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 哥
﹒施 雨﹒
黎 明 終 于 在 長 夜 盡 頭 姍 姍 來 遲 ， “ 嗚 ， 嗚 。 ” 火 車 起 勁 地 叫 著 進 站 了 。 黎 楠 背 起 背 包 准 備 下 車 ， 一 宿 的 舟 車 勞 頓 并 沒 有 在 她 白 淨 臉 上 留 下 什 么 痕 跡 。 隔 壁 座 兒 的 男 生 此 刻 也 已 收 拾 鼾 聲 ， 目 光 炯 炯 整 裝 待 發 。 在 排 隊 下 車 的 空 檔 他 回 頭 沖 她 善 意 地 笑 笑 ， 她 咧 一 咧 嘴 忍 不 住 開 口 ： “ 喂 ， 你 的 呼 嚕 打 得 很 有 水 平 嘛 ！ ” 他 一 甩 頭 ， 瀟 洒 地 回 答 ： “ 打 不 好 ， 瞎 打 。 倒 是 你 的 肩 膀 很 有 水 平 ， 借 我 睡 了 一 晚 好 夢 連 環 。 謝 了 ！ 再 會 。 ” 她 傻 呵 呵 地 跟 在 人 家 背 后 下 到 月 台 ， 干 瞪 眼 接 不 上 話 ， 平 時 的 伶 牙 利 齒 這 一 路 行 來 如 數 丟 光 啦 。 光 天 化 日 之 下 平 白 無 故 被 吃 了 豆 腐 ， 什 么 世 道 ！ 上 海 男 人 不 是 省 油 的 燈 ， 得 擔 著 心 呢 ！
“ 楠 楠 ， 楠 楠 。 ” 是 姑 媽 慈 母 般 的 呼 喚 。 她 生 性 大 而 化 之 心 無 城 府 ， 凡 事 都 不 往 心 里 去 ， 剛 才 的 不 快 一 掃 而 光 煙 消 云 散 。 人 未 認 准 已 被 抱 個 滿 懷 ， 沒 曾 想 六 十 出 頭 的 姑 媽 手 勁 不 小 ， 一 個 結 結 實 實 的 熊 抱 ， 把 她 抱 回 昨 日 的 時 光 。 印 象 中 姑 媽 比 自 己 的 親 媽 更 親 ， 對 她 簡 直 是 溺 愛 。 每 回 到 家 來 都 是 大 包 小 包 ： 新 衣 ， 玩 具 ， 糕 點 ， 糖 果 ， 應 有 盡 有 。 姑 媽 家 的 表 哥 就 沒 這 好 運 氣 。 記 的 有 一 次 她 正 把 手 伸 進 袋 子 里 翻 掏 ， 猛 地 被 什 么 東 西 螫 了 一 下 ， 痛 得 鑽 心 哭 得 呼 天 搶 地 。 原 來 是 留 連 忘 返 的 蜜 蜂 叮 了 她 一 下 ， 可 憐 她 的 小 食 指 紅 腫 之 處 艷 如 桃 李 。 姑 媽 抱 著 她 又 搖 又 吹 ： “ 乖 楠 楠 不 哭 不 哭 都 是 姑 媽 不 好 ！ 都 是 姑 媽 不 好 ！ ” 那 年 她 几 歲 ？ 五 歲 ？ 六 歲 ？ 記 不 清 ， 好 遠 的 事 了 。 “ 長 成 大 姑 娘 了 ， 真 是 女 大 十 八 變 ， 越 來 越 俊 了 。 ” 可 不 是 ？ 黎 楠 扎 個 馬 尾 ， 昂 著 首 象 只 驕 傲 的 孔 雀 。 寬 松 的 紅 色 襯 衫 ， 難 掩 她 勃 然 的 青 春 。 丰 滿 結 實 的 胸 脯 隨 著 呼 吸 在 襯 衫 下 有 節 奏 地 聳 動 ， 好 似 衣 裳 里 藏 著 一 頭 不 羈 的 小 獸 呼 之 欲 出 。 衣 角 束 在 黑 色 的 牛 仔 褲 里 ， 勻 稱 修 長 的 雙 腿 筆 直 筆 直 ， 這 樣 的 一 付 衣 架 子 ， 真 該 走 在 伸 展 舞 台 上 。
“ 姑 媽 好 ！ 姑 父 好 ！ 表 哥 好 ！ ” 她 乖 乖 地 問 了 一 圈 好 。
“ 把 包 遞 給 你 表 哥 。 ” 姑 媽 接 過 她 的 大 背 包 ， 手 一 沉 ： “ 怎 么 這 樣 沉 噢 ？ ”
“ 是 荔 枝 ， 您 愛 吃 的 。 您 信 里 說 上 海 的 荔 枝 不 新 鮮 ， 都 是 黑 的 吐 汁 的 還 賣 錢 。 我 爸 惦 記 著 就 讓 我 背 來 了 。 ”
“ 唉 唷 ， 阿 拉 寫 的 信 自 己 都 忘 了 ， 讓 儂 個 小 姑 娘 這 么 重 這 么 遠 背 著 來 ， 姑 媽 怎 么 忍 心 吃 ？ ”
“ 快 別 這 么 說 ， 姑 媽 。 您 不 吃 我 不 是 白 背 了 ？ 哦 ， 不 。 我 沒 背 多 久 呢 ， 都 是 火 車 背 的 。 ”
“ 好 ， 好 ， 好 。 我 一 定 吃 ， 一 定 吃 ！ ” 姑 媽 舉 止 優 雅 風 韻 猶 存 一 點 都 不 顯 老 ， 年 長 爸 爸 六 歲 呢 ， 站 在 一 塊 兒 常 常 被 錯 認 為 是 兄 妹 ， 據 說 最 有 黎 家 女 人 的 風 范 ， 黎 楠 因 此 特 別 崇 拜 姑 媽 。 女 孩 都 希 望 自 己 天 生 麗 質 優 雅 嫵 媚 ， 人 見 人 贊 ， 那 怕 南 轅 北 轍 根 本 不 是 那 塊 料 。
吃 過 晚 飯 四 個 人 圍 坐 在 電 視 機 前 聊 天 。 姑 媽 問 ： “ 楠 楠 ， 你 爸 媽 說 這 個 暑 假 琴 棋 書 畫 隨 便 讓 你 學 點 兒 ， 先 學 哪 樣 呢 ？ ” 黎 楠 遲 疑 著 ， 初 來 咋 到 還 沒 吃 喝 玩 樂 夠 呢 ， 就 要 用 功 了 ？ 她 痛 苦 地 蹙 著 眉 。
“ 那 能 不 好 好 玩 兩 天 呢 ？ 明 天 是 周 末 ， 我 和 你 姑 媽 已 經 向 各 自 的 單 位 說 好 了 請 三 天 假 ， 陪 你 去 西 郊 公 園 玩 玩 ， 南 京 路 淮 海 路 買 几 身 衣 裳 ， 再 吃 吃 佛 跳 牆 。 其 他 的 以 后 再 說 。 ” 姑 父 發 話 了 ， 句 句 入 耳 。 黎 楠 忍 不 住 摟 著 姑 父 的 脖 子 ， 照 著 他 的 腮 幫 極 響 地 親 一 口 ， 臉 上 笑 開 了 花 。
“ 偏 心 ！ 也 給 姑 媽 一 個 。 ” 姑 媽 把 頭 湊 過 來 ， 黎 楠 毫 不 含 糊 地 也 給 姑 媽 一 個 響 吻 。 三 個 老 小 鬧 成 一 團 ， 其 樂 融 融 親 如 一 家 。 表 哥 倒 似 個 局 外 人 ， 不 哼 不 哈 文 靜 得 象 大 姑 娘 。 黎 楠 對 表 哥 的 木 訥 寡 言 早 有 所 聞 ， 他 打 小 就 悶 聲 不 響 ， 功 課 頂 呱 呱 ， 琴 棋 書 畫 樣 樣 拿 手 。 相 較 之 下 她 一 無 是 處 ， 常 常 被 母 親 教 訓 ： 女 孩 子 家 爬 樹 ？ 女 孩 子 家 打 架 ？ 你 表 哥 像 你 這 么 小 的 時 候 怎 樣 怎 樣 。 這 種 句 型 伴 隨 著 她 成 長 ， 對 表 哥 又 敬 又 怨 的 情 結 越 揪 越 緊 。 男 孩 子 怎 么 不 上 樹 掏 鳥 窩 ？ 男 孩 子 怎 么 不 打 群 架 ？ 這 都 是 什 么 材 料 做 的 ？ 與 表 哥 爭 寵 的 戰 事 愈 演 愈 烈 ， 直 到 前 些 年 才 有 緩 和 趨 勢 。 近 几 年 ， 表 哥 聲 譽 跌 停 板 還 有 下 滑 的 趨 勢 ， 令 黎 楠 有 翻 身 吐 氣 的 快 感 。 姑 媽 給 父 親 的 信 中 道 盡 表 哥 相 親 糗 事 ， 喜 怒 笑 罵 皆 成 趣 ， 可 以 編 一 本 相 親 大 全 。 黎 楠 讀 罷 信 常 常 笑 得 腹 痛 抽 筋 。 表 哥 啊 表 哥 你 也 有 今 天 ？ 三 十 年 河 東 三 十 年 河 西 ， 風 水 輪 流 轉 了 ！
“ 不 知 道 。 ” 一 提 書 法 黎 楠 一 個 頭 兩 個 大 ， 她 練 書 法 不 用 正 宗 的 毛 筆 ， 迷 宗 的 毛 筆 是 把 棉 簽 頭 的 棉 花 抽 細 嘍 ， 用 握 鉛 筆 的 手 法 練 。 練 了 兩 年 ， 語 文 老 師 告 訴 她 ： “ 黎 楠 ， 你 的 文 不 錯 ， 字 怎 么 這 么 差 勁 兒 ？ 象 老 母 雞 拔 拉 過 的 。 聽 著 ， 將 來 談 戀 愛 只 可 找 隔 壁 的 男 生 ， 懂 嗎 ？ 你 的 情 書 不 會 如 你 本 人 那 樣 人 見 人 愛 的 。 ” 金 玉 良 言 她 銘 刻 在 心 。
“ 表 哥 ， 可 不 可 以 先 不 練 書 法 ？ ”
“ 可 以 ， 那 么 練 琴 。 舅 舅 ， 舅 媽 說 你 練 過 小 提 琴 ， 拉 一 曲 我 聽 一 聽 。 ” 表 哥 起 身 要 去 取 琴 。
“ 不 行 不 行 ， 我 都 忘 了 。 ” 黎 楠 魂 不 附 體 ， 其 實 哪 是 忘 了 ？ 根 本 就 沒 學 會 過 ！ 練 琴 那 半 年 ， 下 午 放 學 往 陽 台 上 一 站 ， 把 提 琴 夾 在 下 巴 與 左 肩 之 間 ， 右 手 提 弓 一 上 來 就 鋸 木 頭 似 地 鋸 開 了 。 琴 譜 攤 開 平 放 在 譜 架 上 ， 琴 譜 上 還 有 翻 開 的 瓊 瑤 、 三 毛 或 金 庸 。 邊 看 暢 銷 小 說 邊 拉 琴 ， 一 心 不 二 用 是 最 大 的 浪 費 ！ 不 過 鄰 居 們 不 樂 意 了 ， 話 到 母 親 耳 里 ， 好 聽 的 說 詞 是 ： “ 你 女 兒 拉 琴 好 像 都 沒 有 進 步 ， 是 不 是 老 師 不 好 哇 ？ ” 馬 馬 虎 虎 的 是 ： “ 你 女 兒 拉 琴 好 吵 ， 夜 休 都 不 得 安 寧 。 ” 讓 你 汗 顏 的 是 ： “ 拉 得 象 野 貓 叫 春 ， 趁 早 把 琴 一 把 火 燒 了 。 ” 小 提 琴 從 此 束 之 高 閣 ， 與 塵 土 為 伍 。
“ 下 棋 如 何 ？ ” 表 哥 耐 心 不 錯 。
“ 下 棋 ？ 一 點 興 趣 都 沒 有 哇 。 畫 畫 吧 。 ”
“ 好 。 你 要 學 國 畫 還 是 西 洋 畫 ？ ”
“ 那 個 容 易 一 點 ？ ”
“ 都 不 容 易 又 都 不 難 。 ” 蠻 有 禪 味 兒 嘛 ， 她 想 。 可 惜 若 用 在 約 會 上 就 非 砸 鍋 不 可 ， 女 人 都 愛 聽 甜 言 蜜 語 。 明 天 再 告 訴 他 討 女 人 歡 心 的 竅 門 ， 今 天 氣 氛 不 對 ， 免 了 。
“ 學 西 洋 畫 吧 。 ” 國 畫 聽 起 來 老 氣 橫 秋 。
“ 要 學 西 洋 畫 得 先 學 素 描 ， 素 描 是 基 本 功 。 把 功 練 好 ， 感 覺 准 了 ， 再 畫 油 畫 就 不 難 了 。 ” 表 哥 一 絲 不 苟 ， 這 樣 的 老 師 一 定 不 好 對 付 。
表 哥 找 出 一 大 堆 白 石 膏 做 的 圓 錐 、 圓 柱 、 球 體 、 耳 朵 、 鼻 子 、 手 、 大 衛 頭 像 、 斷 臂 維 納 斯 。 畫 石 膏 她 還 蠻 像 樣 ， 過 五 關 斬 六 將 ， 明 暗 對 比 五 個 層 次 都 表 現 出 來 了 。 表 哥 說 ： “ 不 錯 ， 比 一 般 人 學 得 快 。 現 在 開 始 學 另 一 種 靜 物 寫 生 。 ” 他 在 台 子 上 放 了 一 塊 案 板 ， 案 板 上 擺 了 一 個 西 紅 柿 ， 兩 根 青 蔥 ， 三 顆 蒜 頭 。 表 哥 姑 媽 姑 父 都 上 班 去 了 ， 黎 楠 在 表 哥 的 小 畫 室 里 折 騰 了 一 上 午 沒 有 結 果 。 她 反 背 著 手 踱 方 步 ， 時 間 一 分 一 秒 地 溜 走 了 ， 轉 眼 下 班 時 間 要 到 了 。 表 哥 下 班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檢 查 她 的 作 畫 功 課 ， 交 不 了 差 就 得 瞧 他 的 一 張 臭 臉 ， 最 近 他 好 難 得 每 天 都 有 笑 容 。 臭 臉 又 怎 樣 ？ 她 憤 恨 地 想 ， 今 天 非 得 滅 一 滅 表 哥 的 威 風 ， 長 一 長 自 個 的 志 氣 ！ 老 天 長 眼 兒 ！ 表 哥 進 門 的 那 一 分 鐘 黎 楠 站 在 畫 架 邊 一 切 就 緒 。 表 哥 瞇 縫 著 眼 在 畫 架 前 進 進 退 退 ， 眉 頭 越 皺 越 緊 ： “ 怎 么 畫 的 ？ 不 是 要 你 看 到 什 么 畫 什 么 嗎 ？ 作 畫 要 忠 實 ， 懂 么 ？ ”
“ 我 就 是 看 到 什 么 畫 什 么 嘛 。 ” 黎 楠 開 始 耍 賴 了 ， 畫 家 是 全 天 下 最 僵 化 最 教 條 的 怪 物 ！ 表 哥 雖 是 學 工 科 的 ， 作 畫 不 過 是 業 余 愛 好 ， 但 死 板 的 程 度 決 不 低 于 專 業 水 平 。
“ 還 嘴 硬 ！ 你 自 己 比 比 看 是 不 是 忠 實 。 ” 表 哥 三 百 六 十 度 轉 了 個 圈 ， 沒 找 到 他 的 靜 物 。
“ 西 紅 柿 呢 ？ ”
“ 切 了 ”
“ 蒜 頭 呢 ？ ”
“ 拍 碎 了 ， 撥 了 皮 在 案 板 上 。 ”
“ 那 ， 蔥 呢 ？ ” 表 哥 臉 色 很 難 看 ， 山 雨 欲 來 風 滿 樓 ！
“ 中 午 熬 湯 喝 了 。 ” 黎 楠 此 時 毫 不 畏 懼 ， 反 叛 的 個 性 復 蘇 了 。 哈 哈 ， 通 通 毀 尸 滅 跡 死 無 對 証 ， 怎 么 畫 怎 么 真 實 。 遺 像 是 最 真 實 的 ， 因 為 死 無 對 証 。
“ 好 ， 你 故 意 的 ， 對 不 對 ？ ” 表 哥 犀 利 的 目 光 從 瞇 縫 著 的 眼 里 射 出 。 黎 楠 開 始 心 虛 ， 得 先 下 手 為 強 ！ 本 姑 娘 一 肚 子 壞 水 ， 餿 主 意 一 眨 眼 一 個 ， 誰 怕 誰 ？
“ 故 意 的 怎 樣 ， 不 是 故 意 的 又 怎 樣 ？ 你 那 雙 眼 睛 色 迷 迷 惡 心 死 了 ， 難 怪 老 處 男 一 個 沒 人 要 ！ ” 她 豁 出 去 了 ， 嗓 音 尖 銳 高 亢 尾 聲 哽 咽 在 喉 嚨 里 。
“ 阿 濤 ， 別 對 楠 楠 這 么 凶 ， 看 你 把 妹 妹 都 氣 哭 了 。 三 十 歲 的 人 了 還 這 么 不 懂 事 ！ ” 阿 濤 是 表 哥 的 小 名 ， 大 名 叫 周 濤 。 姑 媽 上 樓 來 主 持 公 道 了 。
“ 姑 媽 ， 我 要 回 家 。 ” 本 來 黎 楠 并 沒 有 怎 么 委 屈 ， 被 姑 媽 一 寵 還 真 委 屈 得 跟 什 么 似 的 。 拿 回 家 要 脅 有 失 厚 道 ， 但 顧 不 了 那 么 多 了 。 兵 不 厭 詐 ， 無 毒 不 丈 夫 ！
“ 阿 濤 ， 向 楠 楠 道 歉 ！ ” 姑 媽 在 關 鍵 的 時 候 很 嚴 厲 ， 姑 媽 姑 父 是 嚴 母 慈 父 。
“ 我 沒 錯 。 ” 表 哥 登 時 象 泄 氣 的 皮 球 ， 雖 然 仍 不 服 。
“ 我 叫 你 道 歉 就 道 歉 ！ ” 姑 媽 寸 步 不 讓 。
“ 對 不 起 ！ 楠 楠 。 ” 表 哥 投 降 了 ！ 虎 母 犬 子 ， 果 然 不 假 。 黎 楠 開 始 有 點 同 情 表 哥 了 。 表 哥 不 看 姑 媽 也 不 瞧 黎 楠 ， 而 是 目 不 轉 睛 地 盯 住 牆 角 的 一 張 蜘 蛛 網 。 順 著 他 的 目 光 ， 黎 楠 看 到 蜘 蛛 正 抱 著 一 只 不 幸 落 網 的 不 知 名 小 虫 滿 意 地 吸 吮 。
“ 看 朋 友 的 信 。 ” 那 次 爭 執 以 后 表 哥 寬 容 了 ， 黎 楠 也 收 斂 了 任 性 ， 兩 個 人 相 處 得 反 而 比 以 前 更 融 洽 ， 大 有 恩 怨 一 筆 勾 消 的 勢 頭 。
“ 男 朋 友 的 ？ ”
“ 嗯 ， 情 書 。 要 不 要 看 ？ ” 黎 楠 大 方 地 把 几 張 信 紙 伸 到 表 哥 的 鼻 子 下 面 。 表 哥 坐 在 床 沿 猶 豫 了 半 晌 終 于 接 過 信 。 他 越 看 面 部 的 線 條 越 僵 硬 ， 一 臉 的 不 屑 。
“ 都 是 哪 抄 襲 的 華 麗 詞 藻 ？ 淺 薄 ！ ” 表 哥 斜 眼 瞧 她 ， 好 像 今 日 才 發 現 自 己 的 表 妹 眼 力 不 過 爾 爾 。
“ 情 書 不 都 是 這 么 寫 的 么 ？ 你 從 沒 寫 過 情 書 ？ ”
“ 騙 人 的 玩 意 兒 。 ”
“ 男 同 胞 們 不 是 都 在 叫 囂 老 婆 是 騙 來 的 嗎 ？ 你 把 這 封 情 書 拿 去 背 上 几 段 ， 下 次 找 女 朋 友 用 得 著 。 ”
“ 胡 謅 ！ ”
“ 唉 ， 等 著 瞧 吧 ， 不 聽 老 人 言 ， 吃 虧 在 眼 前 ！ ”
“ 阿 濤 ， 楠 楠 ， 下 來 下 來 。 ” 姑 媽 在 樓 下 叫 人 了 。 他 們 到 廳 里 看 見 姑 媽 姑 父 在 跳 狐 步 舞 。
“ 來 ， 你 們 也 來 學 一 學 ， 現 在 又 時 髦 跳 這 種 舞 了 。 ” 姑 媽 姑 父 是 五 十 年 代 的 大 學 生 ， 舞 步 嫻 熟 高 雅 ， 把 小 年 輕 看 得 眼 發 直 。 姑 媽 教 黎 楠 女 步 ， 姑 父 教 表 哥 男 步 。 基 本 步 邁 得 差 不 多 象 那 么 回 事 了 ， 姑 媽 讓 黎 楠 和 表 哥 一 起 跳 。 表 哥 在 畫 布 前 潑 墨 的 瀟 洒 和 從 容 這 會 兒 全 用 不 上 ， 四 肢 僵 硬 極 不 諧 調 ， 黎 楠 的 腳 不 斷 地 遭 踐 踏 。
“ 你 怎 么 沒 完 沒 了 踩 我 的 腳 ？ ” 黎 楠 痛 得 眼 淚 在 眼 眶 里 打 轉 。
“ 跳 不 來 ， 我 不 跳 了 ！ ” 表 哥 甩 手 就 走 。
“ 阿 濤 不 要 走 ， 今 晚 得 學 會 ， 過 几 天 王 家 媽 媽 要 給 你 介 紹 對 象 ， 用 得 著 。 楠 楠 ， 你 陪 你 表 哥 跳 。 ” 一 聽 又 要 相 親 表 哥 面 如 土 色 。
“ 來 吧 ， 表 哥 。 我 都 愿 意 給 你 當 炮 灰 了 你 還 猶 什 么 豫 ？ ” 黎 楠 一 聽 表 哥 要 相 親 兩 眼 放 光 ， 有 好 戲 看 嘍 ！
表 哥 相 親 當 晚 ， 西 裝 挺 括 ， 一 表 人 才 ， 就 是 那 表 情 象 是 誰 借 了 他 的 錢 不 還 似 的 。 “ 我 也 去 好 不 好 ？ ” 黎 楠 比 表 哥 激 動 多 了 ， 她 從 來 沒 見 過 相 親 的 場 面 ， 蠢 蠢 欲 動 。
“ 你 ， 湊 什 么 熱 鬧 ？ ” 表 哥 吼 回 來 ， 額 角 青 筋 暴 露 。 兩 小 時 后 一 行 人 打 道 回 府 。 表 哥 面 色 發 青 ﹔ 姑 媽 神 情 黯 然 ﹔ 姑 父 最 有 涵 養 ， 招 牌 笑 容 依 舊 。 黎 楠 一 看 就 知 道 表 哥 又 成 事 不 足 敗 興 有 余 了 ， 忙 打 圓 場 ： “ 姑 媽 ， 表 哥 在 您 身 邊 服 伺 是 您 的 福 氣 。 若 是 他 每 晚 都 和 女 朋 友 去 外 灘 湊 對 兒 ， 您 多 寂 寞 ？ 說 不 定 要 罵 他 不 肖 子 呢 。 ”
“ 你 瞧 瞧 ， 女 孩 兒 就 是 嘴 甜 ！ ” 姑 媽 對 姑 父 說 ： “ 當 初 不 如 要 個 女 兒 ， 貼 心 。 千 嬌 百 媚 的 ， 上 門 求 親 的 不 知 會 多 少 ， 門 檻 都 會 給 人 踩 矮 羅 。 ”
“ 胡 說 什 么 ？ ” 姑 父 看 了 表 哥 一 眼 ， 用 眼 神 阻 止 姑 媽 再 說 下 去 。
“ 爸 ， 媽 。 我 上 樓 去 了 。 ” 黎 楠 扭 頭 瞥 見 表 哥 側 面 咬 肌 鼓 動 著 ， 他 緊 咬 著 牙 ， 一 聲 不 哼 上 樓 去 了 。 黎 楠 想 姑 媽 大 概 遺 憾 沒 生 女 兒 吧 ， 可 生 男 生 女 誰 都 無 法 控 制 。 自 責 太 蠢 ， 怨 表 哥 也 欠 公 平 。 陪 姑 媽 姑 父 聊 了 一 會 兒 天 ， 等 他 們 就 寢 了 她 才 上 樓 。 表 哥 早 已 退 去 西 裝 領 帶 ， 顯 露 寬 寬 的 雙 肩 窄 窄 的 腰 臀 ， 雪 白 的 襯 衫 整 整 齊 齊 掖 在 藏 青 色 的 西 褲 里 。 他 正 在 畫 布 上 不 停 地 刷 著 。 畫 布 上 泣 血 的 夕 陽 染 紅 大 半 個 天 空 ， 夕 陽 下 的 大 海 巨 浪 滔 天 ， 一 只 孤 獨 的 海 鷗 在 海 天 之 間 搏 擊 。 表 哥 身 材 頎 長 ， 眉 骨 高 聳 ， 鼻 粱 挺 直 ， 十 分 突 出 地 襯 出 兩 口 幽 井 般 深 邃 的 眼 睛 。 黎 楠 曾 聽 父 母 說 過 表 哥 大 概 鼻 背 太 高 了 犯 沖 ， 所 以 姻 緣 路 不 順 。 常 聽 說 女 人 紅 顏 薄 命 ， 難 道 男 人 也 有 命 薄 的 面 相 ？ 表 哥 叉 開 修 長 的 雙 腿 ， 瞇 著 眼 ， 一 手 托 調 色 板 ， 一 手 握 畫 筆 ， 神 情 專 注 地 作 畫 。 黎 楠 第 一 次 發 現 表 哥 是 如 此 帥 氣 迷 人 。 專 注 的 男 人 特 別 性 感 ， 辦 事 專 注 的 男 人 對 待 他 的 愛 一 定 也 會 很 專 情 。 每 個 女 人 都 會 夢 想 有 個 男 人 一 生 一 世 地 對 她 專 情 。 黎 楠 出 神 地 注 視 著 表 哥 挺 拔 的 背 影 ， 這 背 影 孤 傲 中 透 著 悲 哀 ， 黎 楠 心 抖 了 起 來 。 泣 血 的 夕 陽 可 是 他 受 傷 的 心 ？ 大 海 的 巨 浪 可 是 他 難 平 的 情 感 ？ 搏 擊 的 海 鷗 可 是 他 高 傲 的 靈 魂 ？ 黎 楠 的 心 底 緩 緩 地 淌 著 酸 楚 。 這 樣 的 小 伙 子 為 何 沒 有 姑 娘 愛 ？ 毛 病 究 竟 出 在 哪 里 ？ 表 哥 如 果 不 是 表 哥 ， 而 是 另 外 的 男 人 的 話 ， 她 說 不 好 會 愛 上 他 的 。
“ 表 哥 ， 知 道 嗎 ？ 你 作 畫 時 的 神 情 非 常 動 人 。 姑 媽 應 該 邀 那 些 女 孩 到 家 里 來 看 你 畫 畫 ！ ” 黎 楠 的 目 光 在 那 個 不 屈 的 背 上 溫 柔 地 撫 慰 。
“ 不 談 那 些 女 人 ！ 改 天 我 帶 你 去 見 我 的 老 師 ， 一 個 絕 對 出 色 的 男 人 ！ 你 一 定 會 喜 歡 他 。 他 是 專 業 畫 家 ， 極 有 才 華 ， 可 惜 年 輕 時 外 出 寫 生 不 幸 摔 斷 了 腿 跛 了 。 他 一 直 不 婚 。 ”
“ 他 不 婚 ？ 你 和 他 很 親 近 ？ ” 黎 楠 小 心 翼 翼 地 試 探 。
“ 我 崇 拜 他 ！ ” 表 哥 在 海 鷗 的 翅 膀 上 加 重 了 油 彩 ， 使 飛 翔 的 意 念 更 強 烈 。
“ 所 以 你 也 不 婚 ？ ” 黎 楠 用 她 三 年 級 醫 學 生 的 心 理 學 常 識 ， 給 表 哥 做 心 理 測 驗 ， “ 你 是 不 是 認 為 自 己 一 旦 結 婚 了 ， 對 你 的 老 師 是 一 種 背 叛 或 者 傷 害 ？ 抑 或 你 們 之 間 有 某 種 約 定 ？ ” 表 哥 的 目 光 從 畫 布 上 收 回 ， 在 黎 楠 臉 上 徘 徊 許 久 才 緩 緩 搖 搖 頭 。
“ 在 街 上 走 的 時 候 ， 你 比 較 喜 歡 看 俊 男 還 是 美 女 ？ ” 黎 楠 坐 在 床 沿 ， 神 情 肅 穆 ， 表 哥 背 對 著 她 。
“ 都 看 。 滿 街 都 是 人 ， 不 看 也 得 看 。 ” 他 在 畫 布 抹 完 最 后 一 筆 ， 放 好 筆 和 調 色 板 ， 坐 在 黎 楠 身 邊 。
“ 表 哥 ， 男 人 和 女 人 是 不 同 的 ， 對 不 對 ？ ”
“ 呵 呵 呵 ， 當 我 是 三 歲 的 孩 子 ？ 你 腦 袋 瓜 里 又 在 瞎 掰 什 么 ？ ” 表 哥 欲 起 身 被 黎 楠 按 下 。
“ 這 很 重 要 ！ 回 答 要 誠 實 。 你 看 。 ” 她 把 自 己 的 手 和 表 哥 的 擺 在 一 起 ： “ 你 的 手 骨 結 粗 大 ， 我 的 呢 ， 纖 細 柔 軟 ， 這 就 是 男 性 的 陽 剛 和 女 性 的 陰 柔 。 ” 表 哥 把 她 的 手 擺 在 自 己 的 手 掌 中 間 ， 手 心 手 背 地 翻 看 ， 她 的 手 骨 小 肉 厚 ， 手 背 掌 指 交 接 處 有 五 個 小 肉 渦 。 她 很 抱 歉 地 說 ： “ 當 然 ， 我 的 手 不 是 太 纖 細 ， 胖 了 點 兒 。 不 過 ， 燕 瘦 環 肥 都 是 女 性 美 。 你 看 到 美 麗 的 女 性 時 ， 有 沒 有 想 多 看 兩 眼 的 沖 動 ？ 嗯 ， 還 有 ， 看 到 電 影 電 視 里 女 主 角 性 感 的 鏡 頭 時 有 沒 有 一 點 反 應 ？ 我 是 指 生 理 上 的 。 ”
“ 有 。 ” 表 哥 沉 吟 半 晌 終 于 回 答 ， 臉 上 漾 起 紅 潮 。
“ 表 哥 ， 你 嚇 死 我 ！ 你 知 不 知 道 ？ 我 還 以 為 你 老 在 玩 同 性 戀 呢 ！ 要 真 同 性 戀 了 ， 姑 媽 姑 父 都 得 跳 樓 ！ 雖 然 同 性 戀 不 是 病 ， 但 永 遠 也 治 不 好 ， 你 知 不 知 道 ？ ”
“ 你 想 到 哪 兒 去 了 ？ ” 表 哥 不 以 為 然 。
“ 你 別 以 為 我 無 中 生 有 。 姑 媽 在 家 里 的 強 權 ， 使 你 打 小 潛 意 識 里 就 懼 怕 逃 避 女 性 。 如 果 你 那 位 亦 師 亦 友 的 不 婚 畫 家 正 好 有 斷 袖 之 癖 的 話 ， 你 的 性 向 認 同 就 會 偏 差 。 既 然 不 愛 男 性 ， 為 什 么 又 排 斥 女 性 ？ ”
“ 不 是 排 斥 。 這 種 事 可 遇 不 可 求 。 ”
“ 其 實 相 親 也 跟 其 它 事 一 樣 ， 講 究 質 量 比 追 求 數 量 有 效 果 。 瞄 准 了 再 說 ， 否 則 失 利 多 了 會 有 心 理 障 礙 。 ”
“ 你 很 愛 那 個 黃 碩 ？ ” 表 哥 忽 然 冒 出 一 句 ， 十 分 突 兀 。
“ 什 么 ？ ” 黎 楠 一 時 沒 轉 過 彎 來 。
“ 你 也 要 如 實 回 答 我 ， 是 不 是 很 愛 那 個 黃 碩 。 ” 表 哥 的 語 氣 和 表 情 都 認 真 得 可 笑 。
“ 都 是 玩 在 一 起 的 哥 們 ， 他 比 較 愛 寫 情 書 而 已 。 怎 么 你 嫉 妒 他 ？ ” 她 隨 口 揶 揄 。 不 料 表 哥 竟 又 臉 紅 。
“ 沒 有 。 我 怕 你 被 男 人 的 花 言 巧 語 給 騙 了 。 ” 說 沒 有 的 時 候 ， 那 神 色 分 明 在 告 訴 人 家 ： 有 。
“ 好 了 ， 太 晚 了 。 去 睡 吧 。 ” 表 哥 逃 避 什 么 似 地 急 急 轉 身 就 走 。
“ 表 哥 ， 我 明 天 也 要 畫 油 畫 。 ” 黎 楠 急 不 可 待 沖 到 門 口 。
“ 沒 走 好 就 想 跑 想 飛 ？ 要 摔 跟 斗 的 ！ ” 表 哥 在 門 口 扭 頭 看 她 ， 口 吻 雖 然 仍 是 說 教 ， 可 眼 里 的 溺 愛 和 寬 容 越 來 越 象 姑 媽 了 。
“ 讓 我 試 試 嘛 。 ” 在 這 種 目 光 注 視 之 下 ， 原 有 的 斗 志 亦 如 退 潮 的 海 水 一 波 一 浪 地 遠 去 了 。
“ 好 吧 ， 畫 冊 在 柜 子 上 ， 你 先 臨 摹 一 幅 吧 。 ” 表 哥 愛 憐 地 輕 輕 拍 一 下 她 的 頭 ， 轉 身 出 了 畫 室 ， 也 是 黎 楠 的 臥 室 。 上 海 寸 土 寸 金 ， 居 住 條 件 不 好 。 黎 楠 就 棲 身 在 表 哥 畫 室 的 小 床 上 。
“ 呵 ， 這 叫 出 乎 意 料 之 外 卻 又 在 情 理 之 中 ！ 誰 叫 你 有 我 這 樣 一 個 秀 外 慧 中 的 表 妹 呢 ？ 我 媽 以 后 不 會 再 說 我 不 象 黎 家 女 人 了 。 ” 她 搖 頭 晃 腦 得 意 忘 形 。
“ 你 可 真 會 順 杆 子 爬 ， 別 往 自 己 臉 上 貼 金 了 。 快 下 樓 去 吃 晚 飯 ， 待 會 兒 領 你 去 見 我 的 恩 師 。 ” 表 哥 順 手 在 她 頭 上 拍 拍 。
“ 不 要 拍 ！ 會 傻 掉 的 。 ” 她 大 著 嗓 門 抗 議 。 晚 飯 后 表 哥 對 姑 媽 姑 父 說 ： “ 爸 ， 媽 。 我 帶 楠 楠 去 老 師 家 。 ”
“ 去 ， 去 ， 快 去 吧 ！ ” 姑 媽 縱 容 地 說 ， 笑 瞇 瞇 地 擠 出 不 少 皺 紋 ， 每 一 條 笑 紋 都 無 限 生 動 并 且 暗 藏 玄 機 。
“ 姑 媽 最 近 是 怎 么 了 ？ 這 么 高 興 又 有 點 怪 怪 的 。 ” 黎 楠 一 出 門 就 狐 疑 地 問 表 哥 。
“ 只 可 意 會 ， 不 可 言 傳 。 ” 表 哥 賣 關 子 ， 她 沒 轍 只 好 作 罷 。
畫 家 的 年 齡 估 計 在 四 十 與 四 十 五 之 間 。 三 室 一 廳 收 拾 得 十 分 整 潔 ， 裝 潢 高 貴 卻 不 華 麗 ， 除 了 沒 見 到 女 性 用 品 之 外 ， 不 大 象 沒 有 女 主 人 的 樣 子 。 事 業 如 日 中 天 的 畫 家 ， 沒 有 一 般 藝 朮 家 的 疲 塌 ， 也 沒 有 暴 發 戶 般 處 處 尋 得 見 金 錢 的 痕 跡 。 他 的 腳 雖 然 不 方 便 ， 但 完 全 可 以 被 忽 略 。 難 得 的 男 人 呢 怎 么 不 婚 ？ 黎 楠 怯 怯 地 東 張 西 望 。 表 哥 把 她 的 手 攥 在 手 心 ： “ 楠 楠 別 怕 ， 過 來 看 畫 。 ”
“ 楠 楠 ， 你 表 哥 常 常 說 起 你 的 趣 事 呢 。 ” 畫 家 很 和 藹 ， 沒 有 架 子 。 黎 楠 白 了 表 哥 一 眼 ， 心 里 犯 嘀 咕 ： “ 表 哥 也 真 是 ， 多 嘴 ！ 什 么 趣 事 ？ 分 明 是 出 糗 。 ” 她 不 覺 羞 紅 了 臉 。
“ 你 表 哥 說 你 滿 有 天 份 ， 作 畫 就 是 要 持 之 以 恆 。 像 你 表 哥 一 畫 二 十 年 不 輟 ， 我 們 還 合 開 過 畫 展 ， 他 的 畫 反 映 不 俗 ， 作 為 一 個 業 余 畫 者 能 有 如 此 成 就 相 當 不 易 。 學 醫 對 繪 畫 很 有 幫 助 ， 繪 畫 要 有 解 剖 知 識 ， 這 對 畫 中 人 物 表 現 得 准 確 與 否 很 有 幫 助 ， 皮 膚 下 骨 骼 的 位 置 ， 肌 肉 的 走 向 和 血 管 色 澤 都 得 畫 准 確 。 ” 黎 楠 聽 得 入 迷 ， 表 哥 從 沒 有 告 訴 她 開 過 畫 展 的 事 。 她 調 皮 地 朝 表 哥 擠 一 擠 眼 ， 表 哥 回 她 一 個 暖 暖 的 微 笑 。
“ 可 惜 讀 醫 太 花 時 間 ， 作 畫 也 要 花 大 把 時 間 。 ” 黎 楠 苦 惱 地 說 。
“ 當 然 ， 以 后 做 大 夫 ， 嫁 人 會 更 沒 時 間 。 ” 畫 家 頓 了 一 下 ， 瞥 了 一 眼 表 哥 ， 表 哥 刷 地 臉 紅 到 脖 子 。 黎 楠 實 在 納 悶 ， 近 來 表 哥 動 不 動 就 臉 紅 ， 再 加 上 姑 媽 姑 父 言 行 怪 異 ， 好 像 有 什 么 事 瞞 著 她 ， 好 蹊 蹺 。 畫 家 接 道 ： “ 權 當 是 消 遣 自 娛 吧 ， 調 劑 緊 張 的 生 活 也 好 。 對 不 對 ？ ” 黎 楠 點 頭 如 搗 蒜 。 畫 家 的 畫 多 數 是 人 物 肖 像 ， 且 有 各 年 齡 層 的 女 性 。 不 過 ， 無 論 何 種 主 題 ， 多 數 女 性 的 眼 里 總 能 捕 捉 到 一 絲 相 似 的 韻 味 ： 欲 言 又 止 的 怨 艾 。 這 是 不 是 畫 家 不 婚 的 症 結 所 在 ？ 黎 楠 大 膽 設 想 ， 畫 家 一 定 有 過 一 段 未 果 的 單 戀 或 苦 戀 。 這 段 情 刻 骨 銘 心 ， 靠 回 憶 就 夠 走 一 生 的 路 。 傷 痛 或 遺 憾 是 此 生 創 作 的 靈 感 和 動 力 。 何 等 不 幸 又 有 幸 的 女 人 ！ 愛 ， 如 果 沒 有 不 可 挽 回 的 遺 憾 ， 沒 有 錐 心 的 痛 楚 ， 仿 佛 就 顯 不 出 它 的 魅 力 。
回 頭 再 練 素 描 。 一 個 老 酒 瓶 裝 了 半 瓶 水 ， 瓶 口 插 枝 花 ， 瓶 下 墊 著 一 塊 台 布 ， 表 哥 臨 上 班 還 把 台 布 弄 出 很 多 皺 褶 。 黎 楠 開 始 不 知 這 台 布 皺 褶 里 的 乾 坤 ， 越 畫 越 想 罵 表 哥 狼 心 狗 肺 。 每 個 皺 褶 都 要 畫 出 明 暗 ， 還 別 說 老 酒 瓶 里 的 半 瓶 水 的 透 射 、 折 射 和 反 射 的 處 理 。 媽 唷 ， 得 畫 到 哪 個 猴 年 馬 月 ？ 難 怪 表 哥 出 門 之 前 給 她 一 個 意 味 深 長 的 微 笑 ， 沒 安 好 心 ！ 她 一 氣 之 下 把 台 布 拉 平 僅 存 三 個 皺 褶 。 因 為 日 頭 每 天 從 東 到 西 走 個 不 停 ， 一 幅 畫 得 花 四 五 個 小 時 才 能 完 成 ， 所 以 畫 室 里 的 窗 帘 都 得 拉 上 ， 用 燈 打 出 的 光 與 影 比 較 恆 定 。 八 月 中 旬 的 上 海 ， 暑 氣 逼 人 。 窗 帘 緊 閉 的 畫 室 即 悶 又 熱 ， 風 扇 攪 來 攪 去 盡 是 熱 風 。 黎 楠 畫 累 了 靠 在 床 上 歇 氣 竟 然 昏 睡 過 去 ， 衣 不 蔽 體 的 小 褂 子 免 強 遮 羞 。
“ 楠 楠 ， 別 畫 了 ， 下 樓 透 透 氣 。 ” 表 哥 下 班 回 家 徑 直 奔 上 樓 。 他 看 到 黎 楠 躺 在 床 上 睡 得 正 香 ， 不 忍 心 打 攪 。 回 頭 瞧 瞧 畫 板 ， 再 看 看 被 動 過 手 腳 的 台 布 不 禁 啞 然 失 笑 。 他 搖 搖 頭 ， 轉 身 坐 在 床 沿 。 黎 楠 的 睡 姿 不 是 很 雅 ， 但 十 分 舒 展 ， 有 一 種 不 經 意 的 妖 嬈 。 長 發 掩 去 紅 扑 扑 的 半 個 面 孔 ， 嘟 嘟 的 小 嘴 無 意 識 地 撅 著 ， 從 頸 下 到 胸 前 的 地 帶 一 覽 無 遺 ， 呼 吸 吐 納 之 間 有 一 股 青 春 女 性 特 有 的 如 蘭 氣 息 。 表 哥 本 想 俯 身 搖 醒 她 ， 他 自 己 都 沒 料 到 就 這 樣 陷 溺 在 一 汪 軟 玉 溫 香 之 中 。 表 哥 貪 婪 地 吸 吮 著 黎 楠 的 雙 唇 ， 急 切 地 求 索 她 的 回 應 。 猛 然 間 她 被 驚 醒 ， 眼 前 的 畫 面 無 論 如 何 都 無 法 用 表 兄 妹 嘻 戲 蒙 混 過 關 了 ， 分 明 是 電 影 里 慣 用 的 男 歡 女 愛 的 鏡 頭 。
“ 表 哥 ， 我 們 要 犯 法 的 呀 ！ 國 家 法 律 規 定 表 兄 妹 不 准 結 婚 。 ” 黎 楠 六 神 無 主 ， 全 身 顫 抖 。 表 哥 面 色 潮 紅 ， 呼 吸 急 促 ， 眼 里 有 血 絲 漾 著 水 光 ： “ 楠 楠 ， 聽 我 說 ， 如 果 我 們 中 有 一 個 是 領 養 的 ， 你 ， 接 不 接 受 我 ？ ”
“ 領 養 ？ ” 話 語 一 出 黎 楠 放 聲 大 哭 ： “ 我 就 知 道 我 是 別 人 家 抱 來 的 孩 子 ！ 怪 不 得 我 媽 老 說 我 是 假 小 子 ！ 怪 不 得 我 一 點 都 不 象 姑 媽 不 象 黎 家 的 女 人 ！ 我 生 父 生 母 是 誰 ？ 他 們 現 在 在 哪 里 ？ 你 一 定 知 道 的 是 不 是 ？ 我 是 抱 來 的 孩 子 ！ 嗚 嗚 嗚 。 ”
“ 不 哭 ， 不 哭 ， 楠 楠 。 聽 我 說 ， 那 個 抱 來 的 孩 子 是 我 ， 是 我 ！ ” 表 哥 摟 緊 黎 楠 ， 替 她 試 去 淚 水 ， 自 己 的 淚 卻 掉 了 下 來 。
“ 爸 ， 媽 ， 我 一 個 人 去 送 楠 楠 就 行 了 ， 這 么 熱 的 天 你 們 就 別 去 了 。 ” 表 哥 官 冕 堂 皇 地 把 二 老 留 置 家 中 。
“ 好 ， 好 。 楠 楠 ， 我 和 你 姑 父 就 不 去 送 你 了 ， 替 我 們 給 你 爸 媽 問 好 。 ” 黎 楠 和 表 哥 才 跨 出 門 ， 姑 媽 就 對 姑 父 說 ： “ 還 有 兩 年 才 畢 業 ， 我 都 等 不 及 了 ！ 最 好 今 天 他 們 就 結 婚 ， 明 天 我 就 有 乖 孫 兒 抱 。 ”
“ 不 忙 不 忙 ， 快 了 快 了 ， 濤 濤 這 孩 子 終 于 開 竅 了 ！ 哈 哈 哈 。 ” 姑 父 笑 到 嘴 大 眼 小 。
“ 人 家 兒 女 結 親 ， 親 戚 越 來 越 多 ， 我 們 看 來 看 去 就 只 有 自 己 人 。 ”
“ 自 己 人 好 哇 ， 親 上 加 親 ， 又 不 鬧 矛 盾 ， 求 之 不 得 呢 ！ ”
這 邊 老 兩 口 甜 滋 滋 ， 那 邊 小 兩 口 意 綿 綿 。 表 哥 心 有 戚 戚 ， 沉 默 寡 言 。 黎 楠 極 不 自 在 ， 以 往 和 哥 兒 們 一 齊 摸 爬 滾 打 ， 窮 凶 極 惡 地 叫 罵 都 不 在 話 下 ， 叫 她 綿 她 卻 不 會 。 暫 別 表 哥 ， 哭 鼻 子 小 題 大 作 ， 想 笑 么 又 沒 什 么 好 樂 的 。 她 五 官 緊 湊 表 情 怪 異 正 難 受 著 ， 表 哥 嗓 音 黯 啞 ： “ 一 有 空 我 就 去 看 你 。 ” 趁 人 不 注 意 表 哥 親 了 她 一 口 “ 別 再 理 那 個 黃 碩 了 ， 啊 ？ ” 表 哥 一 句 話 把 黎 楠 逗 樂 了 ， 頓 時 她 回 復 了 先 前 的 俏 皮 ： “ 那 可 不 一 定 ， 得 看 誰 乖 ， 公 平 競 爭 噢 。 ”
“ 公 平 競 爭 就 公 平 競 爭 ！ 去 告 訴 那 個 小 子 要 文 要 武 我 奉 陪 到 底 ！ ”
“ 不 止 一 個 小 子 呢 ！ ” 黎 楠 開 始 使 壞 。 表 哥 也 不 省 油 ， 揪 住 她 摁 在 牆 角 照 著 她 的 臉 亂 啃 一 氣 直 到 她 討 饒 喊 救 命 。 南 去 的 火 車 終 于 開 動 了 ， 表 哥 在 月 台 上 跟 著 跑 ， 嘴 巴 一 張 一 合 聽 不 清 在 說 什 么 。 黎 楠 的 淚 終 于 被 逼 了 出 來 。 心 痛 的 感 覺 就 是 讓 你 知 道 那 顆 心 還 在 原 來 的 地 方 ， 黎 楠 沒 有 心 痛 的 感 覺 ， 而 是 沒 有 心 的 空 虛 。 月 台 上 的 那 個 男 人 把 她 的 心 偷 去 了 ！ 上 海 的 男 人 啊 ， 不 是 省 油 的 燈 ！ 她 早 該 知 道 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