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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嗓 大 章 ﹒無夢﹒
大 章 在 國 內 即 是 一 位 頗 有 名 氣 的 意 大 利 歌 劇 男 高 音 了 。 不 知 從 何 時 起 , 從 人 民 日 報 到 中 國 城 小 報 , 報 導 中 國 藝 朮 家 總 要 列 一 大 堆 的 學 歷 與 獎 狀 , 似 乎 成 了 定 規 。 以 此 方 法 論 , 大 章 算 是 成 功 的 , 也 可 以 列 出 長 長 的 一 串 頭 銜 : “ 全 國 美 聲 唱 法 第 一 名 ” 、 “ 朱 莉 亞 特 的 全 額 獎 學 金 ” 、 另 還 有 一 大 堆 美 國 、 法 國 、 意 大 利 拗 口 難 記 、 我 念 不 出 名 字 的 各 類 比 賽 的 大 獎 。 可 大 章 不 這 樣 看 , 在 美 國 成 功 , 須 是 “ 名 利 雙 收 ” , 既 要 藝 朮 上 的 成 就 , 也 要 商 業 上 的 成 功 。 比 賽 畢 竟 不 能 當 飯 吃 。 而 比 賽 的 獎 牌 也 還 不 是 演 出 合 同 。 他 的 藝 朮 水 平 內 行 外 行 們 皆 推 崇 備 至 。 專 業 人 士 的 評 價 是 “ 金 嗓 子 ” 、 “ 天 生 的 意 大 利 歌 劇 男 高 音 歌 喉 ” ﹔ 遇 到 外 行 則 是 “ 小 嗓 兒 咋 這 亮 , 房 子 快 給 震 塌 了 ” 。 他 找 房 子 倒 真 沒 遇 到 過 困 難 。 當 然 首 先 他 是 一 位 好 房 客 , 再 就 是 沾 了 演 員 外 形 的 光 。 女 房 東 總 是 愿 把 房 子 租 給 帥 小 伙 嘛 。 他 并 不 象 一 些 演 員 的 矯 揉 造 作 , 十 分 能 吃 苦 , 又 樂 于 助 人 。 一 次 意 大 利 女 房 東 請 大 章 幫 著 搬 個 大 柜 子 , 一 不 小 心 , 他 左 眼 眉 骨 處 碰 到 了 柜 角 , 頓 時 血 流 如 注 , 疼 的 他 直 嘬 牙 花 子 。 在 女 房 東 驚 慌 的 尖 叫 聲 中 , 他 沖 回 房 間 。 鏡 子 中 豁 開 的 傷 口 處 , 白 色 的 骨 頭 都 露 出 來 了 。 他 毫 不 猶 豫 地 拿 出 了 針 線 , 划 根 火 柴 把 針 尖 一 燒 , 對 著 鏡 子 就 縫 了 起 來 。 透 過 嘩 嘩 流 淌 的 淚 瀑 , 硬 是 一 下 一 下 地 將 小 針 從 肉 里 穿 了 過 去 … … 給 自 己 做 完 手 朮 , 大 章 疼 出 了 一 身 汗 , 癱 軟 在 床 上 。 也 不 知 過 了 多 久 , 他 想 起 出 去 洗 把 臉 。 一 開 門 , 眼 前 的 景 象 把 他 給 驚 呆 了 : 女 房 東 跪 在 門 口 , 正 雙 手 合 十 , 淚 雨 滂 沱 地 為 他 祈 禱 。 事 后 他 講 , 當 時 主 要 怕 破 了 相 , 那 演 出 生 涯 就 完 了 。 其 實 , 過 去 插 隊 的 時 候 , 比 這 苦 的 事 情 多 了 。 在 相 熟 朋 友 家 時 , 他 常 象 一 個 頑 皮 的 大 孩 子 , 尤 其 拿 手 的 是 學 男 高 音 們 的 名 作 。 李 雙 江 的 小 小 竹 排 , 蔣 大 為 的 桃 花 盛 開 , 維 妙 維 肖 。 有 時 他 把 原 唱 中 一 些 演 唱 特 點 略 加 夸 張 , 更 加 妙 趣 無 窮 , 令 我 們 捧 腹 不 止 ﹔ 有 時 他 會 坐 在 舊 鋼 琴 前 , 閉 上 眼 , 入 定 著 魔 般 地 彈 奏 一 段 有 氣 氛 沒 有 名 稱 的 旋 律 , 一 副 藝 朮 大 師 即 興 創 作 的 偉 大 摸 樣 。 而 我 們 則 象 被 鎮 住 了 一 樣 , 作 聲 不 得 。 我 是 直 到 最 近 看 他 的 舞 台 演 出 , 才 進 一 步 體 會 到 了 他 的 演 出 魅 力 。 臨 近 聖 誕 的 一 個 冬 夜 , 為 了 觀 看 他 的 演 出 , 我 第 一 次 來 到 了 慕 名 已 久 的 林 肯 音 樂 中 心 。 燈 火 通 明 的 几 座 演 出 廳 , 在 節 日 彩 旗 、 樹 燈 的 輝 映 下 , 氣 氛 更 顯 出 一 種 宏 大 與 輝 煌 。 大 名 鼎 鼎 的 朱 莉 亞 特 音 樂 學 院 也 在 這 群 音 樂 殿 堂 建 筑 中 占 有 不 大 不 小 的 一 隅 。 時 間 略 早 , 我 走 進 學 院 的 書 店 逛 了 一 圈 , 室 內 狹 窄 擁 擠 , 卻 有 著 許 多 別 處 見 不 到 的 音 樂 精 品 。 在 并 不 華 麗 的 包 裝 下 , 記 載 著 許 多 音 樂 史 上 的 盛 事 。 一 陣 電 話 鈴 響 , 值 班 的 黑 人 店 員 拿 起 聽 筒 。 使 我 吃 驚 的 是 那 串 商 業 官 話 竟 是 那 么 悅 耳 動 聽 , 渾 厚 無 比 。 這 顯 然 是 位 男 中 音 , 聲 音 之 厚 實 、 圓 潤 , 使 你 懷 疑 是 不 是 身 處 歌 劇 舞 台 。 我 不 禁 朝 店 員 多 看 兩 眼 , 從 高 大 英 武 的 黑 人 青 年 高 聳 蠕 動 著 的 喉 節 , 就 可 以 想 像 他 如 何 不 費 力 地 把 他 的 歌 聲 傳 至 音 樂 大 廳 的 最 后 一 排 。 這 里 畢 竟 是 朱 麗 亞 特 ─ ─ 音 樂 學 子 的 聖 殿 , 打 工 者 都 有 如 此 的 藝 朮 氣 質 。 那 天 的 演 出 是 為 紀 念 他 的 老 師 從 藝 五 十 周 年 , 約 十 個 老 師 的 得 意 門 生 參 加 演 唱 。 其 中 有 几 個 還 常 在 電 視 台 上 見 面 。 相 比 之 下 , 大 章 算 是 未 出 頭 的 一 個 。 我 是 第 一 次 觀 看 他 的 正 式 演 出 , 整 個 感 覺 只 能 用 “ 哇 ! ” 一 個 字 來 形 容 , 比 平 時 的 瞎 哼 哼 又 高 出 許 多 。 他 每 唱 畢 一 支 曲 , 皆 換 來 暴 風 雨 般 的 掌 聲 , 許 多 觀 眾 還 起 立 叫 好 。 與 已 成 名 的 師 兄 弟 們 相 比 毫 不 遜 色 , 難 分 伯 仲 。 我 再 怎 么 樂 盲 , 也 不 能 不 為 場 內 的 熱 烈 氣 氛 所 感 動 … … 再 碰 到 大 章 時 , 我 講 了 我 的 劇 場 印 象 , 并 告 他 我 的 一 個 發 現 : 我 竟 可 算 是 場 中 最 年 輕 的 觀 眾 。 問 大 章 究 竟 , 他 大 笑 。 你 才 知 道 呀 , 意 大 利 歌 劇 就 象 京 劇 一 樣 , 捧 場 的 大 部 份 是 老 年 人 。 后 來 , 一 位 老 太 太 的 戲 迷 , 給 他 寄 來 了 一 堆 他 演 出 時 的 劇 場 照 片 , 并 言 稱 要 出 錢 給 他 灌 唱 片 。 大 章 也 有 他 的 藝 朮 家 脾 氣 , 不 肯 唱 小 角 色 。 給 他 上 雷 鋒 叔 叔 “ 螺 絲 釘 ” 的 課 , 他 也 無 動 于 衷 。 在 多 次 的 角 色 試 唱 中 , 常 常 是 音 樂 指 導 希 望 要 他 , 而 舞 台 監 督 搖 頭 , 怕 一 位 東 方 面 孔 的 意 大 利 歌 劇 男 主 角 影 響 到 演 出 的 商 業 利 潤 。 我 見 過 他 的 舞 台 照 片 , 濃 油 重 彩 下 的 大 胡 子 奧 塞 羅 , 連 大 章 的 影 子 我 都 找 不 到 , 哪 還 有 什 么 東 方 面 孔 ? 可 試 唱 明 確 了 不 許 化 妝 。 我 曾 小 心 地 問 , 是 不 是 在 國 內 會 好 些 ? 朱 莉 亞 特 培 養 、 并 多 次 獲 獎 的 大 演 員 起 碼 不 受 這 些 氣 。 他 笑 話 我 的 天 真 : 國 內 歌 劇 院 一 年 演 不 了 几 場 , 為 了 角 色 還 要 應 付 復 雜 可 怕 的 人 事 關 系 。 這 里 雖 苦 , 關 系 可 簡 單 多 了 。 再 者 說 , 如 果 一 輩 子 的 成 功 就 只 是 進 名 校 、 獲 過 獎 , 豈 非 可 悲 ? 井 里 充 大 有 什 么 好 ? 歌 者 的 生 活 本 來 就 應 該 是 流 浪 的 。 他 不 諱 言 競 爭 中 的 劣 勢 , 也 不 怨 天 尤 人 , 而 是 以 更 出 色 的 藝 朮 優 勢 參 加 角 逐 。 他 的 努 力 在 歐 洲 得 到 了 承 認 。 今 年 在 歐 洲 的 演 出 合 同 排 的 滿 滿 的 。 早 就 聽 說 歐 洲 觀 眾 的 耳 朵 挑 剔 , 他 們 對 音 色 的 要 求 往 往 高 于 面 孔 。 我 想 這 對 大 章 也 是 一 種 幸 運 。 臨 去 法 國 的 前 的 一 個 晚 上 , 大 章 來 我 這 處 小 坐 告 別 。 我 們 喝 著 啤 酒 、 吃 著 牛 肉 聊 著 。 我 堅 持 他 要 多 吃 些 牛 肉 。 因 為 那 天 看 演 出 , 我 發 現 他 的 師 兄 弟 們 都 比 他 塊 兒 大 , 聲 音 也 “ 哞 ─ 哞 ─ ” 牛 般 地 厚 重 。 相 比 之 下 , 我 認 為 他 的 歌 聲 中 仍 有 “ 菜 ” 音 , 缺 肉 。 中 國 飯 菜 雖 香 , 肉 質 不 足 啊 。 他 笑 我 老 帽 兒 , 但 還 是 把 一 盤 鹵 牛 肉 吃 去 多 半 。 環 顧 一 下 我 這 上 班 族 的 小 巢 , 他 說 , 還 是 干 你 們 工 程 師 好 , 樂 業 安 居 。 我 知 道 他 對 計 算 機 圖 像 很 有 研 究 , 且 見 過 他 唯 美 派 , 水 平 極 高 的 藝 朮 攝 影 。 便 說 , 改 行 吧 , 來 干 計 算 機 。 他 無 聲 地 笑 笑 , 搖 搖 頭 。 過 一 會 兒 , 輕 輕 又 補 了 一 句 : 我 不 唱 怕 有 些 對 不 起 這 副 嗓 子 … … 送 大 章 去 火 車 站 后 回 來 的 路 上 , 我 又 放 起 了 他 在 國 內 走 紅 的 那 盤 意 大 利 歌 曲 的 磁 帶 。 雖 然 我 不 懂 那 些 意 大 利 歌 詞 , 也 懷 疑 他 真 懂 每 句 的 含 義 。 可 每 次 聽 他 唱 這 些 歌 總 使 我 感 動 不 已 。 “ 我 的 太 陽 ” 那 般 輝 煌 、 “ 重 歸 蘇 連 托 ” 那 種 深 情 以 及 “ 卡 塔 里 ” 的 那 份 蒼 涼 , 讓 你 無 法 不 被 他 全 身 心 投 入 的 演 唱 所 感 動 。 聽 到 這 里 , 不 管 我 是 否 覺 得 他 苦 , 都 只 能 在 心 里 嘆 一 口 氣 : 大 章 , 你 屬 于 音 樂 , 屬 于 歌 唱 , 不 唱 可 惜 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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