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走 在 停 車 場 里 ， 聽 著 從 節 日 甜 蜜 的 空 氣 中 飄 揚 過 來 的 那 首 經 典 歌 曲 《 Ｗ ｈ ｉ ｔ ｅ 　 Ｃ ｈ ｒ ｉ ｓ ｔ ｍ ａ ｓ 》 里 最 后 的 那 兩 句 ， “ Ｍ ａ ｙ 　 Ｙ ｏ ｕ ｒ 　 ｄ ａ ｙ ｓ 　 ｂ ｅ 　 ｍ ｅ ｒ ｒ ｙ 　 ａ ｎ ｄ 　 ｂ ｒ ｉ ｇ ｈ ｔ ／ Ａ ｎ ｄ 　 ｍ ａ ｙ 　 ａ ｌ ｌ 　 ｙ ｏ ｕ ｒ 　 Ｃ ｈ ｒ ｉ ｓ ｔ ｍ ａ ｓ ｅ ｓ 　 ｂ ｅ 　 ｗ ｈ ｉ ｔ ｅ ” ， 終 于 由 Ｍ ｉ ｃ ｈ ｅ ａ ｌ 　 Ｂ ｏ ｌ ｔ ｏ ｎ 聲 嘶 力 竭 地 唱 完 ， 不 禁 笑 了 笑 ， 心 里 知 道 ， 我 現 在 該 等 的 ， 便 是 總 會 在 這 個 季 節 里 如 期 而 至 的 那 個 問 候 了 。

　 　 “ 你 的 年 過 得 怎 樣 ？ ” ─ ─ 這 是 自 來 美 后 第 一 個 聖 誕 節 開 始 ， 我 每 個 聖 誕 期 間 ， 一 定 會 聽 到 的 一 個 來 自 銀 色 世 界 的 問 候 。 年 復 一 年 ， 我 過 去 的 老 師 、 現 在 的 朋 友 Ｄ ， 總 是 將 這 樣 一 個 純 朴 的 聖 誕 問 候 如 期 送 至 ， 轉 眼 之 間 ， 他 竟 將 這 個 習 慣 保 持 了 近 十 個 年 頭 。

　 　 第 一 次 聽 到 Ｄ 在 電 話 里 這 樣 關 切 地 問 候 ， 我 的 第 一 個 聖 誕 夜 剛 剛 在 熱 鬧 非 常 的 通 宵 牌 局 里 過 去 。 屋 外 是 美 國 西 北 部 漫 天 的 大 雪 ， 那 是 一 個 真 正 的 銀 色 聖 誕 ， 可 是 我 的 心 里 ， 并 沒 有 什 么 特 別 的 感 覺 。 “ 過 年 ？ ” 我 的 睡 意 在 自 己 哈 哈 的 笑 聲 里 漸 漸 退 去 ， 我 覺 得 他 這 個 說 法 很 土 ， 聽 起 來 很 滑 稽 。 心 想 Ｄ 一 定 是 懷 念 起 我 小 時 候 做 他 的 學 生 時 ， 每 年 春 節 規 規 矩 矩 上 他 家 里 拜 年 的 情 景 ， 便 在 這 邊 逗 他 說 ： “ 噢 ， 你 說 得 也 對 ， 是 個 洋 年 呢 。 那 我 給 您 拜 年 了 啊 。 ” 他 那 邊 就 很 高 心 地 開 始 問 我 聖 誕 夜 吃 了 什 么 ， 喝 了 什 么 ， 玩 了 什 么 花 樣 ， 聽 起 來 真 象 是 在 談 一 個 大 年 三 十 的 夜 晚 ， 我 忍 著 笑 ， 一 五 一 十 地 將 我 那 個 乏 善 可 陳 的 聖 誕 夜 向 Ｄ 作 了 匯 報 ， 他 聽 了 之 后 ， 竟 很 滿 意 地 說 ： “ 看 來 你 的 年 過 得 很 不 錯 。 ” 然 后 他 又 告 訴 我 他 們 一 家 的 歡 慶 活 動 ， 無 非 也 是 吃 了 什 么 ， 喝 了 什 么 ， 還 有 屋 里 的 聖 誕 樹 ， 門 口 高 懸 的 彩 燈 等 等 ， 真 是 土 洋 結 合 的 樣 子 。 我 挂 上 電 話 之 后 ， 想 起 Ｄ 管 過 聖 誕 叫 “ 過 年 ” ， 就 覺 得 樂 ， 樂 了 一 個 上 午 。 我 在 美 國 的 第 一 個 聖 誕 ， 就 在 這 樣 的 氣 氛 中 過 去 了 。

　 　 在 我 最 初 的 美 國 歲 月 里 ， 我 一 直 希 望 我 能 夠 對 聖 誕 這 樣 一 個 洋 里 洋 氣 的 節 日 真 心 歡 喜 ， 我 學 習 人 家 的 習 慣 寫 聖 誕 卡 片 ， 滿 世 界 分 送 祝 福 ﹔ 我 也 跟 著 人 們 從 一 個 派 對 走 到 一 個 派 對 ， 滿 面 春 風 地 分 享 聖 誕 精 神 。 但 是 在 心 底 ， 其 實 并 沒 有 真 心 地 感 動 ， 我 知 道 我 只 是 一 個 努 力 著 要 入 鄉 隨 俗 的 人 ， 我 的 快 樂 ， 是 一 種 被 感 染 后 的 心 情 。 在 那 樣 的 日 子 里 ， Ｄ 每 一 年 的 聖 誕 問 候 ， 給 我 一 種 聊 勝 于 無 的 感 覺 。 我 并 沒 有 意 識 到 ， 其 實 Ｄ 是 認 真 的 ﹔ 更 沒 有 料 想 到 ， 在 我 后 來 的 生 活 里 ， 竟 然 也 會 擁 有 那 樣 的 心 境 。

　 　 到 了 自 己 在 聖 誕 節 的 日 子 里 也 從 心 底 擁 有 一 份 Ｄ 那 樣 的 “ 過 年 ” 心 情 時 ， 我 在 美 國 已 經 度 過 了 數 個 寒 暑 。 在 心 理 上 ， 故 國 已 經 越 離 越 遠 ， 那 種 回 家 過 一 個 春 節 的 希 望 ， 也 因 為 隨 境 而 遷 的 心 情 ， 在 意 識 里 愈 發 淡 漠 而 渺 茫 。 那 一 年 ， 心 情 復 雜 地 送 走 了 感 恩 節 。 天 氣 漸 漸 轉 涼 ， 我 在 一 個 晚 歸 的 寒 夜 里 ， 站 在 我 住 的 公 寓 樓 邊 的 紅 杉 樹 下 ， 突 然 注 意 到 我 的 涼 台 和 門 窗 上 一 片 的 冷 清 漆 黑 ， 對 比 著 左 鄰 右 舍 閃 閃 爍 爍 的 聖 誕 燈 飾 ， 我 強 烈 地 感 出 那 份 漆 黑 所 代 表 著 的 一 份 異 鄉 人 無 依 的 幽 怨 。 我 痛 恨 這 種 情 緒 ， 就 在 那 個 時 刻 ， 我 明 白 了 我 非 常 需 要 一 個 快 快 樂 樂 的 聖 誕 。 那 種 急 迫 的 心 情 ， 和 小 時 候 盼 著 過 年 的 心 情 ， 真 的 沒 有 兩 樣 。

　 　 從 那 個 聖 誕 開 始 ， 我 擁 有 了 彩 燈 ， 雖 然 我 只 是 象 征 性 地 將 它 們 三 彎 兩 繞 地 纏 到 屋 外 的 欄 杆 或 柱 子 上 。 無 論 我 住 在 哪 里 ， 跟 鄰 人 相 比 ， 我 門 前 每 一 個 聖 誕 的 燈 火 ， 都 只 不 過 是 一 種 參 與 的 信 號 而 已 ， 但 對 我 而 言 ， 它 們 卻 驅 散 了 我 心 頭 那 份 漂 泊 者 的 幽 怨 。 每 到 天 黑 ， 當 我 退 到 夜 色 里 遠 遠 地 注 視 它 們 的 時 候 ， 它 們 和 周 圍 的 燈 火 連 成 一 片 ， 使 我 感 到 安 全 和 快 樂 。 到 山 里 砍 伐 聖 誕 樹 的 傳 統 ， 也 是 那 時 開 始 的 。 年 復 一 年 ， 裝 飾 聖 誕 樹 時 的 那 種 興 奮 ， 伴 著 雪 松 的 清 香 ， 慢 慢 填 滿 了 人 在 他 鄉 的 那 份 原 以 為 是 永 遠 填 不 滿 的 虛 空 。

　 　 我 從 此 聽 到 Ｄ 再 聊 到 “ 過 年 ” 的 時 候 ， 便 深 深 理 解 了 他 那 言 辭 后 的 深 意 ， 我 們 的 對 話 ， 便 從 原 來 的 你 問 我 答 ， 變 成 了 分 享 喜 悅 的 游 戲 。 我 們 自 然 地 將 聖 誕 叫 成 了 “ 洋 年 ” ， 使 我 們 在 遠 離 故 土 的 異 國 ， 有 種 奇 妙 的 腳 踏 實 地 的 歸 屬 感 。 那 樣 的 感 覺 ， 是 有 “ 他 鄉 變 故 鄉 ” 的 意 境 的 。 我 以 我 的 方 式 ， 完 成 了 這 個 過 程 。

　 　 到 如 今 ， 我 在 美 國 已 經 生 活 了 近 十 個 年 頭 了 。 我 大 概 很 難 再 回 到 故 鄉 去 過 那 種 兒 時 一 樣 的 農 歷 新 年 了 ， 那 種 光 鮮 艷 麗 的 場 景 ， 永 遠 烙 在 了 心 底 ， 我 只 有 在 每 一 年 聖 誕 節 甜 蜜 的 空 氣 里 ， 得 以 體 會 那 種 似 曾 相 識 的 我 兒 時 過 年 般 的 心 情 。 這 是 一 份 努 力 而 來 的 心 情 ， 我 因 此 對 它 倍 加 珍 惜 。

　 　 Ｍ ｉ ｃ ｈ ｅ ａ ｌ 　 Ｂ ｏ ｌ ｔ ｏ ｎ 的 歌 聲 又 在 燈 海 作 背 景 的 聖 誕 節 前 夕 的 夜 色 里 回 旋 響 起 。 我 知 道 ， 在 加 州 我 不 會 擁 有 一 個 銀 色 的 聖 誕 ， 然 而 ， “ Ｍ ｙ 　 ｄ ａ ｙ ｓ 　 ｗ ｉ ｌ ｌ 　 ｂ ｅ 　 ｍ ｅ ｒ ｒ ｙ 　 ａ ｎ ｄ 　 ｂ ｒ ｉ ｇ ｈ ｔ ／ Ｍ ｙ 　 ｄ ａ ｙ ｓ 　 ｗ ｉ ｌ ｌ 　 ｂ ｅ 　 ｍ ｅ ｒ ｒ ｙ 　 ａ ｎ ｄ 　 ｂ ｒ ｉ ｇ ｈ ｔ ” ─ ─ 我 跟 著 那 寒 風 里 的 旋 律 ， 編 著 自 己 的 歌 詞 唱 了 几 句 。 我 的 車 子 然 后 就 上 了 路 ─ ─ 載 著 我 已 經 准 備 好 的 那 份 過 節 的 心 情 ， 飛 奔 起 來 。

〔曾載《華夏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