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筆墨山河】 【作者﹒夏維東】


愛 與 痛 邊 緣 的 激 情 書 寫

── 讀 蘇 煒 小 說 《米 調


夏維東


  一位朋友推荐我讀一讀蘇煒的小說,就是《米調》。蘇煒的小說我以前沒 有讀過,倒是他的散文在網上看過几篇,印象頗深:無論記人敘事,字里行間 總彌漫著一股情緒──隱痛或是眷愛。我還知道他是文學科班出身,現在耶魯 東亞系教書,寫得一手好評論。給這樣一位作者寫評論,真應了一個成語:班 門弄斧,魯班姓魯,耶魯的魯。

  讀《米調》時,我感覺一股大漠孤煙扑面而來,在漫天的風沙里,作者真 實地呈現出夢一般的異域情調。這是中國作家比較少寫的那種“流浪小說”, 盡管此前寧肯寫出了出色的《蒙面之城》。不過《米調》與《蒙面之城》還是 有著顯著的差異。后者有點像中國版的《湯姆﹒索耶歷險記》,寫得率性、清 新,在一個個旅途的奇遇里,我們看見想象的翅膀自由地飛翔,或者說那是一 顆自由的心靈沖破世俗羈絆的飛翔。而《米調》更像是一部關于心靈流浪的小 說,一點也不自由,相反,從心靈到肉身都是不自由的。歷史和現實像彼此的 鏡像一樣糾纏在一起,一切都顯得扑朔迷離,唯一真實的是痛與愛:理想失落 的隱痛,伴隨理想失落的當然還有愛情,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如果要為《米 調》這部以文革為背景的“后文革小說”畫一個坐標,那么理想是縱軸,愛情 是橫軸,兩軸交匯的原點是米調。一切都因他而起,然而一切并不會隨他結束 。米調這個人是中國某一知青群體的縮影,從他身上我們看見了“正史”上未 曾記錄的東西:個人的掙扎與傷痛。

  小說開始的時候,米調在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就像武俠小說里神龍見 首不見尾的人物,他出現在一個女人的敘述里。這個叫做“廖冰虹”的女人和 “我”相遇在沙漠里的一家骯臟旅店里,在百無聊賴的夜晚,女人對“我”講 起她來沙漠的緣由:尋找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米調。“我”完全拿她當一 個虛構故事聽,可是不久“我”卻因為迷途真的遇見了米調。當時米調在玩魔 朮,他的搭檔是一個身材瘦小的西藏的女人潘朵和一個漢人黑小子“黑皮”。 這個極富偶然性和夢境特征的場景,讓我一下想起梅里美的《卡門》來,《卡 門》這部飽含激情的傳奇不就是始于“我”在途中遇到何塞嗎?

  米調的經歷比那位熱情奔放的吉普賽女人卡門更富傳奇性。這位昔日的紅 衛兵首領在文革正酣之極,有感于“革命開始墮落”、“人民的至高利益已經 被出賣”,成立了一個武裝組織“203”,其宗旨帶有強烈的理想主義色彩 。米調帶著他的几個戰友跑到粵東的深山里干革命,艱苦的條件逼著戰友們一 個又一個地開小差,只有廖冰虹不離不棄地在他身邊。可最后廖冰虹因為家庭 原因不得不回京,米調成了一個徹底的光杆司令。他們彼此三、五年來杳無音 信,可突然間米調出現在廖冰虹插隊的云南山寨,他們的愛情像閃電一樣爆發 了。然而火熱的愛情依然留不住米調那顆“革命”的心,熱火朝天的一夜后, 天亮時米調就要走了。他對她說:“虹,我們沒有把‘第一次’留給革命勝利 的一天,就把我們的婚禮,留到可以真正寫下中國公社勝利的詩篇的那一天吧 。那時,我來寫這篇《祭奠》,你來念。”作為“旁觀者清”的讀者,我被米 調的決絕和樂觀所感動,“那一天”是多么無望,可理想在這個年輕人心中不 僅沒有死去,而且有著蓬勃的生命力。米調像切﹒格瓦拉秘密進入玻利維亞打 游擊一樣,他走進緬甸的森林,加入革命組織“克欽幫”。

  切﹒格瓦拉這個傳奇人物近年來在中國文化界很是火紅了一陣,關于他的 書,特別是話劇受到了廣泛關注。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文化界似乎借切﹒ 格瓦拉來告訴人們理想不該死去,為理想獻身有多么崇高。于是我們看見中國 人裝扮的切﹒格瓦拉頻頻站在北京、上海和廣州的大舞台上,“高大全”式地 亮著相,如果他再“入鄉隨俗”唱起京劇,那就真是樣版戲了。《切﹒格瓦拉 》一書的編者按這么寫道:“格瓦拉離去已經39年了,但他的旗幟沒有倒下 ,也沒有褪色,它已成為指引古巴人民前進的長明不滅的燈火。”格瓦拉的故 事當然能演,但是作為一種藝朮形式,對格瓦拉內心世界的揭示要比“宏觀、 客觀”地展示其“革命經歷”重要得多。比如我就特別想知道他當年離開古巴 時的心情,在玻利維亞的熱帶雨林里他想到了什么?他“抬頭望見北斗星”, 還是看見了政府軍那“星星一般的槍口”?當然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切﹒格瓦 拉他自己就是“北斗星”,他像毛委員來到安源一樣來到玻利維亞。

  米調懷著滿腔熱情加入緬甸游擊隊,就行為動機而言,他也許比切﹒格瓦 拉簡單得多,他只是想為世界革命盡一份力。可惜的是,米調在“克欽幫”的 經歷小說中涉及不多,對于小說,這是不容錯漏的,因為那段經歷必將丰富米 調的性格和內心。

  “克欽幫”經歷的缺失在另一個方面找補回來了。米調因為“克欽幫”內 部的殘酷清洗,他被迫逃了出來,路上遇到了几個也是從“克欽幫”出逃的云 南知青。那几個知青居然怕他告發,下毒差點害死了他。幸虧被溫瑪長老救下 ,醒來他看到的是滿地的血和僧人尸體,還有燒焦的樹木──滿山的“樹尸” ,整個世界充斥著死亡的暴戾之氣。戰爭不僅在紅塵發生,佛門弟子也互相殘 殺。智者溫瑪長老老淚縱橫地嘆息:人性亂了根源!

  米調在磅礡大雨中失聲痛哭,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述說著種種狂想和痴念: “從北京到閩西,從‘203’到‘克欽幫’,各種主義、偶像的追逐、打斗 ”,結果他發現人連狼都不如,狼還知道護著自己的同類!小說這一段描寫非 常精彩,不僅僅是思辯的精彩,更有描述上的精彩,夢境一般的書寫,飄渺、 超脫而又實在,而且還恰到好處。米調可不就是要從往日的夢里醒過來了嗎? 只是他的醒來在我看來與其說是醒悟還不如說是幻滅。他聽了溫瑪長老的教誨 ,沒有出家,但是他又能在何處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園呢?

  他選擇了在沙漠中放逐自己,放逐精神,也放逐肉體。他和潘朵之間的關 系是合作伙伴也是搭鋪的對象,愛情被簡化成一種簡單的本能沖動,所以他做 那事時對旁邊的人視而不見,就像穿衣吃飯一樣。這個曾經擁有理想和愛情的 人,什么都沒有了,除了一個象征意義的新名字“索羅卡拉”,據說這是溫瑪 長老古族流傳下來的僅有的几個名詞之一,意思是“神性”、“根源”。可是 “神性”和“根源”已經被永久地埋藏在凍土之下,在鼠目寸光的考古學家視 線和思維之外。他痴迷于考古學,希望能從失落的文明里找出人類的源頭。小 說里有不少篇幅用來辯論古文明和現代文明的差異,辯論也很精彩,可是紙上 談兵終究查無實據,那些埋藏在地底深處的遺物不會給米調帶來任何實質性的 安慰。盡管米調尖刻地嘲諷那些考古學家,可他自己又何嘗能夠觸及那個“根 源”呢?

  米調不能,智者溫瑪長老也不能,他勸米調在俗世修行,也許是他無奈的 托詞:佛門都墮落成人間地獄,他還有什么心氣兒讓米調歸入佛門?一個無奈 的智者仍然是智者,因為他明白毛病出在哪,只是他不是神明,無力回天。他 的靈性和智性看見了人類曾有過的輝煌過去,可是過去卻再也追不回來了。以 “索羅卡拉”面目出現的米調,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溫瑪的化身,溫瑪長老在 小說中其實并未消失,他和米調合而為一,他們共同感受著對人性的失望和存 在的虛無,就像米調所說的那樣:“時間的最大意義,就是它的無意義。不必 要硬為這個被賦予了歲月年華呀、花開花落呀之類的意義而犯苦發愁、患得患 失,以至于爭斗傾軋。我敢斗膽說:時間是萬惡之源──或者更說得板上釘釘 :對時間狹隘功利的理解,是萬惡之源。你想想,人類犯的許多錯誤,根源其 實都是一樣。為了以‘最低消耗’創造‘最高效率’,就要尋求‘最高能量’ ﹔‘最高能量’所依仗的,反而必然就是造成地球老爺子的‘最大消耗’而不 是‘最低消耗’!如此這般,都可以怪罪于那個‘時間’。”這段話乍一看上 去顯得理直氣壯,其實是一個虛無者的支吾其詞,就像他和潘朵、黑皮玩的不 太高明的魔朮一樣,歸根結底也沒超出溫瑪長老的“人性亂了根源”這几個字 。米調表面上的吊兒郎當和內心的痛楚其實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因為無奈 所以吊兒郎當,也因為無奈而痛苦。作者因此而抵達了人物的幽深的心靈深處 和精神緯度──米調這個虛構的人物因此比切﹒格瓦拉這個真實的人物更加真 實而生動。

  我們已經有了很多反映“文革”的小說,但富有反思精神的小說太少了。 那些小說的敘述者通常都扮演一個控訴者的角色,講著一個個悲慘的故事:受 害者的可憐無助和施暴者的陰險毒辣。那些故事也許是真的,或者看起來像真 的,可是缺乏對人性深處的揭示,有的僅僅是對意識形態的批判。從這個角度 來看,米調也是一個獨特而有深度的“文革人物”,從他身上我們看見了人性 共有的殘缺,而不是意識形態上的“先進”或是“反動”。

  潘朵和黑皮這兩個過渡性的人物是小說的亮點之一,不僅讓小說在結構上 丰滿起來,而且對小說氛圍的營造都不可或缺,他們讓米調顯得更加扑朔迷離 ,也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黑皮可以說是“人性惡”的一個活體証物,他被父 母無情拋棄,又得了“原子病”﹔而潘朵呢,據說是西藏某個活佛的女兒,她 不僅是米調的情人,也儼然是他的宗教監護人,每天她都要監督米調頌經、禱 告,米調雖是應了她,可是實在看不出來她能夠在多大意義上影響米調──就 像她的肉體不能給米調帶來愛情一樣。也許可以說,她是另一個溫瑪。小說中 關于潘朵的描寫并不多,可是這個矮小的西藏女人被作者賦予了一種獨特的氣 質,她就像從夢的地平線上站出來走向現實。另外一個著墨不多而同樣令人難 忘的人就是溫瑪,不知道作者有意還是無意,在某種程度上,米調、潘朵和溫 瑪構成了三位一體,他們在本能、人性和信仰上時而錯位時而重疊。出于對潘 朵這個獨特人物的偏愛,我覺得如果在潘朵的心理描寫上多些筆墨,那么這個 人物就更生動了。

  廖冰虹在米調的理想和信仰之外,可是后來,她看起來成了米調唯一的信 仰──對她的愛是米調心中從未消失的東西,就像灰燼下面的余火,為他在陰 冷的人性中帶來些許溫暖,讓他在血腥的革命中仍能感受到一絲溫馨。只是他 的愛也許注定只能存在于心靈深處,而不能走向“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條俗套 卻甜蜜的路。小說結尾,這對情人彼此看見對方、聽見對方的聲音,卻被一條 深溝阻住,可望而不可及。

  那條溝壑在我看來是個隱喻: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在夢想與現實之 間,在愛與痛的邊緣。

〔完〕


(Posted on 200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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