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丹 尼 到 張 愛 玲
去 年 夏 天 , 我 隔 壁 的 組 里 來 了 一 個 做 c o - o p 的 小 男 生 ( 也 就 二 十 歲 出
頭 的 光 景 吧 ) , 他 老 板 將 他 分 到 了 我 對 面 暫 時 空 著 的 c u b i c l e 里 , 我 們
于 是 便 低 頭 不 見 抬 頭 見 了 起 來 。 小 男 生 名 叫 丹 尼 。 丹 尼 當 時 在 U C L A 念 E E
的 大 四 , 暑 期 里 想 到 硅 谷 煉 煉 紅 心 , 順 便 找 找 事 , 為 畢 業 后 的 飯 碗 找 個 碗 柜 。
一 回 生 二 回 熟 了 之 后 , 丹 尼 告 說 , 他 在 很 小 的 年 紀 , 就 隨 爹 媽 從 北 京 移 民
來 了 美 國 。 他 是 家 中 唯 一 的 孩 子 , 言 談 舉 止 里 果 真 透 著 十 足 的 “ 乖 寶 寶 ” 氣 ,
很 是 討 人 喜 歡 。 他 說 一 口 流 利 的 中 國 話 , 但 已 完 全 沒 有 了 北 京 口 音 , 反 倒 是 用
詞 用 句 時 , 聽 著 就 象 標 准 的 台 灣 國 語 。 因 為 他 的 父 母 也 在 本 地 , 所 以 “ 乖 寶 寶
” 自 然 是 住 在 家 里 。 他 老 媽 每 天 都 讓 他 帶 很 多 的 零 食 , 小 芝 麻 餅 、 花 生 糖 、 綠
豆 糕 、 杏 仁 酥 、 罐 裝 的 八 寶 粥 和 涼 粉 什 么 的 , 應 有 盡 有 。 弄 得 他 一 個 高 高 大 大
、 精 精 神 神 的 男 孩 子 , 竟 整 天 像 個 小 姑 娘 似 地 在 c u b i c l e 里 吃 零 食 。 值
得 高 興 的 是 , 他 每 要 進 食 時 , 總 不 忘 過 來 問 我 要 不 要 與 他 一 塊 兒 分 享 , 我 自 然
就 不 與 他 客 氣 了 , 所 以 在 那 個 夏 天 里 , 我 著 實 沾 了 不 少 “ 乖 寶 寶 ” 的 光 。
平 日 里 聊 天 , 丹 尼 常 會 講 些 他 們 在 U C L A 上 學 的 趣 事 , 偶 爾 夾 雜 些 小 男
生 追 妞 的 花 絮 , 很 是 逗 樂 。 他 也 談 p o p 明 星 啦 , 職 業 球 賽 啦 , 新 款 汽 車 等 等
的 話 題 , 然 而 我 們 好 象 在 很 多 方 面 的 口 味 都 不 太 一 樣 。 比 如 他 就 老 是 取 笑 我 竟
喜 歡 聽 M i c h a e l B o l t o n : “ 他 的 臉 太 長 , 馬 臉 嘛 。 ” 又 說 : “
他 的 頭 發 都 掉 得 差 不 多 光 了 , 還 留 長 發 呢 。 ” 更 要 命 的 是 : “ 他 是 美 國 三 十 歲
以 上 女 人 的 夢 中 情 人 。 ” 簡 直 就 要 讓 我 懷 疑 他 是 不 是 在 說 這 句 話 之 前 , 先 偷 看
了 我 的 駕 駛 執 照 。
到 了 暑 假 快 要 結 束 的 時 候 , 他 在 另 一 家 公 司 找 到 了 一 個 合 他 心 意 的 碗 柜 ,
但 他 得 先 回 U C L A 拿 完 剩 下 的 几 個 學 分 。 走 前 的 几 天 里 , 他 已 沒 有 什 么 事 做 。
有 一 天 , 他 拿 了 一 本 厚 厚 的 、 復 印 講 義 似 的 書 , 問 我 要 不 要 看 : “ 哎 , 張
愛 玲 死 了 , 這 里 邊 有 張 愛 玲 的 東 西 。 ” 我 有 些 吃 驚 : 丹 尼 也 會 捧 讀 張 愛 玲 ? 我
接 過 丹 尼 的 書 , 翻 著 。 丹 尼 就 在 一 邊 說 : “ 這 是 我 在 U C L A 修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時 用 的 課 本 。 ” “ 你 修 過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 ” 我 問 。 “ 哎 呀 , 湊 學 分 嘛 , 那 門 課
爛 得 很 。 ” 丹 尼 答 。
我 注 意 到 那 課 本 里 收 有 魯 迅 的 《 傷 逝 》 和 几 篇 小 雜 文 , 卻 并 沒 有 通 常 被 視
為 經 典 的 《 阿 Q 正 傳 》 和 《 祝 福 》 這 類 ﹔ 書 中 還 收 有 朱 自 清 、 汪 曾 祺 、 凌 叔 華
、 於 梨 華 、 趙 淑 俠 等 人 的 作 品 。
張 愛 玲 的 收 有 《 金 鎖 記 》 和 其 它 几 篇 小 短 文 , 沒 有 《 傾 城 之 戀 》 。 因 為 我
覺 得 書 上 的 大 部 份 文 章 , 好 象 都 有 印 象 , 所 以 便 謝 了 丹 尼 , 說 我 不 打 算 帶 回 家
細 讀 了 。 丹 尼 好 心 地 說 : “ 你 可 以 看 看 張 愛 玲 呀 , 她 剛 死 了 。 ” 真 是 好 笑 , 丹
尼 竟 是 張 愛 玲 迷 ? 完 完 全 全 不 倫 不 類 。 我 笑 起 來 , 琢 磨 著 要 如 何 報 他 取 笑 我 聽
M i c h a e l B o l t o n 的 一 箭 之 仇 。
丹 尼 見 我 笑 , 便 正 色 道 : “ 你 不 曉 得 , 我 那 門 課 的 老 師 是 台 灣 來 的 , 那 些
文 章 都 是 他 選 的 , 都 是 他 自 己 的 t a s t e 啦 。 ” 他 的 語 氣 里 明 顯 地 帶 著 不 恭
: “ 除 了 魯 迅 的 選 得 還 行 , 其 它 的 都 選 的 什 么 亂 七 八 糟 的 東 西 嘛 。 那 家 伙 最 欣
賞 張 愛 玲 了 , 在 課 堂 上 吹 起 張 愛 玲 , 我 們 的 雞 皮 疙 瘩 都 要 起 一 身 的 , 真 惡 心 !
我 就 最 不 喜 歡 張 愛 玲 , 不 三 不 四 , 神 經 兮 兮 的 , 煩 死 人 了 。 ” 可 伶 的 丹 尼 , 他
的 這 門 課 , 一 定 沒 有 修 出 什 么 好 成 績 。
我 聽 著 , 卻 忽 然 有 一 種 想 要 站 起 來 “ 哈 哈 哈 ” 地 大 笑 几 聲 的 沖 動 。 □ , 終
于 遇 到 了 一 個 要 說 “ 那 皇 帝 沒 有 穿 衣 裳 的 ” 小 頑 童 了 !
是 的 , 丹 尼 沒 有 傳 統 的 重 負 , 沒 有 壓 力 , 更 沒 有 附 庸 風 雅 的 心 情 , 所 以 他
不 在 乎 說 了 這 樣 的 話 。 別 人 怎 么 想 他 , 怎 么 看 他 , 他 不 在 乎 。 他 不 在 乎 人 家 說
他 是 一 個 沒 有 ( 中 國 ) 文 化 的 A B C 似 的 人 物 : “ S o w h a t ? ” 所 以 他
就 敢 于 顯 現 他 那 頑 童 似 的 一 種 “ 真 ” 。 而 這 種 “ 真 ” , 是 我 們 一 般 人 常 常 不 敢
擁 有 的 。 早 年 因 為 喜 歡 廣 東 女 作 家 劉 西 鴻 寫 的 東 西 , 而 她 總 是 提 到 張 愛 玲 對 她
的 影 響 , 我 便 翻 了 張 愛 玲 的 書 。 當 時 的 感 覺 是 劉 若 真 的 師 承 了 張 的 話 , 倒 真 有
點 “ 青 出 于 藍 ” 的 味 道 了 。 然 而 當 時 對 那 種 感 覺 , 我 也 要 問 自 己 一 句 : “ 有 沒
有 搞 錯 ? ” 就 沒 有 向 人 提 起 過 。
記 得 住 在 華 盛 頓 近 郊 的 那 段 日 子 里 , 頗 為 無 聊 寂 寞 , 就 又 讀 了 一 回 張 愛 玲
。 印 象 里 是 每 次 放 下 書 本 , 就 有 一 種 透 不 過 氣 的 感 覺 , 心 里 壓 抑 得 很 , 走 出 家
門 時 , 頭 還 常 會 有 點 疼 , 竟 讓 我 懷 疑 過 自 己 是 否 該 向 房 東 家 那 位 做 心 理 醫 生 的
太 太 倒 倒 垃 圾 。 后 來 決 定 沒 事 就 開 車 出 去 瞎 逛 算 了 。 所 以 對 張 愛 玲 , 我 一 直 不
曾 有 過 太 大 的 熱 忱 , 甚 至 還 不 及 當 年 對 蕭 紅 的 一 段 莫 名 的 痴 迷 。
然 而 這 一 切 , 說 白 了 , 都 不 過 是 “ 蘿 卜 青 菜 , 各 人 所 愛 ” 罷 了 , 并 不 是 什
么 高 深 學 問 。 不 幸 的 是 , 人 世 間 很 多 原 本 是 簡 簡 單 單 的 事 , 就 是 要 被 人 們 弄 得
復 雜 起 來 , 所 以 大 家 才 會 覺 得 活 得 太 累 。 連 丹 尼 都 在 關 注 著 張 愛 玲 之 死 , 可 見
張 愛 玲 的 過 世 , 給 海 外 文 壇 帶 來 的 熱 鬧 。 這 強 烈 地 對 比 著 她 后 半 世 的 寂 寞 淒 涼
, 至 少 表 面 上 看 是 如 此 ( 事 實 上 , 我 們 又 怎 么 知 道 張 愛 玲 的 后 半 世 是 寂 寞 淒 涼
的 呢 ? 所 謂 “ 你 不 是 魚 , 你 怎 么 知 道 魚 的 快 樂 呢 ? ” ) 。
有 一 天 看 到 一 篇 文 章 , 那 作 者 忿 忿 不 平 地 說 : 張 愛 玲 之 死 , 在 海 外 是 如 何
地 轟 動 , 而 左 翼 的 文 壇 , 卻 呈 現 出 一 片 冷 漠 的 沉 寂 。 這 種 沉 寂 , 實 則 是 一 種 無
動 于 衷 。 文 章 作 者 進 而 要 求 , 左 翼 的 人 們 , 應 在 這 種 沉 默 中 反 省 、 自 剖 。 接 著
又 舊 事 重 提 , 扯 起 了 當 年 上 海 灘 上 的 恩 恩 怨 怨 , 他 大 概 是 想 說 , 左 翼 的 人 們 是
從 那 時 起 , 就 一 直 封 殺 著 張 愛 玲 。 我 當 然 相 信 那 文 章 的 作 者 是 很 鐘 愛 張 愛 玲 的
。 只 是 他 ( 她 ) 自 己 有 了 那 份 鐘 愛 , 也 就 足 矣 。 世 間 的 任 何 人 和 事 , 是 絕 不 可
能 人 人 稱 好 、 個 個 贊 絕 的 , 世 界 也 正 因 此 而 多 姿 多 彩 。 在 我 看 來 , 左 翼 也 好 ,
右 翼 也 罷 , 那 實 際 上 都 是 物 以 類 聚 、 人 以 群 分 的 結 果 , 而 因 了 政 治 信 仰 的 原 因
, 雙 方 常 常 都 失 掉 了 “ 真 ” 。 冷 眼 相 看 , 又 有 什 么 人 會 是 左 右 兩 翼 都 衷 心 喜 歡
的 呢 ? 每 每 一 提 政 治 的 原 因 , 誰 聽 了 都 會 不 太 高 興 , 大 家 心 里 也 都 不 希 望 那 是
事 實 。 然 而 人 非 聖 賢 , 總 不 免 會 迷 失 在 塵 世 的 紛 爭 里 。 有 了 這 樣 的 原 因 , 何 苦
就 一 定 要 指 望 著 與 己 勢 不 兩 立 的 陣 營 里 , 會 傳 來 几 曲 為 自 己 這 方 的 戰 士 所 唱 的
贊 歌 呢 ?
事 實 上 , 左 翼 的 人 在 說 張 愛 玲 弄 的 是 “ 姨 太 太 文 學 ” 、 是 心 理 變 態 時 , 捫
心 自 問 , 確 是 說 的 心 里 話 , 就 無 甚 不 妥 ﹔ 而 右 翼 的 人 若 真 的 感 覺 自 己 是 在 對 張
愛 玲 唱 著 由 衷 的 贊 歌 , 也 就 成 了 。
令 人 感 到 遺 憾 的 是 , 很 多 情 形 下 , 人 們 根 本 就 沒 有 看 到 “ 皇 帝 的 新 衣 ” ,
卻 為 了 種 種 其 它 的 原 因 , 譬 如 政 治 、 心 理 、 虛 榮 等 等 , 就 硬 要 說 些 言 不 由 衷 的
好 話 或 壞 話 。 寫 到 這 里 , 又 想 起 一 樁 趣 事 。 日 前 念 到 一 文 , 提 到 才 華 橫 溢 的 詩
人 朱 湘 , 大 概 與 名 滿 天 下 的 詩 人 徐 志 摩 有 過 節 , 朱 竟 指 說 : “ 瞧 徐 志 摩 那 副 尖
嘴 , 就 不 象 寫 詩 的 人 ” ( 見 司 馬 長 風 《 中 國 新 文 學 史 》 ) , 又 提 到 葉 靈 鳳 、 郭
沫 若 都 攻 擊 過 林 語 堂 的 英 文 差 , 郭 更 說 林 連 古 文 《 易 經 》 也 讀 不 懂 云 云 , 真 讓
我 發 笑 。 看 來 朱 湘 、 葉 靈 鳳 和 郭 沫 若 都 同 樣 不 能 免 俗 , 為 了 個 人 的 恩 怨 , 就 要
說 大 概 連 他 們 自 己 都 不 太 相 信 的 話 了 。
而 我 等 庸 常 之 輩 , 更 是 常 常 有 意 無 意 地 總 想 附 庸 風 雅 , 所 以 想 要 堅 持 一 個
“ 真 ” , 便 愈 加 困 難 了 。 經 歷 了 與 丹 尼 的 交 往 , 更 悟 明 了 一 點 : 事 實 上 , 要 喜
歡 什 么 樣 的 人 和 事 , 什 么 樣 的 書 和 歌 , 那 都 是 很 個 人 的 事 , 我 們 大 可 不 必 為 種
種 不 “ 真 ” 的 原 因 而 迷 失 了 自 己 。 人 家 前 天 有 過 張 愛 玲 熱 , 我 也 一 定 要 跟 著 熱
一 熱 ﹔ 而 昨 天 人 家 又 興 了 蘇 童 、 余 華 熱 , 我 也 得 “ 蘇 童 、 余 華 如 何 如 何 ” 地 學
舌 一 番 。 我 們 大 都 很 欽 佩 那 些 有 思 想 、 人 格 獨 立 的 人 , 而 要 成 為 那 樣 的 人 , 最
根 本 的 就 是 要 把 持 一 個 “ 真 ” , 之 后 大 概 才 有 獨 立 、 清 醒 可 言 。 不 巧 的 是 , 這
一 點 恰 恰 是 我 們 常 常 要 忘 記 的 。 作 人 、 做 事 、 為 文 , 若 沒 有 了 “ 真 ” , 終 究 是
不 成 的 。
因 為 丹 尼 無 意 地 提 醒 過 我 這 一 點 , 所 以 我 總 感 念 他 。 當 然 也 還 有 他 與 我 分
享 過 的 美 食 。 謝 了 , 丹 尼 。
〔原載《新語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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