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說 　 徐 　 志 　 摩

　 　 前 些 天 有 網 友 問 過 ： “ 有 沒 有 不 喜 歡 徐 志 摩 的 文 學 女 青 年 ？ ” 我 几 乎 就 要 搭 腔 ， 但 是 因 著 還 有 點 兒 自 知 之 明 的 緣 故 ， 也 曉 得 那 “ 文 學 女 青 年 ” 的 桂 冠 光 電 太 強 ， 無 端 端 湊 上 去 沒 趣 的 不 是 ？ 只 好 緘 口 忍 了 過 去 。

　 　 徐 志 摩 是 我 非 常 欣 賞 和 喜 愛 的 詩 人 。 這 樣 的 話 ， 說 了 跟 沒 說 一 樣 ， 因 為 滿 世 界 都 是 說 這 樣 的 話 的 人 。 所 以 我 覺 得 談 徐 志 摩 ， 根 本 就 是 一 件 沒 有 新 意 的 事 情 。 志 摩 在 長 空 按 他 一 生 的 夢 想 Ｋ Ｉ Ｓ Ｓ Ｉ Ｎ Ｇ 　 Ｔ Ｈ Ｅ 　 Ｆ Ｉ Ｒ Ｅ 之 后 ， 從 燦 爛 走 向 絢 爛 ， 已 經 有 六 十 五 個 寒 暑 。 我 們 世 俗 的 人 很 愛 說 的 一 句 話 就 是 ： 時 間 可 以 淡 化 一 切 ， 然 而 六 十 五 個 寒 暑 ， 竟 然 就 是 沒 有 能 使 塵 埃 在 志 摩 的 墓 前 落 定 。 而 一 個 僅 僅 只 活 了 三 十 五 年 的 人 ， 竟 然 活 出 了 這 樣 的 一 種 人 生 ， 對 著 他 再 說 什 么 ， 真 的 都 是 多 余 。

　 　 可 是 大 家 都 在 說 ， 不 停 地 說 ， 為 著 不 同 的 目 的 。 我 們 還 可 以 肯 定 ， 人 們 還 會 一 直 說 下 去 的 。 這 種 肯 定 讓 我 相 信 這 世 上 或 許 真 有 一 種 叫 “ 永 遠 ” 的 東 西 。 至 少 徐 志 摩 的 生 前 身 后 ， 暗 示 著 某 種 恆 久 的 存 在 。

　 　 這 樣 嘮 叨 地 講 過 來 ， 是 因 為 剛 剛 看 完 一 本 朋 友 從 北 京 的 書 店 里 捎 帶 來 的 《 中 國 現 代 著 名 作 家 情 與 愛 叢 書 ﹒ 徐 志 摩 ─ ─ 萬 種 風 情 無 地 著 》 （ 四 川 文 藝 出 版 社 ， 文 木 、 郁 華 著 ） 。

　 　 書 的 封 面 上 配 著 徐 志 摩 、 陸 小 曼 像 的 還 有 什 么 “ 才 華 橫 溢 ， 光 耀 詩 壇 ， 風 流 浪 漫 ， 驚 世 駭 俗 ， ‘ 巾 國 的 濟 慈 ’ ” ─ ─ 注 意 ， 是 想 說 “ 中 國 的 濟 慈 ” ！ 當 然 ， 我 打 中 文 英 文 也 總 是 錯 字 多 多 ， 但 還 是 不 能 隱 忍 在 那 種 到 處 傾 銷 的 書 的 封 面 上 ， 會 有 這 樣 的 疏 忽 。

　 　 我 是 俗 人 ， 看 著 那 種 大 有 “ 媚 俗 ” 之 嫌 的 標 題 、 封 面 ， 雖 然 “ 呃 哦 ” 了 一 聲 ， 因 為 好 奇 ， 到 底 還 是 沒 有 能 “ 說 不 ” 。

　 　 在 我 的 印 象 里 ， 能 被 人 請 來 寫 序 的 人 物 ， 大 抵 都 是 上 得 來 磅 秤 的 。 記 得 讀 過 不 少 版 本 的 關 于 徐 志 摩 的 序 ， 印 象 非 常 深 刻 的 有 胡 適 、 梁 實 秋 、 卞 之 琳 諸 位 的 關 于 志 摩 的 文 章 ， 也 許 是 由 于 他 們 的 才 情 ， 更 可 能 是 因 為 他 們 的 深 情 和 他 們 的 心 靈 ， 他 們 總 是 把 志 摩 寫 得 很 感 性 ， 很 實 在 ， 又 非 常 地 飄 逸 不 羈 。

　 　 可 是 我 這 回 見 識 的 是 陳 漱 渝 。 他 為 這 套 號 稱 《 著 名 作 家 的 情 與 愛 叢 書 》 寫 的 總 序 ， 題 目 是 《 邱 比 特 與 繆 斯 》 ， 文 章 從 老 馬 到 魯 爺 ， 從 西 洋 到 神 州 ， 絕 對 的 上 引 下 聯 ， 縱 橫 古 今 中 外 ， 無 非 就 是 在 說 “ 性 愛 ” 是 純 淨 的 話 題 ， 可 以 也 應 該 大 談 特 談 。 為 了 支 持 自 己 的 觀 點 ， 連 孔 老 夫 子 也 被 揭 了 隱 私 ， 把 孔 聖 人 是 他 老 爹 老 媽 “ 野 合 的 結 晶 ” 這 樣 濃 艷 的 話 ， 也 堂 而 皇 之 地 寫 了 上 來 ， 總 而 言 之 ， 他 們 出 此 書 的 目 的 是 ： １ ． 比 較 系 統 地 介 紹 那 些 “ 著 名 作 家 ” 們 “ 生 平 中 鮮 為 人 知 但 能 展 現 其 血 肉 之 軀 的 一 面 ” 。 ２ ． “ 比 較 認 真 地 總 結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史 上 性 愛 描 寫 的 成 敗 得 失 ” 。 非 常 遺 憾 的 是 ， 他 就 沒 有 提 到 其 實 大 概 是 最 重 要 的 一 點 ： 賺 錢 。

　 　 當 然 想 賺 錢 是 好 事 ， 可 惜 的 就 是 一 種 不 真 實 。 所 以 不 管 人 們 如 何 評 說 王 朔 ， 在 我 眼 里 ， 他 有 他 的 坦 誠 ， 他 寫 書 ， 想 賺 錢 ， 就 把 話 說 到 桌 面 上 ， 就 是 沒 有 那 種 酸 臭 氣 。

　 　 話 說 回 到 徐 志 摩 篇 。 雖 然 文 字 很 “ 顏 情 ” （ 不 僅 是 “ 言 情 ” ） ， 但 還 是 在 炒 張 幼 儀 、 林 徽 音 、 陸 小 曼 的 舊 飯 。 想 到 所 有 的 當 事 人 都 已 退 隱 到 不 可 知 的 一 端 那 么 久 遠 了 ， 今 天 還 要 在 經 濟 大 潮 里 被 抬 出 來 一 遍 為 文 人 們 撐 荷 包 ， 掩 卷 之 后 ， 心 下 便 有 几 分 的 悵 然 。 而 書 中 有 一 點 新 意 的 地 方 ， 就 算 是 《 徐 志 摩 的 詩 與 性 愛 》 那 部 份 ， 不 過 ， 那 樣 的 新 意 ， 看 來 雅 俗 都 是 難 賞 的 。

　 　 前 一 段 在 報 紙 上 看 到 一 篇 文 章 ， 介 紹 的 是 徐 志 摩 的 下 堂 妻 張 幼 儀 女 士 的 Ａ Ｂ Ｃ 侄 孫 女 寫 的 一 本 以 徐 、 張 故 事 為 引 子 、 為 主 線 的 關 于 中 西 文 化 對 比 沖 突 的 英 文 書 。 文 章 上 配 有 張 女 士 晚 年 的 照 片 ， 人 看 上 去 收 拾 得 很 利 落 ， 像 是 晚 景 很 不 錯 的 婦 人 。 文 章 當 然 又 是 將 徐 志 摩 一 生 的 恩 怨 情 仇 翻 來 復 去 地 說 來 說 去 ， 很 多 的 解 釋 ， 很 多 的 為 什 么 。 其 實 ， 他 們 真 的 都 錯 了 ， 其 實 就 是 因 為 “ 不 為 什 么 ” ， 志 摩 短 短 的 一 生 才 過 出 了 一 種 永 恆 的 效 果 。 以 我 們 世 俗 的 心 靈 、 手 眼 ， 我 們 几 乎 是 沒 有 可 能 真 正 讀 懂 他 的 。 所 以 對 喜 愛 他 的 人 們 說 來 ， 他 的 情 愛 也 好 、 性 愛 也 好 ， 還 有 他 一 生 與 女 人 們 分 分 合 合 的 劇 目 ， 最 好 的 回 應 應 該 是 無 言 的 對 現 實 的 接 受 。

　 　 胡 適 先 生 說 過 ， 徐 志 摩 一 生 持 的 是 一 種 “ 單 純 信 仰 ” ， 那 信 仰 里 只 有 三 個 字 ： “ 一 個 是 愛 ， 一 個 是 自 由 ， 一 個 是 美 ” 。 胡 適 先 生 又 說 ， 事 實 証 明 ， 徐 志 摩 是 失 敗 的 ， 他 無 疑 是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失 敗 者 ， 而 他 的 失 敗 ， 恰 恰 正 是 “ 一 個 單 純 理 想 主 義 者 的 失 敗 ” ， “ 然 而 他 的 追 求 ， 卻 讓 我 們 慚 愧 我 們 的 信 心 太 小 ， 從 不 敢 追 求 他 的 夢 想 ， 他 的 失 敗 ” （ 《 追 悼 徐 志 摩 》 ） 。

　 　 我 想 ， 人 們 大 都 是 能 認 知 到 自 己 的 不 能 的 。 我 們 縱 然 有 許 多 的 不 能 ， 可 是 對 志 摩 若 有 真 心 的 喜 愛 ， 像 胡 先 生 那 樣 ， 承 認 一 份 敬 佩 、 一 份 贊 賞 ， 還 是 能 的 。 至 少 可 以 沉 默 ， 讓 志 摩 墓 前 的 景 色 ， 能 有 一 種 匹 配 他 風 格 的 風 清 月 朗 。 喜 歡 他 的 人 們 ， 只 需 要 拿 好 他 的 集 子 ， 在 那 里 面 ， 他 自 己 已 經 寫 透 了 自 己 的 一 生 。

　 　 而 那 些 想 賺 錢 的 文 人 們 ， 請 掉 頭 多 看 几 眼 大 西 洋 對 岸 還 有 什 么 有 聲 有 色 、 有 血 有 肉 、 可 打 可 罵 的 吧 。 再 不 濟 ， 就 仿 它 几 篇 《 廊 橋 遺 夢 》 也 成 哪 。 而 徐 志 摩 那 里 ， 油 水 真 的 已 經 沒 有 了 ， 就 算 還 有 几 滴 ， 在 這 欲 壑 難 填 的 時 下 ， 于 你 們 的 胃 口 而 言 ， 它 恐 怕 連 潤 一 潤 你 們 焦 裂 的 嘴 唇 ， 都 是 遠 遠 不 夠 的 。

〔寫于１０／２６／９６〕

　 　 再 說 兩 句 ：

　 　 去 年 秋 季 ， 我 看 完 了 紅 遍 台 海 兩 岸 的 電 視 連 續 劇 《 人 間 四 月 天 》 。 是 在 一 個 深 夜 ， 電 視 屏 幕 上 曲 終 人 散 ： 志 摩 化 作 彩 虹 ﹔ 小 曼 在 街 頭 吃 著 糖 炒 栗 子 ， 瘋 痴 起 來 ﹔ 徽 音 病 入 膏 肓 ， 臥 床 不 起 ﹔ 幼 儀 領 著 孩 子 ， 悄 然 遠 行 。 志 摩 的 一 生 ， 再 一 次 在 人 們 的 眼 前 以 風 花 雪 月 為 主 旋 律 ， 跌 宕 起 伏 地 演 繹 出 來 。 那 真 是 一 部 轟 轟 烈 烈 的 好 戲 ， 它 將 一 個 理 想 主 義 者 的 慘 痛 失 敗 美 麗 地 呈 現 出 來 。

　 　 志 摩 是 永 遠 也 不 會 寂 寞 的 。

〔１０／８／０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