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戀 愛 受 挫 ， 年 少 而 痴 情 ， 在 鄉 村 甚 是 稀 有 。 要 死 不 想 活 ， 是 一 個 情 感 上 流 浪 無 歸 宿 的 人 。 他 因 自 殺 服 藥 使 神 經 受 到 了 重 大 影 響 。 在 鄉 村 ， 為 情 自 殺 者 多 是 女 性 ， 而 小 王 是 獨 苗 男 兒 ， 卻 要 為 一 女 子 送 命 ， 可 見 女 性 在 他 心 中 的 魅 力 。

　 　 正 值 年 少 發 育 時 期 ， 安 眠 藥 沒 能 使 他 長 眠 ， 卻 改 變 了 他 的 功 能 結 構 ， 產 生 了 病 。 通 身 從 此 血 流 不 暢 ， 躁 悶 發 熱 ， 手 腳 冰 涼 ， 突 發 奇 想 。 鄉 人 稱 為 臆 症 ， 又 說 是 神 經 官 能 症 ， 奇 病 也 。 人 們 看 他 甚 為 異 常 ， 他 自 己 也 更 加 異 常 起 來 。 叔 叔 嬸 子 們 總 想 知 道 他 失 戀 的 細 節 ， 引 為 愛 恨 談 資 。

　 　 當 初 在 西 安 小 旅 社 中 耽 擱 數 日 服 用 大 量 中 藥 ， 正 是 精 神 、 肉 體 上 仍 由 愛 的 病 因 作 祟 的 時 期 。 雖 氣 息 尚 存 人 世 ， 靈 魂 巳 欲 隨 她 去 ， 腦 子 里 皆 是 她 的 臉 龐 與 身 體 的 影 射 ， 只 靠 想 她 和 想 死 兩 根 拐 杖 在 神 經 里 推 推 搡 搡 ， 獲 得 生 命 的 基 本 平 衡 。 這 是 他 今 生 無 窮 變 化 的 第 一 步 。 如 今 愛 情 死 了 ， 可 以 專 心 致 志 地 懷 念 她 。 屈 辱 感 已 成 過 去 ， 不 再 受 煎 熬 ， 可 以 一 心 一 意 地 看 病 了 。

　 　 女 孩 是 瓊 瑤 筆 下 的 清 純 女 孩 。 當 時 他 們 以 全 市 挑 出 的 優 等 生 而 進 入 市 里 的 中 學 ， 都 有 把 握 考 上 大 學 。 他 們 向 往 大 城 市 ， 苦 讀 書 本 ， 不 覺 青 春 已 經 萌 動 ， 常 去 城 邊 蘆 葦 處 讀 詩 談 愛 。 后 來 女 孩 回 了 南 京 （ 父 母 是 老 知 青 ） ， 早 把 這 青 春 戀 情 存 入 舊 憶 。 她 喜 歡 鄉 村 生 活 ， 但 也 不 想 掩 飾 身 為 都 市 人 的 快 感 ， 她 發 現 大 城 市 有 更 多 的 愛 情 來 源 。

　 　 小 王 被 困 住 ， 連 她 的 地 址 都 不 知 道 ， 沒 想 到 那 次 漫 不 經 心 的 告 別 竟 是 永 遠 的 分 別 。 所 謂 失 戀 ， 最 痛 苦 的 恐 怕 還 不 是 情 人 間 的 怒 目 相 向 ， 只 一 個 “ 仇 ” 字 了 得 ﹔ 最 難 過 的 是 那 一 個 人 忽 然 就 從 面 前 消 失 了 。 但 他 生 活 在 高 尚 的 猜 想 中 。 他 以 為 她 還 在 愛 他 ， 以 為 她 忽 然 會 回 來 ， 云 里 霧 里 ， 種 種 思 緒 紛 呈 。 因 為 并 未 說 不 愛 呀 ！ 她 的 笑 臉 凝 固 在 他 的 永 恆 里 ， 笑 在 他 的 神 經 上 。 如 果 永 別 ， 為 什 么 沒 有 告 別 呢 ？ 既 然 生 命 是 短 暫 的 ， 而 愛 是 不 朽 的 ， 是 要 生 命 還 是 要 愛 呢 ？

　 　 病 友 們 常 惋 惜 一 塊 大 學 料 子 砸 悼 了 ， 家 里 的 餞 讓 他 花 傾 了 。 他 是 家 中 惟 一 的 男 孩 。 改 革 開 放 后 家 里 搞 了 個 預 制 板 廠 ， 說 是 廠 ， 實 際 上 就 是 父 母 兩 人 。 活 很 重 ， 都 是 和 水 泥 、 鋼 筋 打 交 道 ， 做 一 些 死 人 石 碑 、 煤 氣 灶 台 子 等 等 。 備 不 住 家 有 “ 聖 賢 ” 病 人 ， 掙 點 小 錢 都 漂 走 了 。 家 里 對 他 沒 有 更 多 希 望 ， 不 敢 讓 他 跟 隨 鄉 里 人 南 下 打 工 ， 也 不 指 望 他 能 做 個 木 匠 、 漆 匠 ， 只 盼 他 能 從 一 個 憂 郁 的 少 年 維 特 變 成 一 個 健 康 的 勞 動 者 。

　 　 在 診 所 中 他 代 表 了 一 個 失 意 者 的 形 像 。 想 尋 找 當 年 失 去 的 純 真 ， 找 不 到 。 對 于 像 我 這 樣 所 謂 的 文 化 人 有 興 趣 ， 但 又 被 肉 體 折 磨 。 據 說 精 神 、 肉 體 雙 重 壓 力 下 的 病 如 果 不 治 ， 隨 時 有 死 的 危 險 。 現 在 靠 著 他 年 輕 的 生 命 機 能 維 持 著 內 在 的 生 命 之 火 ， 幫 助 他 喚 起 生 命 的 渴 望 。 一 個 在 死 亡 和 新 生 邊 緣 掙 扎 的 少 年 ， 笑 容 在 他 臉 上 是 轉 瞬 即 逝 的 。 失 戀 、 落 榜 、 貧 困 、 流 浪 ， 在 他 年 輕 的 生 命 里 都 經 歷 過 了 。

　 　 病 友 中 有 人 說 他 聰 明 過 分 了 ， 聰 明 得 什 么 也 干 不 起 來 了 。 文 不 能 ， 武 不 能 ， 家 里 重 事 怕 做 ， 有 辦 公 室 坐 他 就 舒 服 。 總 說 自 己 身 上 氣 血 不 好 ， 都 是 懶 骨 頭 養 的 。

　 　 我 與 他 初 見 時 ， 他 已 剃 了 個 禿 頭 ， 人 們 叫 他 “ 小 和 尚 ” ─ ─ 是 稱 呼 他 ， 也 是 罵 他 。 他 常 會 以 病 賣 病 ， 弄 得 討 人 嫌 的 模 樣 ， 也 是 心 理 尚 幼 稚 的 表 現 。 他 始 終 認 為 自 已 的 智 力 處 在 文 化 層 面 上 ， 頗 瞧 不 起 同 鄉 的 “ 油 鹽 醬 醋 ” ﹔ 又 因 身 體 自 卑 ， 更 因 失 戀 ， 他 認 為 世 界 上 都 是 壞 人 ， 所 以 常 用 一 種 陰 陽 怪 氣 的 語 調 刺 人 。 在 語 言 上 占 上 風 常 使 他 自 得 ， 得 意 時 發 出 陰 陰 的 冷 笑 。

　 　 我 和 他 沒 說 過 多 少 話 ， 只 感 到 有 一 個 人 會 在 我 畫 畫 時 ， 在 我 視 線 的 方 向 出 現 ， 還 會 扭 捏 作 態 ， 扮 個 不 男 不 女 的 怪 臉 。 他 好 像 總 光 著 身 子 ， 娼 婦 似 地 扭 扭 屁 股 ， 養 得 不 錯 ， 不 乏 膘 肉 。

　 　 有 一 回 ， 我 在 畫 一 個 姑 娘 。 姑 娘 順 腆 ， 但 望 無 人 打 擾 。 院 子 里 葡 萄 葉 在 頭 上 沙 沙 作 響 ， 他 站 在 我 身 后 ， 像 個 沒 夯 實 的 草 垛 似 的 東 倒 西 斜 。 我 仍 能 記 得 回 頭 一 瞥 時 ， 看 到 的 那 張 被 煎 熬 過 的 臉 和 眼 臉 處 聳 起 的 沒 有 表 情 的 肉 笑 ， 在 他 身 后 是 白 刺 刺 地 直 潑 下 來 的 光 。 對 方 在 我 看 他 的 瞬 間 ， 眼 中 忽 然 生 出 笑 意 （ 以 后 大 多 如 此 ） 。 他 胳 膊 上 搭 著 白 襯 衫 ， 沖 姑 娘 怪 腔 怪 調 地 說 一 句 ， “ 葡 萄 架 下 小 仙 女 ” 。 姑 娘 知 他 為 人 ， 臉 繃 著 ， 有 紅 暈 生 出 。 旁 邊 有 人 鳴 不 平 ： “ 小 和 尚 ， 派 死 的 ！ ” “ 咳 咳 … … ” ， 他 一 陣 不 大 不 小 的 笑 ， 走 了 。 第 二 回 畫 一 個 小 伙 子 ， 他 又 陰 陽 怪 氣 地 說 一 句 ， “ 葡 萄 架 下 少 年 郎 ” 。 他 能 即 景 說 人 ， 又 表 示 出 個 中 酸 酸 的 情 緒 ， 實 際 上 是 一 種 智 慧 呢 。

　 　 能 把 人 畫 得 像 ， 在 鄉 村 甚 為 奇 特 。 但 “ 小 和 尚 ” 常 說 我 是 “ 鬼 畫 狐 ” 。 他 是 生 我 的 氣 ， 因 為 沒 畫 他 就 是 不 重 視 他 。 他 說 過 好 兒 回 ， 但 又 不 明 說 。 實 際 上 他 總 愿 意 被 畫 ， 被 畫 時 他 是 極 其 嚴 肅 的 。 一 動 不 動 ， 我 不 走 開 他 是 決 不 站 起 的 ， 別 人 再 鬧 也 不 會 分 散 他 的 注 意 力 。 從 來 沒 遇 到 過 如 此 嚴 肅 對 待 畫 像 之 事 的 人 。 他 愿 自 己 的 影 像 留 存 人 間 ， 成 為 永 恆 的 象 征 。 別 人 被 畫 ， 他 是 不 高 興 的 ， 總 要 設 法 諷 刺 。

　 　 “ 小 和 尚 ” 有 一 手 絕 招 ， 就 是 厚 臉 皮 ， 有 時 又 掩 飾 著 保 持 高 于 他 人 的 姿 態 。 不 理 踩 他 時 ， 他 就 用 話 去 撩 人 ﹔ 而 當 跟 他 說 笑 時 ， 他 又 常 擺 出 不 動 聲 色 的 姿 態 ， 任 你 用 什 么 話 羞 他 ， 他 堅 決 不 予 回 答 ， 像 個 土 墩 子 ， 眼 睛 直 視 前 方 ， 圓 平 平 的 頭 ， 像 充 氣 似 的 漲 起 ， 雙 肩 像 挂 不 住 的 衣 架 ， 視 而 不 見 聽 而 不 聞 ， 夢 境 一 般 。 他 不 懷 疑 自 已 的 聰 明 ， 言 語 間 充 滿 自 信 。 有 一 個 販 魚 的 老 頭 ， 喜 歡 賣 弄 自 已 的 見 識 ， 講 得 最 多 的 是 他 在 南 京 賣 魚 時 如 何 少 城 里 人 的 斤 兩 ， 每 天 來 了 還 要 講 報 紙 上 的 奇 聞 怪 談 。 “ 小 和 尚 ” 瞧 不 起 他 ， 說 他 也 就 《 揚 子 晚 報 》 的 水 平 。 還 常 故 意 問 老 頭 ： “ 今 個 ‘ 揚 報 ’ 上 有 什 么 新 聞 ？ ” 農 民 們 對 報 紙 沒 興 趣 ， 像 聽 耳 邊 風 一 樣 ， “ 小 和 尚 ” 頗 為 得 勝 了 。

　 　 “ 小 和 尚 ” 診 病 的 那 段 時 光 ， 是 診 所 中 最 熱 鬧 的 一 陣 子 。 有 好 几 個 閑 不 住 的 說 笑 者 ， 引 得 病 室 鳥 語 花 香 。 其 中 老 張 是 男 中 之 首 ， 小 朱 是 女 中 之 首 ， 小 朱 來 時 老 張 笑 話 更 多 。 小 朱 美 艷 動 人 ， 雖 是 病 人 ， 渾 身 膚 色 向 來 是 紅 扑 扑 的 惹 人 看 。 在 這 診 所 里 ， 老 張 是 爹 ， 小 朱 是 媽 ， “ 小 和 尚 ” 忽 而 是 兒 子 ， 忽 而 是 外 甥 ， 被 盤 來 弄 去 。 生 氣 時 “ 小 和 尚 ” 說 “ 我 是 你 們 狗 日 的 老 爹 。 ” 他 們 常 用 一 件 事 來 逗 弄 他 ， 然 后 每 天 來 講 ， 而 且 越 講 越 離 譜 ， 把 “ 小 和 尚 ” 弄 得 面 目 全 非 ， 然 后 從 各 個 角 度 笑 話 他 。 “ 小 和 尚 ” 曾 坐 過 一 回 老 張 的 三 輪 車 ， 老 張 一 會 兒 要 他 請 吃 豆 腐 腦 ， 一 會 兒 要 他 買 瓜 子 孝 敬 他 “ 媽 ” 。 “ 小 和 尚 ” 說 ， 坐 你 一 回 破 電 驢 ， 受 你 多 少 罪 。 老 張 是 個 厲 害 角 兒 ， 常 教 訓 “ 小 和 尚 ” ， 不 要 給 點 臉 色 就 上 牆 ， 讀 過 兩 本 破 語 文 書 就 上 頭 上 臉 地 要 辦 學 堂 。

　 　 他 什 么 都 想 吃 。 給 他 一 把 瓜 子 ， 他 就 搖 搖 擺 擺 地 從 這 屋 吃 到 那 屋 ， 眼 角 瞇 瞇 帶 笑 ， 瓜 子 吐 得 老 高 ， 順 勢 盯 著 往 下 掉 ， 嘻 嘻 地 笑 著 。 病 友 們 常 把 小 孩 吃 剩 下 的 “ 加 力 加 ” 、 小 蝦 片 放 在 窗 台 上 ， 第 二 天 他 來 ， 有 人 說 是 請 客 ， 他 拿 起 就 吃 。 秋 風 瑟 瑟 的 深 秋 ， 他 還 穿 件 敞 懷 襯 衫 ， 半 只 鞋 挂 在 腳 上 ， 一 邊 散 體 熱 ， 一 邊 尋 著 吃 的 ， 他 說 這 是 病 的 一 種 表 現 ， 用 不 著 隱 瞞 。

　 　 他 每 天 先 坐 ２ ０ 多 里 路 的 公 共 汽 車 ， 再 坐 三 輪 車 ， 大 概 上 午 ９ 點 到 診 所 ， 晚 上 ６ 點 多 鐘 回 去 。 很 是 辛 苦 ， 所 以 次 序 上 決 不 讓 人 ， 除 非 別 人 讓 他 。 他 總 希 望 醫 生 的 手 和 針 在 他 身 上 停 留 的 時 間 長 一 點 ， 使 錢 落 到 實 處 ， 盡 快 恢 復 機 體 功 能 。 他 最 愛 搶 几 個 老 太 或 是 婦 女 的 位 置 ， 有 點 欺 軟 怕 硬 ， 他 知 道 軟 硬 兼 施 往 往 能 夠 成 功 。 可 是 有 一 個 女 胖 子 不 吃 這 一 套 ， 潑 口 大 罵 “ 小 和 尚 這 輩 子 絕 八 代 ” 。 “ 小 和 尚 ” 雖 會 逗 她 ， 可 終 究 怕 她 ， 漸 漸 地 消 沉 下 來 。

　 　 他 自 認 為 和 醫 生 的 關 系 異 干 他 人 ， 喊 醫 生 大 伯 ， 理 當 給 他 多 看 。 他 站 在 醫 生 的 背 后 像 個 助 手 似 的 指 東 說 西 ， 但 暗 地 里 又 會 攻 擊 醫 生 ， 告 訴 新 來 的 病 人 診 治 竅 門 ， 如 何 少 交 錢 又 得 到 療 效 ， 如 何 搶 最 先 的 位 置 … … 在 這 里 ， 醫 生 和 患 者 的 關 系 是 鄉 村 診 所 獨 有 的 特 色 。

　 　 這 個 歲 數 小 的 老 病 友 ， 看 了 大 半 年 的 病 ， 確 有 好 轉 ， 臉 上 開 始 有 了 常 人 的 平 靜 。 在 離 開 時 我 們 已 較 熟 悉 ， 有 了 會 心 的 微 笑 ， 我 在 心 理 上 也 安 寧 地 接 受 了 對 方 。 我 將 記 住 他 。 前 些 日 聽 說 他 又 將 來 診 所 ， 那 時 我 定 會 去 看 他 ， 以 便 知 道 更 多 的 故 事 。

〔之十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