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生在許多年前的事,今天坐在監獄里面對著灰牆不得不寫。
天 堂 ﹒ 女 人 ﹒ 螞 蚱 (一)
﹒沙 石﹒
1 她的目光投過來的時候,讓我感到千頭萬緒。
好的念頭,壞的念頭,缺德帶冒煙的念頭混雜在一起,風沙般地向我扑來 。做了她吧,玩了她吧,糟踐她吧。我火燒火燎的。
血管里的酒精在翻騰,肚腸子在扭動,心和肺像錯位了一樣。我仿佛看見 自己站在沙塵暴中,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伸向前方。我是想抓住快要失 去的方向,可是方向是抓不住的。或許我只能作一只迷途羔羊?我需要勇氣, 需要果敢,要敢于豁得出去,我要拿出玩命精神來。我不停地囑咐自己不能怯 懦,不能躊躇。什么含蓄,什么道貌岸然,都是假的,應該像脫衣服一樣把它 剝去。
想到這,我收斂起面罩般的笑容,露出了我的本來面目。我把手放在四方 的桌子上,弓背駝腰,伸了伸脖子,讓目光漸漸拉長,向她延伸過去。我的眼 睛里射出干渴飢餓的光,猶如一只餓了三天三夜的狼。
那個白人女子坐在酒吧另一端,一邊慢慢品嘗著杯中的雞尾酒,一邊看著 電視里播放的NBA籃球賽,還時不時地向我這邊飛一眼。起初我裝作漫不經 心,從調酒師那要了一杯馬提尼酒,并交待他要用杜松子酒,不要用伏特加, 最好給我加几塊冰塊,還要兩個黑橄欖,可以嗎?謝謝了。
又一杯馬提尼端到我的面前。酒杯里的酒精和冰塊相兼相戚,閃動著精靈 般的光。這時酒吧里響起了嘈雜的音樂,金屬撞擊金屬聲像把錘子敲在我的神 經上,空氣一起一伏的,我的感覺快要塌方了。女人的力量真的是無窮的。
我試圖在這個女人身上找到自己所熟悉的東西,也可以說是我想要的東西 。她是地道的盎格魯撒克遜血統,但身上卻不乏東方美人的特征。白皙的皮膚 ,削尖的下巴,兩腮的線條流水般地向兩鬢延去,把她的臉龐畫成一個瓜子形 。這一切讓我想起了茄子,特別是那一頭烏黑發亮的頭發,曲卷著,就象一股 涂著黑漆的旋風。
這時,她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這次她的目光里帶著一股穿透力,讓我有 種子彈穿心的感覺。身體內的血液開始向著地球的方向流去,我感到冰涼,挺 硬,沮喪,鬼迷心竅。一瞬間,我人變得渺小了,嬌脆了,我開始想入非非。
她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動手解開前襟扣子,然後脫掉粉紅色外衣,露出 她丰滿的肩膀和潔白的頸部。她把外衣挂在椅子背上的時候,又轉頭朝我這邊 看了一眼。她的目光里夾雜著物理化學生物和哲學的成分。我仿佛看見茄子從 遙遠中走來,背後是漆黑的夜,肩上披著月光,她笑得可真甜吶。
2 那天,茄子從緬因州打來電話說她要回國,順道到舊金山停一下,來看我 ,然後再直飛北京。我心里先是一動,然後又趨于平靜。說不興奮是假的,說 興奮得要命,也是假的。我連連說好,真好,太好了。
自從到了舊金山以後,我很快發現自己其實是生活在樊籠里,沒有親戚, 沒有朋友,到處聽到的是包括粵語在內的外語。不錯,我到舊金山是帶著欲望 來的,可是我和茄子一個在緬因州,一個在舊金山,二者相距十萬八千里。這 可真的應了我那群狗食朋友的話了:石頭到美國去是風追樹葉,還是樹葉追風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時而是片枯黃的樹葉,時而是一股干 癟的風。
到美國一年多里,我基本上經歷了三個階段。來美國三個月以後我開始怕 見生人,六個月以後我出現了自閉症狀,到了第九個月我完全變成了一只活鬼 。之所以說是活鬼,是因為我把地獄里的日子過得像天堂一樣。而最讓我得意 也最讓我沮喪的是我的寫作計划進展得相當順利,我一天到晚寫作,因為除了 寫作我實在沒有別的事做。一篇接一篇的小說以母雞下蛋的方式誕生──坐下 再站起來──就是一個成果。性欲狂,裸露者,雙性戀,變性人,還有人獸戀 者一個個躍然紙上。連我自己都感到驚奇。孤苦寂寞使我煩躁,清心寡欲卻讓 我浮想聯翩。曾經聽過這樣一個說法:“好的小說是枯井里流出甘泉”。我的 小說是不是甘泉我不知道,但我是一口枯井,這個事實,是死活也賴不掉的。
所以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美國這個地方最適合三種人生存,第一是罪犯 ,第二是瘋子,第三是作家。
茄子的電話給我帶來了光明和希望。她在電話里不斷問我,你倒是說話呀 ,怎么不說話了,又想什么呢?
我定了定神,說,我在想,你這次到舊金山來,是像當年基辛格秘密訪華 的破冰之旅呢,還是像後來的尼克松到北京去敲開中國大門?不過,不管是破 冰之旅也好還是敲開大門也好,你的來訪恐怕會破壞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茄 子的聲調尖厲起來,聽上去像野地里的斑鳩啼鳴。你這人怎么這樣呢?我可是 好心好意的,你要再說風涼話,我就直接飛北京了。
我趕緊說,別介別介,跟你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
茄子下面說的這句話很有份量,而且意味深長。她說,這次是我自己回國 ,我老公他不跟著。盡管我心里在敲鑼打鼓,但嘴上卻假惺惺地說,那怎么行 呢?像你這么美麗得几乎迷人的女人,孤身遠游,不是自找麻煩?
茄子停了一下,說,難道你真的不懂我的心意?她的聲調平緩而又柔軟, 是那種善解人意的女人說出的。聽了她的話,我心里麻麻的,亂亂的,和她這 么多年了,還很少有過這種感覺。但愿她說的是真的。
我說,我懂,我當然懂。心里不禁開始盤算。
茄子沒有再說什么,長達十几秒鐘的沉默足以說明問題。我問她,不是在 緬因州的庄園里過得好好的嗎?你不是說牛羊成群風景如畫嗎?不是連石頭都 特別好看嗎?她唉了一聲,然後又是一陣沉默。我側耳聽著,就像守在井邊等 著石頭落水的聲音,水深水淺都在石頭入水時的那一響了。
這些天舊金山的天氣怎么樣?茄子在電話里問我。我立刻意識到,茄子她 比以前深沉了。
我說,舊金山沒有什么好的,唯一可以夸耀的就是天氣。你這次來都想到 哪去玩玩?告訴我,也好給你安排。
她說,你把我帶到哪,我就去哪。
我說,真的嗎?我要帶你去的地方你敢去嗎?
怎么不敢?敢,什么都敢。只是我在舊金山的時間不多,該怎么安排你就 安排吧。只要我能做到的,盡量滿足你,這么多年了,我欠你的太多了。
以後她還說了一大串什么,我都沒聽進去,只是最後一句話才把我從遐想 中叫了回來。她說:聽見了嗎你?
我忙說,聽見了聽見了,一字不差地聽見了。
茄子的話把我徹底打垮了。
說起我和茄子的事兒,許多人都搖頭嘆息。說我們是朋友吧,好像稀釋了 我們的關系﹔說我們是戀人,又似乎濃縮了我們的關系。雖然我們像戀人一樣 彼此思戀,彼此牽挂,但我們之間的關系好像永遠處在不明不白不好不壞不上 不下的狀態中。我們有時打得一團火熱,不分彼此,不分你我,狼狽為奸,就 跟幫凶或是共犯一樣。可在另外的時候,我們又會陷入冷戰,彼此疏遠,彼此 陌生,其冷漠程度又像一對老夫老妻。我們之間的真誠是原始的,朴素的,高 尚中參雜著低俗,正宗中又夾帶著野味兒。不管是探討人生的真諦也好,還是 策划偷雞摸狗的行動也好,我們都可以心平氣和地交談,開誠布公地各抒已見 。這,就是我們的超然。
很久以前,她曾經對我說,我們就作哥們兒吧,這是全世界最偉大,最仗 義,最不容易散伙的情誼。
對她的建議我嗤之以鼻。我說你懂得什么是仗義?仗義是老爺們兒之間的 把戲,男人和女人之間關系應該是不愛死,就恨死,我說的對嗎?
聽了我的話,她未置可否,只是發出一陣鈴鐺般的笑聲。那你就把我當個 老爺們兒吧,她鄭重地提議。
我也一本正經地說,這當然可以考慮。
我敢說茄子的笑聲是獨具一格的,又響又亮,聲音像是從後腦勺發出來的 。我曾經勸她為這么好聽的笑聲去申請專利,弄不好會賺大錢的。她說,要什 么專利呀?我只笑給你聽,你不等于有了專利。十几年過去了,我相信我一直 享受著這個專利,苦惱的時候,孤獨的時候,想自殺的時候,那個鈴鐺般的笑 聲常常在我空曠的心靈里響起。直到她來到美國,先是嫁給她的教授,後又嫁 到緬因州那個農庄主的家里,鈴聲才漸漸悄然遠去,像飄蕩在晨空里的霧靄, 慢慢迷散。
遺憾的是我享受的專利只是她的笑聲,僅此而已。
3 我和茄子的關系可以追溯到我們的中學時代。
如同所有的同學一樣,茄子也有學名。她姓白,名茄(讀音為“加”)。 本來是挺好聽的名字,可到了我和我那幫土匪哥們兒嘴里立刻就變成了“茄子 ”,正像我那時的學名是沙小石,可是上中學第一天,我就成了我們班上蒸不 熟煮不爛的“石頭”。
那天晚上,我和茄子來到河邊,一邊乘涼一邊白唬。當時我坐在河邊上那 棵歪脖子柳樹上,兩條腿就在河水的上方耷拉著。茄子背靠在樹干站著,并停 地從樹上摞下樹葉,一片一片地扔到河里。我們本來打算討論一下期末考試的 復習計划,但是這個話題很難深入下去,因為一提起數理化我就胸口疼。所以 話題很快就轉到如何樹立遠大理想上去了。
茄子說她將來想當電視台新聞主播。
我說,干那個干什么?讓成千上萬的人看著你,多沒勁。再說坐在電視前 的觀眾得什么病的沒有?鬧不好再傳染給你。
雖然嘴上這么說,我心里卻在想,憑茄子的模樣,當個主播綽綽有余。
顯然,茄子并不太理解我說話時的心情,她睜大了眼睛,閃亮地看著我, 問,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說,那還用問,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唄。
茄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真的為我的雄才大略所感動。這下我更來勁兒 了。我壓著粗嗓門說,等戰爭一打響,我首先把咱們學校炸平了,從此就不需 要再考試了。然後我立馬就去收復台灣,下一步是攻占東京,再後來就開著航 空母艦去把華盛頓給拿下來。日本軍國主義太猖狂了,美帝國主義太欺負人了 ,真氣死我了。
茄子說,你的這個想法挺好的。
你真的這么認為嗎?我問她,心里興奮極了。
當然了。
興奮歸興奮,可是茄子要當新聞主播的想法還是讓我感到不安。我說,你 要當主播我也沒有什么反對意見,只是有點擔心。
你擔的是什么心?
我聽說國際法有這樣的規定,電視主播都屬于戰犯。那樣的話,等我發動 的世界大戰一打起來,我得先把你關起來,那你爸能饒過我嗎?我看電視主播 你還是別干了。
茄子笑了,說,不干就不干,可是你也不要去發動世界大戰了,當希特勒 那樣的大壞蛋有什么好的?你要成了殺人魔王,我可不敢跟你作哥們兒了。
一聽她不要和我作哥們兒了,我認了真了。要知道,我那時候不信仰任何 主義,唯一崇尚的就是哥們兒義氣。這種人文現象之所以在我們那群人中有滋 生的土壤,主要是因為它和土匪強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于是,我們的話題 就從世界大戰一下子轉到了哥們兒以及相關的江湖義氣上去了。
我更加滔滔起來,把小人書上看的三俠五義那點兒玩意都抖落出來了。我 從桃園三結義說到梁山好漢,還特意強調了一下蔡鍔將軍和小鳳仙的情義。我 振振有詞,慷慨激昂,說得茄子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看著茄子嬌翠欲滴的樣 子,我突然覺得有必要在她面前做出一番仗義疏財的壯舉,這才不愧于我們的 時代,對不對?
當時我想,砸教室玻璃,偷老師自行車的車鈴蓋,或者溜進傳達室提前打 下課鈴這些把戲我都做過了,沒有什么刺激的,何不在期末考試上打點主意? 我的心里亮了一下。
我說:咱們做弊吧。
這話我說得特別輕巧,完全沒有難于開口,羞于啟齒,更沒有心有余悸的 感覺。茄子先說了聲“這樣好嗎”,然後就露出了同流合污的微笑。
茄子說別的學科她都很有把握,只有政治課有點讓她傷腦筋。這么多年代 日期,這么多偉人講話,還要分清什么是唯物主義什么是唯心主義,你說這些 玩意兒要是我們這些中學生都懂了,還要那些政治家和理論權威干什么?
我說,就是嗎,咱們政治課上老師不是淨叫咱們理論聯系實際嗎,讓我看 我們做弊的過程就是一次理論聯系實際的過程。
其實,茄子覺得我的話不太符合邏輯,可是又找不出更好的邏輯來反駁。 于是我們就學著真正的陰謀家的樣子,一絲不苟地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計划。 聽完我的想法,茄子說,你的任務太重了,怎么能讓你一個人承擔這么多風險 呢?茄子興奮的時候,小臉紅扑扑的。
我說沒事,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嗎。
茄子還是有些不安,又說你光為我了,你要是考不好怎么辦?
我冷笑了一下,說,我政治考試已經好几年不及格了,我不愿意看見我爸 因為我政治及格了而過于驚喜,弄不好再來個心臟病發作就麻煩了。
當晚,在離開那棵歪脖子柳樹之前,我和茄子面對面地站著。奶白色的月 光披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里閃著礦物質的光。我很想擁抱她一下,但又沒那 個膽兒。最後我們只是拉拉手指頭,用拉鉤上吊的方式來表達我們對彼此的信 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茄子她是我的了。
〔待續〕
| (Posted on 2004-11-01)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