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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謹 此 紀 念 高 中 時 代 一 位 同 窗 好 友
食品加工廠被人承包了。承包人以前是父親的手下,與宋父素來不合,隨 隨便便找了個堂而皇之的借口,就將宋父掃地出門。更糟的是,几乎與此同時 ,宋母的單位為了擺脫過于窘困的經濟處境,宋母成了頭一批被精簡的對象, 被迫提前退休,拿七成工資。全家人的生活重擔一下子落到宋清瘦弱的雙肩上。 食品廠自從被承包后,工人們的工作效率好像被屁股后面的老虎攆著往上 直竄,宋清整天忙得好似接受軍事操練,他哪里敢“別把自己當成一個工人” ?要不老老實實當工人,要不去做一個喝西北風的詩人。宋清別無選擇。 宋清第一次看見父親哭了,父親說:孩子,你現在知道了吧,生活不是詩。 宋清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什么是詩了,為了完成生產指標和多拿獎金,沒日 沒夜地加班加點,回到家,常常一身臭汗,澡都顧不上洗倒頭就睡。夢鄉才是 他一天最好的時光,他夢見自己和梅丹鳳徜徉在鋪滿鮮花的校園中,梅丹鳳在 花叢中朗誦著他的詩……他不僅不再寫詩了,給梅丹鳳的情信也少了,盡管他 想寫,可一旦拿起筆又不知該說什么,他無法走進那個南方城市的風景和生活 。但是對梅丹鳳的愛始終是他的慰藉,并支撐著他的每一天。他覺得他正在經 歷苦難,而梅丹鳳在背后陌生的城市里注視著他并且為他流淚。 宋清沒有白忙活兒,他每月的工資加獎金頂得上父母以前每月收入的總和 。父親在酒后微醺時,對宋清說:不上大學就不上大學,大學畢業了又怎么樣 ?還沒你拿錢多理!還不都是一個活法。 宋清嘴里虛應著父親,心里很難過。他知道自己多么想上大學,哪怕畢業 后不拿錢都行。 就在宋清漸漸遺忘了詩的時候,他忽然接到省文藝出版社的來信,信是打 印的鉛字,只有“宋清同志”四字是潦草的手書,信云:我們對您的詩作很感 興趣,有意為您出一本詩集。由于經濟上的原因,本社不得不象征性地收取一 定的出版費,費率按百頁一千元計,請盡早與本社聯系。書名自定,詩作自選 ,每二十行按一頁計。 宋清樂得魂不守舍,差點把手塞進烘制麥餅的烤爐內。他高興的是一來可 以出書,以前都是看別人的詩集,現在終于有了自己的詩集,他將要把詩集命 名為《雪中梅》,副題是:獻給我愛的女孩。二來是他把出版費理解成了稿費 ──他還不能理解為什么出書的人反倒要倒貼錢給出版社。直到父親跟他不厭 其煩地解釋了好几遍,宋清才有些反應過來。父親說:傻小子?現在誰還讀詩 呀?出版社有出版社的苦衷,編輯也要吃飯,要是出一本書賠一本書,你想他 們還能拿工資嗎? 父親的話在青年宋清心中產生了很大震憾,自己有多長時間沒讀詩了?有 多長時間沒寫詩了?不過,宋清打定主意倒貼錢也要出詩集,而且詩集要有二 百頁。 父母對望彼此,誰也沒言語。半晌,母親才開口:孩子,你想買個出書權 就買吧,媽知道你心事。 父親一言不發地進屋了,母親匆匆對宋清說: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一大 早還要上班哩。就尾隨父親去了。 宋清當晚就給梅丹鳳寫了封熱情洋溢的短信,說要送給她一份神秘禮物。 第二天早上上班途中,他把信扔進郵筒之前,在信封上吻了一下。 上完小夜班出廠,已經快十點了,揣著剛發的一疊工資和獎金,宋清興沖 沖地跑到農貿市場,想給父親買點豬肝給母親買些她愛吃的蒜苗。 晚上十點的農貿市場燈火通明,恍若白晝,人流雖比白天疏,但仍然不乏 熱鬧。宋清穿梭于其間,既感自豪又覺沮喪。大學校園晚上十點是什么樣的光 景呢?聽梅丹鳳說她們學校每晚都有舞會,周末還有什么“文學沙龍”。宋清 不明白什么是“沙龍“。 宋清站在瓜菜攤前看著一個個價碼,攤主見他半天沒動靜,沒好氣地說: “你以為你在看文物展啦?不買就走開,別擋道!” 宋清看了一眼攤主,驚呆了:她竟是初中的語文老師,那個斷言宋清將成 為一個抒情詩人的語文老師!宋清生怕給她認出來,趕緊低了頭抓了兩大把蒜 苗交給她過秤。 語文老師的腔調立刻變了:小老板,剛才真對不住,天熱人火氣大。 宋清感到鼻腔直發酸,放下二十塊錢,拎起蒜苗逃也似地走開了。他清楚 地聽到語文老師吹了聲漏氣的口哨。 宋清拎著沉重的蒜苗穿過洒滿爛菜葉和魚肚腸的街道准備去肉鋪買豬肝, 正走著,忽然聽到父親沙啞的聲音。父親在吆喝:新鮮游水大紅鯉呀!最後几 條了,買一送一。 父親一手拿煙,一手揮趕蒼蠅蚊虫,灰塵和汗水把他的臉涂改得面目全非 。宋清遲遲疑疑走到父親面前,叫了聲:爸!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說:你怎么到這來了?快回去,你媽等著你吃飯哩, 告訴你媽,我也快回家了。 宋清沒敢說什么,他怕父親看見自己眼中的淚。他一聲不響繞到魚檔里面 ,把父親擠到一邊去。站了一個多小時,還有几條魚沒賣掉。父親把那兩條魚 抄起來說:回吧,咱自己吃。 收拾好魚檔,父子倆回到家已近午夜,守坐在桌前的母親見他們回來,忙 揉著發紅的眼睛去盛飯。 為了趕在暑假前拿到詩集,宋清又多交了二百五十圓的加急印刷費。當宋 清從母親手中接過錢時,他聞到了一股魚腥味。 詩集終于拿到手了,印刷得很精致,封面上茫茫白雪中傲立著一株紅梅, 在六月末的盛夏,宋清撫摸著詩集,心中講不出什么味道。 臨近暑假,宋清收到梅丹鳳的一封信,說她暑假不能回來了,要上TOE FL和GRE班。那封信透露了一個不祥的訓息,“清清”這個昵稱被“宋清 ”取代了。 宋清沒有回信,只是用快遞把《雪中梅》寄給梅丹鳳,扉頁上寫著:我是 你永遠的詩人。 然後,宋清就一門心事地等待,等待中學時代的梅丹鳳。 母親看著明顯消瘦下去的宋清說:孩子,好女子多的是,王叔叔家的閨女 哪點比那個丫頭差了?女大學生有什么了不起?還不得過日子,生孩子? 宋清跳起來,沖母親毫無意義地吼了一句什么,摔門而去。頭在門框上撞 了一下,疼得他連疼都叫不出來。 暑假的某個星期天,宋清像中學時那樣在學校門口閑逛,在那里他無意中 碰見了梅丹鳳! 梅丹鳳小鳥一樣倚在一個男孩子懷里。那個男孩顯然不是本地人,講著一 口類似港台明星的國語。宋清僵住了。烈日下的宋清清楚地聽見自己牙關的撞 擊聲。 梅丹鳳尷尬地對宋清笑了笑:宋清,真巧!我本來不打算回來的,可我媽 非要讓我們回來。謝謝你的詩集,你現在還寫詩嗎?宋清注意到梅丹鳳身邊的 男孩吊著嘴角打量著他。宋清牙疼似地呻吟了一聲,對梅丹鳳說:我不是宋清。 宋清不久去了趟黃山,他對父母說他出差去了。 他爬山的那天,天氣極好,山上沒有云霧,連裊裊的瘴氣都沒有。所有的 一切赤裸無遺。所謂的名勝不過是一大堆石頭,上面歪七歪八瘋長了些樹木。 宋清覺得自己實在可笑,放著班不上,跑到這來窮折騰干嘛?他看到一個 人站在迎客松下的一塊大石頭上,伸臂高喊:真美呀! 宋清又累又渴,被那人滑稽的動作惹笑了,暗罵:美你媽的個頭! 宋清坐下來休息,邊喝水邊看地圖,准備找一條近路回旅館去。這時,他 聽到背後的崖下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宋清爬到崖上,好奇地往下看。 男的說:別吵了,好不好?讓我們把煩惱都擱一邊去,莫辜負了黃山美景 。女的冷笑:誰不知道你的心事,游山玩水是假,讓我爬山好把肚里的孩子流 掉,對吧?男的壓低聲音:你小聲點! 怕人知道呀?你當初的賊膽從哪里來的?我明告訴你,回去你要不馬上跟 你老婆辦離婚,我就上你們單位講理去。 男的急了:你這不是要毀了我嗎?我混到目前容易嗎?你就忍心把我往懸 崖下推?還說愛我哩! 女的哭:你也得替我想一想呀,丈夫、孩子都走了,要是再沒了你,我還 怎么活呀? 男的朝四周看了看,擁住女人道:萬事好商量,相信我,我愛你……他的 臉正朝著宋清所在的位置,宋清從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上看到了死亡的陰影。宋 清趕忙縮下腦袋,心“怦怦”直跳。 接著他便聽見了那個女人的慘叫,淒厲的聲音把山谷震得異常死寂。 宋清腿肚子直打戰,蹲都蹲不穩,差點一頭栽下去。宋清哆嗦著探出頭去 ,崖下一個人都沒有了,半空中悠悠飄蕩著一方白紗巾,仿佛夢的一角。 宋清寫詩的歷史結束于黃山之行。 當王家閨女不無醋意地說:你從來就沒為我寫過一首詩。宋清抱住她,惡 狠狠地說:寫個屁! 王家閨女沒有看見丈夫眼中的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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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1-15)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