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嚴 當 過 兵 ， 駐 扎 在 黃 浦 江 邊 。 他 屬 于 文 革 受 害 的 那 一 批 ， 在 學 校 沒 學 過 什 么 文 化 。 小 嚴 是 自 勉 自 立 的 人 ， 對 讀 書 有 興 趣 ， 喜 歡 思 考 。 在 ８ ０ 年 代 文 學 熱 時 ， 他 愛 上 小 說 ， 曾 拜 訪 過 好 几 位 上 海 名 家 ， 自 己 也 寫 過 几 篇 ， 有 生 活 感 受 但 缺 乏 技 巧 。 小 嚴 喜 歡 思 考 事 物 的 本 質 問 題 ， 所 以 寫 風 俗 小 說 不 能 盡 展 其 才 。 后 轉 向 文 學 評 論 ， 對 文 壇 每 一 位 人 物 都 能 說 長 道 短 一 番 。 寫 了 不 少 筆 記 ， 并 不 發 表 只 為 完 善 自 身 。

　 　 退 役 后 ， 他 被 分 在 化 肥 廠 科 室 工 作 。 閑 來 無 事 ， 仍 是 讀 書 不 誤 ， 涉 及 面 更 廣 ， 興 趣 轉 入 西 方 文 化 ， 西 方 人 對 世 界 的 感 受 正 合 小 嚴 追 根 究 底 的 習 性 。 小 嚴 在 這 偏 遠 小 縣 沒 有 什 么 談 話 的 對 手 ， 曾 辦 過 文 學 小 團 體 ， 但 入 盟 者 素 質 太 低 ， 中 途 夭 折 。 和 文 聯 打 交 道 ， 發 覺 那 只 不 過 是 一 介 官 場 。 小 嚴 獨 自 行 路 ， 看 的 書 全 靠 郵 寄 購 來 。 沒 有 交 流 ， 所 有 問 題 都 在 自 己 腦 子 里 討 論 ， 常 不 能 跳 開 思 考 。 偶 去 南 京 與 學 者 交 流 ， 總 易 困 在 一 個 點 上 。 他 明 白 有 的 學 者 膚 淺 ， 也 知 自 己 難 成 全 局 。

　 　 與 小 嚴 類 似 的 學 者 文 人 ， 很 難 為 如 今 追 求 溫 飽 的 農 村 深 思 下 去 ， 長 年 下 來 ， 思 想 必 然 混 亂 ， 所 以 小 嚴 希 望 外 出 。 偶 有 談 話 機 會 ， 小 嚴 珍 惜 異 常 ， 剎 不 住 自 己 如 同 浪 涌 的 話 頭 ， 盡 將 肺 腑 心 思 全 盤 掏 出 ， 只 是 這 樣 的 機 會 不 過 三 四 回 。

　 　 近 兩 年 小 嚴 又 轉 學 道 禪 老 庄 ， 頗 合 心 思 ， 遇 到 問 題 能 曲 折 而 行 ， 不 再 盤 根 錯 節 繞 纏 不 休 。 最 近 也 入 了 佛 教 之 門 ， 好 像 這 是 必 由 之 路 。 從 激 烈 的 西 方 理 論 到 開 明 的 東 方 宗 教 文 化 ， 中 國 有 關 學 者 也 大 多 循 著 這 個 軌 道 運 行 。 小 嚴 則 更 加 徹 底 ， 不 僅 進 行 學 朮 研 究 ， 而 且 整 個 人 生 盡 皆 入 佛 。 家 中 供 奉 觀 音 ， 每 周 吃 齋 ， 到 東 岳 廟 與 和 尚 一 起 念 經 ， 并 且 還 講 過 几 次 道 。 又 拜 當 地 一 個 法 師 為 尊 ， 恭 敬 地 聽 了 三 個 月 的 講 經 。 畢 竟 文 化 好 ， 佛 經 上 非 常 難 懂 的 問 題 他 都 能 迅 速 解 開 ， 正 象 那 位 鄉 里 哲 學 家 朋 友 一 樣 ， 小 嚴 做 事 比 他 更 為 徹 底 ， 他 決 心 獻 身 佛 教 ， 并 且 要 用 他 這 些 年 來 的 思 考 向 學 朮 界 証 明 “ 萬 法 歸 于 佛 ” 。 不 要 再 去 玩 弄 什 么 文 學 研 究 ， 探 討 哲 學 思 想 ， 這 些 都 不 是 宇 宙 的 根 本 。

　 　 小 嚴 最 近 在 苦 讀 《 愣 嚴 經 》 六 大 本 ， 佛 學 界 稱 為 天 書 ， 他 說 自 己 已 解 開 其 中 許 多 奧 秘 。 小 嚴 看 來 神 經 衰 弱 ， 長 年 苦 讀 ， 苦 其 心 志 ， 神 經 承 受 壓 力 太 大 。 偶 然 口 中 冒 出 几 個 字 ， 別 人 也 聽 不 懂 他 講 的 是 什 么 。 坐 派 也 與 眾 人 不 同 ， 已 看 出 修 行 的 作 用 了 。 小 嚴 從 早 期 研 究 王 蒙 、 張 賢 亮 ， 到 現 今 遨 游 法 界 佛 境 ， 走 過 中 國 思 想 史 上 許 多 學 者 的 道 路 ， 心 靈 的 甘 苦 常 人 不 得 而 知 。 小 嚴 不 是 名 人 ， 在 窮 鄉 僻 壤 常 年 與 風 車 作 戰 。 他 臨 走 時 送 來 錦 旗 ， 上 寫 “ 入 禪 垂 手 ” ， 這 是 大 乘 菩 薩 才 有 的 本 領 ， 用 來 稱 贊 孫 先 生 的 醫 道 ， 并 說 這 四 字 也 送 予 我 。

　 　 小 嚴 至 今 未 娶 ， 年 三 十 七 。

〔之三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