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筆老魏 ﹒無夢﹒ ─ ─ 藝 朮 家 的 生 活 之 二 　 　 老 魏 是 一 位 知 名 畫 家 ， 無 門 無 派 ， 特 立 獨 行 。 與 其 他 畫 家 略 不 同 的 是 ， 他 曾 是 大 學 教 授 ， 文 字 功 底 好 ， 著 述 甚 丰 。 這 使 他 的 畫 作 有 些 象 舊 時 的 文 人 畫 ， 透 著 與 眾 不 同 的 韻 味 ， 給 人 一 種 深 層 的 文 化 感 受 。 如 他 的 中 國 神 話 系 列 ， 《 女 媧 補 天 》 與 常 見 具 觀 世 音 情 懷 的 丰 盈 美 女 不 同 ， 一 位 軀 體 丑 陋 的 老 嫗 ， 欲 補 透 著 一 線 強 烈 天 光 的 墳 墓 ！ 又 在 《 鄉 愁 》 中 ， 隱 約 間 隔 斷 海 外 與 祖 國 的 正 是 我 們 自 豪 不 已 的 “ 城 牆 ” 。 色 彩 構 圖 發 出 的 氣 勢 和 背 后 表 現 出 的 深 邃 思 想 ， 讓 人 無 法 不 駐 足 流 連 。 　 　 初 到 洛 杉 磯 時 ， 因 無 語 言 優 勢 ， 老 魏 經 朋 友 介 紹 教 一 些 附 庸 風 雅 、 有 閑 有 錢 的 夫 人 們 作 畫 。 几 堂 課 下 來 ， 他 為 此 等 學 生 的 不 可 教 而 大 動 肝 火 。 最 后 忍 不 住 ， 指 著 學 生 兒 童 涂 鴉 般 的 字 說 ， 你 沒 這 方 面 的 才 能 ， 就 不 要 浪 費 自 己 的 時 間 了 。 其 實 他 更 想 說 的 是 別 浪 費 他 自 己 的 寶 貴 時 間 了 。 為 他 介 紹 學 生 的 朋 友 事 后 埋 怨 ： 她 的 字 難 入 眼 ， 你 可 以 說 她 的 字 有 “ 個 性 ” ， 怎 能 說 連 小 孩 不 如 ， “ 仙 童 體 ” 嘛 。 再 者 說 ， 這 些 太 太 最 “ 富 有 ” 的 恰 恰 就 是 時 間 。 　 　 就 這 樣 ， 老 魏 砸 了 自 己 在 美 國 的 第 一 個 飯 碗 。 　 　 如 老 話 所 說 ， 成 功 男 人 的 背 后 ， 多 有 一 位 了 不 起 的 女 性 。 魏 夫 人 曾 是 魏 先 生 的 女 弟 子 ， 也 是 位 極 有 造 詣 的 畫 家 。 在 她 車 庫 的 牆 上 ， 我 曾 差 點 犯 了 歐 ﹒ 亨 利 《 最 后 一 片 葉 子 》 中 女 主 人 公 所 犯 的 錯 誤 。 為 了 讓 魏 老 師 有 更 多 的 時 間 著 書 作 畫 ， 把 這 個 家 給 撐 了 起 來 ， 她 為 人 帶 過 孩 子 ， 在 超 級 市 場 打 過 工 ， 有 什 么 做 什 么 。 　 　 几 十 年 絲 綢 路 邊 佛 洞 的 壁 畫 生 涯 ， 練 就 了 那 里 畫 家 們 特 有 基 本 功 ： 一 筆 丈 八 長 的 墨 線 ， 落 紙 后 ， 濃 淡 粗 細 均 勻 ， 前 后 貫 一 。 墨 線 中 透 著 的 古 氣 ， 行 內 人 士 可 分 出 朝 代 、 辯 出 魏 晉 ， 堪 稱 神 筆 。 這 些 早 年 畫 佛 洞 的 功 底 后 來 派 上 了 用 場 ， 在 一 次 百 幅 佛 事 畫 的 競 標 中 ， 老 魏 夫 婦 拔 得 頭 籌 ， 掙 到 了 一 筆 小 康 的 安 家 費 。 再 后 來 ， 他 們 輾 轉 來 到 東 部 ， 在 離 我 不 遠 的 一 所 小 鎮 落 腳 安 家 。 我 也 才 有 緣 聆 聽 到 許 多 老 魏 的 藝 朮 高 見 。 　 　 雖 然 在 各 種 照 片 已 見 過 老 魏 ， 初 次 見 面 還 是 為 面 前 這 位 年 過 六 旬 的 藝 朮 家 風 采 叫 絕 ， 一 頭 飄 逸 的 銀 色 馬 尾 長 發 ， 面 色 不 是 城 里 畫 家 那 種 書 卷 紅 潤 ， 而 是 滄 桑 的 道 道 溝 壑 。 更 讓 人 驚 奇 的 是 ， 這 把 年 紀 的 人 ， 強 身 健 體 的 方 法 不 是 太 極 拳 ， 卻 是 仰 臥 起 坐 和 啞 鈴 。 　 　 我 常 購 得 一 些 國 內 的 新 畫 冊 。 他 來 我 處 或 我 去 他 家 ， 常 有 讀 畫 。 他 翻 閱 我 的 新 購 ， 了 解 國 內 情 況 ﹔ 我 翻 看 他 那 里 的 畫 冊 ， 增 加 藝 朮 知 識 。 我 喜 歡 聽 他 評 講 畫 ， 不 管 是 大 師 或 是 剛 出 道 的 青 年 畫 家 ， 在 老 魏 的 面 前 都 是 相 等 的 ， 并 不 因 名 氣 作 論 ， 而 是 就 畫 論 畫 。 大 師 畫 中 有 敗 筆 ， 毛 頭 筆 下 亦 生 花 。 　 　 我 早 年 曾 習 畫 ， 愧 未 成 材 。 與 眾 多 的 半 途 而 廢 者 一 樣 ， 借 口 也 是 人 家 畫 的 太 好 ， 自 認 不 是 這 方 面 的 材 料 。 想 想 也 是 ， 同 一 座 石 膏 ， 畫 了 那 么 長 時 間 還 不 如 一 個 習 畫 不 久 的 新 手 筆 下 透 出 的 靈 氣 ， 那 種 氣 餒 頗 讓 人 短 期 內 難 以 釋 懷 。 可 后 來 曾 見 到 一 位 過 去 的 共 同 習 畫 者 ， 基 本 功 頗 弱 ， 卻 另 辟 蹊 徑 ， 現 被 尊 稱 為 中 國 現 代 派 。 這 樣 的 結 果 讓 人 難 以 服 氣 ， 學 畫 的 艱 辛 可 以 這 樣 輕 易 抹 殺 的 嗎 ？ 進 而 推 延 下 去 ， 我 覺 得 搞 現 代 派 的 多 是 些 雞 蛋 畫 不 圓 的 人 ， 用 現 代 表 現 來 作 托 詞 。 　 　 與 老 魏 談 及 此 ， 他 笑 言 此 種 情 況 雖 非 僅 有 ， 可 由 此 而 看 小 現 代 派 的 成 就 未 免 失 之 偏 頗 。 欣 賞 藝 朮 的 關 鍵 是 要 心 胸 開 闊 少 框 框 。 一 幅 作 品 的 好 壞 ， 最 主 要 的 是 要 人 們 看 到 你 的 畫 作 有 所 感 動 。 辛 苦 本 身 不 是 成 就 ， 畫 不 出 好 畫 ， 光 提 勤 奮 何 用 ？ 　 　 好 在 承 認 習 畫 的 失 敗 ， 還 沒 有 影 響 到 我 對 畫 的 欣 賞 和 喜 歡 ， 只 是 早 年 條 件 有 限 。 回 想 我 輩 讀 畫 ， 最 先 接 觸 的 是 俄 羅 斯 巡 回 展 覽 派 ， 那 些 蘇 里 科 夫 ， 列 賓 作 品 的 印 刷 品 ， 當 時 覺 得 就 是 頂 峰 了 。 畫 展 上 被 看 好 的 也 是 那 些 一 脈 相 承 的 寫 實 油 畫 。 再 后 來 讀 到 尼 古 拉 ﹒ 費 欣 的 素 描 作 品 的 照 片 ， 他 筆 下 那 些 丑 陋 的 人 令 人 震 撼 ， 覺 得 那 是 難 以 逾 越 的 。 文 革 過 后 有 了 更 多 的 讀 畫 機 會 ， “ 法 國 十 九 世 紀 繪 畫 作 品 展 ” ， 紐 約 大 都 會 博 物 館 ， 隨 著 年 齡 的 增 長 ， 視 野 的 開 闊 ， 再 看 到 好 東 西 也 平 靜 些 了 。 原 來 心 目 中 的 一 座 座 頂 峰 ， 溶 入 了 周 圍 的 群 山 。 　 　 畫 好 一 幅 畫 真 難 ， 可 讀 一 幅 好 畫 的 感 覺 確 是 真 好 。 　 　 老 魏 畢 竟 是 在 大 學 做 過 教 授 ， 聽 他 評 畫 促 人 思 考 ， 他 不 僅 講 出 許 多 聽 者 心 中 模 糊 卻 講 不 出 的 東 西 ， 還 時 有 精 彩 高 論 ， 使 你 茅 塞 頓 開 。 后 來 又 陸 續 讀 了 一 些 他 的 文 字 ， 對 他 的 思 想 和 生 活 又 多 了 一 番 了 解 。 過 去 對 畫 家 作 文 有 些 負 面 的 認 識 ， 刻 薄 點 兒 的 說 法 是 畫 筆 表 達 不 行 了 才 改 用 文 字 ， 有 點 赤 膊 上 陣 的 味 道 。 齊 白 石 說 自 己 的 畫 不 如 字 ， 字 不 如 篆 ， 篆 不 如 詩 ， 讓 人 覺 得 那 是 戲 說 ， 得 了 便 宜 又 賣 乖 。 在 老 魏 這 里 ， 我 才 知 道 ， 藝 藝 相 通 。 老 魏 現 在 忙 于 著 述 有 些 只 爭 朝 夕 的 意 思 。 不 管 怎 么 說 ， 老 魏 的 文 章 有 公 認 的 水 准 。 一 次 聚 會 上 ， 我 曾 碰 到 一 位 女 士 ， 她 在 一 家 文 壇 公 認 “ 陽 春 白 雪 ” 的 雜 志 作 散 文 編 輯 。 她 告 訴 我 ， 經 她 編 輯 的 散 文 ， 以 老 魏 的 最 好 。 　 　 現 在 老 魏 還 常 是 以 畫 養 文 ， 每 天 把 自 己 搞 的 忙 忙 的 。 每 次 我 去 他 那 里 ， 總 能 見 到 有 新 的 文 字 或 畫 作 出 來 。 在 海 外 異 域 靜 靜 的 鄉 間 ， 過 著 與 嘈 雜 的 “ 現 代 化 ” 完 全 不 同 的 東 方 生 活 ， 讓 人 懷 疑 大 陸 板 塊 位 移 置 換 了 。 　 　 每 個 來 海 外 的 中 國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理 由 。 從 舉 目 無 親 到 落 下 腳 來 ， 每 個 人 又 都 有 自 己 的 故 事 。 受 磨 難 多 的 人 ， 最 可 鼓 勵 自 己 在 中 國 都 活 過 了 ， 還 怕 在 美 國 活 嗎 ？ 可 這 些 故 事 背 后 蘊 涵 的 種 種 ， 往 往 不 象 表 面 上 顯 現 的 那 么 平 靜 。 老 魏 多 年 來 與 佛 相 伴 ， 舉 止 間 透 著 世 外 的 道 骨 仙 風 。 對 人 對 事 講 隨 緣 ， 不 強 求 。 這 也 使 我 獲 益 良 多 。 在 海 外 ， 雖 然 擺 脫 了 不 少 國 內 特 有 的 矛 盾 ， 可 眼 前 的 一 切 就 真 那 么 萬 事 順 心 嗎 ？ 與 其 事 事 去 爭 ， 不 如 學 會 靜 靜 地 享 受 生 活 ， 比 如 到 老 魏 那 里 聽 聽 藝 朮 上 的 高 論 ， 讀 讀 書 ， 看 看 畫 。 （ ２ ０ ０ １ 年 １ １ 月 ２ ９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