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 里 很 靜 ， 隱 隱 約 約 的 ， 能 聽 到 說 是 去 歇 息 了 的 嘉 田 在 二 樓 時 高 時 低 的 說 話 聲 ， 已 經 說 了 好 一 會 兒 了 。 嘉 田 如 今 已 絕 少 跟 人 在 白 天 通 話 了 ， 更 別 說 持 續 著 聊 這 么 長 時 間 。 這 著 實 讓 木 棉 有 些 吃 驚 。 隔 了 這 么 遠 ， 雖 然 不 可 能 聽 得 清 ， 她 仍 忍 不 住 不 時 側 一 下 耳 ， 想 辨 聽 嘉 田 在 說 什 么 。 卡 洛 琳 到 底 是 特 別 ， 木 棉 想 著 ， 抬 了 抬 眉 毛 ， 又 嘆 了 一 聲 ， 心 下 有 些 淒 涼 。

　 　 木 棉 踱 到 廚 房 的 水 池 邊 上 ， 擰 了 水 去 沖 台 面 上 的 几 只 嘉 田 早 餐 后 還 未 及 洗 的 杯 盞 。 聽 著 低 低 的 水 流 聲 ， 又 走 神 去 想 剛 才 聽 了 卡 洛 琳 的 故 事 后 ， 自 己 強 咽 下 的 對 嘉 田 病 因 的 疑 問 。

　 　 木 棉 知 道 自 己 是 沒 有 立 場 再 去 追 問 嘉 田 的 。 在 嘉 田 將 自 己 的 健 康 問 題 告 訴 木 棉 的 那 個 夜 晚 ， 她 接 受 了 他 說 的 那 個 “ 偶 然 ” 。

　 　 木 棉 后 來 想 ， 其 實 她 也 沒 有 別 的 選 擇 。 她 開 始 是 叫 了 一 聲 的 ， 她 記 得 很 清 楚 ， 在 二 樓 嘉 田 的 書 房 兼 工 作 室 里 ， 穿 著 黑 色 短 袖 Ｔ 恤 的 嘉 田 ， 平 靜 地 坐 在 他 的 黑 皮 轉 椅 上 ， 無 辜 地 眨 著 他 的 一 雙 大 眼 ， 很 輕 、 卻 是 很 平 靜 地 對 她 說 ， 他 有 一 個 不 好 的 消 息 要 告 訴 她 。

　 　 嘉 田 的 桌 前 是 成 堆 的 書 籍 、 紙 張 。 作 為 舊 金 山 知 名 建 筑 事 務 所 的 首 席 技 朮 專 家 ， 事 務 所 為 他 在 家 里 搭 了 機 算 機 工 作 站 ， 方 便 他 跑 那 些 巨 大 的 結 構 設 計 、 應 力 模 擬 的 程 序 。 那 些 鐵 架 上 的 鐵 盒 子 ， 這 時 聽 起 來 几 乎 是 轟 鳴 著 。

　 　 木 棉 從 牆 邊 的 小 書 桌 前 站 身 來 ， 腳 有 些 飄 。 她 扶 著 書 桌 的 一 角 ， 努 力 使 自 己 鎮 靜 下 來 。 她 去 看 書 房 深 處 的 那 一 大 扇 漆 木 屏 風 。 屏 風 上 在 田 野 里 擔 水 、 耕 耘 的 遠 古 中 國 農 人 ， 全 動 了 起 來 ， 栩 栩 如 生 。 屏 風 后 是 一 張 一 塵 不 染 的 大 書 桌 ， 總 是 淒 涼 地 空 著 ， 她 那 一 刻 突 然 想 ， 她 真 愿 意 自 己 是 已 經 躲 在 另 一 世 界 里 的 人 ， 再 也 不 用 一 次 次 地 去 做 那 些 壞 消 息 的 “ 受 者 ” ， 然 后 又 去 忍 受 。

　 　 嘉 田 側 過 臉 來 ， 很 慢 地 說 ： 體 檢 報 告 出 來 了 ， 不 幸 的 是 ， Ｈ Ｉ Ｖ 陽 性 。 “ 不 幸 ” 這 個 詞 ， 嘉 田 是 用 英 文 說 的 。 這 讓 壞 消 息 的 傳 達 ， 在 時 間 上 有 點 滯 后 的 效 果 ， 以 至 木 棉 還 有 心 情 去 發 現 ， 嘉 田 的 容 顏 在 那 一 刻 ， 竟 有 一 股 動 人 的 從 容 ， 他 的 眼 帘 隨 后 就 低 了 下 去 。

　 　 初 夏 的 夜 晚 ， 書 房 通 向 外 面 木 涼 台 上 門 邊 的 那 棵 盆 栽 的 竹 子 ， 看 起 來 哆 哆 嗦 嗦 。 從 舊 金 山 灣 里 吹 過 來 的 風 ， 冰 鎮 過 的 薄 絲 一 樣 在 身 上 不 均 勻 地 掠 來 掃 去 ， 涼 嗖 嗖 的 ， 直 冷 到 木 棉 的 胃 底 。 作 為 一 個 四 十 出 頭 的 女 人 ， 木 棉 是 歷 經 過 大 風 浪 的 人 了 ， 可 她 還 是 忍 不 住 叫 了 出 來 ： 啊 ？ ！ 那 一 聲 其 實 不 高 ， 卻 象 尖 利 的 鐵 具 划 到 瓷 板 上 的 聲 音 ， 直 擊 到 人 的 心 瓣 膜 上 ， 讓 它 發 顫 。 嘉 田 肯 定 是 給 嚇 著 了 ， 他 起 身 過 來 扶 她 。 木 棉 坐 到 身 后 的 書 桌 上 ， 朝 嘉 田 擺 著 手 ， 白 色 的 綢 短 衫 在 身 后 濕 了 一 片 。

　 　 木 棉 的 那 一 聲 不 是 出 于 震 驚 ， 更 不 是 因 為 恐 懼 。 一 場 又 一 場 的 生 離 死 別 她 都 經 歷 過 了 ， 這 算 不 得 什 么 的 。 不 是 嗎 ？ 現 在 嘉 田 還 站 在 她 面 前 ， 在 木 棉 必 須 接 受 生 命 中 這 又 一 個 “ 不 幸 ” 的 時 候 ， 他 的 手 臂 還 伸 過 來 ， 要 把 扶 她 。 而 且 木 棉 心 里 很 明 白 ， 嘉 田 雖 然 染 上 這 個 病 ， 可 后 面 的 路 卻 可 能 還 長 著 呢 。 她 只 是 不 能 相 信 ， 她 逃 了 這 么 久 ， 逃 了 這 么 遠 ， 她 那 看 似 已 經 柳 岸 花 明 的 命 運 ， 竟 又 山 重 水 復 起 來 。

　 　 木 棉 迎 上 了 嘉 田 的 手 。 兩 只 手 相 交 時 ， 各 自 為 對 方 的 冰 涼 退 縮 了 一 下 。 木 棉 去 看 嘉 田 的 眼 睛 ， 那 里 是 兩 汪 渾 濁 的 深 褐 ， 隔 著 若 有 若 無 的 薄 霧 ， 深 不 可 測 。 木 棉 急 急 地 又 叫 了 很 低 的 一 聲 ： 為 什 么 會 這 樣 ？ 她 的 目 光 越 過 了 嘉 田 的 肩 膀 ， 看 出 窗 外 。 近 處 黝 黑 的 樹 影 在 寶 藍 黑 的 天 幕 上 剪 出 一 道 參 差 的 屏 障 ， 更 遠 處 是 街 市 的 燈 海 ， 星 星 點 點 ， 璀 燦 生 輝 ， 熱 著 人 的 眼 ， 暖 著 人 的 心 。 木 棉 感 覺 淚 水 就 要 上 來 了 ， 用 手 捏 住 了 鼻 子 。 為 什 么 總 是 她 ， 被 隔 離 出 那 溫 暖 的 人 世 呢 ？ 木 棉 想 ， 便 不 由 自 主 地 ， 在 嘉 田 的 手 心 里 掐 了 一 把 ， 又 說 ： 怎 么 會 是 這 樣 ？ ！ 木 棉 問 的 是 命 運 。 可 嘉 田 卻 說 ， 對 不 起 ， 木 棉 。 她 沒 有 想 到 ， 嘉 田 轉 過 了 ， 雙 手 掩 到 臉 上 ， 嚶 嚶 地 哭 了 起 來 。

　 　 書 房 里 的 燈 很 亮 ， 嘉 田 黑 色 的 身 影 突 兀 地 立 著 那 一 片 明 亮 中 ， 頭 陷 下 去 ， 肩 膀 壓 抑 地 抽 搐 著 ， 象 一 個 哭 喪 的 人 。 木 棉 站 了 起 來 ， 雖 恍 惚 著 ， 心 下 卻 知 道 要 去 安 慰 嘉 田 。 她 站 在 嘉 田 的 身 后 ， 有 點 不 知 所 措 。 她 想 去 擁 抱 一 下 他 ， 可 是 卻 感 覺 很 別 扭 ， 只 好 輕 輕 地 拍 拍 他 的 背 。 嘉 田 ！ 她 很 輕 地 叫 了 一 聲 ， 猶 猶 豫 豫 象 在 試 探 什 么 似 的 。 嘉 田 沒 有 反 應 ， 仍 在 那 兒 哭 著 。 她 去 拿 了 紙 巾 過 來 ， 塞 到 嘉 田 手 里 。 想 到 嘉 田 在 他 爺 爺 的 葬 禮 上 ， 站 得 是 那 么 地 筆 直 ， 臉 憋 得 都 青 了 ， 都 沒 有 讓 淚 水 掉 下 來 ， 木 棉 淚 水 就 上 來 了 。 她 只 能 說 ， 對 不 起 ， 嘉 田 ， 我 不 是 那 個 意 思 ， 事 情 既 然 是 這 樣 了 ， 想 辦 法 治 吧 ， 這 病 如 今 也 不 是 … … 嘉 田 卻 一 個 勁 兒 地 擺 手 ， 制 止 她 再 說 下 去 。

　 　 天 全 黑 了 ， 屋 里 安 靜 下 來 。

　 　 嘉 田 最 后 說 ， 木 棉 ， 我 一 直 都 對 你 有 很 深 愧 疚 。 這 么 多 年 才 把 你 接 出 來 ， 你 一 來 就 要 面 對 這 些 … … 木 棉 趕 緊 打 斷 他 的 話 ， 說 ， 過 去 是 我 自 己 不 愿 意 來 的 ， 不 怪 你 ， 嘉 田 。 嘉 田 就 苦 笑 著 ， 點 了 點 頭 ， 然 后 又 搖 了 搖 頭 ， 說 ， 木 棉 ， 得 了 這 個 病 ， 很 對 不 起 ， 可 那 真 是 沒 有 法 子 的 事 情 ， 是 由 不 了 己 的 。 我 現 在 只 想 讓 你 能 往 前 走 出 去 ， 美 國 的 好 ， 是 要 你 自 己 去 了 解 的 ， 我 想 你 是 能 知 道 它 的 好 的 。 我 的 病 不 是 大 事 ， 我 可 以 對 付 它 。 到 了 今 天 ， 它 也 不 是 就 那 么 悲 觀 的 事 情 。 關 鍵 的 是 你 的 將 來 。

　 　 話 說 到 這 兒 ， 木 棉 靜 了 下 來 。 她 原 以 為 ， 她 的 明 天 就 在 這 里 ， 可 是 現 在 ， 嘉 田 卻 告 訴 她 ， 她 又 要 開 始 跋 涉 ， 去 找 另 外 的 一 個 明 天 。 木 棉 一 時 就 有 些 懵 了 。

　 　 從 那 以 后 ， 木 棉 和 嘉 田 只 要 是 談 話 ， 便 是 那 個 明 天 。 而 尋 找 這 明 天 的 由 來 ， 卻 再 也 沒 被 他 們 提 起 過 。 嘉 田 跟 她 已 經 有 了 默 契 。 木 棉 就 是 到 了 今 天 這 個 場 合 ， 也 還 是 知 道 必 須 忍 下 那 個 深 切 的 好 奇 。

　 　 木 棉 機 械 地 將 盤 盞 擱 好 ， 將 廚 台 上 的 水 跡 擦 淨 ， 門 鈴 響 了 起 來 。

　 　 “ 叮 咚 ─ ─ ” ， 聽 起 來 有 些 猶 豫 的 一 響 ， 几 乎 淹 沒 在 屋 外 傳 來 的 風 雨 聲 中 。 木 棉 抬 眼 去 看 微 波 爐 上 的 鐘 ， 十 一 點 正 。 她 趕 忙 扯 下 一 張 紙 巾 ， 一 邊 擦 手 ， 一 邊 拿 起 擱 在 椅 子 上 的 短 風 衣 披 上 ， 快 步 走 進 門 廳 里 ， 到 門 邊 挂 大 衣 的 壁 櫥 里 找 傘 。

　 　 嘉 田 這 時 從 二 樓 下 來 ， 步 履 有 些 慢 ， 右 手 不 時 扶 一 下 樓 梯 的 扶 把 。 木 棉 見 狀 ， 本 能 地 想 迎 上 去 攙 扶 他 ， 嘉 田 卻 很 敏 感 地 擺 了 擺 手 ， 止 住 了 她 。 嘉 田 在 棉 襖 外 披 了 一 件 長 几 及 地 的 深 栗 色 風 雨 衣 ， 使 得 他 的 身 材 ， 顯 得 更 加 單 薄 、 修 長 。 風 衣 的 領 口 也 嚴 實 地 扣 死 了 ， 嘉 田 面 部 的 下 半 部 份 ， 几 乎 藏 到 了 高 高 豎 起 的 兩 頁 領 子 里 ， 這 使 得 他 那 兩 只 無 辜 的 大 眼 睛 ， 特 別 突 出 。 嘉 田 手 里 拿 著 一 頂 跟 風 衣 同 色 的 窄 沿 帽 ， 下 到 門 廳 時 ， 嘉 田 戴 上 了 帽 子 。

　 　 木 棉 將 雨 傘 拿 在 手 中 ， 然 后 去 拉 短 風 衣 的 拉 鏈 。 嘉 田 站 下 來 ， 一 邊 伸 手 向 木 棉 要 傘 ， 一 邊 說 ， 謝 謝 ！ 木 棉 將 傘 往 一 邊 收 著 ， 嘴 上 也 不 說 話 ， 只 管 側 過 身 去 拉 。 忽 然 就 感 覺 嘉 田 的 手 擱 到 了 她 的 背 上 ， 很 輕 地 拍 了 拍 ， 木 棉 身 子 的 反 應 竟 是 不 由 自 主 地 直 了 一 下 ， 好 像 是 輕 輕 地 打 了 個 哆 嗦 。 可 是 嘉 田 的 手 卻 停 在 她 的 背 上 ， 她 的 臉 竟 然 熱 了 起 來 ， 停 在 那 兒 ， 不 知 該 如 何 動 作 。

　 　 嘉 田 這 時 在 聲 后 很 輕 地 叫 了 一 聲 ： 木 棉 … … 木 棉 低 下 頭 來 ， 等 他 的 話 ， 可 他 又 很 輕 地 叫 了 一 聲 ： 木 棉 ！ 木 棉 轉 過 臉 去 看 他 ， 見 到 他 的 臉 青 著 ， 眼 睛 卻 有 些 紅 ， 木 棉 的 手 便 從 門 把 上 松 開 了 。 木 棉 ， 我 自 己 來 。 沒 等 木 棉 說 話 ， 嘉 田 又 說 ， 我 剛 給 蘇 博 士 和 簡 妮 打 了 電 話 ， 蘇 博 士 為 你 的 事 很 盡 心 ， 你 那 樣 不 明 不 白 地 跑 掉 了 ， 他 急 得 跟 什 么 似 的 。 他 跟 來 學 校 的 公 司 解 釋 了 ， 明 后 天 可 以 安 排 你 到 兩 家 公 司 去 看 看 。 如 今 硅 谷 這 樣 不 景 氣 ， 能 做 到 這 點 是 很 不 容 易 ， 不 要 辜 負 了 明 達 他 們 。 木 棉 苦 下 了 臉 ， 在 這 個 時 候 ， 她 不 愿 意 談 那 樣 的 話 題 ， 她 眼 下 擔 心 的 是 門 外 的 風 雨 、 嘉 田 的 病 情 ─ ─ 這 種 一 月 一 次 的 檢 查 ， 本 來 就 總 是 讓 她 提 心 吊 膽 ， 何 況 又 是 這 樣 的 大 風 雨 天 。

　 　 雨 太 大 了 ， 要 不 要 給 醫 生 打 個 電 話 ， 改 期 吧 ？ 木 棉 說 。 嘉 田 很 淡 地 一 笑 ， 說 ， 不 必 了 ， 我 對 守 約 是 很 在 意 的 。 我 也 給 康 妮 打 了 電 話 ， 等 風 雨 小 一 點 了 ， 她 會 來 一 趟 ， 送 你 到 車 站 去 。 說 著 ， 就 伸 手 去 抓 住 木 棉 手 里 的 傘 。 木 棉 捏 緊 了 手 里 的 傘 ， 說 ， 我 陪 你 去 。 這 時 門 鈴 又 響 了 起 來 。

　 　 嘉 田 松 開 了 抓 在 傘 把 上 的 手 ， 攤 開 著 ， 等 著 木 棉 將 傘 遞 給 他 。

　 　 木 棉 迎 著 嘉 田 的 目 光 ， 將 傘 遞 過 去 。 嘉 田 很 輕 地 說 ， 謝 謝 ！ 你 好 好 回 去 ， 做 好 你 的 事 情 ， 就 是 對 我 最 大 的 幫 助 。 真 的 。 說 完 ， 嘉 田 拉 開 門 ， 木 棉 探 頭 出 去 ， 看 到 雨 點 很 大 ， 但 并 不 密 集 ， 只 是 風 勢 很 急 ， 所 以 雨 線 是 斜 的 。

　 　 卡 洛 琳 穿 著 一 件 藍 綠 色 的 中 長 風 雨 衣 和 雨 靴 ， 撐 著 傘 站 在 台 階 上 向 門 里 張 望 ， 見 到 嘉 田 出 了 ， 趕 緊 上 前 用 傘 為 他 遮 雨 。 木 棉 跟 出 去 一 步 的 ， 見 這 個 情 形 ， 便 一 下 站 住 了 ， 她 忍 不 住 去 看 卡 洛 琳 的 臉 。 卡 洛 琳 這 時 跟 上 午 見 到 的 時 候 很 不 一 樣 了 ， 她 恢 復 了 平 日 的 中 性 色 彩 。 木 棉 注 意 到 她 沒 有 抹 唇 膏 ， 素 著 的 臉 上 ， 雀 斑 很 明 顯 。 木 棉 看 嘉 田 提 著 手 里 那 把 木 棉 遞 給 他 的 傘 ， 擠 在 卡 洛 琳 的 傘 下 ， 雙 雙 又 轉 向 她 招 手 道 別 ， 然 后 兩 個 一 般 高 的 人 ， 一 齊 下 了 台 階 。 然 后 卡 洛 琳 給 嘉 田 開 車 門 、 關 車 門 。 一 切 非 常 地 自 然 、 和 諧 。 木 棉 心 里 由 不 得 想 ， 那 情 景 真 是 好 看 。

　 　 木 棉 退 了 一 步 ， 去 扶 門 ， 卻 沒 有 扶 著 。 轉 眼 看 到 屋 外 倒 空 了 的 垃 圾 桶 給 風 吹 翻 了 滾 到 路 旁 ， 趕 緊 下 了 台 階 小 跑 著 去 將 它 扶 起 ， 從 側 門 邊 上 放 進 了 后 院 。 再 出 來 時 ， 看 到 卡 洛 琳 的 白 色 丰 田 的 尾 巴 ， 碾 著 一 路 水 花 ， 消 失 在 坡 下 ， 留 下 她 落 寞 地 退 了 進 門 。

　 　 屋 里 一 片 沉 寂 。 木 棉 脫 下 濕 了 的 衣 裳 ， 向 二 樓 自 己 的 房 間 走 去 。 木 棉 的 眼 前 老 是 剛 才 風 雨 中 相 擁 的 卡 洛 琳 和 嘉 田 的 身 影 。 想 到 自 己 牽 腸 挂 肚 地 緊 趕 慢 趕 回 來 ， 卻 是 做 了 一 個 多 余 的 人 ， 木 棉 心 下 黯 然 。 她 這 一 生 ， 大 概 除 了 將 她 撿 回 家 中 的 葵 娘 ， 她 對 別 人 都 是 多 余 的 人 ， 比 如 生 身 父 母 ， 比 如 曉 旭 ， 他 們 都 棄 她 而 去 ， 如 果 不 是 多 余 ， 他 們 怎 么 會 舍 得 ？ 就 是 嘉 田 ， 萬 里 迢 迢 回 國 ， 頂 著 那 么 多 的 壓 力 娶 下 她 ， 雖 然 是 她 愿 意 ， 但 也 是 他 的 刻 意 ， 將 她 擱 置 著 ， 很 多 年 之 后 ， 才 接 了 她 來 ， 卻 是 眼 下 的 局 面 ， 自 己 也 還 是 個 “ 多 余 ” 。

　 　 二 樓 一 上 樓 梯 ， 是 個 狹 長 的 過 道 。 木 棉 的 房 間 ， 在 過 道 的 左 盡 頭 。 木 棉 跟 嘉 田 是 分 房 而 居 的 ， 這 個 習 慣 始 于 他 們 結 婚 的 初 期 ， 更 何 況 嘉 田 如 今 的 健 康 ， 更 是 顯 得 自 然 。

　 　 木 棉 的 房 間 不 大 ， 一 張 中 型 的 床 ， 一 個 帶 著 細 長 橢 圓 鏡 面 的 小 小 梳 妝 台 ， 也 兼 作 了 書 桌 。 一 張 圓 形 的 低 矮 床 頭 柜 ， 家 具 和 牆 紙 都 是 非 常 深 的 顏 色 ， 好 在 床 具 和 床 帘 是 豆 青 和 米 黃 色 系 的 ， 帶 出 了 一 點 輕 松 的 生 氣 。 家 具 跟 屋 子 里 大 多 的 家 具 一 樣 ， 看 得 出 是 上 好 的 質 量 ， 邊 角 都 雕 著 繁 復 的 花 紋 ， 結 實 沉 重 ， 很 有 點 古 董 的 味 道 ， 非 常 的 異 國 情 調 。 木 棉 很 難 想 象 ， 總 喜 歡 穿 唐 裝 、 將 書 房 布 置 得 那 么 中 式 的 嘉 田 ， 為 什 么 會 置 下 這 么 多 西 洋 家 具 。

　 　 嘉 田 跟 她 說 ， 這 間 房 原 來 是 客 房 。 木 棉 來 美 之 后 ， 注 意 到 嘉 田 這 兒 走 動 的 客 人 非 常 少 ， 而 且 基 本 上 沒 人 在 這 兒 留 過 宿 。 她 想 象 不 出 ， 嘉 田 曾 有 過 的 是 怎 樣 的 生 活 方 式 。

　 　 木 棉 來 美 國 時 的 家 當 ， 就 是 兩 只 大 皮 箱 子 ， 它 們 相 依 著 ， 規 矩 地 站 在 壁 柜 一 角 。

　 　 衣 櫥 里 只 挂 著 几 件 簡 單 的 衣 裳 。 木 棉 將 濕 了 的 外 套 脫 下 來 ， 拿 到 隔 壁 的 小 衛 生 間 里 ， 正 想 扔 進 衣 筐 里 ， 忽 然 想 到 也 許 嘉 田 也 有 衣 裳 要 洗 ， 便 拎 了 衣 筐 從 衛 生 間 里 出 來 ， 往 嘉 田 的 房 間 走 去 。

　 　 過 道 的 正 中 ， 對 著 樓 梯 口 的 是 嘉 田 的 工 作 室 兼 書 房 ， 那 是 將 兩 件 臥 室 打 通 了 改 建 出 來 的 。 嘉 田 一 般 都 在 那 兒 活 動 。 過 道 的 右 盡 頭 ， 是 主 臥 室 ， 由 嘉 田 住 著 。

　 　 主 臥 室 對 面 ， 樓 梯 通 向 三 樓 。 嘉 田 告 訴 木 棉 ， 三 樓 其 實 只 是 一 個 半 矮 的 閣 樓 間 ， 是 堆 放 雜 物 的 地 方 。 這 木 棉 想 象 得 出 來 ， 因 為 那 是 屋 子 尖 頂 的 部 份 。 只 是 那 閣 樓 的 門 總 是 鎖 著 的 ， 木 棉 從 沒 見 嘉 田 上 去 過 。 有 時 收 拾 不 用 的 東 西 ， 木 棉 說 可 以 堆 到 樓 頂 的 閣 樓 上 去 ， 嘉 田 卻 不 答 應 ， 只 是 要 往 車 庫 里 堆 。 可 是 車 庫 東 西 已 經 很 滿 了 ， 嘉 田 便 寧 愿 將 一 些 東 西 扔 掉 。 因 為 突 然 知 道 了 卡 洛 琳 的 秘 密 ， 讓 木 棉 走 過 那 通 向 閣 樓 的 樓 梯 口 時 ， 步 子 竟 輕 了 起 來 ， 猶 豫 了 一 下 ， 趕 緊 進 了 嘉 田 的 房 間 。

　 　 嘉 田 的 臥 室 門 總 是 掩 著 的 。 門 是 厚 重 的 栗 色 ， 木 棉 靠 近 的 時 候 ， 下 意 識 地 抬 起 手 來 ， 想 去 敲 門 ， 隨 即 又 意 識 到 嘉 田 不 在 家 ， 便 自 誚 地 苦 笑 了 一 下 ， 推 門 而 入 。

　 　 主 臥 室 很 寬 敞 ， 家 具 看 上 去 就 顯 得 不 多 。 最 顯 眼 的 是 靠 牆 放 的 那 張 Ｋ Ｉ Ｎ Ｇ 　 Ｓ Ｉ Ｚ Ｅ 的 大 床 ， 厚 重 的 床 架 高 高 墊 起 ， 床 頭 的 板 邊 ， 是 兩 個 高 高 的 雕 花 圓 柱 ， 很 有 氣 派 ， 看 著 卻 很 生 分 ， 想 象 著 嘉 田 一 慣 的 風 格 ， 木 棉 總 是 感 覺 貼 不 上 去 的 。

　 　 牆 壁 噴 成 淺 淺 的 棕 紅 ， 跟 地 毯 、 床 單 被 套 、 床 帘 、 浴 室 里 的 浴 巾 和 小 擺 設 和 諧 地 配 著 ， 有 一 種 很 曖 昧 的 意 味 ， 讓 人 聯 想 到 “ 暗 香 浮 動 ” 那 一 類 的 形 容 詞 ， 跟 那 個 總 是 穿 著 干 淨 條 格 布 衣 的 男 孩 嘉 田 ， 差 了 十 萬 八 千 里 。 可 是 這 些 疑 問 ， 木 棉 卻 是 不 好 意 思 問 嘉 田 的 。 他 們 是 這 樣 的 夫 妻 ， 不 知 不 覺 中 ， 臥 室 便 帶 上 了 各 自 的 隱 私 ， 哪 里 能 去 侵 犯 呢 。

　 　 牆 上 挂 著 大 小 三 幅 系 列 油 畫 ， 都 是 暗 棕 紅 的 色 調 。 很 低 的 云 ， 山 巒 ， 樹 木 、 花 草 ， 牧 場 ， 有 一 些 白 色 的 馬 匹 ， 懶 懶 地 飲 著 水 ， 或 吃 草 。 奪 目 的 是 畫 框 都 很 精 美 ， 斜 紋 的 木 質 雕 花 ， 噴 成 了 暗 暗 金 色 。

　 　 床 邊 有 一 張 單 人 沙 發 ， 樣 式 也 是 古 色 古 香 的 。 床 的 兩 邊 各 有 一 個 矮 立 柜 、 台 燈 ， 靠 牆 的 一 邊 有 一 個 高 高 的 五 斗 柜 子 。 木 棉 不 喜 歡 的 是 屋 里 放 著 一 棵 很 高 大 的 鐵 樹 。 她 跟 嘉 田 說 過 ， 臥 室 是 不 宜 放 植 物 的 ， 對 身 體 不 好 。 嘉 田 卻 只 說 ， 由 它 去 吧 ， 他 看 慣 了 。

　 　 五 斗 柜 上 擱 著 很 多 照 片 。 木 棉 很 少 進 嘉 田 的 屋 里 來 ， 但 她 每 次 進 來 ， 都 會 饒 有 興 趣 地 瀏 覽 它 們 。

　 　 木 棉 是 熟 悉 那 些 照 片 的 。 嘉 田 過 去 在 美 國 的 生 活 情 形 ， 對 木 棉 來 說 是 空 白 ， 而 那 些 照 片 ， 便 給 了 木 棉 很 大 的 想 象 空 間 ， 她 喜 歡 看 嘉 田 健 康 、 有 活 力 的 樣 子 。 木 棉 拿 起 嘉 田 跟 他 在 伯 克 萊 加 大 念 博 士 時 的 導 師 、 已 過 世 的 美 國 數 學 界 泰 斗 格 查 博 士 的 合 影 ， 那 時 的 嘉 田 是 那 么 年 輕 ， 站 在 格 查 博 士 的 身 邊 ， 微 微 咬 著 嘴 唇 ， 笑 容 里 有 著 動 人 的 緬 腆 。 木 棉 記 憶 中 那 位 走 在 故 鄉 芒 果 樹 下 、 穿 著 干 淨 素 格 衣 裳 的 少 年 ， 就 有 這 樣 的 笑 容 。 其 它 的 照 片 ， 多 是 嘉 田 跟 同 學 、 朋 友 的 合 影 ， 現 在 看 到 他 那 些 開 懷 的 笑 ， 木 棉 有 點 心 酸 起 來 。

　 　 木 棉 將 照 片 一 張 張 拿 起 ， 又 放 下 ， 不 時 輕 嘆 一 口 氣 。 忽 然 發 現 ， 有 一 張 是 過 去 沒 有 見 過 的 。 ５ Ｘ ７ 英 寸 的 樣 子 ， 鑲 在 一 個 水 晶 花 紋 的 鏡 框 里 ， 靜 靜 地 擱 在 靠 牆 的 地 方 。 那 是 嘉 田 跟 一 位 美 國 男 人 的 合 影 ， 兩 人 都 騎 著 驢 子 ， 一 前 一 后 在 山 道 上 ， 背 景 是 大 峽 谷 。 不 遠 的 近 處 ， 還 有 伸 出 的 松 枝 。 嘉 田 那 個 時 候 身 體 看 上 去 很 壯 ， 穿 著 軍 色 的 短 褲 ， 白 色 的 Ｔ 恤 、 登 山 鞋 。 他 的 身 子 朝 后 仰 ， 笑 得 有 些 狂 放 。 木 棉 從 來 沒 見 過 嘉 田 在 生 活 中 這 樣 放 松 過 。 而 他 身 后 的 那 個 美 國 男 人 ， 調 皮 地 微 側 了 頭 。 是 一 個 年 紀 比 嘉 田 要 長 不 少 的 男 人 ， 戴 在 墨 鏡 ， 讓 人 看 不 清 他 的 眼 睛 ， 但 是 他 的 輪 廓 相 當 的 俊 朗 ， 帶 著 明 快 的 氣 息 。 木 棉 若 有 所 思 地 將 那 張 照 片 拿 起 來 ， 又 放 下 ， 不 知 怎 么 ， 忍 不 住 轉 身 去 看 嘉 田 的 房 間 ， 心 里 竟 有 一 種 不 明 就 里 的 焦 慮 。

　 　 柜 子 上 最 大 的 一 張 ， 是 嘉 田 跟 木 棉 、 嘉 田 的 爺 爺 、 奶 奶 和 葵 娘 的 合 影 。 那 是 他 們 定 婚 的 時 候 照 的 。 嘉 田 的 父 母 是 缺 席 的 。 他 們 一 直 都 沒 有 認 同 這 樁 婚 姻 ， 所 以 他 們 和 嘉 田 妹 妹 的 合 影 ， 靜 置 在 另 一 邊 。

　 　 木 棉 將 那 張 大 照 片 拿 起 來 ， 忍 不 住 用 手 去 拂 拭 起 來 。 照 片 是 在 嘉 田 爺 爺 住 的 小 樓 前 拍 的 ， 背 景 里 是 嘉 田 窗 前 那 棵 高 大 的 龍 眼 樹 和 樹 下 的 絲 瓜 棚 架 。 嘉 田 的 爺 爺 穿 著 淺 灰 的 中 式 園 領 杉 ， 淺 灰 的 綢 褲 ， 坐 在 藤 椅 上 ， 頭 發 全 白 了 ， 整 齊 地 梳 著 ， 表 情 溫 和 。 嘉 田 的 奶 奶 穿 了 一 件 淺 藍 的 短 袖 ， 慈 眉 善 目 地 坐 在 爺 爺 旁 邊 的 一 張 藤 椅 里 ， 手 上 還 拿 著 一 把 半 開 的 花 紙 扇 。 葵 娘 那 時 風 度 還 很 好 ， 五 官 精 致 ， 皮 膚 非 常 白 淨 ， 有 點 發 福 的 體 態 ， 讓 她 看 上 去 仍 然 楚 楚 動 人 。 葵 娘 穿 了 一 件 淡 紫 暗 花 的 確 涼 短 袖 衫 ， 下 身 是 一 條 黑 色 棉 綢 褲 ， 坐 在 靠 嘉 田 奶 奶 一 側 的 另 一 張 藤 椅 里 ， 表 情 內 斂 含 蓄 ， 雙 腿 文 雅 地 收 攏 著 。 嘉 田 穿 一 件 白 色 的 Ｐ Ｏ Ｌ Ｏ 衫 ， 和 穿 著 粉 紅 無 袖 連 衣 裙 的 木 棉 并 肩 站 在 老 人 們 的 身 后 ， 兩 人 的 表 情 都 有 些 興 奮 。

　 　 想 到 這 照 片 里 的 人 ， 如 今 就 只 剩 下 她 和 嘉 田 了 ， 而 嘉 田 ， 也 是 這 樣 的 情 形 ， 木 棉 的 淚 水 就 涌 了 上 來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