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堂 ﹒ 女 人 ﹒ 螞 蚱 (二)
﹒沙 石﹒
4 到了美國,我才意識到美國真的很大,從西部的舊金山到東部的緬因州之 間的距離是相當遙遠。距離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起初,茄子在電話里 還時常說“我們會見面的”,我還挺當真,還真的抱著熱火罐兒,可是後來這 話聽多了,也就不把它當回事了。不見就不見吧,有什么了不起的?所以對“ 見面”的渴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在我心里淡漠了,渺茫了,淡漠得几乎 接近美好,渺茫得几乎成了一個心愿。我常常是這樣開導自己。
客觀地說,我們一時不能見面并不是茄子的過錯。就當時而言,連她自己 都沒想到她到緬因州的庄園去當女主人就得真的當主人。雖然茄子還是照常每 個星期給我打一兩次電話,但是她在電話里只喋喋不休地說她那里發生的新鮮 事,卻只字不提什么時候到舊金山來,我更沒臉說要到緬因州去。一次我無意 間問她一句:你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你老公會不會多心呢?她說當然不會了 ,他是很尊重我的隱私權的。我這才意識到,在美國我是活在一個隱私里。當 然有時我也會不經心地問她一句:你什么時候才有空呀?她就說,快了快了, 等收完燕麥我就可以脫身了。後來又說等和會計師算完農產品增值稅就輕松了 。再後來又說等那匹西伯利亞種馬生完馬駒我就解放了。這樣一拖再拖,最後 我也不問了,再問也沒勁了,干嘛呢?何必呢?像兒子盼見親娘似的。
我和茄子的做弊計划失敗了。
考試那天,原以為萬無一失的方案,因為陳汪汪的告發而敗露了。陳汪汪 是我們班上的尖子生,功課好,品德高,見了老師跟孫子一樣。從那件事以後 ,我對品學兼優的人一直持有偏見。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考試前一天晚上,我把政治復習提綱過了一遍,把答案用鋼筆寫在一件白 T恤衫的後背上。第二天去學校之前,我先穿上那件T恤衫,再在外邊套上一 件白襯衣。這樣,當我坐在椅子上,只要一弓腰,襯衣就繃緊,事先寫好的字 跡就在我後背上顯示出來,坐在我後面的茄子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她要的答 案。在這之前,我已交待給茄子,只要監考的老師一過來,我就會挺起腰板, 襯衣一松弛,鋼筆字就自動消失了。說實在的,這樣的鬼點子不是一般人能想 出來的,非得有超人的想像力不可,可話說回來,如果連這點想象力都沒有, 我日後也別寫小說了。
壞就壞在陳汪汪坐在茄子的同位上了。當考試進行了一多半,該寫該抄的 工作都做完了的時候,陳汪汪舉起了他那只萬惡的手。我是被人揪著耳朵帶到 教導處去的。我們的校長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只要讓她找到出氣的機會,她 就會把更年期的那點情緒全都發泄出來。遇到這樣的時候,她比男的還凶。校 長指著我鼻子就罵。她說我是她所見過的學生中最沒出息的,最不要臉的,還 有臉笑呢。罵著罵著,茄子也被人帶來了。校長罵累了,需要喘口氣。我趁她 喝水的功夫,偷偷問茄子,他們揪你耳朵了嗎?茄子低聲說沒揪。這下我放心 了,又轉過身去專心聽校長的叫罵。
校長說你們兩人的錯誤是嚴重的,輕則處分,重則開除學籍。
我說,校長,您怎么處理我都行,就是別告訴我爸,要知道他的“三結頭 ”皮鞋能一腳踢死人的。
結果我還是沒有逃過我爸一陣亂踢。隨便踢人是我爸的惡習之一。他的作 風粗野和他的職業有關。那時他在我們那個城市的外語學院當基建處處長,他 管教我一般都采用蓋房子的方法。雖然我被我爸踢得渾身疼了好几天,可是我 對我的行為無怨無悔,因為茄子的表現,她對我的忠誠,太讓我感動了。在某 種意義上說,這件事為我和茄子的關系長期穩定地發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礎,就 是從那時起,我和茄子成了“一根繩子上拴著的兩只螞蚱”了。
我和茄子遭禁閉後,茄子先脫了,只給了個警告處分,連不明眼的人都知 道這是象征性的表面文章。知情的人心里都清楚,茄子他爸和校長關系特別密 切,據說他們年輕時候搞過,不過這種事無憑無據,誰也無從查起。可是有一 點是不可否認的,那就是茄子她爸和校長閉門長談了一個半小時,等他們一出 來,茄子就基本沒事了。
校長說,白茄不過是個協同者,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受害者,她是可以教育 好的。沙小石的性質就不同了,他是主謀,是首犯,而且証據確鑿,他的學籍 是誰也保不了的。
茄子一聽就急了,像個瘋子似的跟她爸大吵大鬧起來。誰說我不是主犯了 ,餿主意是我出的,壞事是我做的,石頭是被我蒙騙的,利用的,你趕快到校 長那去說情,要是說不通,他們開了石頭,我就自殺。說著她真的把半瓶安眠 藥給吞下去了。連救護車都叫來了,把茄子送到醫院,洗了一通腸子。茄子她 爸知道這下問題嚴重了,就又找到了校長,又閉門談了個把小時,我才保住了 學籍,不過還是挨了一個記大過的處分。
起初,我對這件事還感到一點難為情,一度險些要悔過自新。可後來發現 ,通過這次風波,我在廣大同學中的地位非但沒有下降,反而因此而得到了提 高。我成了風流人物,成了紅極一時的明星,在我們那幫土匪哥們兒當中,我 簡直成了施俠行義的英雄,特別是我的作弊手段,標新立異,獨出心裁,嚴重 動搖了王晶“作弊大王”的地位。這招太絕了,怎么讓石頭那狗腦子給想出來 了。我他媽的怎么沒想到?王晶嫉賢妒能的心態是顯而易見的。
當然,最讓我身邊的人疑惑不解而又覺得難以接受的是茄子對我的一片忠 貞痴情。石頭這小子哪點好了,值得茄子為他獻出寶貴生命,劉大力百思不解 地說,這不是以身相許嗎?這下石頭可是屎殼郎戴花──臭美了。
5 茄子一下飛機的第一句話讓我頗為失望。
舊金山國際機場永遠人山人海,要不是秩序井然,戒備森嚴,一眼望過去 就像中國的廟會和趕集。都兩年多了,算起來我和茄子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面了 。這兩年多的時間過得非常漫長。經常聽到人們說,唉,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以我的觀點來看,說這種話的人一般都很圓滑,正是因為圓滑,所以他們才和 生活沒有摩擦,時間也就當然過得快了。而我呢,頭上長角,身上帶刺兒,不 但總是和生活產生磨擦,而且還時常發生碰撞,我的時間過得不慢才怪呢。我 寫作時最討厭用痛苦黑暗死不暝目或痛不欲生這類的字眼,嫌俗。可是要讓我 說說這兩年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恐怕每個句子里都少不了這些字眼。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茄子。不管走到哪,她都是顯鼻子顯眼的,原因 是她身上有這么一股氣兒,讓她與眾不同,讓她鶴立雞群,讓她看上去像好人 一樣。這一點我就不行,我走在街上,只要有三個人,就被埋沒了。
茄子從停機坪的艙門里走出來,她在四處張望,我向她揮揮手,她也向我 揮揮手,我迎了上去。
自從接到茄子的電話,我已經激動了快半個月了。我想我們見面的時刻一 定是個悲喜交集的時刻,是揮淚如雨的時刻,擁抱,接吻,哭哭啼啼是少不了 的。一度我甚至擔心我們見面時會出現孟姜女哭倒長城的場面。為了預防眼淚 泛濫成災,我口袋里還特意多揣了几疊手紙。
我和茄子走到了一起,她笑容可掬,我也笑容可掬,她拉著我的手,我也 拉著她的手,熱情而又生硬,氣氛庄重得就像兩位國家元首在眾多的記者面前 舉行握手儀式。茄子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困乏,眉宇之間還蒙著一層睡意。她 微笑著問我:你的寫作計划進行得怎么樣了?
這哪是茄子該問的話呀?這么嚴肅,這么庄重,這樣不合時宜地一本正經 。這不像是茄子,倒像是我的經紀人,或者是出版商,要么就是連認識都不認 識的熱心讀者。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公式化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卻默默地從上到下打量著她,每一個方寸,每一 個細節,都不放過。她穿著一身灰色棉毛運動服,雖然寬松肥大,但很合體, 一看就是名牌。茄子的身材確有不小的變化,她寬了,厚了,好像也高了。按 女人的說法,她變丰滿了﹔但男人的說法是她變得肉感了﹔不過還是我的說法 最為確切:茄子熟了,是做愛做的。
茄子仰頭看著我,說,你這么傻看著我干什么?還沒回答我的問話呢。
我這才醒過味兒來,說,像我這樣的作家只配在死亡線上掙扎,這不,又 一部醞釀已久的小說流產了。
我把手揣進口袋,在她身旁一邊走一邊說,這篇小說流產流得干淨徹底, 連刮宮手朮都不用做了。茄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朝我後背捶了一下,說,你 怎么還這么下流?真沒長進。說完便朝取行李的地方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走,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還在為沒有和她擁抱,沒有得到 她的親吻而耿耿于懷。
茄子的行李隨著傳送帶滾滾而來。這時一個頂蓋肥的大箱子轉了過來,我 連忙幫她去提。箱子很沉,我沒話找話地跟她說,這箱子里裝的什么?怎么這 么沉?也不怕把飛機給贅下來。
她白了我一眼說,都是些女人的東西,別問得這么細,一看就知道你身邊 沒有女人管教你。她說完這句話,我們都沉默了。她不斷用手絹擦腦門上的汗 ,還不停地說好熱呀,真的熱死人了。
我說,茄子,今晚你打算住在哪?是高級酒店,還是汽車旅館?或者……
茄子好像沒有聽到我的問話,一個勁兒地往手推車上裝箱子,嘴里還嘟囔 著,你別光在那站著呀,快過來幫幫忙。
我幫她把另外一個肥大的箱子搭到手推車上。她直起腰來,松了口氣,說 :好了,就這些了,咱們可以走了。怎么樣,來舊金山這么長時間了,搞上了 沒有?
我說搞上什么了?
她說,對象唄。就是沒搞上對象,也可以搞個女朋友,沒有女朋友,也可 以搞女人嘛。
我說,搞什么女人呀,我都快成同性戀了。
真的嗎?茄子嘻皮笑臉起來。她說,哪你就安全了,我在你面前洗澡都不 怕了。今晚我就住在你那吧。
我說,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公寓是一房一廳,而且又臟又亂。
這時茄子臉上的倦意好像消失了許多,說話又開始嘰嘰喳喳了。她說,我 睡睡房,你睡前廳,我睡床上,你睡地板上,這不是很好安排嗎?
我說,那就快點走吧,我的車是停在收費的停車場里的,再耽誤時間又要 加錢了。
我們剛坐進車里,茄子像想起什么似的,彎腰從提包里取出一個禮品包, 花花綠綠的,還挺講究。
她說,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瞎買了點東西,希望你能用得上。
我說,你這是干什么,還花錢給我買東西?
她打開紙包亮出一本書,是精裝的,上邊寫著《英美文學史》字樣,字的 周圍還印著許多蓬發垢面又胡子喇茬的人頭像。我接過書,掂了掂,還挺沉的 。就說,送我這個干什么?當枕頭太硬,當枕木又太軟。
茄子說,我覺得你多了解點文學史,對你的寫作會有好處。
我說,兩回事兒,懂得文學史的人不會寫作,會寫作的人不懂文學史,古 今中外都是這樣。
茄子臉上的笑像是鐵絲編的一樣。她說,你也別太主觀了,多了解人家著 名作家是怎么活的,你才能學會怎么當著名作家。
我笑了笑說,當著名作家有什么好的?你看書封面上這些人頭像,毛頭毛 腦的,個個像戧了毛的毛筆,難道你希望我也成為其中的一支毛筆?
茄子笑著說,跟你在一塊兒就圖個樂呵,吃不飽也笑飽了。
她這一恭維,我更來勁兒了。我說,據我的觀察,如果一個人沒完沒了地 做同樣一件事,時間長了,他的長相就會越來越像他所做的事情。
茄子瞪著眼睛,警惕地看著我,她想聽我的下文,但又害怕落入我的圈套 。看到她這副樣子,我覺得特好笑。她的形象開始清晰了,面目也變得親切了 ,我們的關系開始趨向于正常化。
我說,我住的公寓大樓里那位清潔工長了一臉糟疙瘩,他的長相怎么看怎 么像一堆垃圾。住在我隔壁的鄰居是交響樂團里拉大提琴的琴師,一看他的模 樣就讓人想到五線譜上的音符。我怕茄子笑過了勁,就停了一下,也好讓她喘 口氣,然後才甩出我的包袱。我說,所以說你要多加小心,不要和那個農庄主 做愛太多了,做愛做多了,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茄子的拳頭雨點般地落在我的肩膀上。你壞,你這人太壞了,難怪你長得 像個黑蘑菇。就這樣,我和茄子在不知不覺中又成了臭味相投的一對。
6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劉大力、王晶一伙人都認為我和茄子搞上了,甚 至就連我也是這么認為的。
上高中以後,我好像老成多了,至少我開始認識到,人的成長路程是不平 坦的,甚至是痛苦的,多難的。以前我特喜歡自己,怎么看自己怎么順眼。現 在我變了,變得討厭自己,嫌棄自己,氣憤的時候就對著鏡子數落自己:瞧你 這份德性,還覺得自己傻不錯哪。看看你的臉,胡子茬子和青年美麗豆都快占 去半壁江山了,為這你種人活在世界上,還要受苦受累,值嗎?
除了胡子茬子和青年美麗豆外,我的身體還出現了其它症狀。首先是感覺 渾身酸懶,走路時邁不開步子。後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原先挺好的童聲,現 在成了母鴨嗓了,唱什么歌都沒法聽。每次班級合唱比賽,班主任都把我安排 在最後一排最靠邊的地方,然後還粗暴地對我說:只許張嘴不許發聲。
說話聲音不好聽,臉皮又不平整,連出門都成了思想負擔。也許正是因為 思想太重,所以睡眠才顯得特別輕,有時明明是睡著了,可是眼前還在放電影 。電影中的男男女女在烏煙瘴氣中玩耍,也不知道玩的是什么,耍的是什么。 每次在電影快到結尾的時候茄子都會出現,她拉起我的手就往草叢里鑽,我也 想跟著她鑽,可是草叢太密太雜,怎么也鑽不進去。我一著急,就想發脾氣, 使勁一拍桌子,手卻拍到了自己的肚皮上。我氣鼓鼓地從夢中醒來,一看,天 空是黑的,一摸,濕了一大片。
一次劉大力找到我說,既然茄子是你的人了,你就把她做了完了,她的肚 子不大,我們這群孤魂野鬼總覺得不甘心。
我說,你說的是什么屁話?活膩味了?你敢動茄子的心思,小心我讓你吃 “賈和尚”的鐵沙掌。
我這一逞凶,還真管用,劉大力低著頭溜著邊走了。
不是我吹牛,我在我那幫土匪朋友中是有一定地位的,像“賈和尚”這樣 對我唯命是從的人大有人在。原因之一是那次作弊事件給我奠定了牢固的群眾 基礎,原因之二是我文筆好,善于寫檢查,為此,那些需要寫檢查而又寫不出 檢查來的人往往靠我給他們代筆才能過關。我的檢查寫得漂亮,几乎接近完美 ,先是深入淺出地分析自己的錯誤,然後再富麗堂皇地把自己罵個狗血噴頭。 所以班上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為了下次檢查有著落,必須看我的臉色行事。只 要我看誰不順眼,隨便使個眼色就能讓那個人頭破血流。了解了這一層,就不 難理解為什么我對劉大力說話聲音高了,語氣重了,用詞不當了,他都得老實 聽著。
那年夏天,華北地區遇到十几年未見的干旱,又加上酷暑,我們那個城市 都快成了火焰山了。偶爾從河床上走過時,常常可以看到在太陽底下暴晒的魚 干,龜殼,蛤蟆皮。那是一個難忘的夏天。
這天晚上我正和一幫哥們兒在外邊一邊乘涼一邊喂蚊子,茄子風風火火地 跑了來,站在我們這群光著膀子的半大小子面前說:石頭,你過來,我有話跟 你說。人群中立刻爆發出歡呼聲,聲音嘩啦啦的,就象十月革命中的俄國水兵 攻占冬宮時高喊“烏拉”一樣。
我說,喊什么喊,是沒見過還是怎么的?臉紅得跟天安門城牆似的。
我和茄子走上河堤,朝那棵歪脖柳樹走去。一邊走我一邊說,什么事這么 重要,非在這個時候來找我,也不注意點影響。
在月光下,我發現茄子有點不對勁,她臉色蒼白,身體還有點顫抖,整個 人像吹在風里的錫箔紙一樣。我意識到事關重大,就閉了嘴,開始聽她說話。
茄子盯著我,說,咱們的關系怎么樣?
我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還用問嗎?
我們是不是哥們兒?
當然是。
那么我的困難是不是你的困難?
是我的困難。
我們的痛苦是不是你的痛苦?
比我的痛苦還要痛苦。什么事兒你就快說吧。
之後,她又問了我一連串讓我摸不到頭腦的問題:你會恨我嗎?會瞧不起 我嗎?咱們還能繼續好下去嗎?我要是死了你能把我埋了嗎?
我急了,說,你說的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你再不說,我就先跳河了。
這時,茄子才說出了差點讓我真的跳河的消息。
她說:我懷孕了。
當時我的腦袋像迸裂了一樣,一時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了。雖然那時我對 懷孕的原因和過程并不十分清楚,但按照我的理解,一個女人懷孕單憑她自己 的力量是做不到的,還必須借助于外力才行。這個外力是誰?這是我首先想到 的問題。該不是我干的吧?大概是因為經常寫檢查的緣故,我遇到什么事兒總 愛先做自我批評。想了想,覺得不會,雖然我和茄子關系密切,但是我們之間 從來沒有過不正當行為,唯一的肉體接觸也就是同志式的握手。握手不會導致 懷孕,這點基本常識我還是有的。
那個人是誰?我響亮地問。
茄子怯生生地告訴我,是教語文的馬老師。
我說,是那個王八羔子呀,我早就看出他不是東西了,瞧他那副德性,長 的跟鼻涕一樣,有學問的人有几個是好的。
我停了一下,又說,也怪你這么不小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茄子說,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事。他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里去講功課 ,講著講著他就把那個東西掏出來了。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還問他這 東西是干什么用的?然後他就把衣服脫了,以後的事兒我就不記得了。
我的肺都要氣炸了,說,好哇好哇,這個姓馬的是不想活了,這回他是死 定了。他大概還不知道鐵沙掌的厲害吶,別不告訴你,我那群哥們兒里象“賈 和尚”這樣的武林高手多著呢。我發誓一定要讓這個馬老師葬身于人民戰爭的 汪洋大海之中。
我轉身就要去找那群哥們兒去,可沒走兩步就被茄子給拉住了。
茄子說,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了行不行。
我說,你說吧。
她說,你這樣冒冒失失地去找姓馬的,不是把事越鬧越大了嗎?
我說,沒錯,我就是要鬧大了。殺了這小子又怎么樣?看他平常人模狗樣 的,原來是個狼心狗肺的家伙。
茄子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或者是二者兼有之的水。 她說,你跟他玩命不要緊,可我的臉面往哪放,這件事要讓我爸我媽他們知道 了,我就只有一死了之了。說著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我也亂了,忙說別哭別哭,你說怎么辦?你讓我怎么辦?
茄子抽抽搭搭地說,這件事我已經和我姐說了,她的意思是得趕快做手朮 把我的身子清了。她給我找好了醫院,也找好了大夫,可是人家醫院規定,男 方也得出面,就說是雙方同意的,不然人家就得上報公安局展開調查。
我站在那呆呆地聽著。
茄子越說越難過,眼淚急風暴雨似的往下下。她說,石頭,既然你是我的 哥們兒,就求你幫我這個忙吧。
我說幫什么忙?
茄子急了,語氣也加重了:說了半天你還是沒聽懂。我是求你跟我去醫院 ,寫個認錯書,再簽個字,就說這事是你干的,行不行啊?
什么?我一聽就火了。憑什么說是我干的?要真是我干的,也行,可是我 明明沒干,為什么說是我干的?我怎么這么倒霉呀?
茄子的眼淚又來了。她說,還說是我的哥們兒呢。還說跟我有情義呢,都 是假的,是騙人的。說著她又蹲在地上抽咽唏噓起來。看著她的後背一抖一抖 的,我心軟了。看她也夠可憐的,她畢竟是相信我的,依賴我的,真的假的先 放在一邊,至少在廣大群眾眼里她也算是我的女人。
我說,行了行了,別哭了,快站起來吧。我跟你去醫院就是了。不就是簽 個字寫個檢查嗎。我又不是第一次寫檢查,這點事能難住我嗎?
到了醫院我才知道,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簡單。雖然簽個字很容易,寫 檢查也一次過關了,可是醫生那種冷嘲熱諷和羞辱人格的態度給我造成了極大 的心理創傷,多少年後還一直影響著我的心態。我這人多少有點憂郁症,估計 和這次受刺激多少有點關系。
大夫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我,說,你那個東西才多大點,就干這種事 ?羞不羞呀你?
我說羞。
大夫說,當時感覺是怎么樣的?
我說,我也不知道。
大夫眼睛都瞪起來了。他喝呼道,說你不老實,你就是不老實。敢做不敢 當,算什么本事。再不老實交待,我送了你,讓你去蹲監獄,給你吃狗屎喝馬 尿,看你以後還亂撒種。
從醫院出來,茄子渾身軟得像棉花,臉色白得也像棉花,她讓她姐姐攙著 弓著腰走路。她在風中顫抖著,對我說,石頭,你夠意思,真得好好謝謝你。 我姐要請你吃飯去。
我說,謝謝了,我什么都吃不下去。說完轉身就走了。也別說,通過那件 事我也長了點見識,至少我知道什么是刮宮手朮了。
〔待續〕
| (Posted on 2004-11-2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