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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 決
按抽簽的順序本來還沒輪到我,我其實排在第十二位,很可能就不需要我 出馬了,一年還拿不到工資嗎?那是要出人命的。可老徐央告我代他去,他說 他年紀大膽子小口才也不好,我年紀輕膽子肯定比他大又是學中文的說話頭頭 是道。于是我只好答應了他。看著老徐千恩萬謝的表情,我覺得自己是個對人 民有用的人。等老徐離開,我回過味來,老徐才好口才呀,几句話就把我繞進 去了。想到我這是替人出征,我的心情就更糟了。 乘客大都是去王城做生意的小販,車里充斥著雞鴨魚肉的味道,要是在餐 桌上就好了,可在狹窄的車廂里這種滋味實在不好聞。為了分散注意力,我拿 出隨身聽來。機子很老了,還是我上大學時用獎學金買的,里面的盒帶是當時 很走紅的崔建的《解決》。我總共沒几盤盒帶,聽得最多的就是《解決》。我 聽得多并不是出于喜歡,而是我聽不明白他在唱什么。買了一盒中文歌帶,居 然聽不懂,這讓我覺得虧得慌,所以需要反復聽。盒帶里本來有歌詞,可被同 學借去抄,一直抄到畢業,都沒還回來。 我的注意力其實很難集中,我得考慮到了王城教育局該如何行事。根據那 五個先行者同事的經驗,他們都是去找局長,可他們見到的都是副局長或秘書 ,得到的說法很一致,這充分體現了我們的上級主管部門是個團結的集體。根 據那五位先行者的經驗,“討說法”的過程是這樣的:一、到教育局正好是午 餐時間,局長和副局長們或者回家吃飯或者在食堂用膳,飯后局長和副局長們 午睡或午休,在長短難以確定的午休時間里,局長和副局長們展開一些陶冶情 操并且對大腦大有裨益的文娛活動,比如象棋、軍棋、跳棋、五子棋、斗地主 等等﹔二、局長和副局長的秘書們在文娛活動中擔任后勤工作,主要是端茶倒 水并兼任裁判和啦啦隊﹔三、千萬不能干擾局長和副局長們事關身心健康的思 路,突破口在于裁判和拉拉隊員們,守候地的最佳地點是廁所,其中分寸根據 天時地利人和原則盡可能做到有理有節有據﹔第四點比較簡單,任何一個局長 或副局長都要稱局長,盡可能不帶姓氏,以免出錯﹔第五點聽著簡單,做起來 很難:陳述,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第一位先行者第一關都沒過,在食堂里逮住一個副局長就聲淚俱下地哭訴 起來,搞得領導很被動,說只不過拖欠了一個月的工資,怎么就哭成這樣,師 道尊嚴還從何談起。也是,才延期一個月嘛,眼淚哪能輕易就流了,很明顯火 候沒有掌握好,領導批評得對。 第二位先行者吸取了第一位先行者的經驗教訓,眼送局長和副局長們進了 活動中心,這位先行者是教數學的老李,相當聰明,他沒有破門而入,而是爬 上窗戶察看里面的動靜,他的想法即使隔了四個月仍有借鑒價值:他想看看誰 贏了,誰贏了就找誰。他唯一的疏忽是忘了自己的腿腳不如腦子好用,他先碰 翻了窗台上的兩盆花,接著因為害怕,額頭碰碎了玻璃。領導們考慮到老李已 經兩個月沒有拿工資,就沒有讓他賠花盆和玻璃,其中的一個啦啦隊員還帶他 去醫務室包扎傷口,把老李感動得不行,頭扎白繃帶,像是從戰場上下來,為 了慰問他,我們每個人捐了兩只雞蛋,也就是說,他家一下子就多了四十八只 雞蛋。 第三位先行者是教美朮的王老師,老李獲得的雞蛋顯然給了他極深的印象 ,他等在活動室門外的二十多分鐘時間里,畫了四十七只雞蛋的素描,第四十 八只畫了一半時,一位拉拉隊成員出來方便時,看到他的畫,叫了聲好之后, 突然指著王老師的鼻子質問他為什么畫這么多雞蛋,是不是在罵人一群混蛋? 王老師很害怕,結結巴巴地講述著四十八只雞蛋的來歷,那位啦啦隊員沒有接 待過頭破血流的老李,根本就不知道這個畫了眾多雞蛋的男人在說什么,還沒 等王老師說完,他就往廁所跑。王老師急了,收拾好畫板跟了過去,啦啦隊員 正站著方便,被王老師嚇得失去准星,在褲子上畫起地圖來。該啦啦隊員處境 極其艱難,尿還是不尿這個問題憋得他雙目發紅,好像要哭出來似的。王老師 為了顯示有教養,眼睛看著天花板說出自己為了三個月工資的來意。啦啦隊員 帶著哭腔請求他先出去,王老師看到啦啦隊員死魚一般的眼睛,便乖乖出去了 。啦啦隊員出來后,直接打電話叫門衛直接把王老師拖了出去。 第四位先行者是教歷史的老趙,他充分總結了前几位同仁的歷史經驗和教 訓,終于在秘書的引見下進入一位副局長的辦公室。這位副局長姓苻,最精確 的稱呼當然是“苻副局長”,最含糊也是最恰當的稱呼是“局長”。老趙教歷 史,對職稱類的名詞很敏感,認為“副局長”和“局長”是絕對不應該弄混的 ,即使回來后面臨我們眾口一詞的指責,他仍然堅持自己沒錯,他認為自己唯 一的滑鐵盧就是口齒不夠清楚,而且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緊張。當時的情形是這 樣的,他雙手交叉于腹前,喉結蠕動了數次,然后一連發出七八個“FU”的 音,好不容易才精確地喊出“苻副局長”。那位傳說中的苻副局長被老趙一連 串的顫音搞得焦燥不安,茶水都噴到胸前了,他一面狠狠地擦著衣一面輕輕地 說他已經聽了秘書的匯報,不過他作為一個分管政工的FU局長無法對拖欠四 個月的工資給出明確的說法,這需要局長召開黨委會討論就把老趙打發了。秘 書在走廊上小聲說,你這個人就不會少說兩個字?老趙很不服氣,讓我評評他 有沒有多話,我扭頭不看他,生怕控制不住要掌他嘴,其他同事也紛紛做扭頭 狀,可見大家有多么想打他。 第五位先行者是教體育的大林,人高馬大,蓄了胡子看上去像李逵,刮了 胡子像武松,我們根據他有無胡子叫他“林李逵”或“林武松”。輪到他了, 他說他便秘,想讓其他人頂一下。平時很好講話的校長,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便秘沒什么大不了,沒飯吃才大不了。大林只好去了,還特地刮了胡子,因此 他那天是武松。說來怪了,武松出發時便秘,回來時居然拉稀!他經過辦公室 門口,沒有進來,提著褲子就往廁所跑,我們急忙跟過去。武松蹲在茅坑上, 我們捏著鼻子呈扇形排列在他面前。校長看他那幅松相就懶得問“說法”了, 而是問他怎么就由便秘變成拉稀了。武松哭喪著臉說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一進 教育局大門,他就感到腸胃痙攣,不停地上廁所,他倒是和兩個秘書搭上話, 沒說兩句就提著褲子往外跑,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校長搖搖頭,罵了 句粗話:真他媽邪了門,教育局還能治便秘!大林回來后老長時間沒刮胡子, 起初像李逵,后來就不像了,像魯濱遜。 現在輪到我了。一想到那五個先行者的遭遇和將要面對的諸多問題,我的 腦子好像忽然短路了,里面“嗡嗡”直響,音效不輸我家那台老式電冰箱。 我從汽車站出來,換上公交車,二十來分鐘便到了教育局。車站對面就是 教育局,大門口挂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王城市教育局。門樓既高且寬,門樓 頂上插著十几面紅旗烈烈飄揚,端的氣派非凡,此情此景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 “形勢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我想如果我站在門樓下,該顯得多么渺小 啊。 我看著門樓出了會神,然后就近找了家大排檔落座。我看著油跡斑斑的菜 單,很郁悶,最便宜的榨菜肉絲面都要5塊錢。你個大排檔連牆都沒有,憑什 么這么貴?腰上系著圍兜,左耳夾著煙,右耳夾著圓珠筆的伙計在我面前來回 了三次,見我陷入沉思就沒有打擾我。我問伙計如果一碗面沒有榨菜也沒有肉 絲要多少錢,胸有成竹的伙計頓時陷入了沉思。我已經做好被冷嘲熱諷的准備 ,不料他并未為難我,他只說要去問問老板。圓頭圓腦的老板探頭看我一眼就 說:是老師吧?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老板說:你等一會,馬上就好。 過了一會,伙計端上一大碗面,我卻不敢動筷子:碗里不僅有榨菜肉絲還 有不少紅燒牛肉!我不禁惱火起來,我明明要一碗陽春面,怎么反倒變本加厲 ,這不欺負人嗎?我忍著氣也忍著口水問伙計是不是上錯了,伙計笑著說,放 心吃罷,收你一塊錢。 我一點思想准備都沒有,連謝謝都忘了說,埋頭就吃起來。我風卷殘云, 連湯都喝得盡光。我抬頭看見伙計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禁臉紅,不過我吃得一 頭大汗,料他也瞧不出來。伙計問我吃飽沒有,我拍拍肚皮說吃飽了,真好吃 !如果我是名人就好了,我一定要給這個大排檔題個匾:天下第一樓或者一品 香什么的。 對面的樓才配得上“天下第一樓”呢,我看到有個流浪漢蹲在大門右側牆 根下。那人灰蒙蒙的,看上去就像是地上長出來的。 我問伙計知不知道那個人,伙計嘆氣說那人是我的同行,羅河鄉中學老師 ,老婆靠娘家關系調回王城,夫妻兩地分居,老婆跟別人好了。這個可憐人妻 離子散,于是跑到教育局來討說法,希望局里給予同情,把他調到王城來。后 來他聽說老婆變成別人的老婆,他就變得瘋瘋癲癲,隔三差五跑來教育局,有 時候大喊大叫,有時候唱歌,有時候則一聲不出。他就站在大門口,累了就蹲 在牆根。起初教育局人還挺緊張,慢慢誰也不當他回事。教育局大概也確實難 辦,想來王城的人多了,當然了,誰叫他沒關系呢,有關系就另說了,他老婆 不是調上來,可惜他老婆家的關系不夠大,顧頭不顧尾,好好一個人愣是給弄 瘋了,這么個半截關系還不如沒關系呢。 這個伙計談吐不俗,我覺得他像是讀過書的人,問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 有點不好意思:我曾經也能算是你的同行,民辦教師,轉正無望,我只好來投 靠我叔了,老板就是我叔。你想不到吧?我叔以前也是民辦教師。我們現在也 挺好,至少賺的錢比以前的工資多多了。他苦澀地笑了笑,接著說:聽說明年 有教師資格考試,我想去試試看。 我對他說我下次來王城給他帶一些教師考試的參考書。我的前同行或許也 是將來的同行很是高興,連聲道謝,還給我倒了杯菊花茶來。 我一面喝著茶一面和伙計以及伙計的叔嘮著家常,他們對于我討工資的事 也沒有主意,老板說教育局到底有錢沒錢全是他們自己說了算,無法查証,再 說,教育口子缺錢倒也是實情。 聽老板這么說,我雖然有些失望,但是心情卻放松了。既然討不到錢我還 有什么好緊張的呢?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跟老板和伙計道別前往對面的教育局。因為時間富 裕,最主要是因為心情輕松,我竟然走到那位瘋子同行面前,向他問好。 他騰地站了起來,看著我又好像沒看我,抑揚頓挫地說到:眼前的問題很 多無法解決,聲調非常熟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他破舊的上衣口袋里 放了五塊錢,我本來想給十塊,有些舍不得,就打了五折。他沒有說謝謝,我 的動作大概干擾了他,他又用同樣的聲調說了同樣的句子:眼前的問題很多無 法解決。我的腦子嗡了一聲:哎呀,你會唱崔建的《解決》! 他顯然沒有因為找到知音而欣喜,繼續唱著《解決》,可是他翻來覆去就 那么一句,這很沒勁,身上還有股難聞的汽油味。我不想再聽他唱搖滾了,唉 ,我眼下就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呀。 傳達室的大爺一聽我是興丰中學來的,什么都沒問,就讓我進去了,看來 我那五位先行者還是為我創造了某種程度的便利。 我沒費多少時間就在七樓-最高樓層找到了活動中心。出我意料的是,我 從電梯一出來,就看見一大幫人站在過道上看風景。這讓我措手不及,我本來 擔心見不到領導,一下子這么多領導站在我面前,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躲在牆角,鬼鬼祟祟地觀察著他們。看情形,他們不像在看風景,一個 個交頭接耳,氣氛相當緊張。我順著落地窗望出去,一眼便瞧見了瘋子。原來 瘋子是風景! 我在牆角呆了有一支煙的功夫,還是決定出去見人。有個戴眼鏡的小伙子 首先看見我,喊了聲:局長,剛才和瘋子說話的那個人來了。 眾人的目光奇刷刷地掃向我,我頓時面紅耳赤,步子像醉酒似地凌亂起來。 眼鏡身后的那人走向我,突然停了下來,扭頭示意一下眼鏡。眼鏡急忙趕 上前,拉我進了一間辦公室。他介紹說是王秘書,然后問我瘋子究竟想干什么 。我被問蒙了,不知道說啥好。 還沒等我開口,王秘書連珠炮地叫起來:這個瘋子真的要自焚嗎?他真的 不怕死嗎?你倒是說說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突然想起瘋子身上有股汽油味,也慌了:他身上有汽油味,八成他真的 要自焚!你們怎么不叫警察? 王秘書瞪了我一眼:叫警察?這是不是你們的目的,要把事情搞大是嗎? 我告訴你,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也瞪了他一眼:瘋子的事是瘋子的事是你們的事,不關我的事,我只想 討我們的工資。 王秘書一愣:你們的工資?你和瘋子? 我把頭搖得快從脖子上掉下來:我是興丰中學的,我不認識瘋子! 王秘書又是一愣:那你為什么拍他肩膀還和他說話?他對你說什么了? 我說:我看他可憐,給了他几塊錢而已,他什么都沒說,唱歌呢。我學著 瘋子的腔調唱道:眼前的問題很多無法解決。 王秘書倒吸一口氣,背著手低頭走了几步說:我知道你們興丰中學,每個 月都有人來討工資。今天是你的一個機會,你如果能把瘋子弄走,局長們說不 定能從別的經費里抽出一筆錢給你們發工資。 我馬上激動起來:真的?!不到一秒鐘我又泄氣了:可人家瘋子憑什么聽 我的呀? 王秘書開導我:你不是給了他錢嗎?他對你肯定有好感,而且他以前也是 老師,你們是同行,說得來。你去試試看吧。我囈語一般地說:好吧好吧。 瘋子似乎記得我,咧嘴對我笑了笑,顯得很斯文的樣子。他從懷里摸出一 個扁扁的瓶子來,對我晃了晃。我以為他要請我喝酒,連忙說:您太客氣了, 兄弟我不勝酒力,您自己喝吧。 瘋子又笑了,這次笑得不是斯文而是猙獰。他一邊狂笑一邊吼道:就是我 和這個世界一起要被你解決! 我聽出來了,這是《解決》里的最后一句! 瘋子擰開瓶蓋,瓶口不是對著嘴,而是對著頭頂傾倒。倒出來的不是酒, 而是汽油!我頓時緊張得手腳痙攣。我看見他拿出火柴。一根火柴從盒子里抽 出來。火柴擦向盒子。 我一頭扑上去,伸手想打掉他的火柴,沒成想,胳膊抽筋,一拳揮到他鼻 子上。我看見他鼻子流血了。我看見他倒了下去,汽油瓶子從他手里跌落。然 后我也倒了下去,我暈血,尤其是人的血。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潔白的床上,周圍站了很多人。排在第一位 的居然是校長!校長看我醒來,高興地說:小趙啊,你沒事就好。我們接到局 里電話,馬上就趕來了,還好你沒什么事,你知道嗎?你昏迷了七個小時!醫 生說你后腦勺碰地了才暈倒的。 我很清醒,糾正道:我是先暈倒才碰地的。校長慈祥地說:對對,你是對 的,醫生是錯的。小趙啊,你可立大功了,局里給我們發工資啦! 我又有點暈了:真,真的? 校長在我肩頭溫柔地捏了捏:可不是真的!聽王秘書說,局里還要表彰你 的見義勇為呢,哎呀,你現在都成名人了,剛才電視台來了,可惜你還沒醒。 你沒聽局長是怎么夸你的,說你不僅使國家財產免于火災,挽救了一個精神病 患者的生命,你是教育戰線上三個代表的代表!嘖嘖,我估計市里還得給你開 次表彰大會,獎金大概也是少不了。 我想我應該高興才是,可我笑不出來。我問那個瘋子那里去了,一個王城 口音說道:趙老師您放心,瘋子已經被送到精神病院了,問題徹底解決了。 我竟然學著那個瘋子的唱腔唱道:眼前的問題很多無法解決。我唱得不如 瘋子熟練,校長聽了表情怪異,摸摸我的額頭:瞧瞧咱們趙代表,高興得都唱 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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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1-1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