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腳　與　高　跟 ﹒石　非﹒

裹 腳 是 中 國 的 發 明 。 現 代 中 國 人 在 對 傳 統 的 本 土 文 化 做 反 省 時 想 到 裹 腳 ， 會 聯 想 到 封 建 ， 對 中 國 文 化 內 涵 的 信 心 也 不 免 會 躊 躇 。 西 方 的 教 授 們 在 說 到 這 一 節 時 ， 更 喜 歡 用 上 小 腳 與 天 足 的 解 剖 對 比 圖 來 顯 示 出 裹 腳 的 內 在 的 非 人 性 來 。 年 輕 的 西 方 學 生 了 解 了 中 國 人 的 這 項 成 就 ， 嘖 嘖 稱 奇 ， 卻 也 不 免 由 中 生 出 一 種 鄙 視 來 。 又 有 批 評 者 說 ： 裹 腳 是 男 人 對 女 人 進 行 統 治 的 手 段 呢 ！ 為 的 是 使 她 們 行 動 不 便 ， 以 便 保 持 對 老 公 們 的 貞 節 ヾ 。 說 到 貞 節 ， 孔 老 夫 子 就 不 得 不 被 拉 出 來 議 論 一 番 ， 仿 佛 裹 腳 是 儒 家 的 “ 主 義 ” 一 般 。 　 　 不 過 ， 孔 老 夫 子 生 不 逢 時 ， 他 的 年 代 大 約 還 沒 有 裹 腳 風 行 。 他 既 無 從 在 夢 里 與 “ 三 寸 金 蓮 ” 溫 柔 過 ， 也 就 多 半 不 曾 倡 導 過 裹 腳 。 就 是 程 、 朱 、 陸 、 王 几 位 ， 也 沒 見 發 表 過 什 么 鼓 勵 女 子 裹 足 的 高 論 。 其 實 在 裹 腳 已 經 盛 行 的 年 月 ， 倒 是 大 儒 程 伊 川 支 持 了 他 家 的 婦 女 反 潮 流 ， 不 裹 腳 ， 也 不 在 耳 朵 上 打 洞 。 這 不 免 使 我 猜 測 ， 中 國 和 西 方 的 許 多 專 門 好 從 “ 儒 家 文 化 ” 來 評 論 中 國 文 化 的 風 云 才 子 們 也 有 馬 失 前 蹄 的 時 候 。 中 國 文 化 的 優 劣 得 失 ， 和 儒 家 文 化 的 內 涵 與 實 踐 還 大 有 不 同 處 。 　 　 既 然 不 是 學 者 的 主 義 ， 那 么 是 不 是 政 府 的 政 策 呢 ？ 想 那 裹 腳 大 體 始 于 南 唐 ゝ 。 南 唐 李 氏 偏 居 東 南 一 隅 ， 三 代 而 亡 。 就 便 朝 廷 逼 人 裹 腳 ， 到 那 李 后 主 做 了 俘 虜 時 ， 暴 政 也 就 該 廢 除 了 ， 怎 么 會 至 于 流 毒 千 古 ？ 況 且 ， 當 年 趙 匡 胤 滅 南 唐 時 并 沒 有 找 出 李 氏 的 什 么 劣 跡 ， 只 得 說 ： 江 南 亦 何 罪 ？ 然 臥 塌 之 旁 ， 豈 容 他 人 安 睡 ！ 如 果 李 氏 有 強 令 民 女 裹 腳 的 事 ， 老 趙 怎 肯 不 拿 出 來 做 “ 解 民 倒 懸 ” 的 張 本 ？ 明 開 國 皇 帝 朱 元 璋 的 發 妻 馬 皇 后 不 曾 裹 腳 ， 有 人 畫 了 大 腳 女 人 抱 西 瓜 圖 嘲 笑 她 ， 意 思 是 “ 懷 西 （ 淮 西 ） 婦 人 好 大 腳 。 ” 馬 氏 家 出 淮 水 之 西 。 朱 家 的 子 孫 做 皇 帝 ， 對 裹 腳 的 事 也 只 是 聽 其 自 然 。 清 朝 初 年 ， 皇 帝 下 令 禁 止 民 間 裹 腳 ， 違 反 者 如 是 干 部 即 交 組 織 處 分 ， 如 是 群 眾 ， 打 四 十 大 板 。 這 里 受 處 分 、 挨 板 子 的 當 然 是 那 男 性 的 爹 ， 也 不 耐 煩 去 分 辨 到 底 誰 是 主 謀 ， 誰 的 脅 從 。 只 是 民 間 對 這 條 文 抵 觸 不 行 ， 几 年 之 后 便 取 消 了 。 于 是 ， 我 看 也 不 好 說 中 國 的 統 治 者 們 脅 迫 了 中 國 婦 女 裹 腳 。 　 　 那 么 是 不 是 民 間 的 男 人 逼 了 女 人 裹 腳 ？ 這 事 恐 怕 永 遠 也 無 法 定 論 。 因 為 芸 芸 眾 生 ， 無 奇 不 有 。 千 年 百 代 間 的 事 ， 誰 能 斷 定 決 無 此 事 ？ 只 是 大 體 推 想 起 來 ， 如 果 老 公 硬 要 老 婆 裹 腳 ， 形 格 勢 禁 ， 老 婆 或 者 不 得 不 裹 。 但 張 三 卻 多 半 不 會 去 迫 得 李 四 的 老 婆 也 裹 腳 ， 因 為 李 四 帶 不 帶 綠 帽 子 與 張 三 關 系 不 大 。 所 以 男 人 們 的 全 社 會 性 的 迫 女 裹 腳 的 聯 合 行 為 必 不 曾 有 過 。 　 　 如 果 以 上 推 論 成 立 ， 說 女 人 的 裹 腳 是 中 國 男 人 的 劣 跡 是 不 是 有 些 牽 強 ？ 　 　 美 國 的 中 國 通 Ｅ ａ ｓ ｔ ｍ ａ ｎ 教 授 對 裹 腳 另 有 一 個 解 釋 ， 他 說 ゞ ： 性 誘 惑 是 女 人 裹 腳 的 一 個 主 要 原 因 。 女 人 裹 起 來 的 腳 上 的 繡 花 小 鞋 看 得 男 人 們 心 旌 飄 搖 。 小 腳 女 人 走 路 時 扭 擺 起 來 的 腰 肢 和 聳 動 的 臀 部 和 女 人 的 性 器 官 一 樣 激 發 男 人 的 想 象 ， 把 他 們 帶 到 金 蓮 在 握 的 夢 境 中 。 對 于 一 個 傳 統 時 代 的 中 國 男 人 ， 女 人 臉 相 的 嬌 好 固 然 重 要 ， 而 精 致 的 小 腳 則 顯 示 高 雅 。 小 腳 不 僅 是 形 態 美 的 所 在 ， 而 且 是 優 雅 氣 質 、 上 流 社 會 地 位 和 良 好 教 養 的 表 征 。 　 　 如 果 如 此 ， 裹 腳 的 始 流 行 ， 即 得 了 男 人 的 鼓 勵 ， 也 出 于 女 人 的 自 愿 。 所 以 早 期 的 裹 腳 ， 一 定 是 當 時 的 成 年 女 人 的 事 。 至 于 后 來 流 風 所 至 ， 愚 夫 愚 婦 都 要 效 顰 ， 便 有 女 童 裹 腳 的 事 行 出 來 。 就 是 到 那 時 節 ， 逼 著 女 兒 裹 腳 的 多 半 也 是 娘 。 　 　 看 了 裹 腳 的 解 剖 圖 ， 覺 得 那 小 角 女 人 穿 的 “ 弓 鞋 ” 的 設 計 效 果 很 與 現 代 的 高 跟 鞋 相 似 ： 都 在 于 縮 小 腳 底 板 的 著 地 面 積 ， 提 高 腳 跟 位 置 ， 從 而 使 走 路 時 收 腹 、 擺 臀 ， 拔 胸 ， 收 荷 葉 臨 風 、 婷 婷 裊 裊 之 效 。 高 跟 鞋 的 性 欲 刺 激 效 果 也 與 弓 鞋 差 不 多 。 中 國 古 代 有 用 弓 鞋 飲 酒 的 男 人 。 現 代 西 方 的 春 宮 畫 上 則 比 比 皆 是 穿 了 高 跟 鞋 做 事 的 女 子 。 如 果 我 們 把 Ｅ ａ ｓ ｔ ｍ ａ ｎ 的 上 邊 一 段 話 改 用 于 高 跟 鞋 ， 所 需 要 的 改 動 只 是 几 個 名 詞 。 試 看 ， 性 誘 惑 是 女 人 穿 高 跟 鞋 的 一 個 主 要 原 因 。 女 人 穿 著 絲 襪 的 腳 上 的 高 跟 皮 鞋 看 得 男 人 們 心 旌 飄 搖 。 穿 高 跟 鞋 女 人 走 路 時 扭 擺 起 來 的 腰 肢 和 聳 動 的 臀 部 和 女 人 的 性 器 官 一 樣 激 發 男 人 的 想 象 ， 把 他 們 帶 到 高 跟 在 握 的 夢 境 中 。 對 于 一 個 現 代 的 西 方 男 人 ， 女 人 臉 相 的 嬌 好 固 然 重 要 ， 而 穿 著 精 致 的 高 跟 鞋 則 顯 示 高 雅 。 高 跟 鞋 不 僅 是 形 態 美 的 所 在 ， 而 且 是 優 雅 氣 質 、 上 流 社 會 地 位 和 良 好 教 養 的 表 征 。 　 　 其 實 ， 裹 腳 與 高 跟 鞋 的 關 系 ， 早 有 清 初 人 錢 泳 說 過 ： “ 足 之 稍 大 者 ， 欲 令 之 小 ， 則 用 高 荐 也 。 ” 荐 就 是 墊 子 。 高 厚 的 墊 子 當 然 不 能 改 變 腳 的 真 實 尺 寸 ， 它 的 作 用 是 提 高 足 跟 ， 做 類 似 芭 蕾 狀 ， 于 是 就 生 出 其 足 纖 小 的 視 覺 效 果 來 。 這 里 的 差 別 是 ， 錢 泳 時 的 高 跟 墊 在 鞋 里 ， 現 在 的 高 跟 卻 裝 在 鞋 外 。 　 　 裹 腳 害 人 ， 所 以 有 近 代 的 推 行 天 足 革 了 它 的 命 。 高 跟 鞋 也 使 得 女 子 很 累 ， 對 她 們 的 身 體 健 康 也 有 害 。 賈 平 凹 《 《 廢 都 》 》 里 邊 的 牛 月 清 就 抱 怨 過 ， 大 意 說 穿 高 跟 鞋 是 為 了 男 人 的 眼 睛 而 坑 了 女 人 的 腳 。 然 而 今 天 愈 是 自 由 高 傲 的 女 性 ， 愈 是 多 著 高 跟 。 那 鞋 跟 的 高 度 似 乎 在 進 一 步 增 加 ， 著 地 面 積 似 乎 在 進 一 步 縮 小 。 這 在 自 由 民 主 的 今 天 當 然 是 出 于 人 心 所 向 。 于 是 ， 今 天 的 男 士 們 普 遍 地 有 福 了 ， 多 少 女 子 在 甘 心 情 愿 地 隱 忍 著 腳 痛 在 努 力 地 吸 引 你 們 啊 。 　 　 裹 腳 和 穿 高 跟 鞋 的 動 機 和 效 果 既 然 都 很 相 似 ， 所 差 別 的 也 就 在 于 其 中 包 含 的 智 慧 了 。 究 竟 裹 腳 的 批 發 吃 苦 合 算 ， 還 是 高 跟 的 零 售 吃 苦 合 算 ， 并 不 好 說 。 能 說 得 確 實 些 的 是 ， 現 代 的 西 方 人 不 強 迫 女 兒 從 小 穿 高 跟 ， 比 古 時 的 中 國 人 要 女 兒 從 小 裹 腳 還 是 明 智 些 。 至 于 過 去 的 西 方 人 是 不 是 比 過 去 的 中 國 人 更 明 智 些 ， 就 又 不 好 說 了 。 Ｅ ａ ｓ ｔ ｍ ａ ｎ 的 書 中 引 了 Ｌ ａ ｗ ｒ ｅ ｎ ｃ ｅ 　 Ｓ ｔ ｏ ｎ ｅ 的 資 料 說 々 ， 歐 洲 人 沒 有 實 行 裹 腳 ， 但 是 他 們 卻 把 幼 女 們 箍 在 鐵 或 魚 骨 做 成 的 緊 身 胸 衣 中 。 這 種 胸 衣 強 制 地 改 變 她 們 的 形 體 ， 有 時 造 成 殘 廢 。 １ ６ ６ ５ 年 ， 一 個 兩 歲 的 女 嬰 死 去 時 ， 醫 生 檢 查 發 現 “ 她 的 痛 苦 來 自 她 身 上 鐵 制 的 緊 身 圍 腰 。 那 東 西 使 她 的 肺 無 法 長 開 ， 胸 骨 被 深 深 地 壓 向 胸 腔 內 ， 兩 根 肋 條 已 經 折 斷 ， 終 于 因 為 內 臟 所 受 的 壓 力 導 致 的 呼 吸 困 難 而 喪 生 。 ” 看 來 ， 古 今 中 外 愚 人 和 愚 蠢 的 行 為 到 處 都 會 有 ， 中 國 的 裹 腳 不 過 是 其 中 之 一 。 【 注 】 ヾ 　 鄙 文 《 由 高 跟 鞋 想 到 的 》 （ 見 《 新 語 絲 》 ９ ５ 年 ７ 月 號 ） 曾 將 裹 腳 列 于 男 人 欺 壓 女 人 的 舊 賬 中 。 之 后 思 之 生 疑 ， 乃 有 此 文 。 ゝ 　 裹 腳 始 于 南 唐 是 通 說 ， 其 跡 象 則 似 乎 可 以 追 溯 到 先 秦 。 要 在 南 唐 之 后 不 久 ， 裹 腳 成 了 一 種 連 續 、 普 遍 的 社 會 風 俗 。 ゞ 　 Lioyd E. Eastman, Family, Fields, and Ancestors: Constancy and Change in China's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1550-1949 (New York &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pp.23-4. 々 　 Lawrence Stone, The family, 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 〔寫于１９９５年１１月２５日，改于１９９７年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