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些 速 寫 可 以 說 是 一 本 步 入 老 年 病 肓 的 雜 集 ， 它 獻 給 我 所 尊 敬 的 人 ， 這 個 診 所 的 醫 生 ─ ─ 孫 兆 生 。 患 者 都 在 他 手 中 盤 摸 過 不 知 數 次 ， 為 的 就 是 還 回 那 個 原 本 健 康 的 肉 身 。 他 像 所 有 盡 職 的 醫 生 一 樣 ， 受 人 尊 重 ， 手 到 病 除 。

　 　 我 每 天 在 這 里 畫 畫 ， 是 一 個 默 默 的 觀 察 者 ， 孫 先 生 才 是 行 動 的 人 。 他 一 個 人 擔 負 了 救 亡 的 使 命 ， 多 年 來 他 用 銀 針 、 推 拿 、 勸 說 、 藥 方 充 實 著 自 已 的 生 活 ， 我 發 現 那 滿 屋 錦 旗 描 畫 得 恰 如 他 的 面 相 。 其 中 一 面 錦 旗 上 寫 著 ： “ 藝 繼 岐 黃 、 銀 針 治 沉 □ ﹔ 朮 承 盧 扁 、 妙 手 醫 頑 疾 。 ” 這 是 一 個 滿 腹 經 綸 ， 已 退 休 的 中 學 語 文 教 師 放 著 鞭 炮 送 來 的 。 孫 先 生 小 時 候 曾 學 過 他 的 課 ， 自 認 獲 益 終 生 。

　 　 畫 面 上 的 老 人 就 是 他 ─ ─ 一 個 每 日 來 就 診 的 語 文 先 生 。

　 　 畫 速 寫 最 宜 觀 察 對 象 ， 然 而 几 年 前 我 卻 不 敢 畫 這 些 病 人 ， 將 它 視 為 禁 地 。 這 與 大 學 時 代 所 接 受 的 美 學 觀 念 有 關 。 美 學 崇 尚 的 是 視 覺 的 愉 悅 ， 而 非 情 感 的 深 厚 ﹔ 是 面 容 的 端 庄 而 非 形 貌 的 歧 異 。

　 　 有 一 天 ， 遭 遇 到 了 意 外 ， 我 孩 子 的 生 病 使 我 看 到 了 鄉 村 診 所 的 魅 力 。 孩 子 的 病 就 像 是 發 作 在 我 自 已 身 上 ， 我 要 弄 清 自 已 身 為 一 個 病 人 在 診 所 的 處 境 ， 那 是 一 段 不 能 不 恐 怖 的 時 期 ， 一 段 難 挨 的 時 光 … … 倘 若 在 診 治 和 康 復 之 后 ， 我 試 圖 尋 找 當 時 的 感 受 ， 莫 如 就 畫 下 這 些 病 人 以 見 証 自 已 的 病 情 。 于 是 我 便 要 求 自 已 到 這 個 診 所 來 畫 畫 ， 假 如 畫 不 好 ， 沒 有 什 么 要 緊 ， 因 為 以 前 從 不 涉 筆 病 房 。

　 　 最 初 ， 我 無 法 深 入 病 人 的 內 心 ， 畫 出 的 肖 像 是 無 力 的 ， 筆 觸 是 瑣 碎 的 。 但 一 張 接 一 張 地 畫 ， 漸 漸 的 ， 速 寫 中 的 人 就 與 真 正 的 病 人 融 合 起 來 了 。 結 果 ， 就 是 現 在 所 畫 的 樣 子 。 我 發 現 我 沒 有 失 去 畫 家 的 手 ， 畫 了 不 少 。

〔之十二、十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