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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澄 ── 文集《走進耶魯》自序
這篇文字,就從這個“澄”字和這個聯句說開去吧。 或許與自己的文字癖有關,中文字辭之中,我發覺自己常常會有來由或沒 來由地,偏愛某一個字眼。比如給女兒起名“端”,這個“端”字,自己就說 不上具體因由地喜歡了几十年。妻子懷孕初時還不知胎兒性別,便一口咬定: 不管弄瓦弄璋,都要用“端”字命名。其音色的響亮和“山而立”的字型深意 ,反都是事后追加的由頭。前些年用過“阿蒼”作筆名,則是喜歡這個“蒼” 字的多義與歧義──青蒼、蒼郁、蒼天、蒼古、蒼黑、蒼發、蒼顏、蒼白、蒼 藍……既老且嫩,亦黑亦白,又綠又藍。色彩、意蘊可以完全相反卻又相成。 對“澄”字的偏愛,則就完全不同了──喜歡的,正是它意蘊的單一和單 純:澄懷、澄清、澄靜、澄澈、澄江、澄月……都離不開這個乾淨、安靜、清 明的意境。自諸方辭典上索解,則都是:“澄,水靜而清。”(《辭源》)強 調的是:靜而后清,廓清混沌,變為清明。 “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蘇軾)﹔“落木千山天遠大, 澄江一道月分明。”(黃庭堅)──這是我在不同時期向書法家朋友求寫的對 聯墨寶。事后才發現,自己不期然選擇的,都是帶了“澄”字的聯句,可見嗜 “澄”之深。其實我知道,無論經歷或天性,自己都是大俗人(包括“大濁人 ”)一個。因之,細數心情來路,動靜、清濁之間,一個“澄字”,其意蘊可 就絕不單純單一,可謂道盡人生百味了。 有一句話,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讀書人中輾轉說了几十年:“偌大的中國( 華北、東北、海內、中原、台灣等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未作具體 考據,只記得,以中文報章出現的頻率計,此語初見于抗戰烽火初年,盛行于 后來的國共內戰時期﹔一九四九年后的反右、文革時期,以致八九年北京風潮 的前后期(如果加上台灣,還包括白色恐怖的“戒嚴時期”),這句話,換著 具體時空內容,都不時會從這位作家嘴里,溜到那個學者筆下。所指說的,都 是讀書人時時要困擾面對的,各種“三河未澄,四關重擾”(《后漢書》)的 情狀:偌大乾坤,天蒼地白,安頓不下靈魂心智,更安頓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 。我自己,在不期然卷入“六四”天安門風潮的早時,在面對海外記者的問詢 時,就曾重復過先賢的這句話,說:拍案而起,倒是為著尋找一張平靜的書桌 。為此,我曾輾轉水火,海國漂流,最終,失去了海那邊那張并不平靜的書桌 ,也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惶惶然找不見屬于自己的那一張書桌。 所以,對于我,這個“澄”字,首先就意味著一張可以自離亂、躁動中澄 靜下來的書桌。 其實,對于二十世紀的中國讀書人,書桌的平靜,其內涵深焉大焉──既 是溫飽無虞之余的詩書在握,又是無慮文字口舌之災的思想與書寫自由,更是 可以參與亦可以超越、可以傾身投入又可以旁觀靜思的人文位置。三閭大夫此 嘆久矣:“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命運待我何其丰厚,海外漂 泊經年,于磕磕碰碰、上下求索之間,耶魯,竟然最后成了自己憂患人生中的 一張大書桌,不但平靜,而且光潔,兼以丰腴,更見遼曠。每當春秋佳日,一 抹斜陽,涵蒼漱紫,穿透明窗,靜靜鋪滿永遠呈凌亂狀的辦公室書案。沐霞捧 卷,臨窗提筆,我心中都會升起一種澄然深澈的感念、感恩之情。 我感激耶魯這張大書桌,更感懷多少年來身臨心受的眾多長輩、友朋的呵 護之情。我曾經在以前的文字中,深摯感謝過自己坎坷多難的生命里程中遇到 的許多位“貴人”﹔此刻整理著這些“澄齋”寫就的文稿,我眼前浮起的,是 二度去國以來,在許多艱危、困惑的時刻一直溫暖著、引領著、幫扶著自己的 賢者長者的面影──李歐梵、劉再復、李陀、余英時、林培瑞(Perry Link)、 傅高義(Ezra Vogle)、劉賓雁、鄭義、王德威……等等。我的感激,不是因 為他們都是海內外知名的大作家、大學者,而確是因為,正是他們這些年來具 體而微地攙手領步,一步一步,把我引到此間此地這張耶魯的大書桌。 而其中,我最為感念的人,正是在耶魯校園里每提起就讓人如沐春風的孫 康宜教授──我們習慣稱呼她“孫老師”。我不敢自詡是千里馬,但康宜老師 確是我生命歷程中最重要的一位“伯樂”。茫茫人海,知我重我,用我信我── 我是孫康宜教授擔任系主任時慧眼獨具,援手相引,受聘于耶魯任教的。這樣 一種于流離艱危之中雪中送炭的知遇之恩,真是我靜夜每思而雕鏤心扉,永生 銘記的。 《走進耶魯》一書中的文字,大多就寫于耶魯辦公室這張真實而澄靜的書 桌,而且言寫的,也大都是圍繞耶魯這張大書桌的許多心情故事。 難得的是,身在洋風洋水的海外異域世界,我們這些以中文母語寫作去體 証“我寫故我在”的漂流人,最渴念的,就是擁有一方可以砥礪深耕、也可以 互賞收獲的“自己的園地”。我特別要感念在美國《世界日報副刊》耕耘了三 十年、而剛剛退休轉移人生陣地的前主編田新彬女士。《走進耶魯》的大多數 文字,都是經她之手在《世副》刊發的。我們這些在北美以中文筆耕的寫作人 ,都喜歡把田新彬稱為“大家長”。每日一版、彩色配圖、始終維持嚴謹高質 的《世副》,就成了我們大家須臾不能離的文字家園﹔而我們許多來自海峽兩 岸與世界各地素昧平生的文友,確實就是在《世副》這片園地上相識相知,而 成為今天時常往還、親如手足的知己莫逆的。 有母語的懷抱,有師友和園地的蔭護,耶魯這個港灣,確是溫暖而澄靜的 ﹔自己几經煙波跋涉、風浪搏擊的人生,確也時時會生出怠倦、耽戀之感了。 然而,說到“澄”,《后漢書﹒范滂傳》有云:“滂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 志。”我知道,即便耶魯和母語,確成了自己跌宕人生中的一葉扁舟,愚頑若 我,還是很難擺脫古來中國士人的根性與宿命。“跳出三界外,仍在五行中” 。細心的讀者一定會注意到,書中文字在長短、庄諧、輕重之間,仍舊是浸染 著深濃的憂患感和煙火味的。 《淮南子﹒說山》曰:“人莫鑒于沫雨,而鑒于澄水者,以其休止不蕩也 。”當今時世,可謂一個功利滔滔、激揚浮蕩的“沫雨”當道的年頭。海那邊 的故園,一代士人正在經歷“義”與“利”的兩難抉擇,經受金錢與權力的雙 重夾擊與重新洗牌,此乃自不待言﹔其實在此邦生活,有生存壓力,有各種名 號與“新潮”的誘惑,更有同輩、同袍之間的相互攀比、競爭等等,在“義利 之辨”中,同樣是難以免俗的。說此間風氣稍覺自由清新、耳根略微清靜少擾 還可以,但要在“休止不蕩”的澄明中自明自鑒,時時保持清醒的腦筋和觀照 視界,又談何容易?──這就要從“澄”,說到“清”了。用道家的說法,清 ,即是“專精積神不與物雜”。《老子》云:“清靜為天下正。”其指說的, 都是一種正直而脫俗的超越精神,對于俗世社會的拯救。中國傳統文人文化, 自魏晉以降,從道德價值到審美評判,是把“清”置放在一個非常崇高而重要 的位置上的。這個“清”,其實就是強調“士”的超脫──用今天的語言,也 即知識人格的獨立性與超越性﹔強調一種超越了世俗功利的詩性精神。 我的“澄齋”在耶魯,耶魯正是我的大“澄齋”。但是,說到底,耶魯并 不是一塊化外淨土。或者說,在許多人眼里,其實更是一片功名利祿競逐之地 呢。想要依仗耶魯的金招牌在滔滔俗世間討得一點什么好處,有時更似乎是唾 手可得的事情。所以,余英時先生在《士與中國文化》中的這句話,我是常常 以之警醒自己的: “所謂‘士’的‘超越性’既不是絕對的,也絕不是永恆的。從中國歷史 上看,有些‘士’少壯放蕩不羈,而暮年大節凜然﹔有的是早期慷慨,而晚節 頹唐﹔更多的則是生平無奇節可紀,但在政治或社會危機的時刻,良知呈現, 每發為不平之鳴。至于終身‘仁義為己任’而‘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的 ‘士’,在歷史上原是難得一見的。”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古哲一言,真是靜夜磬鳴、霜晨鐘鼓啊。 最后,我以弘一法師李叔同的格言別錄中的這句話,作為本文的結語,自 勉,并和讀者共勉: “明鏡止水以澄心,泰山喬岳以立身,青天白日以應事,霽月光風以待人。” 〔寄自耶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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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1-2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