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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謹 此 紀 念 高 中 時 代 一 位 同 窗 好 友
宋清失神地看著《守望春天》,他奇怪自己彼時彼刻怎會寫出如此哀婉的 詩句。五、六年后,當宋清檢視詩稿時,重讀那首詩,他發現他當年寫的是一 首讖簽語。 宋清和梅丹鳳之間純潔、不成熟的愛是一首晦澀的愛情詩,沒人讀得懂。 他們有意無意地掩飾得很好,表面上看來水波不興。他們帶電的目光在課室小 小的空間里交流、碰撞,只有他們自己看得見其中閃爍的火花。 宋清的數理化成績還是上不去,父親委婉地對兒子說:先考上大學再說, 以后時間多得是,有得你寫。 宋清深以為然:是該加把勁了,如果能和梅丹鳳漫步在大學的林蔭小徑上 ,那該多好呀! 他真的很少寫詩了,課外書更是不看。數理化尖子梅丹鳳經常在課后到郊 外給他補課。奈何宋清底子太差,難有回天之力。相對于文學來說,宋清對數 理化的領悟力可以說是很遲鈍的。宋清很沮喪,梅丹鳳開導他:沒什么,你的 志向是做詩人,又不是科學家。宋清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 高考前的几次摸底考試,宋清的數理化成績雖略有提高,但仍遠在平均分 數之下。父親已經著手為兒子來年的補習作准備。 七月九日下午,考完最后一門課,宋清心情沉重地去郊外那塊他們初次相 會的麥田等梅丹鳳。為了復習迎考,他們有半年沒來過這里。宋清先到,他驚 異地發現昔日的麥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建筑工地。工地 四周嚴嚴實實地罩籠著蛇皮一樣丑陋不堪的麻布,上面是大得晃眼紅得扎眼的 大字:希望商場市二建公司承建 工地內的打樁機沉悶實在,千鈞之力震得宋清站立的大地隱隱發顫。在那 可以粉碎一切、毀滅一切的聲勢面前,宋清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樣脆弱,脆弱 到連一根空心的麥杆都不如。他在工地旁的一個土堆上蹲下,想哭。 不知什么時候,他感到肩頭落下一雙溫柔的手,接著他聽到梅丹鳳說:別 難過,不管怎么樣,我等你。事后,宋清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因為那時打樁 機震耳欲聾,梅丹鳳的聲音給淹沒得模糊不清。不過,那時宋清確實有一種由 衷的幸福感。 不久,要命的分數下來了,結果比宋清預料的還要差許多──足足低于分 數線一百三十多分。宋清連補習的勇氣都沒有了。 晚上,父親神情憂郁地走進兒子房間,問道:宋清,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宋清當時正在寫情詩第一百零八首,看見父親進來,慌忙把詩掩蓋起來。 他呆呆地看著蒼老的父親,心頭充斥著內疚與茫然,他從沒想過今后的打算。 兒子的傻樣激怒了父親,父親的臉驟地黑起來,手在桌上猛地一拍,沙啞 地說:你總不至于打算靠寫他娘的狗屁詩過日子吧?你就是毀在這上頭!老子 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么名堂來!宋清無言以對。 父親臨走時,嘆了口氣說:你要寫就寫吧,下個月你去我們廠待業。 梅丹鳳上大學前,來過宋清家几次。宋清母親眉開眼笑的,明里暗里猛夸 梅丹鳳。父親沒說什么,但宋清看得出來其實父親挺高興。 宋清一直沒去過梅丹鳳家,高考前不敢去,高考后更不敢去了。梅丹鳳也 不為難他。 到了要上班的日子,一大早宋清就換好衣服准備跟父親去上班。父親說: 不急,放你几天假,跟你同學好好玩玩吧,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母親悄悄對 宋清說:傻小子,你爸放你假,是讓你多陪陪丹鳳,去吧。 梅丹鳳去南方一座大城市上大學的前一天,宋清和她第一次成了真正意義 上的戀人,在狂亂的詩意中,宋清差點成了男人。 年輕的女大學生梅丹鳳帶著宋清的詩登上南下的火車﹔年輕的准詩人宋清 帶著梅丹鳳的承諾走進嘈雜、骯臟的食品加工廠。 枯燥、油膩的車間以及肥胖、葷話連篇的阿姨們使宋清心煩意亂,給梅丹 鳳寫信成了他唯一的寄托,梅丹鳳的回信是他最大的安慰。 一種無形的恐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宋清發現他的詩越來越少了,他已經 找不到當初寫詩時的那種感覺。一成不變的流水線和轟轟作響的機器聲無疑禁 錮了他的靈感,大漠孤煙、清風明月、鳥語花香的意境是那樣遙遠,虛假如白 日夢。 宋清的眼前永遠是那几張臃腫麻木的臉,烏黑的半成品糖巴、油滋滋似烏 泥的麥餅──一種該城市的土特產。宋清摔打著麥餅時心想:麥子只有長在麥 田里才是美麗的,可被制成麥餅卻是她命定的歸宿,要不然就落進田里化成土 化成泥。 寒假時,衣著入時的梅丹鳳讓宋清耳目一新,同時也讓他自慚形穢,特別 是當梅丹鳳興致勃勃地談起那座南方大城市的種種趣聞、見聞和發生在大學校 園里的新鮮事,宋清根本插不上嘴。他忽然想起了郊外那塊荒蕪的麥田。 梅丹鳳見宋清發愣,就坐到他腿上,笑嘻嘻地問:想我嗎?我的詩人。 宋清極想撫摸她,可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阻隔住。 梅丹鳳貼身抱住他,嗔道:你別是看上廠里的哪個小女工了吧?怎么給我 的詩越來越少? 宋清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丹鳳,我想你,想得發瘋。我 不喜歡食品廠,我討厭那個地方,討厭!我想跟你在一起! 梅丹鳳遲疑一會,安慰他:你別把自己當成工人,你有詩,你要把自己想 作詩人。每個詩人都會經歷苦難的,詩人在苦難中涅盤。 梅丹鳳大學果然沒白上,不僅見識多廣,談起詩來居然也頭頭是道,她給 宋清買了一冊《朦朧詩選》,并且用叮囑的口氣說:北島、舒婷的詩很好,我 相信你能從他們的詩里得到靈感。 短短三個星期的寒假很快就過去了。宋清到火車站給梅丹鳳送行時,碰到 了她的家人。梅母打量著宋清,微笑著問:你和我家小鳳是同學嗎?你在哪個 大學?宋清紅著臉,低頭囁嚅著說:我,我在…… 梅丹鳳飛快地搶過他的話頭,對母親急急地說:他是北大中文系的,特別 會寫詩,他在好多刊物上發表過詩! 梅母眼中的疑難盡去,慈眉善目地說:怎么假期也不上我家來玩? 宋清窘得說不出話來,恨不能候車廳的大理石地面上生出一條裂縫來鑽進 去。梅丹鳳在檢票口悄悄握了一下宋清的手,小聲說:瞧,我媽挺喜歡你哩! 宋清愈發難堪了,火車啟動之前,他像個小偷般溜出車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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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18)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