熟。瑪利亞在燭光里越發地漂亮。她穿著一條米黃色的 卡其褲子,很貼身。褲子上的腰帶松松垮垮地系著。我忍耐不住了,把手伸了 過去。瑪利亞邊抿酒邊微笑,同時享受著我那只不老實的手。一道目光冷冷地 投了過來,我打了個冷戰,趕忙收起我的手腳。菜花看我時總是用一種平視的 目光。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衡量我,探測我,一切都是為了把握我。房頂該 修補了,汽車該加油了,下水道不通了,這些活兒你不干留給誰干?菜花的眼 睛有很強的穿透力,像裝了紅外線一樣。人眼不僅可以看出高低遠近,還可以 分辨五顏六色。人眼還有許多其他功能,比如可以用來使眼色,還可以送秋波 ,還可以威脅利誘。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全靠眼睛的光敏度了。
我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變成鳥了?我問哈德曼大夫。我不但說鳥語, 而且還想鳥事,吃鳥食,這算什么事兒嗎?哈德蒙曼夫被我問住了,腦門上滲 出了汗珠,說,我是看病的,又不是解夢的。什么冰涼的東西落在我頭頂上? 抬頭一看,是雨點。原來天上下雨了。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到唐人街上。不少人 迎面向我走來,用中國話和我打招:吃了嗎?兒子娶媳婦了嗎?老婆坐完月子 了嗎?几千年的傳統問話有几千年的傳統回答,我不住地點頭哈腰,一一做答 。說中國話,吃中國飯,就連雨點落到地上都帶著中國的鄉音。這條橫街是都 板街,那條豎街是華盛頓街,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哈德曼大夫低頭給我 開藥,胃得寧,胃舒平,鈣胃平。我說,怎么光是治胃的?我的心怎么辦?大 腦怎么辦?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又怎么辦?哈德曼大夫扶了扶掉到鼻子尖上的 眼鏡說,你怎么這么多毛病?我看你還是另找高明吧。
其實,他就怕我另找高明。我說,我并沒有這么多病,我唯一的希望就是 截去我的翅膀。我為什么要這個該死的翅膀?
瑪利亞顯得特別困惑疲乏,每次看到她這副懶洋洋的樣子都讓我激情奮發 。從空中去看唐人街可以獲得“鳥瞰”的效果。企李街上的那座二層紅磚小樓 吸引住了我的視線,或者說我的鳥眼。我對小樓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據說當 年孫中山先生搞共和的時候曾在樓里干過革命。現在革命已經過時了,沒人再 提起了。一只長得象狸子一樣的灰貓從門洞里躥了出來,嚇了我一跳。灰貓惡 狠狠地看著我,脖子上的毛矗立如矛,嘴里發出的叫聲如嗚咽一樣難聽。它一 定是嗅出我身上的飛禽味兒了,要么就是看見我身上的羽毛了。我吼了它一嗓 子,它掉頭就跑掉了。哈德曼大夫的微笑并沒有減輕我的心理負擔,他笑得不 痛不痒,一看就是形式主義那一套。他說我要是一個滿足的人就不會做這么多 夢了。我說廢話,這個道理我當然懂了,可是誰不知道,這個世界之大,卻容 不下一個人的滿足。灰貓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它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后揚 長而去。它離去的背影像一團麻線在街上跳。
雖然那座紅磚小樓里到處散發著潮濕的霉氣,睡覺的房間里飄著一股塞鼻 的炸醬面的味道。瑪利亞探過身子給我斟酒時向我展示出她的翠玉般的手臂, 我心里一痒痒,便順勢把她抱起,然後朝她的臥房走去。我們雙雙來到她的寬 而大柔而軟的床前,以後發生的一切讓我領悟到當年的羅馬帝國是怎么建立的 ,凱撒大帝又是憑借什么力量征服世界的。
雨水澆在頭上,臉上,身上,我就這樣浸泡在生活里。我回到那座紅磚小 樓里,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房門里傳出的暴炒油炸聲和鐵鏟敲打鍋底聲。不 用問,菜花又在炸醬。我推門,進屋,感到炸醬面帶來的壓力。
菜花站在油煙里。看見我來了,她說,你來的正好,醬油沒有了,你去樓 下的小店里去買瓶金蘭醬油來,順便再買點花椒大料,還有桂皮干蝦之類的。 我沒動勁兒,卻脫下鞋,換上寬松的衣服,坐在沙發上出神。比薩餅,紅葡萄 酒,還有燭光下的羅馬線條,瑪利亞啊,瑪利亞。
菜花說,叫你去買東西聽見了嗎?一天到晚就會出神,跟個夜游神一樣, 除了白日做夢,還會什么?我沒說話,提起竹籃子,朝門口走去。鳥兒飛過藍 天,海面上是一片平靜。我走到門口,又聽見菜花說,再買捆小白菜來,別忘 了挑些干淨整齊的,聽見了嗎?
我說聽見了,我這不就去買嗎?菜花手中的鐵鏟又響了起來。
走出哈德曼大夫的診室時,我的步子很沉重。醫院的走廊又深又長,地面 是水磨石的,像潑了水一樣亮。我沿著走廊往前走,偶爾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從我身邊一閃而過,輕飄得像個幽靈。每次到醫院來,我的心都是灰灰的,聽 見自己的腳步聲就膽怯,就害怕,那聲音分明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看來離另 外一個世界不遠了。房頂上的日光燈閃閃發亮,像是向我投來的目光。一個聲 音還在不斷地說著:別以為美國是做夢的地方就沒完沒了地做夢。別忘了,夢 ,做來做去還是夢。
說女人冰雪聰明她就是聰明。
〔完〕
| (Posted on 2004-10-0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