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獨自面對】 【作者﹒蘇煒】


在 權 力 與 精 神 之 間
── 讀 康 正 果 《我 的 反 動 自 述


蘇 煒


  “權力和精神之間,完全沒有溝通可言。”那天,讀完康正果《我的反動 自述》,我腦子里頭一個閃進的,就是托馬斯﹒曼的這句話。這是一本連書題 都非常“出格”的書,它還在手稿流傳階段就引起了華文讀書圈子的相當關注 。海外純文學雜志《今天》摘刊了其中的章節﹔著名史學家余英時教授為此書 寫了萬言長序﹔出版此書的香港《明報》出版社則因緣際會,專門請出近年來 在傳記文學領域聲名鵲起的章詒和女士,主編一套“往事并不如煙”的傳記系 列,把此書作為系列的第一本推出。

  “你是怎么熬過來的?其實,這個問題不僅屬于個人,也屬于民族。”章 詒和在系列總序中如是說。康正果,這個几乎從少年時代起就被“反動”這個 字眼追剿、糾纏大半生的一介書生,他的個人傳記有什么“讀頭”?──“讀 頭”就在這“反動”二字上。套用章詒和的話,這兩個字眼也不屬于個人,而 是屬于民族。

  書的扉頁引用老子的話:“反者,道之動。”全書貫穿了對這一“反動” 的全新思考和洞見。一個無憂無慮、自由率性的少年,因為獨處在學佛祖父的 “寂園”中,愛讀書,愛思考,愛做夢。又愿意把讀書思考做夢的點滴形諸文 字,記入日記。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又特別愛把自己的少年感懷 和同輩朋友通信交流。聽到長輩師長的嘮叨叮嚀呢,出于少年的逆反心理,更 想顯示點個人的自我與獨立……放在任何一個社會,這是所有愛讀書的青少年 最正常平常不過的人生階段及其狀態表現而已。但是,書中的“果子”這么一 走,就走出“反動”的大麻煩來了。從少年時代日記被偷看,挨了父親的巴掌 開始,這“反動”二字如影相隨。為中學的自創壁報事件背著“反動包袱”進 大學,在大學又因為“反動通信”被拆而惹出“收繳反動日記”的風波﹔日記 雖被銷毀而“反動”罪名卻已坐定,一系列的開除、株連、天羅地網式的懲處 接踵而來,未及弱冠便在社會無立椎之地……

  這種處處得咎的時代氛圍既是我們熟悉的,也是拉開了時空距離以后讀來 讓人驚怵恐怖的。康正果和同輩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在這種生存環境 的威逼和話語暴力的強制之下,一般人早把自己身上的棱棱角角磨平了、打滑 了,于是就在社會潮流的挾裹之下順流而去自求多福了,他偏不。依舊愛自我 ,愛做夢。盡管几乎一和社會發生關系就要栽筋斗、惹麻煩,但他的“精神反 骨”永遠不死,永遠屹立崢嶸。以至在他幸運地遠離禍土而任教于耶魯之后, 那個“反動”的惡夢仍舊死命追逐著他,終于又一次在故土罹罪,惹出一場震 動大洋兩岸的風波來。

  康正果讓我想起歷史上阮籍、嵇康、李贄一類的“不拘禮法”的人物。“ 非湯武而薄周禮,越名教而任自然”,在為政者眼里自是“另類”,但我們世 俗庸常的社會,因了這一類人物的存在,方才平添了異質潑辣的光彩,方才體 証了社會空間的丰富多義、正常健康﹔反之,則比照出社會的扭曲變態。萬幸 的是,康正果這種和權力格格不入的個體精神的自由追求,并沒有讓他最終落 入中國漫長歷史中“廣陵絕唱”式的宿命之中──美利堅土地的自由,真正成 了康正果精神個體的救贖。同時,經歷的多難坎坷,也沒有在他心中滋生出仇 恨的根苗,磨滅他的對于人性向善、人生向上的基本信念。

  除了對“反動”的獨特闡述,此書還貫穿著一個主題變調──“善緣”。 “那是一條世代修持、遞相承傳的因果之鏈,是萬有引力一樣維系著這個世界 的穩定力量。”因此,此書在沉重陰郁的敘述氣氛之中,始終涵蘊著一種溫情 柔韌的力量。康正果寫自己與“糟糠之妻”──山鄉姑娘方秀芹相識、結婚、 共度時艱的章節,寫自己和妻子秀芹偕同一對兒女在北美開始全新生活的章節 ,讀來讓人潸然欲淚。“我才欣喜地發現,我一直想通過文字爭取的救贖,實 際上已以另外的形式得到了實現。……我盼望索求了那么久的一紙平反書給我 的只是紙面上的平反,我的真正的平反,現在在我的兒女身上實現了。”讀完 篇末這段文字,彷佛連日陰霾中透進來一柱陽光,我長長吐出一口大氣。

〔寄自耶魯〕


(Posted on 2004-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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