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海上心情】 【作者﹒嘯塵】

歸     人   ﹒  過     客

── 斷 章 殘 片 之 一

    在 鏡 子 前 給 自 己 涂 定 腮 紅 的 時 候 , 我 愣 了 一 下 。 “ 你 是 在 中 國 長 大 的 嗎 ? ” 這 個 問 句 從 身 后 傳 來 , 我 站 在 穿 衣 鏡 前 , 轉 身 , 看 到 那 條 夏 天 就 為 這 個 聖 誕 派 對 置 下 的 D K N Y 純 黑 真 絲 長 裙 拖 在 地 面 , 上 身 那 件 產 于 印 度 的 深 紫 紅 鑲 珠 短 衫 , 在 燈 下 閃 著 含 蓄 的 光 芒 。 “ 除 了 交 稅 就 是 過 聖 誕 , 美 國 一 點 都 不 好 玩 ” , 又 有 人 在 那 兒 說 。 我 停 下 來 , 想 辨 出 那 些 話 語 后 的 市 井 之 聲 , 屋 里 卻 是 一 片 明 潔 的 沉 寂 。

    今 年 公 司 的 冬 令 節 日 派 對 安 排 得 不 是 一 般 地 早 , 而 是 早 到 在 感 恩 節 之 前 。 大 概 是 那 個 在 山 里 的 葡 萄 酒 廠 餐 廳 太 熱 門 了 , 我 們 只 能 拿 到 這 樣 的 檔 期 。

    我 的 時 差 還 沒 有 倒 回 來 。 兩 周 之 前 我 在 上 海 。 淮 海 路 上 , 我 跟 在 朋 友 身 邊 疾 走 , 不 時 抬 頭 看 看 上 海 灰 蒙 蒙 的 天 空 , 和 他 說 著 我 去 北 京 的 計 划 。 我 問 了 一 些 關 于 在 中 國 旅 行 的 問 題 , 比 如 坐 火 車 安 全 還 是 坐 飛 機 安 全 , 比 如 車 匪 路 霸 是 不 是 很 多 等 等 , 這 些 問 題 讓 他 忍 俊 不 禁 。 他 站 下 來 , 為 了 我 不 能 肯 定 是 坐 飛 機 還 是 火 車 。 他 訕 笑 , 然 后 問 : “ 你 不 是 為 了 省 錢 吧 ? ” 我 說 : “ 不 是 , 只 是 怕 。 ” 我 們 那 時 正 要 過 馬 路 , 他 拉 了 我 一 把 , 他 知 道 我 怕 的 是 什 么 。 到 了 馬 路 的 那 邊 , 他 站 了 下 來 , 問 我 : “ 你 是 在 中 國 長 大 的 嗎 ? ” ─ ─ 他 沒 有 罵 我 愚 蠢 , 我 知 道 他 是 客 氣 了 。

    我 站 在 上 海 的 一 處 , 腳 下 人 行 道 的 灰 磚 , 凹 凸 不 平 鋪 到 梧 桐 樹 下 , 然 后 沒 有 規 則 地 斷 開 。 樹 根 下 露 出 的 土 面 , 是 極 淺 的 奶 黃 色 。 跟 我 小 時 候 在 故 鄉 街 市 里 習 慣 的 市 景 一 樣 。 其 實 怎 么 可 能 一 樣 呢 ? 我 的 故 鄉 離 上 海 那 么 遠 。 如 今 它 更 成 了 碎 片 , 灰 灰 白 白 地 星 散 在 記 憶 里 , 時 遠 時 近 : 亞 熱 帶 、 酷 暑 、 潮 氣 ﹔ 羊 蹄 莢 后 面 的 秋 夏 , 芒 果 樹 瘋 長 著 几 乎 封 住 了 家 門 ﹔ 皺 皺 的 衣 裳 , 粉 紅 、 果 綠 、 荷 紫 。 小 小 的 五 色 蝴 蝶 , 密 密 地 飛 滿 全 身 ─ ─ 那 是 母 親 在 粗 糙 年 代 里 的 一 份 柔 韌 堅 持 … … 不 敢 回 去 。 誰 說 過 的 : 重 溫 舊 夢 , 就 是 破 壞 舊 夢 。 所 以 喜 歡 去 他 處 ─ ─ 一 些 又 象 又 不 象 的 地 方 , 比 如 這 里 : 上 海 。 就 象 喜 歡 他 們 的 那 個 “ 中 國 ” 概 念 本 身 , 與 我 的 似 是 而 非 , 卻 又 暗 有 關 聯 。

    我 沒 有 說 他 也 懂 : 我 當 然 是 在 中 國 長 大 的 。 只 是 我 的 中 國 , 并 不 全 是 這 個 中 國 。

    而 就 在 這 之 前 几 分 鐘 , 我 們 出 地 鐵 的 時 候 , 他 還 在 跟 我 說 , 所 有 從 美 國 回 來 的 人 都 是 不 會 笑 的 , 我 就 笑 了 起 來 。 他 看 著 前 方 , 微 側 了 身 子 說 , 你 要 看 他 們 的 眼 睛 , 看 眼 睛 ! 他 強 調 著 。 我 意 識 到 他 真 是 在 注 意 我 的 眼 睛 , 他 直 視 著 我 說 : “ 他 們 笑 的 時 候 , 臉 上 所 有 的 肌 肉 都 在 笑 , 都 是 笑 的 形 狀 , 但 你 往 那 些 眼 睛 里 看 , 那 些 眼 睛 是 不 笑 的 。 ” 朋 友 在 美 國 住 過 很 久 很 久 , 現 在 做 了 歸 人 , 一 年 倒 有 十 個 月 要 在 中 國 住 , 寫 電 視 劇 , 美 國 成 了 他 休 假 的 地 方 。 所 以 他 知 道 他 在 說 什 么 。 沒 等 我 發 問 , 他 又 說 , 這 都 是 源 于 沒 有 安 全 感 , 去 到 那 個 地 方 , 一 開 始 給 嚇 壞 了 , 后 來 日 子 過 得 再 好 , 也 不 過 跟 旗 杆 一 樣 , 是 沒 有 一 個 金 字 塔 似 的 根 基 的 , 所 以 那 種 驚 恐 , 就 永 遠 烙 下 了 。

    我 不 敢 笑 了 , 我 怕 他 告 訴 我 , 我 的 眼 睛 是 不 會 笑 的 。 他 卻 在 那 邊 笑 起 來 。 他 個 子 太 高 , 我 看 不 清 楚 他 的 眼 睛 。 我 想 , 他 也 是 在 說 自 己 了 。 再 轉 過 身 來 , 周 圍 的 櫥 窗 玻 璃 上 , 盡 是 他 的 手 勢 , 手 臂 轉 著 , 然 后 高 高 舉 起 。 我 的 眼 前 就 是 一 片 藍 霧 , 玻 璃 上 到 處 是 旗 杆 。

    當 天 夜 里 , 手 里 捏 著 去 北 京 的 車 票 , 跟 兩 位 同 時 從 美 國 回 國 休 假 的 女 友 到 外 灘 的 “ 避 風 塘 ” 消 夜 。 在 座 的 另 有 一 位 是 她 們 的 朋 友 、 中 國 標 准 的 成 功 男 士 。 坐 在 仿 制 的 竹 船 里 , 看 著 她 們 的 眼 睛 , 忍 不 住 說 起 淮 海 路 櫥 窗 里 閃 過 的 旗 杆 。 靜 場 、 爆 笑 。 再 彼 此 相 看 , 淺 淺 的 眼 里 , 都 有 些 不 明 因 果 的 潮 濕 。 喜 歡 記 得 那 樣 的 夜 , 明 晃 晃 的 燈 火 , 真 有 點 搖 曳 , 對 面 的 兩 個 走 過 萬 水 千 山 的 女 人 , 一 色 酒 紅 的 衣 裳 。 我 們 對 望 , 心 里 都 不 愿 意 承 認 那 個 評 價 。 一 邊 的 青 年 才 俊 晃 著 酒 杯 , 長 時 無 言 。 他 因 為 商 務 到 過 美 國 , 走 馬 觀 花 。 最 后 他 終 于 說 , 你 們 倒 真 的 都 看 著 象 是 奮 斗 過 的 女 人 。 奮 斗 ? 久 違 了 的 語 匯 , 這 時 端 出 來 , 又 是 一 個 客 氣 。 你 是 想 說 飽 經 滄 桑 嗎 ? 一 抹 酒 紅 在 問 。 怎 么 說 呢 ? 在 中 國 的 女 人 , 看 上 去 比 你 們 要 空 , 就 是 再 辛 苦 , 也 是 純 粹 的 苦 。 才 俊 含 蓄 得 很 。 無 言 。 純 粹 也 是 舊 詞 新 意 吧 ? 那 時 是 怎 么 用 的 ? 一 個 毫 不 利 己 專 門 利 人 的 人 , 才 是 一 個 純 粹 的 人 吧 。 現 在 , 辛 苦 也 有 純 粹 , 而 不 純 粹 的 , 便 是 滄 桑 嗎 ?

    車 子 在 漆 黑 的 野 地 里 緩 行 。 我 在 尋 找 葡 萄 酒 廠 。 道 路 的 險 峻 , 在 車 速 的 變 化 里 感 覺 出 來 。 這 樣 的 隆 重 出 行 , 這 樣 的 荒 野 夜 行 , 在 我 的 時 差 里 , 突 然 顯 出 了 寂 廖 的 刻 意 。 几 分 鐘 之 遙 , 萬 丈 紅 塵 的 硅 谷 , 一 切 都 仍 在 軌 道 里 飛 速 運 轉 。

〔待續〕


(Posted on 2001-09-03)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