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下來。
雨后清冷的晚風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寒意。讓木棉忍不住縮著脖子,雙臂交
叉著緊抱在胸前,連風刮散到臉前的散發,也顧不得撥弄,似乎是一松開手,
那好不容易攏暖的一點熱氣就會散盡。木棉低著頭上樓,心里是空的,腦袋卻
象是盛得太滿了,五官都能感覺一股股難以消釋的壓力。她轉上二層樓面的時
候,竟有些氣短,站下來,不經意間,抬眼去看西邊的天空。只見高地下曠遠
零星的街市燈火之后,是墨藍的云色,森森地鋪遠。木棉甚至踮了踮腳,看到
那墨藍的盡處,是更深的墨藍。那兒曾經出現過彩虹嗎?木棉竟不能肯定。這
真是漫長的一天,木棉想。她從西天的那條彩虹出發,卻意外地遭遇到另一條
彩虹。身子靠到欄杆上,扶到上面的扶手,竟握到一把冰涼。
空氣里飄著微酸的甜醬味兒,木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近處那些人家窗戶
里的燈光是暖色的,耳里聽到了樓道里傳出的傍晚新聞的播報聲。又是一天了
!她輕嘆著氣,又想,真愿意就不過只是又一天呢。
木棉開門進家,借著走廊燈在屋里打出的窄長光亮,尋看向床頭邊的錄音
電話,一眼看到留言提示的紅燈在閃。她回手扇上門,不及撳燈,摸索走到床
邊,撳下錄音電話的回放鍵,順勢倒到床上,在黑暗里聽到蘇博士、珍妮語氣
急促的三個留言,都是早晨打來的,催她聽到電話后趕快到學校去。木棉耐下
心來,等著,就再沒有別的留言了。她骨碌一下坐起身來,扑過去拿起電話,
嘀嘀噠噠按著嘉田的號碼,沒有按完,突然停住了,聽到一陣空茫的泛音,接
著便是電話空司錄下的女音,在話筒里非常公事公辦地說:“你所撥的號碼不
對,請重新查看你的號碼后再試。”木棉將電話擱上。
木棉在黑暗里躺了好一會兒,才去擰床頭的燈。小小的屋里,立刻亮出一
片溫和的桔色。她起身下床,看到床上散亂攤開的那套早下趕著進城去看嘉田
時換下的ANN TAYLOR套裝,剛才竟給壓在身下,趕緊心疼地拾起,
輕輕拉撐了几下,小心地將它挂回到衣架上,挂到衣櫥里。真是無心插柳啊,
木棉想,准備得這么充份,卻沒有用上,反在忙亂中找到了一份事。
從蘇博士那兒出來的時候,蘇博士問了她從蕙質那兒拿到的工資水准,然
后一再說,他可以向跟蕙質再爭取一下的。這樣的人工,實在是不大說得過去
,在灣區這兒,掃地的也不止掙這個數呢,蘇博士又說,聽起來對蕙質竟很不
滿。木棉反復要求著,讓蘇博士千萬不要去問了,她已經很滿意了。蘇博士最
后半信半疑地站下來,說,你這孩子真是太老實了。木棉笑笑,心想,自己哪
里是老實,只是懂得惜福吧。她馬上就可以工作了,按這樣的薪資水平,她已
能夠掙下自己的吃住,很滿足了。人在美國最要緊的就是跨出這第一步,她真
心地覺得自己這第一步已經跨得太好了。
木棉踱回來,又拿起電話,這回很快地按下了嘉田的電話,沒有人接。她
側過臉去看鐘,七點四十分,還沒到嘉田接電話的時段,可她心里總有一種不
祥的預感。嘉田明明知道她挂心他的,她甚至為了他的檢查還跑回去了一趟,
可他到現在還不跟她聯系,心里便對嘉田有几分的怨。可這怨卻沒有壓住她的
焦心,忍不住又去翻卡洛琳的電話。木棉是絕少給卡洛琳打電話的,就象今晨
,她寧愿自己跑一趟,也不愿意去麻煩卡洛琳。
卡洛琳的電話也沒有人接,這讓木棉緊張起來,她趕緊又撥打嘉田的號碼
,仍是留言機在響。木棉清了清嗓子,說,嘉田,我是木棉……竟停住了,她
想說,很挂念你,可這時說的是:你聽到錄音后,給我一個電話,好嗎?
挂上電話,木棉覺得肚子有點餓,剛要起身去翻冰箱,電話鈴響了。她几
乎是扑過去的,拿起電話,就連著HELLO了兩聲。蘇博士的聲音,通過電
話線傳來,讓他那本來就有些沙的聲音,聽起來就更啞了。嗨,木棉嗎?蘇博
士的的口氣是那么嚴肅,讓木棉立刻感到了緊張。
是我,蘇博士!木棉小心應著。木棉,你走了以后,我心里越想越不安。
未等木棉回話,他又說,我擔心你會鑽牛角尖。木棉苦笑,說,真對不起,我
不該給你添那么多的麻煩……
你這孩子怎么總是這樣戰戰兢兢的?木棉,在美國,你得強起來,我就不
說你們孫老師了,你見到了蕙質,她多能干,博士,單身母親,辦公司,一步
步,靠的全是自己,你的腰要挺起來的,你欠誰的?木棉咬著嘴唇,不說話,
心里想,這可是個好問題啊。蘇博士又說,對不起,扯遠了。你剛才來問嘉田
的事,過后我越想越不安。風言風雨不是沒聽過,但我想告訴你,那些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嘉田娶了你,他對你一直很負責,象一個真正的男人。現在他的
困境,是你們兩個人共同的困境,你不要為那些無聊的流言蜚語消耗精力。
木棉聽著,卻說不出話來。蘇博士自管自己又說,你知道嗎?那年嘉田來
家向我們宣布婚訊的時候,是那么的歡喜!他帶來一瓶茅台──那時茅台還不
容易見呢!還專門扎了個紅綢結的,小心翼翼地捧著手心,要跟我們分享他的
喜慶。他那夜跟我們談你,你的賢惠和孝心,喝了很多酒,非常開心的,好几
次,激動得都哭了。我和珍妮都很感動,嘉田可不是一個很OPEN的人,所
以他的歡喜,顯得特別真。
木棉握著話筒的手軟下來,蘇博士的聲音嗡嗡地響遠了。木棉呆著,卻有
點驚喜,她從來不知到嘉田對這段婚姻有過這樣的歡喜。她甚至一直覺得,嘉
田娶了她,是不愿與人言的。
木棉拿正電話聽筒,卻好一陣都沒能將注意力集中回來。到最后,她聽到
蘇博士的口氣變得愈發嚴厲:所以嘉田是什么不是什么,我們知道,你更應該
知道。他得了這樣的病,已經很不幸了,就不要再讓他失去為人的尊嚴了。木
棉,聽你蘇老師一句話,你前面的路還長著呢,你要讓嘉田放心。
木棉一愣,竟暗自冷笑了一下。在別人眼里,她只是嘉田的負擔,他們哪
里能懂,嘉田何曾就讓她放得下心呢?便灰心地應著:謝謝你,蘇博士。我懂
的。你懂得還不夠,要記得。木棉沒有應聲,只聽得蘇博士那邊有人在背景里
叫著他,他趕忙說,你今晚好好休息吧,我的話你好好想。TAKE CAR
E!
木棉挂上電話,又往嘉田家里撥打電話,還是沒有人接。再打卡洛琳處,
還是沒人。她跌坐到床上,想著蘇博士的話:嘉田是什么不是什么,你更應該
清楚。她趴下,雙手抓住被單,用力地往床面上擂了几下,臉埋進被子的深處
,翻過身來,青藍花案的被套,罩住了她的臉。她在青藍的霧里,努力想象著
嘉田捧著一罐扎著紅綢結的茅台,一臉歡喜的樣子。但她想象不出來。卻只看
到自己,那夜映在江船窗上的震憾。
嘉田是在回美的前夜,向木棉提到兩人的關系的。
其時離木棉送走安安,已經有半個多月了。市衛生局的調令也下來了,木
棉將調往市職業病醫院藥廠工作。南星藥廠上下都相當震驚,大家都說,真看
不出木棉這樣一個孤苦女子,竟還有那么過硬的社會關系,由市里層層關照下
來。大家還傳說,這還不是因為木棉在跟那個最近老在電視、報紙上出現的著
名的留美博士孫嘉田戀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她年輕輕守寡,三代孤兒寡
母的,都為她們如何活下去發愁呢,哪想到人家一下能攀上這么高的枝頭。如
今,曉旭所牽涉的案子,廣東方面已經立案,胡總等人已移送廣東,所傳至少
是會有人會被判極刑。大家看木棉的表情,就有些復雜。人們疑惑的是,那個
前途、條件大好的孫嘉田,是犯了什么病呢,竟讓這樣一個苦命不吉的女人給
迷住了。話傳到木棉耳里,她先是一笑,過后卻是矜持起來。再一想,將錯就
錯也挺好,這至少讓她再走出去,一與人對視時,不再先就低下了眉眼。
職業病醫院座落在江對岸去機場的路邊上,離市區有十几公里,離南星藥
廠就更遠了。那里過去是專門供全省各大廠礦職工療養治療工傷類疾病的地方
,現在已變成區域性醫院,為周邊的人口提供醫療服務了。
醫院不起眼的門口縮在機場公路茂密的林蔭后面,通向大門的路邊,堆著
很多基建的廢土。沿著醫院的圍牆,用石灰刷著很多莫名其妙的廣告詞語。面
試那日,木棉由院里的人事科長領著,穿過四層高的門診和住院部大樓,來到
院內深處的制藥廠。說是藥廠,不過是藥劑科下面一個小小的配劑室,配制一
些自用的簡單針劑、片劑而已。現在有計划要擴建成一個有規模的藥廠,生產
市場化的產品。人事科長反復跟木棉說,他們很需要技朮人才,特別是木棉這
樣專業對口的大學生。
木棉一進到廠房里,就聞到熟悉的管道蒸汽特有的味道,她耳里聽著塔罐
閥門里噴出的“嗤嗤”聲,跨過濕漉漉地板上蛇一樣曲拐著的黑水管,走到車
間深處。那里是一個死角,她貼著塔器,看到白亮的天光從廠房高高的天窗上
瀉入,感覺非常陌生。這陌生給她安全感,就是這里了,她想。
車間里的人不多,看她的目光是善意的。他們都不知道她的來歷,真好。
廠里因為局里關照的原因,也因為的確需要她,已經答應份她一套兩室一
廳的房子。木棉后來去看了那套房子。在院牆最深處的一棟半新的宿舍樓里,
在二層上,兩室一廳。客廳的窗外,就是院牆外農民的水稻田,一壟一壟的,
秧苗青青的,還能看到那田里汪汪的水。遠處是大片蕉田,更遠處是松林。木
棉推開客廳窗口,聽到了野外畫眉的叫聲,她的心歡喜起來,想,安安是可以
在這兒安全長大的。
從職業病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葵娘坐在廳里等她,連燈也沒開。木棉進
屋時,她能感覺到葵娘的目光一直在追隨她。她打開飯桌上的紗罩,看到飯菜
都涼了,卻沒有動過。娘,你還沒吃飯啊?葵娘點點頭,說,你吃吧,我胃不
大舒服。我熱一下飯菜,再煮爛點兒,你一定要吃點的,木棉說著,外衣也沒
脫,就進出著熱飯熱菜,一邊興奮地說著她這天在職業病醫院所見到的一切。
葵娘只是點頭,卻是心不在焉。自從安安走后,葵娘常顯得這樣。木棉心里是
很情愿快點換個環境的,但又有些擔心葵娘不肯離開這生活了一輩子的南星藥
廠,不愿意跟她一塊兒搬過去,一路琢磨著如何跟葵娘說。沒想當她提到醫院
分給她的新居時,葵娘說,聽起來真好,那我們就早點過去吧。
娘,我就是怕委屈你,那個地方很偏僻,几乎就跟鄉下一樣了。但有點好
,是在醫院里,所以理療科什么的都有,你看腿倒是方便了。只是南星……說
到這兒,木棉環視著窄窄的空間,鼻子竟有點酸,便停住了。
葵娘沒有接她的話,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巫祖康走了。葵娘的話聲很平
,但木棉聽到了尾音里的微顫。她的心一沉,眼前便出現了那個戴著深黑墨鏡
,穿一身深藍色嗶嘰呢中山裝,拄著拐杖,腰杆挺得筆直的老頭。她只見過他
一次,這就是最深的印象了。她趨步上去攬住葵娘的肩,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葵娘徑自點著頭,說,后天的遺體告別,他家老三找人來通告的,說著,很
輕地嘆了口氣。
你要去嗎?木棉小聲地問。我想還是不要去了,活著都不見面了,葵娘的
聲音輕下來。木棉蹲下,握起葵娘的手,說,聽說他晚年身體很不好,沒法行
走。葵娘的眼淚就出來了,很薄的几點。木棉拿過紙巾遞上,眼也紅了。葵娘
接過,也不去揩臉,捏在手里,說,都是辜負啊!現在人走了,我想開了,有
子有孫送他,很圓滿了,我去干什么呢?木棉握緊葵娘的手,說,人已經走了
,不再記恨了。葵娘聲音有點高起來,說,我不曾恨過他,我只恨那辜負。木
棉,你千萬不要學我,有機會,就要抓住它。我年輕的時候,有人介紹過一個
省立大學的老教授的,那老教授人不錯,喪妻,因四九年前也在外面有小工廠
,算是資本家,跟我的出身是一樣黑。他對我很不錯。可是我賭的是一口氣,
要活出個獨立女子的樣子來。木棉,這一輩子,你看葵娘有什么呢?獨立是獨
立了,其實很苦的,所以你一定不要走錯路。你如果有機會跟了孫先生,就一
定不要放棄,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重新開始。這個地方,看來是不合適你的
。木棉抹著淚,也不說話。葵娘又說,我當年抱你來,就是想要你有個好的將
來。你想將來的生活,不要老考慮到我。我養你,圖的不是報答。有時我想,
你當年若是跟曉旭留在了哈爾濱,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這樣子了。木棉說,這
都是命,娘。葵娘點點頭,說,所以將來的,就要把握好啊。
木棉后來跟葵娘商量,還是由她代表去巫家看望一下。
嘉田約見木棉的電話,是在她要去看巫家的那天早晨打來的。
那日是長久梅雨季里一個難得的晴天,雖然沒有太陽,但風吹過來,清冷
中有一種干爽。木棉因為即將調離,為了方便交接,已改上正常班。嘉田電話
打進來,本想請人傳個口信,沒想到木棉竟在,聽起來便有些興奮:嗨,木棉
,你還好嗎?木棉一聽是嘉田,聲音也高起來:是你啊,嘉田!我挺好的。
你在哪兒呢?嘉田說,我一直都很忙,從紅水河回來,就去桂林接一個到
那兒教書的美國朋友,剛回來,就要回美國了。木棉聽了竟一急,說,啊,你
就要回美國了嗎?這么快啊?嘉田說,我已經回來差不多兩個月了,得走了。
聽說你調動的事情落實了,只是那邊比較遠,你們會習慣嗎?木棉說,習慣的
,習慣的,還真要謝謝你,我們要請你吃飯的。嘉田就輕聲笑笑,說,我正是
來找你,看你這兩天能不能出來見個面,一起喝杯茶也行。木棉堅持要請嘉田
吃飯,嘉田說,吃飯的話,就只有今晚了。聽了木棉的時間安排,嘉田便說,
那就到靠邕江大橋頭岸邊那個叫“江上花”的船上餐廳吧,離木棉要去的巫家
也很近。木棉沒有多想,便應承下來,竟有些雀躍。
木棉在下午三點多鐘出門去的巫家。天已經陰下來,卻沒有下雨。木棉穿
了一件改良的中式化纖面料薄襖,裁剪非常貼身,收著好看的腰,長過臀下,
拉鏈只拉到頸口,領子高高地立起。面料是淺米色的,上面是機繡的同色梅花
,讓木棉在素淨里顯出了几分時髦。頭發高高地盤在腦后。曉旭死后,她是第
一次作這樣的打扮。一路出來,碰到廠里的熟人,走過了,都忍不住再回頭看
她。
木棉坐公車到了大橋頭下來,在一個小花店里買了一束白菊,再轉出來買
了一籃水果,去找巫家。
自小,木棉每一次和葵娘路經橋頭這一帶,葵娘都會指著橋頭大轉盤邊上
一棟灰黑的三層樓房說,那就是巫家了,葵娘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總是沉靜的
,看不出感傷或悵然,似乎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木棉總會想,葵娘心里一定
是在乎的吧,要不然,何必總要提它?木棉雖然從來沒有進過那里面,但那棟
裝載著葵娘最風光一段人生的灰黑老宅,木棉是看著它越來越破敗的。江邊這
一帶,如今是寸土寸金。巫家老宅正對的馬路那面,一家四星級酒店正在翻新
,過橋的立交橋就要建了。現在這個巫家老宅,已在外面給畫了大大的“拆”
字。一切都會灰飛煙滅的,時代在變遷,除了個別象曉旭那樣的意外,一代代
人按順序謝著幕,不是嗎?木棉想,竟有點想開了似的。
木棉捧著白菊從街面上下來,跨過一條窄窄的陽溝,走到騎樓下。再一抬
頭,看到屋頂上有几只鴿子飛過,滴滴噠噠的,鴿糞竟掉下來,滴到二層窗子
里伸出的竹杆上晾著的衣服上。騎樓下很黑,巫家的大門是開著的。木棉站在
門口叫了几聲:巫錦華!巫錦華!──那是在南星藥廠電工房當班長的巫家老
三的名字,也沒有人應,便猶豫著朝里走去。
一進門便是一個雜亂的天井,很大。木棉完全沒想到,里面會是這樣別有
重天,一下便站了下來。這天井讓木棉震驚的還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亂和破
敗,在下午的黯光下,一片青灰。到處堆著雜物、青磚和不知哪兒拆下的木板
。葡萄架下有一堆石灰,蓋著油毛氈。連架下的一口大水缸,也是缺了一角的
,里面盛著臟兮兮的雨水。架下疊放著一些破舊的矮圓桌和竹椅。木棉想,幸
好葵娘看不到這個景象,眼淚竟要上來了。她低頭去看那地磚,似乎都有青苔
,只能從四周門窗的細節,想象一點當年的氣派。
木棉聞到了香燭的氣味,她向天井深處邁去的步態便有些畏縮起來。這時
巫家的老三錦華才急急忙忙從里面出來,見到木棉,便叫起來:是你啊!木棉
!你來了?上前來迎她,向她微躬了腰致意。
木棉一見錦華臂上的黑紗,眼淚就涌了上來。錦華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
已經花白,眉目生得是非常的氣派的,卻早早含了胸,走路總是低著頭,在廠
里几乎沒有聲音。受家里影響,錦華几兄妹都被下放到邊遠的山區多年,八十
年代初期落實政策后才調回來,除了妹妹錦云由家里作主嫁給香港巫家一個世
交的兒子外,其他人都在南星里安置下來,連同他們的配偶。
謝謝你來!錦華走在頭里,引領她進到里面的廳堂,她隔著淚眼,跟隨著
錦華布鞋雪白的鞋底向前,停下來時,一抬頭,便見到廳里一張臨時搭起的靈
台。她去看巫老爺遺像。
巫老爺戴著墨鏡,穿著長袍,不過的白發往后梳去,紋絲不亂,側身坐在
一張藤椅上,面容清瘦,卻是十分好看,木棉看得有點發呆。錦華體貼地在身
后扶了她一把,木棉才回過神來,將白菊、果籃遞上台去,再學著錦華的樣子
,點了香插上。鞠躬的時候,竟有些要抽泣起來。她覺得她在為葵娘哭著,就
越發有些忍不住。退出來的時候,錦華請她坐下喝杯茶。木棉揩了淚,問,能
不能見見錦華的母親。錦華便說,老太太行動不便,不好下樓,他先上去通報
一聲。
木棉坐在廳堂邊上的小屋里喝茶等著,見一些人影來來往往,都壓著聲,
卻是很忙的樣子。木棉想到明日巫老爺大殯,這種老式大家庭,一定有很多講
究,難免又想到剛去世不久的曉旭,那樣草草地就被送走了,心下又是一種難
過,獨自又抹起淚來。
錦華出來,領著木棉往樓上走,去見巫家老太太。巫家老太住在二樓深處
的一間大屋里。木樓梯已經很破了,踩在上面,吱吱作響。一路穿過好些小小
的房間,鬧哄哄的,還有嬰兒的哭聲似的。也許是因為梅雨季的緣故,樓道里
的空氣帶著霉味。巫家几房兄弟,解放后都擠在這里,每一房的子孫都不少,
一直都在亂世里長大,中間一輩都沒有受過好的教育,自然掙不下好的生活,
只能帶著家眷也擠回來。讓木棉看來,這生活比她和葵娘過的,更是不堪呢。
巫老太太住的房間倒很闊大,房頂挑得很高,但多年失修,看著是一派頹
舊的灰黑。兩扇細細長長的大窗關得很緊,屋里的家具很舊了,沿牆擺開,卻
是笨笨大大的雕花器件,還能看得出一點當年闊過的影子。老太太坐在靠窗那
面那張鋪墊著薄被的藤椅里,伸出手來迎著木棉的手。那手厚厚的,很暖,讓
木棉驚訝。老太太穿一件黑緞棉襖,發福的臉很飽滿,竟沒有很深皺紋似的,
只是那氣質跟巫老爺不是很配。巫老爺是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的,葵娘年輕的
時候,應該是很配他的。
老太太看著木棉,讓錦華斟茶,很慢地說,真要謝謝你來。你娘她好吧?
木棉謝過,說還好,只是腿腳不便,不出門了。她讓我代她來看望您和家人,
請您節哀!
巫老太很深地嘆了一口氣,說,祖康一輩子,最愛的還是她。現在祖康死
了,她也不來看看,她真是誤會了他啊。過去有好日子過的時候,出出入入,
吃喝玩樂,祖康帶的都是她,我們這些人,在家照顧老老小小,哪里去享過福
?后來倒楣了,什么都沒有了,祖康卻來跟我們過了了,他下了十几年的大牢
,我們全跟著他熬啊,熬到他眼睛瞎掉了,才出來。接著就是長年的臥病。她
以為祖康辜負她,其實祖康要救她的。換她過來過過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日子
!說著,巫老太墨了一把淚,木棉含著淚,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巫老太停了一下,又說,她今天如果回來,看到這個家,看到這里的情形
,她要感謝祖康的!她后來的日子沒過好,怨不得祖康。祖康給了她自由,是
她自己沒有把握好。唉,如今大家都老了,說這些有什么用呢?這棟樓,馬上
就要拆了,我也活不長了。她好在還有你,她獨自一人拉扯你大很不容易的,
聽說還供你出省念了大學,你要孝順她。木棉聽著,眼淚流出來,不時點點頭。
木棉從巫家出來的時候,天已黑下來。看到天井里有人在搬那些台凳,到
街面上擺開。錦華解釋說,是另一房的孩子,靠夜間賣煮田螺消夜為生呢。木
棉說不出話來,跟錦華道過別,走上橋頭的榕樹腳下,獨自站下來,透了好一
陣的氣。
街燈亮了起來,下班的人潮開始洶涌,在市井的噪聲中,木棉轉過身來,
慢慢走下江邊長堤,去找那條叫“江上花”的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