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上 　 爬 　 （之四） ﹒無　夢﹒ （ 五 ） 　 　 精 簡 機 構 的 風 又 一 次 吹 進 了 部 委 機 關 ， 國 務 院 几 個 工 業 部 委 要 合 并 ， 一 機 部 合 并 的 對 象 是 同 一 大 院 管 兵 器 的 五 機 部 。 其 實 ， 倒 推 二 十 年 ， 五 機 部 就 是 從 當 初 的 一 機 部 分 出 去 的 。 風 水 輪 流 轉 ， 又 回 來 了 。 　 　 消 息 初 來 時 ， 賴 黎 明 沒 往 心 里 去 ， 覺 得 與 己 無 關 。 可 到 黨 員 傳 達 ， 局 長 說 ， 除 了 要 嚴 格 執 行 離 退 休 制 度 ， 到 了 年 齡 的 一 定 要 下 外 ， 部 長 強 調 要 提 拔 青 年 干 部 ， 各 局 要 從 近 年 新 來 的 大 學 生 中 選 拔 人 才 。 聽 到 這 里 ， 賴 黎 明 感 到 人 事 處 長 吳 良 新 的 眼 光 ， 在 會 議 室 中 掃 了 一 圈 ， 而 且 那 目 光 分 明 在 自 己 和 何 平 兩 人 的 身 上 頓 了 一 下 。 　 　 會 議 散 后 ， 賴 黎 明 回 到 辦 公 室 ， 處 長 老 申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已 回 來 了 ， 呆 呆 地 望 著 窗 外 。 小 賴 早 就 聽 說 象 老 申 這 批 大 年 齡 的 處 長 是 這 次 合 并 重 點 裁 撤 的 對 象 ， 全 局 要 走 十 來 個 。 看 到 老 申 一 臉 悵 惘 的 神 情 ， 小 賴 不 禁 心 中 一 震 ， 几 十 年 后 ， 我 也 是 這 樣 離 開 嗎 ？ 　 　 看 到 小 賴 回 來 ， 老 申 回 過 神 ， 小 賴 啊 ， 好 好 干 ， 你 們 這 一 代 是 趕 上 好 時 候 嘍 。 　 　 小 賴 不 知 說 什 么 好 ， 嘴 動 一 下 ， 什 么 也 沒 說 出 來 。 　 　 五 機 部 的 局 處 級 領 導 相 當 年 輕 ， 讓 一 機 部 的 人 感 到 對 方 一 股 虎 視 眈 眈 的 氣 勢 。 也 正 是 基 于 這 一 點 ， 早 有 人 放 出 風 ， 咱 們 這 邊 也 有 又 紅 又 專 的 年 輕 人 ， 我 們 也 突 擊 提 些 年 輕 的 。 而 提 干 對 象 ， 黨 員 是 必 須 的 條 件 ， 這 就 使 賴 黎 明 和 何 平 一 下 成 了 全 局 上 下 的 關 注 焦 點 了 。 　 　 有 部 長 的 指 示 和 這 次 合 并 的 大 趨 勢 ， 從 年 輕 人 中 提 一 位 副 處 是 肯 定 的 。 但 同 時 提 兩 個 人 很 難 。 這 是 明 擺 著 的 事 情 。 賴 黎 明 自 信 局 里 的 群 眾 輿 論 對 自 己 不 會 太 差 ， 技 朮 處 的 具 體 工 作 他 干 了 不 少 ， 而 且 也 沒 有 什 么 敵 人 ， 除 了 劉 京 生 有 時 臉 難 看 點 。 但 劉 畢 竟 只 是 個 工 人 ， 人 微 言 輕 ， 忽 略 不 計 。 反 觀 何 平 ， 基 本 是 個 早 九 晚 五 的 人 。 指 著 會 動 動 ， 不 指 不 動 。 支 部 會 上 有 老 黨 員 已 經 指 出 年 輕 黨 員 的 帶 頭 作 用 問 題 ， 可 也 沒 見 何 平 有 什 么 實 質 性 的 改 變 。 但 賴 黎 明 聽 說 局 長 過 去 曾 受 何 老 部 長 的 栽 培 。 都 知 道 ， 干 部 子 弟 要 是 干 的 還 可 以 ， 向 上 爬 的 路 比 平 民 順 暢 得 多 。 前 一 陣 ， 大 家 都 是 論 資 排 輩 ， 年 輕 人 也 不 做 非 份 之 想 ， 可 突 然 間 就 這 么 兩 個 人 一 下 卡 到 位 里 去 了 ， 想 無 動 于 衷 也 難 。 小 賴 就 明 顯 地 感 到 何 平 這 兩 天 與 人 打 招 呼 多 了 ， 昨 天 ， 小 賴 甚 至 看 到 何 平 在 局 長 辦 公 室 外 與 局 長 談 點 什 么 ， 局 長 頻 頻 頷 首 的 。 看 來 人 家 真 是 動 起 來 了 ， 可 小 賴 自 己 卻 不 知 如 何 應 對 ， 干 著 急 。 小 賴 這 時 想 的 就 是 局 里 如 果 也 有 個 象 學 校 系 里 賀 鵬 飛 那 樣 的 鐵 杆 該 多 好 ， 也 好 討 個 主 意 。 　 　 終 于 有 一 天 ， 賴 黎 明 路 過 機 關 黨 委 ， 被 在 里 面 摳 報 屁 股 的 百 無 聊 賴 的 老 馮 抬 眼 看 到 了 。 老 馮 朝 他 神 秘 地 招 招 手 ： “ 小 賴 ， 進 來 坐 坐 ？ ” 　 　 賴 黎 明 正 中 下 懷 ， 一 屁 股 坐 進 了 老 馮 桌 邊 的 單 人 沙 發 里 。 老 馮 是 局 里 出 名 的 老 面 ， 難 得 見 他 與 誰 紅 臉 。 小 賴 中 午 飯 間 常 與 他 下 象 棋 ， 所 以 在 他 面 前 也 沒 大 沒 小 的 。 多 年 的 黨 委 機 關 生 活 把 他 磨 的 說 話 政 策 性 極 強 ， 讓 你 總 忘 不 了 他 是 在 為 黨 代 言 。 　 　 老 馮 看 透 了 賴 黎 明 的 心 事 ， 單 刀 直 入 地 說 ， “ 小 賴 呀 ， 有 些 事 情 就 象 下 棋 ， 得 靜 觀 其 變 ， 早 想 也 沒 用 ， 走 到 后 來 ， 大 局 自 然 就 明 朗 了 。 ” 　 　 小 賴 裝 糊 涂 ： “ 老 馮 ， 說 什 么 呢 ？ ” 　 　 老 馮 自 顧 自 地 說 下 去 ， “ 別 為 自 己 這 邊 一 開 始 就 少 一 個 ‘ 馬 ’ 喪 氣 。 別 人 一 開 始 的 車 馬 炮 俱 全 ， 可 并 不 見 得 好 使 。 再 說 ， 塞 翁 失 馬 ， 焉 知 非 福 ？ ” 　 　 “ 你 沒 聽 說 ， 過 了 這 村 就 沒 這 店 了 ？ ” 小 賴 開 始 插 入 啞 迷 般 的 談 話 。 　 　 老 馮 搖 搖 頭 ， “ 別 信 那 些 。 ” 接 著 ， 老 馮 給 小 賴 詳 細 講 了 几 個 過 去 合 并 中 的 事 例 。 最 后 ， 他 一 擺 手 ， “ 我 在 這 個 部 里 工 作 十 多 年 了 ， 相 信 我 ， 什 么 事 都 會 有 一 個 結 局 。 有 耐 心 的 人 往 往 是 最 幸 運 的 人 。 ” 　 　 小 賴 說 ， “ 老 天 沒 給 我 個 好 爸 爸 ， 我 信 命 ， 也 信 自 己 。 ” 　 　 就 這 樣 ， 來 來 往 往 ， 兩 個 人 一 次 也 沒 提 到 任 何 人 的 名 字 ， 可 彼 此 心 照 不 宣 ， 把 想 說 的 都 說 出 來 了 。 　 　 這 次 談 話 之 后 ， 表 面 上 看 ， 賴 黎 明 還 是 對 誰 都 一 張 笑 臉 ， 何 平 也 沒 什 么 大 變 化 ， 還 是 那 么 一 個 懶 懶 的 相 。 可 小 賴 心 里 一 刻 也 沒 忘 了 盯 著 何 平 那 邊 的 一 舉 一 動 。 　 　 接 著 的 一 兩 周 里 ， 發 生 了 一 些 更 吸 引 人 目 光 的 事 情 。 在 目 不 暇 接 的 人 事 變 動 中 ， 到 齡 的 局 處 長 們 都 辦 了 離 退 手 續 。 老 同 志 們 有 要 房 的 ， 有 要 求 安 排 子 女 的 ， 與 其 他 離 退 前 講 條 件 的 相 比 較 ， 老 申 的 要 求 算 低 的 ： 他 以 副 局 級 待 遇 退 休 ， 唯 一 的 要 求 就 是 給 家 里 安 一 部 局 級 干 部 才 能 在 家 享 用 的 電 話 。 別 人 問 ， 你 連 班 兒 都 不 上 了 ， 要 電 話 干 嘛 ？ 他 說 ， 這 不 是 一 部 電 話 之 爭 ， 而 是 國 家 的 規 定 要 落 實 。 　 　 也 就 在 這 時 ， 何 平 走 了 ， 辭 職 離 開 機 關 ， 與 一 幫 有 門 路 的 哥 們 朋 友 成 立 個 公 司 ， 倒 賣 軍 火 去 也 。 　 　 等 老 人 們 都 走 淨 了 ， 新 干 部 的 任 命 才 下 來 。 可 以 說 是 亂 作 一 鍋 粥 。 各 處 室 都 有 不 少 大 動 作 。 與 技 朮 處 相 關 的 大 致 如 下 ： 老 劉 由 副 處 長 扶 正 ﹔ 人 事 處 的 周 荃 來 任 副 處 長 ， 另 加 一 名 副 處 長 竟 是 幫 賀 兵 和 賴 黎 明 批 過 空 調 進 口 的 何 姓 女 副 處 長 。 而 合 并 初 始 受 人 關 注 的 賴 黎 明 任 了 個 副 處 級 的 辦 公 室 副 主 任 ， 名 義 上 成 了 劉 京 生 的 頂 頭 上 司 。 　 　 賴 黎 明 坐 近 剛 搬 進 的 辦 公 室 ， 拿 出 根 煙 狠 嘬 了 几 口 ， 突 然 心 內 感 到 空 蕩 蕩 的 。 何 平 的 走 ， 看 來 是 蓄 謀 已 久 的 。 自 己 憋 了 半 天 勁 兒 ， 想 通 過 這 場 競 爭 ， 完 成 自 己 真 正 成 為 北 京 人 的 洗 禮 ， 可 是 突 然 失 去 對 手 ， 而 且 對 手 不 屑 于 宦 途 ， 讓 人 感 到 剛 到 手 的 副 處 似 乎 貶 值 了 。 　 　 想 到 老 申 失 落 的 眼 神 ， 小 賴 問 自 己 ： 留 在 這 里 向 上 爬 是 一 個 好 的 選 擇 嗎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