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淮 流 不 去
﹒舒 伊﹒
老 舍 曾 拿 太 極 拳 來 比 老 北 京 ， 夫 子 廟 其 實 也 是 高 明 的 拳 師 緩 緩 推 出 的 姿 勢 ， 動 中 有 靜 。 動 多 在 貢 院 街 上 ， 秦 淮 河 里 ， 而 靜 不 過 文 廟 。 廟 被 摧 毀 重 建 很 多 次 ， 現 存 的 這 座 落 成 于 同 治 年 間 。 貢 院 街 上 橫 貫 街 頭 有 座 漆 色 的 木 坊 ， 從 前 想 必 是 金 碧 輝 煌 ， 被 許 多 歲 月 雨 打 風 吹 去 ， 全 不 識 原 來 顏 色 。 文 廟 前 也 有 坊 ， 纖 巧 的 白 石 坊 ， 山 字 一 樣 比 肩 矗 著 。 好 比 看 橋 一 眼 見 得 女 兒 牆 ， 看 屋 一 眼 見 到 影 壁 ， 在 這 廟 前 入 眼 便 是 白 石 坊 ， 后 面 暗 色 的 建 筑 被 襯 亮 許 多 。 進 崇 聖 殿 和 大 成 殿 ， 仰 頭 看 脊 檁 和 椽 子 ， 這 里 閱 人 最 多 的 ， 莫 過 于 它 。 且 不 說 從 前 的 丁 祭 ， 或 者 孔 子 誕 辰 ， 往 來 司 香 司 帛 司 爵 司 祝 ， 著 玄 褂 的 祭 官 ， 還 有 衣 青 袍 的 舉 子 ， 在 鐘 鼓 齊 鳴 下 禮 獻 恭 拜 。 今 日 去 看 的 ， 尚 能 感 受 三 分 余 穆 ， 站 在 那 方 檁 椽 下 。 在 側 廊 里 走 ， 在 邊 閣 下 坐 ， 那 殿 頂 的 飛 檐 不 遠 不 近 總 落 進 眼 里 ， 你 說 是 誰 的 巧 手 執 著 什 么 快 刀 ， 割 出 交 接 空 中 的 那 些 精 致 弧 線 。
得 走 走 貢 院 。 貢 院 是 前 清 的 考 場 ， 有 許 多 小 房 間 ， 從 前 士 子 們 就 是 被 關 在 里 面 考 試 的 。 仕 途 是 艱 難 的 ， 首 先 ， 得 參 加 三 年 一 次 的 鄉 試 ， 考 得 甲 乙 等 ， 被 稱 為 秀 才 ﹔ 秀 才 參 加 三 年 一 次 的 省 考 ， 成 功 的 便 成 了 舉 人 ﹔ 舉 人 到 京 城 去 參 加 三 年 一 次 的 國 考 ， 然 后 皇 帝 殿 試 ， 或 名 落 孫 山 ， 或 中 榜 為 進 士 。 進 士 第 三 名 稱 探 花 ， 第 二 名 榜 眼 ， 第 一 名 狀 元 。 做 狀 元 的 皇 帝 親 自 給 挂 彩 簪 花 ， 被 加 冕 授 帶 ， 騎 白 馬 在 京 城 大 街 上 游 行 ， 有 時 還 能 娶 得 金 枝 玉 葉 的 公 主 為 妻 ， 青 云 由 此 而 上 。 所 以 每 個 聰 明 士 子 的 希 望 便 是 能 當 狀 元 。 “ 生 舉 人 ， 死 進 士 ” ， 我 看 那 些 火 柴 盒 似 的 小 房 間 ， 不 由 就 想 起 吳 敬 梓 《 儒 林 外 史 》 里 的 范 進 ， 考 到 一 把 年 紀 ， 終 于 “ 中 舉 了 ！ 中 舉 了 ！ ”
從 一 側 門 出 來 聽 見 鳥 叫 。 那 聲 音 清 脆 ， 將 剛 才 看 貢 院 留 在 額 上 的 鎖 紋 不 知 不 覺 就 拂 了 去 。 越 聽 越 多 ， 原 來 是 鳥 市 。 到 處 都 是 籠 子 ， 啼 著 各 樣 小 鳥 。 同 時 還 有 賣 鳥 食 的 。 還 有 賣 烏 龜 的 ， 脊 背 上 長 茸 茸 綠 毛 的 那 一 種 。 賣 小 狗 的 ， 圓 眼 伶 俐 瞪 著 人 ， 忘 了 嘶 喊 ， 人 手 搭 在 頭 上 才 初 醒 似 地 吠 上 一 聲 。 人 群 到 這 里 開 始 熙 攘 ， 賣 鳥 的 ， 買 鳥 的 ， 有 拎 著 籠 子 走 的 ， 有 空 著 手 的 ， 我 是 一 個 。 我 訕 訕 跟 著 前 面 一 位 鳥 客 舉 在 空 中 的 籠 子 走 了 半 天 ， 看 好 里 面 一 只 正 啾 嘰 的 鳥 。 那 鳥 眼 上 有 條 白 色 條 紋 ， 好 像 畫 上 去 的 線 。 剛 才 聽 相 鳥 人 一 番 大 唾 其 沫 ， 明 白 那 是 一 只 畫 眉 鳥 ， 聽 了 那 名 字 ， 看 了 那 條 線 ， 那 鳥 的 聲 音 忽 然 在 我 聽 來 就 嬌 昵 。 兒 女 語 ， 恩 怨 爾 汝 來 去 。 我 和 朋 友 就 在 這 鳥 市 走 散 了 去 。 我 顧 自 還 在 跟 著 畫 眉 走 ， 走 到 出 鳥 市 的 一 條 小 胡 同 子 ， 迎 面 堵 著 一 人 ， 一 臉 黑 氣 。 哈 ， 朋 友 。
朋 友 掐 住 我 的 手 ， 退 回 到 鳥 市 ， 再 回 到 貢 院 街 上 。 那 邊 天 色 稍 稍 披 上 一 層 黃 昏 。 我 們 去 奇 芳 閣 ？ 奇 芳 閣 。 每 次 看 看 那 招 牌 就 料 想 里 面 的 熱 鬧 ， 里 面 當 真 就 不 斷 人 字 。 排 了 個 長 隊 ， 吃 一 頓 嫩 精 精 皮 薄 底 薄 餡 兒 薄 的 水 餃 ， 吃 得 全 身 發 熱 ， 搶 出 了 人 流 。 出 奇 芳 閣 ， 百 步 開 外 是 永 和 園 。 永 和 園 的 糕 點 恁 個 好 ， 又 甜 又 香 ， 讓 人 想 起 姑 蘇 城 里 的 稻 香 村 ， 想 起 桂 香 村 。 可 是 這 一 次 好 象 進 不 去 ， 永 和 園 門 階 上 站 著 一 對 新 人 ， 男 人 西 裝 紅 領 帶 ， 女 人 紅 緞 旗 袍 ， 他 們 呵 護 客 人 的 姿 勢 都 似 乎 是 明 亮 的 ， 因 為 他 們 臉 上 簇 新 的 笑 容 。 老 正 興 的 門 庭 也 不 冷 落 ， 戰 前 南 京 是 國 民 黨 首 府 ， 達 官 顯 貴 那 時 最 愛 吃 的 ， 就 是 老 正 興 的 佳 肴 。
在 秦 淮 影 院 附 近 一 間 飲 室 叫 上 一 杯 咖 啡 ， 手 下 慢 慢 用 勺 子 攪 著 方 糖 ， 眼 睛 不 移 看 著 窗 外 ， 這 樣 認 識 的 黃 昏 是 另 一 種 滋 味 ， 有 點 像 自 嘴 里 剛 剛 吞 咽 下 的 ， 混 重 ， 暗 甜 ， 連 綿 停 駐 的 。 那 外 面 對 面 僅 是 一 座 極 小 的 街 邊 公 園 ， 里 面 有 花 。 現 在 這 個 時 節 蓓 蕾 的 是 黃 花 ， 清 照 說 人 比 花 瘦 的 花 ， 清 高 不 入 當 年 二 謝 詩 的 花 。 花 園 旁 邊 那 條 胡 同 下 去 ， 有 小 橋 ， 跨 秦 淮 流 水 的 橋 。 其 實 天 色 已 漸 黑 ， 花 和 小 橋 都 不 在 我 視 線 之 內 ， 而 我 卻 想 著 ， 花 上 正 涔 著 露 水 ， 橋 上 正 恍 過 人 群 。 一 者 是 淵 明 的 花 ， 一 者 是 王 謝 的 橋 。 王 謝 秀 氣 勝 韻 ， 天 然 得 之 ﹔ 淵 明 晚 歲 躬 耕 ， 只 雞 斗 酒 。 何 為 快 樂 ？ 誰 更 快 樂 ？ 若 叫 王 謝 諸 郎 在 ， 未 抵 柴 桑 陌 上 塵 。 沒 有 一 個 暮 昏 勝 過 我 手 下 的 這 個 溫 順 ， 我 手 中 還 在 一 點 一 點 攪 著 咖 啡 ， 它 一 點 一 點 地 ， 就 墜 進 了 我 的 杯 子 ， 同 里 面 的 混 作 一 色 。
從 影 院 消 磨 一 場 電 影 出 來 ， 發 現 外 面 活 了 。 整 條 貢 院 街 都 亮 堂 ， 小 吃 比 比 皆 是 ， 好 像 憑 空 冒 出 來 的 。 明 明 是 夜 ， 那 夜 卻 被 趕 到 別 的 什 么 地 方 ， 空 中 都 不 給 它 地 盤 ， 因 為 香 氣 要 飄 。 在 這 里 人 擁 擠 在 一 起 ， 難 辨 誰 是 誰 的 伴 歸 ， 三 倆 聽 得 呵 笑 ， 我 覺 得 那 呵 聲 笑 聲 是 長 著 觸 角 的 ， 舐 向 最 鮮 味 的 攤 子 。 我 朋 友 聽 說 觸 角 ， 便 作 吐 狀 ， 可 是 他 怎 舍 得 手 中 那 片 油 酥 糕 呢 。 我 喜 歡 藕 粉 圓 子 ， 看 見 一 家 便 歡 歡 喜 喜 坐 了 下 來 。 這 藕 粉 圓 子 ， 還 有 湯 團 ， 湯 水 圓 ， 糖 粥 等 等 這 類 甜 滑 粥 食 ， 是 來 不 得 風 卷 殘 云 的 ， 得 細 細 嚼 ， 慢 慢 飲 ， 這 味 兒 趣 兒 才 出 來 。 吃 完 了 ， 施 施 走 ， 卻 原 來 這 好 食 還 吃 得 出 婉 娩 婦 容 。 甩 一 只 蘭 花 指 笑 。 走 著 忽 然 聽 見 前 方 喝 好 ， 然 后 鼻 子 就 嗅 得 怪 憨 的 一 陣 香 氣 ， 湊 上 前 看 ， 一 位 小 伙 剛 剛 出 籠 了 一 屜 黃 糕 ， 每 片 都 切 得 四 方 ， 五 毛 錢 一 片 ， 眨 眼 就 沒 了 。 我 很 幸 運 得 了 一 片 ， 咬 了 一 口 ， 覺 得 又 嫩 又 酥 ， 還 噴 著 熱 氣 ， 咽 下 去 將 心 燙 了 燙 ， 哆 嗦 一 下 后 發 現 被 燙 過 的 心 張 口 還 喊 要 ， 狼 吞 虎 咽 就 將 剩 下 消 滅 了 去 。 舍 不 得 走 ， 眼 睛 還 盯 著 看 著 下 一 籠 。 抬 頭 掃 掃 瞄 瞄 ， 周 圍 都 是 同 一 副 神 色 。 意 識 自 己 竟 然 在 這 樣 的 光 景 里 ， 我 不 由 羞 澀 ， 抽 身 出 來 。 踱 了 三 五 步 ， 跑 回 去 拽 那 個 小 伙 的 衣 袖 ： “ 請 問 你 這 糕 叫 什 么 名 字 ？ ” 答 ： “ 重 陽 糕 。 ”
走 了 一 程 ， 看 見 湯 包 ， 看 見 蔥 油 火 燒 ， 看 見 三 丁 包 子 ， 饞 啊 。 蟹 黃 燒 賣 ， 這 個 非 得 吃 。 吳 娘 還 年 年 撐 得 風 難 擺 呢 ， 我 犯 得 著 去 為 難 楚 子 細 腰 么 ？ 吃 。 最 中 看 的 是 燒 賣 中 間 的 那 點 蟹 黃 ， 被 簇 在 張 開 的 那 撮 面 皮 里 ， 竟 然 就 像 一 朵 花 。 這 樣 的 花 是 要 將 里 面 的 蜜 吮 盡 了 再 去 咬 的 。 滿 口 都 是 稠 汁 ， 滿 心 里 都 是 痛 快 和 熨 帖 。 這 時 任 誰 來 沖 我 叫 一 聲 “ 倒 也 ” ， 我 恐 怕 真 的 就 應 聲 倒 了 。
朋 友 拽 我 去 看 斜 對 面 一 家 工 藝 禮 品 店 ， 他 比 了 比 柜 台 里 兩 只 綠 玉 手 鐲 ， 迷 惑 不 解 ： “ 你 看 它 們 有 什 么 不 同 ？ ” 我 粗 粗 看 了 看 ： “ 差 不 多 。 ” 朋 友 說 ： “ 這 一 只 ， 六 百 元 ﹔ 這 一 只 ， 快 四 千 了 。 ” 我 湊 前 看 看 仔 細 ： “ 或 許 成 色 不 太 一 樣 ？ ” 溫 溫 潤 潤 的 樣 子 ， 看 不 出 差 別 。 人 們 為 什 么 要 用 價 格 去 估 量 一 片 玉 呢 ？ 卻 不 知 玉 質 定 于 天 。 若 是 完 玉 ， 人 寫 的 那 枚 小 小 標 簽 又 算 得 什 么 。 人 盡 可 信 人 寫 的 標 簽 ， 不 更 改 玉 是 完 玉 。 天 下 誰 是 識 玉 人 呢 ， 盲 卞 和 啊 。
岸 邊 的 彩 燈 ， 倒 映 在 夜 的 水 面 上 則 成 了 陸 離 和 迷 離 。 我 要 看 水 上 的 風 ， 朋 友 說 風 哪 里 看 得 見 ， 我 指 了 指 斑 駁 水 面 上 重 重 的 波 紋 。 那 波 折 ， 帶 著 燈 影 和 粼 光 ， 一 輪 一 輪 遞 的 都 是 迷 惘 ， 如 何 去 說 。 岸 邊 的 喧 囂 多 多 少 少 攢 在 那 些 熾 燈 里 ， 而 待 落 到 這 水 面 上 ， 只 濾 下 殘 缺 剝 離 的 影 子 。 一 位 舟 子 半 解 纜 繩 ， 抬 頭 向 我 們 這 些 在 岸 邊 作 觀 的 人 吆 喝 ， 我 聞 聲 便 與 朋 友 奔 下 去 。 我 是 不 會 把 這 只 船 叫 作 畫 舫 的 ， 因 為 沒 有 什 么 鏤 花 或 者 彩 畫 ， 可 是 又 的 確 是 一 只 舫 ， 頭 頂 上 撐 著 一 只 四 方 的 骨 架 ， 垂 下 花 瓣 似 的 滾 邊 ， 其 實 ， 這 又 有 什 么 關 系 。 我 揀 了 瀕 水 的 一 個 座 位 ， 眼 光 就 陷 到 波 折 里 去 了 。 上 了 七 八 個 人 ， 那 舟 子 總 算 滿 意 要 開 船 了 。
這 微 漾 輕 暈 著 的 夜 之 風 華 。 槳 聲 燈 影 里 的 秦 淮 河 ！ 思 緒 恍 惚 就 飛 到 朱 自 清 寫 的 蓮 蓬 ， 飛 到 俞 平 伯 筆 下 那 個 淡 淡 如 花 的 倩 笑 。 這 深 暗 的 ， 不 辨 深 淺 的 ， 這 反 映 的 ， 左 右 閃 爍 的 ， 就 是 號 稱 銷 金 窟 的 六 朝 金 粉 么 。 孔 明 在 石 頭 山 上 勒 馬 說 鐘 山 龍 蟠 ， 石 城 虎 踞 ﹔ 始 皇 何 能 ， 如 何 就 識 得 此 城 龍 脈 ， 帝 王 氣 象 呢 。 鑿 河 以 泄 王 氣 ， 秦 淮 由 此 而 來 。 長 流 長 流 兩 千 年 ， 秦 淮 的 耐 心 若 此 。 如 果 一 條 河 ， 當 真 就 能 更 改 一 代 王 朝 的 氣 候 ， 那 么 怎 么 就 沒 出 一 個 愚 公 ， 將 這 河 給 填 了 去 ， 那 么 司 馬 睿 是 否 還 會 憂 憤 死 ， 蕭 衍 可 會 餓 死 台 城 ？ 陳 后 主 還 會 景 陽 樓 下 投 枯 井 么 ？ 還 有 李 后 主 ， 是 否 依 舊 聽 教 坊 離 曲 ， 揮 淚 宮 娥 ？ 難 道 說 我 眼 下 的 這 條 秦 淮 生 生 令 他 們 的 河 山 不 長 久 ， 流 了 去 ？ 這 綿 綿 幽 幽 流 著 的 ， 可 還 涵 著 蓄 著 一 點 ， 或 者 一 絲 ， 后 庭 遺 曲 商 女 聲 ？
夜 泛 在 秦 淮 之 上 。 岸 邊 的 迷 燈 好 似 深 深 淺 淺 的 眼 睛 。 又 一 起 ， 分 別 勾 畫 出 這 個 那 個 古 典 建 筑 的 輪 廓 。 好 似 在 正 正 前 方 的 ， 船 到 跟 前 卻 倏 的 躲 到 一 邊 去 了 。 梅 香 樓 剛 剛 開 始 重 建 ， 就 在 河 邊 ， 我 猜 想 那 里 面 一 條 條 柳 須 一 樣 垂 下 的 珠 帘 子 ， 猜 想 撥 斂 珠 帘 的 琢 玉 般 的 一 雙 纖 手 ， 和 那 雙 纖 手 的 主 人 。 她 秀 腕 輕 拂 墨 扇 的 姿 勢 一 定 嫵 媚 。 而 當 她 娥 眉 倒 豎 ， 怒 氣 煞 煞 將 那 扇 子 撕 開 ， 我 好 像 看 見 另 一 個 晴 雯 。 可 是 晴 雯 是 不 會 一 頭 朝 牆 上 撞 去 的 ， 可 是 香 君 撞 了 。 她 是 那 樣 勇 敢 血 性 的 女 人 ， 而 且 美 麗 ， 額 頭 撞 出 的 血 ， 一 滴 一 滴 淌 在 變 節 的 愛 人 書 寫 的 折 扇 上 。 李 香 君 故 居 。
“ 這 秦 淮 河 水 清 了 許 多 。 ” 朋 友 忽 然 說 。 我 失 笑 ， 這 暗 夜 里 如 何 分 辨 ？ “ 清 了 許 多 。 ” 他 固 執 說 ， 拍 拍 我 的 頭 ， “ 你 難 道 不 覺 得 ？ ” 我 護 著 頭 ， 看 一 眼 下 面 黑 咕 隆 咚 的 水 ， 連 聲 說 ： “ 對 。 ” 清 了 許 多 ， 從 前 來 來 去 去 跑 的 是 畫 船 簫 鼓 ﹔ 靜 了 許 多 ， 從 前 騰 騰 如 沸 的 是 璇 管 宴 歌 。 張 陶 庵 少 時 愛 繁 華 ， 好 精 舍 美 婢 ， 鮮 衣 美 食 ， 好 華 燈 煙 火 ， 梨 園 鼓 吹 ， 秦 淮 又 怎 不 是 他 去 處 。 他 寫 明 末 秦 淮 的 勝 況 時 說 “ 耳 目 不 能 自 主 ” 。 從 前 最 特 色 有 秦 淮 河 河 房 ， 人 們 趨 之 若 □ ， 寓 住 ， 交 際 ， 淫 冶 ， 雖 然 房 價 昂 貴 ， 卻 是 從 無 虛 日 。 河 房 臨 著 水 ， 在 水 上 伸 展 露 台 ， 朱 欄 綺 疏 ， 竹 帘 紗 幔 。 兩 岸 都 是 水 樓 ， 河 風 輕 輕 吹 過 ， 茉 莉 香 起 動 兒 女 香 ， 彌 彌 漫 漫 。 女 人 到 這 里 來 變 得 柔 媚 ， 她 們 不 再 緊 挽 高 髻 ， 而 是 松 松 地 梳 ， 或 者 干 脆 散 著 鬢 發 ， 風 毫 不 費 勁 就 能 穿 透 ， 漆 綹 青 絲 拉 出 風 度 ﹔ 她 們 穿 柔 若 無 物 的 輕 薄 衣 衫 ﹔ 她 們 執 美 人 病 來 遮 面 的 團 扇 。 我 們 坐 的 船 還 在 夜 里 徐 徐 延 伸 ， 不 見 往 日 的 河 房 和 水 樓 ， 繁 華 竟 逐 。 聽 得 見 舟 子 搖 槳 ， 那 槳 一 柝 一 柝 在 水 里 ， 真 的 就 象 打 更 的 梆 子 ， 或 者 ， 在 敲 門 ， 我 們 這 秦 淮 是 一 扇 巨 大 厚 重 神 秘 流 淌 的 門 。
忽 然 發 現 這 河 是 青 睞 女 子 的 。 這 念 頭 讓 我 想 掬 起 一 把 秦 淮 笑 。 興 亡 斜 陽 里 ， 舊 跡 余 下 的 是 女 子 。 有 香 君 ， 那 邊 還 有 桃 葉 。 她 必 須 是 如 何 魅 力 ， 才 得 獻 之 的 深 情 和 別 歌 ： “ 但 渡 無 所 苦 ， 我 自 迎 接 汝 。 ” 我 還 在 亂 想 著 ， 那 舟 子 打 槳 說 回 去 了 。 那 個 舟 子 年 紀 尚 輕 ， 問 他 桃 葉 渡 在 哪 里 ， 他 含 糊 說 下 次 再 去 。 夜 已 很 深 ， 便 悄 默 回 了 。 上 到 岸 最 后 看 一 眼 就 近 的 波 紋 ， 輕 婉 之 極 ， 好 像 是 河 心 被 一 只 溫 柔 的 手 指 點 了 點 ， 然 后 我 也 被 搖 動 了 心 旌 。 到 這 時 才 看 月 亮 ， 將 至 滿 圓 ， 冷 冷 在 天 上 。
朋 友 ， 阿 人 ， 我 記 得 這 是 將 近 十 年 前 的 某 天 。 歸 去 時 已 過 了 深 夜 ， 三 十 一 路 公 車 微 微 顛 簸 著 離 開 夫 子 廟 ， 過 三 牌 樓 ， 大 行 宮 ， 四 牌 樓 。 在 黑 暗 嘈 雜 和 擁 擠 里 ， 我 聽 見 你 蠶 食 一 樣 的 聲 音 ， 惟 獨 我 聽 見 。 你 說 ： “ 當 我 死 時 ， 你 的 名 字 是 最 后 一 瓣 花 ， 自 我 的 唇 上 飄 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