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半睡半醒】 【作者﹒無夢】


兩 代 學 人 半 世 悲 鴻

無 夢


童 年 感 受 拼 貼

    朦 朧 中 覺 得 家 里 與 美 國 有 點 關 系 , 還 是 我 初 上 小 學 時 。

    文 革 初 始 , 學 校 里 經 常 停 課 鬧 革 命 , 課 外 時 間 越 來 越 長 , 父 母 們 也 為 年 少 的 孩 子 們 如 何 消 磨 這 些 時 間 發 愁 。 我 和 許 多 雙 職 工 子 女 一 樣 , 脖 子 上 挂 著 張 用 鞋 帶 系 結 的 學 生 月 票 , 每 天 中 午 一 放 學 , 擠 著 公 共 汽 車 到 父 親 工 作 的 機 關 吃 午 飯 , 然 后 再 跟 他 去 什 剎 海 游 泳 , 接 著 在 他 的 機 關 辦 公 室 里 打 發 一 個 長 長 的 下 午 。

    一 天 , 我 和 父 親 剛 出 機 關 大 門 , 碰 到 了 一 位 棕 發 碧 眼 的 阿 姨 , 爸 爸 和 她 用 英 語 攀 談 了 几 句 。 我 只 知 這 位 阿 姨 是 位 混 血 兒 , 而 且 是 國 外 的 血 居 多 的 那 種 , 進 友 誼 商 店 從 不 會 有 人 盤 問 。 雖 然 他 們 總 共 沒 談 兩 分 鐘 , 可 我 卻 如 芒 刺 在 背 , 因 為 許 多 過 路 的 人 , 對 他 們 鎖 眉 側 目 而 視 。 我 不 停 地 拽 爸 爸 的 手 , 催 他 快 走 。 同 時 心 中 產 生 一 個 疑 問 : 爸 爸 怎 么 會 說 “ 美 國 話 ” ? 一 種 不 祥 的 感 覺 升 上 了 心 頭 。

    沒 多 久 , 這 種 不 祥 就 被 証 實 了 。

    某 日 , 我 玩 得 滿 頭 大 汗 地 跑 回 家 , 一 進 家 門 , 驟 然 感 到 了 氣 氛 的 凝 重 。 媽 媽 和 上 高 中 的 姐 姐 正 擦 拭 眼 淚 , 我 一 下 怔 在 那 里 。 媽 媽 抽 泣 著 告 訴 我 , 爸 爸 最 近 不 回 家 了 。 我 那 時 年 齡 雖 小 , 可 周 圍 發 生 的 許 多 事 情 已 經 使 我 懂 得 了 這 句 話 的 潛 台 詞 : 爸 爸 被 隔 離 審 查 了 。

    直 覺 告 訴 我 , 這 一 定 和 他 講 美 國 話 有 關 。

    兩 年 后 , 我 隨 父 母 來 到 了 座 落 在 河 北 省 寶 坻 縣 的 干 校 。 那 時 一 個 “ 五 ﹒ 七 ” 連 住 一 個 村 , 全 連 就 我 一 個 小 孩 子 , 插 班 就 讀 于 當 地 的 農 村 小 學 。

    一 日 , 一 位 肩 披 黃 色 軍 大 衣 的 公 社 干 部 來 老 師 的 辦 公 室 串 門 , 我 正 蹲 在 一 個 課 桌 邊 做 作 業 。 那 個 公 社 干 部 盯 著 我 看 了 一 會 兒 , 突 然 操 著 濃 重 的 本 地 口 音 問 王 老 師 : “ 這 是 不 是 干 校 的 那 娃 兒 ? ”

    “ 嗯 吶 。 ” 王 老 師 答 道 。

    “ 他 爹 是 從 美 國 回 來 的 。 ”

    “ 是 啊 ? ” 王 老 師 轉 過 頭 來 , 從 鏡 框 上 端 射 出 兩 道 驚 奇 的 目 光 , 似 乎 不 再 認 識 我 了 。

    此 后 , 老 師 再 講 到 美 帝 如 何 時 , 總 是 有 意 無 意 地 看 我 一 眼 , 好 象 我 和 一 個 什 么 “ 美 帝 家 的 ” 有 點 關 系 似 的 。

    上 中 學 , 我 也 到 了 積 極 要 求 入 團 的 年 齡 。 好 事 沒 少 做 , 功 課 也 不 錯 , 可 總 被 排 在 “ 再 考 驗 一 下 ” 之 列 。 每 次 團 干 部 找 我 談 心 , 總 有 要 進 一 步 提 高 對 家 庭 的 認 識 等 內 容 。 后 來 我 也 煩 了 , 不 再 表 現 , 等 來 了 個 畢 業 前 的 最 后 一 批 。

    讓 我 感 到 有 個 留 學 美 國 的 父 親 也 有 几 分 光 彩 時 , 已 是 文 革 后 期 。

    尼 克 松 訪 華 之 后 , 社 會 上 掀 起 了 一 股 學 英 語 的 風 。 從 收 音 機 到 電 視 , 紛 紛 辦 起 了 英 語 講 座 。 但 教 學 內 容 還 是 “ 毛 主 席 萬 歲 ” 之 類 的 。 那 時 能 夠 在 同 道 的 伙 伴 面 前 炫 耀 的 是 《 英 語 九 百 句 》 和 《 靈 格 風 教 程 》 之 類 的 英 美 語 言 教 材 和 磁 帶 , 剛 好 我 們 家 都 有 。 而 且 我 還 正 兒 八 經 地 跟 著 父 親 學 過 兩 天 。

    一 位 同 學 向 別 人 介 紹 我 : “ 他 家 英 文 書 比 中 文 書 多 。 ” 意 即 , 這 家 伙 英 文 肯 定 好 。 聽 到 此 話 , 我 心 中 也 確 有 點 小 得 意 。 其 實 , 事 情 滿 不 是 那 么 回 事 兒 。 文 革 中 長 大 的 孩 子 多 是 那 種 逮 哪 兒 撞 哪 兒 的 學 法 ﹔ 而 我 家 又 有 那 種 孩 子 愛 干 嘛 就 干 嘛 的 家 風 。 從 而 造 成 了 我 這 樣 學 會 東 西 不 多 、 碰 過 東 西 不 少 的 尷 尬 局 面 。

三 十 年 的 孤 寂

    父 親 是 屬 于 四 十 年 代 負 笈 、 五 十 年 代 回 歸 的 那 批 留 美 學 生 。

    回 到 中 國 后 , 一 批 掌 握 著 新 中 國 最 短 缺 的 工 業 及 科 技 學 科 的 留 學 生 派 上 了 用 場 , 他 們 大 多 如 同 電 影 《 創 業 》 中 的 章 總 工 程 師 一 樣 , 一 方 面 接 受 思 想 改 造 , 另 一 方 面 在 技 朮 上 做 出 貢 獻 。

    而 象 父 親 那 樣 的 一 批 非 理 工 科 的 留 美 學 人 , 回 來 后 的 境 遇 就 是 另 一 番 樣 子 了 。

    當 時 正 是 “ 蘇 聯 的 今 天 就 是 我 們 的 明 天 ” 的 口 號 喊 得 震 天 響 的 時 候 。 各 行 各 業 都 由 一 批 蘇 聯 專 家 主 持 著 , 美 朮 界 的 馬 克 西 莫 夫 油 畫 班 , 舞 蹈 界 的 古 雪 夫 訓 練 班 , 戲 劇 、 電 影 界 的 學 斯 坦 尼 斯 拉 夫 斯 基 體 系 等 等 , 均 是 以 社 會 主 義 現 實 主 義 為 宗 旨 。 而 父 親 所 學 的 美 國 現 代 派 藝 朮 , 則 被 斥 之 為 資 產 階 級 , 頹 廢 、 沒 落 的 。 父 親 歸 國 后 唯 一 的 一 次 專 業 演 出 , 是 給 全 國 文 代 會 作 的 內 部 觀 摩 表 演 , 代 表 們 想 見 識 一 下 什 么 是 美 國 資 產 階 級 藝 朮 。 是 那 年 月 流 行 的 一 個 詞 匯 : “ 供 內 部 批 判 ” 。

    再 后 來 , 他 如 同 那 個 年 代 所 有 的 從 西 方 回 來 的 有 知 識 無 用 途 的 人 們 一 樣 , 去 作 翻 譯 , 當 詞 典 。 作 翻 譯 , 是 每 一 個 留 學 美 國 回 來 的 人 基 本 都 勝 任 的 , 也 是 領 導 心 目 中 , 這 些 人 身 上 的 唯 一 可 用 之 處 , 其 專 業 則 一 無 可 取 ﹔ 當 詞 典 , 則 是 在 編 《 辭 海 》 等 大 型 工 具 書 時 , 為 了 顯 示 全 面 性 和 權 威 性 , 寫 上 些 百 無 一 用 的 條 目 , 顯 示 廣 博 , 裝 裝 門 面 。

    當 知 道 了 所 學 不 再 可 能 有 所 用 之 后 , 父 親 把 他 的 業 余 時 間 奉 獻 給 了 花 鳥 虫 魚 , 給 了 川 菜 譜 , 給 了 為 我 糊 制 風 箏 … … 這 些 業 余 時 間 練 得 的 道 行 , 在 他 后 來 干 校 數 年 的 炊 事 班 和 養 兔 場 生 涯 中 曾 大 放 異 彩 。 對 此 , 我 聽 到 過 的 一 句 還 算 正 面 的 評 語 是 : “ 美 國 回 來 的 就 是 不 一 樣 , 干 什 么 都 有 個 專 業 水 平 。 ”

    文 革 后 期 , 我 是 個 十 六 歲 的 小 工 人 。 對 毛 澤 東 的 “ 最 聰 明 ” 和 “ 最 愚 蠢 ” 之 類 的 哲 學 排 比 句 欽 佩 之 至 。 一 日 , 剛 剛 從 魯 迅 的 書 里 讀 到 “ 哼 唷 哼 唷 的 勞 動 號 子 , 產 生 了 音 樂 ” 之 類 的 說 法 , 准 備 用 到 “ 奴 隸 創 造 歷 史 , 勞 動 創 造 藝 朮 ” 的 講 用 稿 中 去 。 父 親 見 我 忙 里 忙 外 的 興 奮 樣 , 淡 淡 地 說 了 一 句 : “ 聽 到 大 自 然 的 風 雨 雷 電 、 鳥 語 虫 鳴 , 就 不 能 產 生 音 樂 ? ”

    我 一 時 語 塞 。

    在 我 幼 稚 、 狹 窄 的 哲 學 世 界 中 充 滿 著 “ 四 海 翻 騰 , 五 洲 震 蕩 ” 的 喧 囂 , 而 父 親 的 心 里 仍 有 廣 袤 無 盡 的 大 自 然 。

    父 親 經 常 交 往 的 朋 友 中 , 許 多 是 同 期 歸 來 的 留 美 學 人 。 我 注 意 到 , 他 們 聚 談 的 話 題 都 是 些 十 几 年 甚 或 几 十 年 前 的 事 情 , 從 不 談 各 自 的 現 狀 。 偶 有 觸 及 , 也 多 是 搖 搖 頭 , 一 語 帶 過 。 而 且 每 個 人 坐 在 那 里 , 看 上 去 皆 是 一 種 十 分 孤 獨 的 造 型 , 象 一 尊 尊 獨 矗 的 雕 像 。 這 好 象 是 他 們 一 群 人 的 形 象 特 征 。

    進 入 八 十 年 代 , 諸 事 再 入 軌 道 , 大 家 又 忙 了 起 來 。 從 父 親 歸 國 時 算 起 , 已 是 三 十 年 過 去 了 。

    三 十 年 過 去 , 人 們 對 父 親 的 稱 呼 由 “ 老 吳 ” 轉 為 了 “ 吳 老 ” 。

    三 十 年 過 去 , 父 親 再 給 學 生 上 課 時 , 已 有 了 明 顯 的 老 態 。 雖 與 同 齡 的 人 比 , 他 看 上 去 仍 顯 得 年 青 。

    三 十 年 過 去 , 外 部 世 界 飛 速 發 展 , 學 科 日 新 月 異 , 父 親 也 感 到 教 給 學 生 的 已 非 最 新 了 。

    三 十 年 過 去 , 身 邊 的 幼 兒 長 大 , 并 准 備 重 蹈 父 親 的 覆 轍 , 也 去 見 識 一 下 美 帝 。 只 是 這 時 的 遠 渡 重 洋 再 也 不 意 味 著 一 個 月 的 海 上 顛 簸 , 而 是 不 到 一 晝 夜 的 空 中 飛 行 了 。

    以 歷 史 的 年 輪 記 , 三 十 年 可 說 是 “ 彈 指 一 揮 間 ” , 但 對 于 一 個 知 識 分 子 、 一 個 活 生 生 的 人 說 來 , 卻 是 生 命 中 一 段 最 富 創 造 性 、 最 寶 貴 的 年 華 , 就 這 么 流 逝 了 。

    回 首 一 望 , 滿 目 皆 空 。 青 絲 白 發 , 留 下 的 只 是 三 十 年 的 孤 寂 。

    文 革 過 后 , 一 些 留 在 美 國 的 老 朋 友 來 北 京 看 望 過 父 親 。 我 曾 問 他 , 回 來 后 悔 嗎 ? 父 親 望 著 遠 方 , 無 言 卻 是 堅 定 地 搖 搖 頭 。

    我 相 信 他 的 回 答 是 真 誠 的 。 他 并 不 是 有 意 或 做 作 地 維 護 國 家 的 形 象 , 而 是 不 肯 戳 破 年 輕 時 代 的 理 想 或 幻 境 。

去 與 留 的 困 惑

    半 個 世 紀 過 去 , 家 中 舊 照 像 簿 里 顏 色 黃 舊 的 美 國 , 實 實 在 在 地 立 到 了 我 的 面 前 ﹔ 過 去 茶 余 飯 后 聽 父 親 講 的 紐 約 故 事 , 我 差 不 多 也 一 一 經 歷 了 。 可 能 是 几 十 年 來 耳 濡 目 染 的 結 果 和 一 些 先 入 為 主 的 印 象 , 我 對 美 國 缺 乏 新 鮮 感 , 象 是 童 夢 成 真 , 只 是 黑 白 相 片 已 轉 成 彩 色 的 了 。

    我 雖 屬 自 費 , 可 我 剛 得 到 錄 取 通 知 書 准 備 成 行 時 , 學 成 歸 國 確 是 我 的 初 衷 。 家 教 中 雖 無 報 效 祖 國 等 道 德 說 教 , 但 為 他 人 作 嫁 不 舒 服 的 概 念 可 說 是 根 深 蒂 固 的 。 另 就 我 自 己 的 情 況 , 年 歲 已 大 , 對 國 內 的 情 況 熟 , 加 上 八 十 年 代 中 葉 , 國 內 的 經 濟 改 革 頗 有 生 氣 , 一 些 研 究 生 或 是 回 國 留 學 生 的 朋 友 們 多 在 十 分 熱 門 的 機 構 工 作 , 個 個 意 氣 風 發 , 大 有 宏 圖 可 展 之 勢 , 令 人 羨 慕 。 男 兒 誰 不 想 有 所 作 為 呵 ?

    另 外 , 我 也 一 直 認 為 父 親 几 十 年 來 的 光 陰 虛 擲 , 主 要 在 于 其 專 業 “ 不 好 ” 。 而 我 的 專 業 與 經 改 直 接 相 關 , 回 去 必 可 有 番 施 展 。

    回 國 服 務 的 實 質 是 一 種 道 德 承 諾 , 每 個 留 學 生 的 內 心 深 處 都 難 以 回 避 。 然 而 , 趕 上 了 不 同 的 時 代 , 對 其 作 出 答 復 和 回 應 的 難 易 程 度 的 差 別 就 大 了 。 這 在 一 個 多 世 紀 的 中 國 留 學 生 史 上 并 不 罕 見 。 既 有 匆 忙 趕 回 去 參 加 轟 轟 烈 烈 大 時 代 的 華 羅 庚 、 錢 學 森 ﹔ 也 有 留 置 異 鄉 創 出 佳 績 的 楊 振 寧 、 李 政 道 。 一 個 人 的 成 就 , 是 很 難 以 其 在 地 球 上 居 住 的 地 理 位 置 來 判 斷 的 。

    如 果 原 在 國 內 受 過 迫 害 , 所 謂 “ 苦 大 仇 深 ” 者 , 留 下 的 決 心 倒 不 難 下 , 可 這 在 我 們 一 輩 學 人 中 已 不 多 見 。 更 多 的 則 是 在 國 內 時 干 的 還 可 以 , 甚 至 還 有 位 子 等 著 你 , 這 時 的 去 留 選 擇 就 很 有 些 費 心 了 。 實 際 上 , 在 這 群 高 智 商 的 人 群 中 , 生 活 條 件 和 待 遇 往 往 是 最 后 才 想 的 。 一 位 要 好 的 朋 友 決 定 回 國 時 就 十 分 簡 單 地 對 我 說 : “ 國 內 那 么 多 人 都 受 得 了 , 我 們 也 能 。 ”

    父 親 那 一 輩 在 做 此 決 定 時 剛 好 趕 上 了 一 個 天 翻 地 覆 的 大 時 代 。 太 平 洋 彼 岸 的 那 尊 紅 日 如 此 眩 目 耀 人 , 新 中 國 誕 生 的 那 股 強 磁 場 有 如 此 大 的 吸 引 力 , 回 去 建 設 新 中 國 , 成 了 那 個 年 代 多 數 與 剛 被 推 翻 的 統 治 階 級 無 甚 淵 源 而 對 新 中 國 有 些 好 感 的 中 華 學 子 們 的 自 然 選 擇 。 那 時 , 誰 要 是 拿 了 綠 卡 , 都 不 敢 聲 張 , 怕 人 笑 話 ﹔ 誰 要 是 懷 了 孕 , 更 要 趕 快 收 拾 行 裝 , 一 定 要 把 孩 子 降 生 在 新 中 國 的 土 地 上 。

    我 相 信 , 如 果 我 在 其 中 , 這 也 會 是 我 的 選 擇 。

    當 然 , 這 批 人 再 博 學 , 也 沒 人 能 預 測 到 几 年 后 會 有 一 次 反 右 , 更 別 說 還 會 跟 上 一 次 更 加 慘 烈 無 比 的 文 革 了 。

    輪 到 我 們 , 則 趕 上 了 血 腥 的 “ 六 ﹒ 四 ” , 而 且 在 今 天 這 樣 信 息 發 達 的 社 會 里 , 我 們 看 到 的 還 是 “ 實 況 轉 播 ” 。 事 情 雖 已 過 去 了 五 、 六 年 , 可 并 無 人 張 羅 著 給 平 反 , 他 們 也 還 在 那 里 大 講 流 血 是 “ 必 要 的 ” 道 理 。 朋 友 們 仍 在 被 驅 趕 , 被 騷 擾 , 前 些 年 回 國 的 留 學 生 朋 友 陸 續 又 都 出 來 了 。 這 樣 , 即 使 有 “ 經 濟 發 展 最 快 地 區 ” 的 誘 惑 , 我 也 很 難 啟 步 歸 程 了 。

    在 金 頂 上 看 佛 光 的 人 , 只 傾 慕 于 光 環 的 絢 麗 , 而 不 去 顧 及 后 面 的 混 沌 。 可 我 們 是 了 解 光 環 后 面 現 實 的 , 我 們 還 能 只 顧 賞 悅 那 多 彩 的 光 環 嗎 ?

    我 猶 豫 了 , 我 止 步 了 , 坦 白 地 講 , 我 害 怕 了 。 我 要 根 據 我 的 切 身 經 驗 , 象 算 命 先 生 那 樣 推 演 一 下 我 未 知 的 將 來 , 而 不 可 能 象 父 輩 那 樣 義 無 反 顧 了 。

    首 先 , 我 想 到 的 就 是 我 回 去 后 能 從 事 我 心 愛 的 專 業 嗎 ? 會 不 會 也 象 父 親 那 樣 划 入 當 翻 譯 、 做 詞 典 的 行 列 中 , 被 挂 起 來 。 歷 代 的 統 治 者 , 都 是 想 以 國 外 的 教 育 得 到 一 批 思 想 仍 舊 或 沒 思 想 、 但 有 新 手 段 的 留 學 生 人 才 , 今 譯 為 “ 又 紅 又 專 ” 。 統 治 者 難 以 接 受 的 事 實 是 , 當 這 些 人 掌 握 了 新 的 技 朮 之 后 , 通 常 也 就 接 受 了 新 的 思 想 , 成 了 思 想 上 活 躍 的 一 群 。 有 思 維 能 力 的 人 類 畢 竟 不 是 機 器 , 更 何 況 這 是 中 國 的 一 個 智 商 頗 高 的 族 群 。 當 你 的 想 法 與 領 導 沖 突 時 , 你 能 得 到 的 最 好 待 遇 也 就 是 閑 置 起 來 。 可 誰 不 希 望 在 為 國 服 務 的 同 時 有 些 自 我 價 值 的 實 現 呢 ? 人 生 短 暫 , 我 耽 誤 得 起 嗎 ?

    其 次 , 我 想 的 是 會 再 有 第 二 次 文 革 嗎 ? 就 我 現 在 說 美 國 話 的 程 度 , 足 夠 對 我 進 行 十 次 隔 離 審 查 的 了 。 中 國 人 如 此 健 忘 , 又 喜 歡 政 治 運 動 。 “ 六 ﹒ 四 ” 剛 過 時 , 雖 與 文 革 相 比 , 告 密 、 揭 發 之 人 是 少 了 許 多 , 可 我 還 是 見 到 了 象 《 芙 蓉 鎮 》 中 王 秋 赦 那 樣 欣 喜 于 “ 運 動 啦 ” 的 人 。 當 時 我 就 產 生 過 一 絲 恐 懼 : 誰 說 不 會 再 有 第 二 次 文 革 ? 誰 能 預 測 , 中 國 特 有 的 “ 七 、 八 年 再 來 一 次 ” 的 那 種 宿 命 不 會 再 一 次 把 充 滿 仇 恨 的 大 戟 指 向 社 會 上 的 某 一 層 面 呢 ? 對 文 革 斗 爭 有 研 究 的 朋 友 曾 告 我 , 留 學 生 這 個 階 層 , 最 易 被 遴 選 為 斗 爭 對 象 , 一 是 易 于 提 高 至 民 族 大 義 , 二 是 其 本 身 又 是 社 會 上 的 少 數 人 和 被 嫉 者 … … 如 果 真 是 這 樣 , 我 的 家 庭 受 得 了 嗎 ?

    進 一 步 , 我 想 到 了 孩 子 。 按 現 時 社 會 對 歸 國 留 學 人 員 的 看 法 , 他 似 乎 不 應 有 我 幼 時 的 那 種 自 卑 和 恐 懼 , 甚 至 可 能 還 會 有 些 莫 名 的 優 越 。 我 雖 下 過 鄉 , 也 進 過 工 廠 , 可 到 底 也 沒 有 當 上 “ 領 導 階 級 ” , 還 是 做 了 個 知 識 分 子 , 從 而 也 就 決 定 了 我 的 家 還 是 個 知 識 分 子 家 庭 。 中 國 社 會 對 于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及 其 家 庭 的 要 求 只 是 知 識 貢 獻 。 不 管 是 誰 的 年 代 , 從 未 給 過 我 們 真 正 的 關 心 和 幫 助 。 對 于 孩 子 的 命 運 , 也 只 能 任 憑 他 們 自 己 去 闖 , 家 長 只 能 默 默 地 祈 禱 和 接 受 。 看 著 滿 頭 大 汗 在 樓 下 蹦 跳 的 小 兒 , 我 想 , 能 讓 孩 子 再 去 接 受 我 幼 時 經 歷 過 的 幕 幕 沉 重 嗎 ?

    我 的 顧 慮 越 想 越 多 , 越 多 越 想 。 到 后 來 , 我 都 不 敢 想 下 去 了 。 冥 冥 中 得 出 的 結 論 竟 是 等 一 下 , 流 浪 一 陣 再 說 吧 。

新 流 浪 者 之 歌

    歷 史 的 變 革 、 社 會 的 動 蕩 總 會 帶 來 許 多 新 的 遷 移 , 造 成 一 批 新 的 流 浪 者 與 遠 行 人 。 不 管 是 自 我 離 家 還 是 被 迫 放 逐 , 總 是 家 鄉 無 望 我 們 就 遠 行 出 走 , 有 希 望 時 我 們 就 回 歸 。 這 一 點 我 們 和 飄 泊 在 外 打 工 的 民 工 的 心 態 是 相 同 的 。 只 不 過 我 們 把 飄 泊 的 地 域 范 圍 擴 大 到 了 整 個 地 球 , 打 的 工 有 時 看 上 去 也 體 面 些 。

    在 這 種 遠 行 和 回 歸 過 程 之 中 , 我 們 始 終 期 盼 著 祖 國 的 強 大 。 離 家 久 了 , 思 維 中 把 祖 國 與 執 政 者 之 間 的 距 離 也 越 拉 越 開 了 。 對 家 鄉 的 眷 戀 , 更 多 的 是 對 親 人 , 對 故 國 山 河 , 而 不 是 對 某 個 偉 大 、 光 榮 、 正 確 的 執 政 黨 了 。

    父 輩 知 識 分 子 身 上 的 某 些 氣 質 , 那 種 執 著 向 上 的 理 想 主 義 精 神 , 恐 怕 要 與 我 們 這 一 代 絕 緣 了 。 我 們 與 上 一 輩 留 美 學 人 相 比 , 確 有 一 些 不 同 。 我 們 出 生 后 即 是 按 照 “ 螺 絲 釘 ” 來 鍛 造 的 。 孩 子 們 自 小 學 了 一 套 與 工 農 打 成 一 片 的 方 法 , 很 世 俗 , 也 很 靈 驗 。 當 我 們 最 需 要 父 母 們 的 幫 助 和 指 導 的 時 候 , 他 們 自 己 倒 被 送 去 受 再 教 育 了 , 正 面 的 傳 統 教 育 也 多 被 批 判 。 那 個 年 代 的 孩 子 們 都 是 悶 頭 亂 撞 自 己 闖 過 來 的 。 不 管 是 好 還 是 壞 , 總 是 只 相 信 眼 睛 看 到 的 而 不 太 相 信 耳 朵 聽 到 的 。 簡 而 言 之 , 不 好 糊 弄 , 也 不 相 信 空 洞 的 口 號 了 。

    我 注 意 到 , 大 家 漸 漸 把 “ 歸 國 服 務 ” 變 成 了 “ 為 國 服 務 ” 。 語 言 上 的 轉 換 , 反 映 了 心 理 上 的 躊 躇 。 過 去 “ 服 務 ” 的 意 義 是 直 接 的 、 明 確 的 。 現 在 把 它 間 接 化 了 , 而 且 我 們 還 在 追 求 這 種 間 接 。 我 知 道 , 至 少 在 我 這 一 代 , 要 忘 記 中 國 是 難 了 。 現 在 連 晚 上 做 的 夢 都 還 是 中 國 的 呢 。 每 做 一 件 事 , 就 在 想 中 國 是 否 也 能 用 上 。 不 信 你 看 , 多 少 人 樂 于 利 用 自 己 的 假 期 回 國 講 學 , 又 有 多 少 人 熱 衷 去 做 奔 波 于 太 平 洋 兩 岸 的 工 作 。 這 批 人 , 不 會 不 回 去 , 也 不 會 留 在 那 邊 。 經 歷 了 上 山 下 鄉 , 工 廠 連 隊 , 現 在 這 樣 的 流 浪 奔 波 就 更 沒 什 么 可 怕 的 了 。

    這 并 非 我 們 這 一 輩 “ 狡 猾 ” , 而 是 心 中 的 疑 慮 和 無 信 心 。 對 一 個 專 制 動 蕩 、 前 途 叵 測 的 社 會 , “ 惹 不 起 , 躲 得 起 ” 這 句 俗 諺 未 嘗 不 是 一 句 智 者 之 言 。 不 少 中 國 達 官 貴 冑 的 子 女 們 自 覺 地 把 他 們 的 事 業 留 在 了 海 外 , 如 果 他 們 都 對 爹 媽 掌 治 下 的 國 家 沒 有 信 心 , 還 能 怪 我 們 這 些 斗 升 小 民 的 猶 豫 嗎 ?

◇       ◇       ◇

    我 很 喜 愛 居 住 房 中 樓 下 的 一 處 室 內 設 計 ─ ─ 酒 吧 台 。 每 及 夜 不 成 寐 、 輾 轉 難 眠 時 , 我 喜 歡 穿 上 厚 重 的 睡 衣 坐 在 台 邊 的 高 腳 凳 上 , 從 冰 箱 中 取 出 一 聽 “ 巴 特 萊 ” 啤 酒 , 對 著 窗 外 的 明 月 或 是 窗 台 上 碼 成 金 字 塔 形 的 空 啤 酒 罐 們 發 呆 。 靜 夜 中 , 內 嵌 在 吧 台 上 方 的 一 盞 聚 光 燈 , 把 柔 和 的 光 線 傾 瀉 在 我 的 身 上 , 并 在 牆 上 投 出 一 片 巨 大 的 暗 影 。 望 著 牆 上 柔 和 不 清 的 暗 影 , 父 親 那 眼 望 遠 方 無 言 無 怨 無 悔 的 神 情 就 浮 現 在 眼 前 , 靜 思 片 刻 , 眼 中 都 有 生 出 濕 潤 來 。

    混 血 兒 阿 姨 , 美 國 話 , 干 校 , 入 團 , 《 英 語 九 百 句 》 , 章 總 工 程 師 , 風 箏 , 父 親 的 老 友 … … 一 幕 一 幕 電 影 “ 蒙 太 奇 ” 式 的 鏡 頭 掠 過 我 的 眼 前 。

    酒 精 漸 起 作 用 , 思 緒 更 雜 亂 、 畫 面 也 更 交 織 不 清 。 “ 巴 特 萊 ” 啤 酒 催 我 入 眠 , 我 有 一 種 預 感 , 今 晚 的 那 個 夢 仍 將 是 屬 于 中 國 的 。

〔寫于一九九六年﹒秋〕


(Posted on 200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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