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花”是一個改裝在輪船上的餐館。早春水位低,從江堤高高的台階
一路下來,再要走過几條臨時用竹梯搭出的長長竹橋,才能達到甲板上。
木棉出現的時候,嘉田正等在岸邊船倉入口處,一見到木棉,就注意到了
她微紅的雙眼,立刻迎上來扶了木棉一把。兩人相互點頭致意,一時無話,并
肩跨過最后一節鐵板踏上船,由著一襲火紅旗袍的高個女孩引領,穿過昏暗窄
長的過道,來到前艙臨窗的一張台前落座。
餐廳里人不多,風吹過來,船會有點晃。餐廳內各處用一些蓑衣、斗笠、
魚網、蝦簍,划槳、螺殼、海星石等裝飾,連燈都是馬燈型的,艙里的響動大
一點時,還會微擺一下。但因為配色不太講究,在猩紅色地板面上出出入入的
服務員又全穿的是紅紅綠綠的旗袍,這樣一來,雖然客人還不多,整個餐廳卻
顯得有點鬧,有一種非常草根的氣息,俗里帶著一份喜氣。
這時天黑下來,從窗口望出去,不遠處高高的江橋上,路燈和飾燈全亮了
,江兩岸街市繁華的燈火,熱熱鬧鬧地鋪陳至天邊。木棉看著嘉田給自己斟上
的茶熱騰騰地冒著氣,搓搓手,感到心情也回暖過來了似的,便帶著鼻音由衷
地說,這里風景真美啊。
嘉田側臉去看窗外,點點頭,微笑著說,每一次經過這一帶,就看到這條
船,“江上花”三個字,遠遠地在水中搖啊搖的,想象在船上該能看到很不錯
的景致,總想找個機會下來看看的。你看,今天這機會就來了,是很美啊。小
時候,經過這一帶,水里全是住在破篷船里的水上人家。
木棉想到巫家外牆上的大大的“拆”字,院里的陰郁和破敗,跟著很輕地
嘆了一聲。嘉田又說,如今各處的變化太大了,我常常會覺得很惆悵。木棉苦
笑,說,你當然,海外華僑嘛。嘉田一愣,隨即說,沒想到你也會揶揄人呢。
木棉拿起茶,呷了一口,看著嘉田,沒接他的話。嘉田又說,你一直沒有離開
,可能不會有那么強烈的感覺。對我來說,有時真覺到那種“灰飛煙滅”,好
像個人的歷史跟這個城市,跟這個國家,突然就完全斷裂開了。那種感覺非常
奇怪。
可能嗎?嘉田!木棉放下茶杯,再推了一下,說。嘉田不響,等她的話。
木棉眼前又是巫家的人影,她皺著眉,身子前傾上來,盯著嘉田壓低了聲說,
歷史流淌在我們的血液里,怎么可能斷裂?哪里又會“灰飛煙滅”?說到這里
,木棉覺得眼淚就要出來了,她抬眼看看頭頂的馬燈,那鼻腔里的液汁給咽下
了,又說,別說去了美國,就是一個人死了,它也還要遺傳下去,至少影響三
代親人。嘉田身子坐直了,微微瞇了眼望向木棉。木棉看到了他眼里閃爍的光
亮,她想問他在想什么,卻發現嘉田的目光其實穿越了她,在尋看一個不可知
的處所,神情竟有些肅穆,倒讓木棉屏了氣,不敢打擾,只靜靜看他。
那天是木棉第一次看到嘉田穿中式棉襖,深灰的綢面料,盤扣直扣到最上
面一顆,下身是一條同色的褲子,長長的,蓋到鞋面,讓人看不出那皮鞋的式
樣,只是那皮鞋的頭,亮亮的露出來,頭發也是新理的,剪得更短了,看上去
很精神,不象平時那樣憂郁。她想夸嘉田一句,忽然想到嘉田這一身竟跟自己
的是那樣匹配,到嘴邊的話便吞了回去,只拿起那只笨重的陶質茶壺,給嘉田
和自己的杯子倒茶。
嘉田回過神來,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蜷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致
謝,問,你還喜歡新單位嗎?
木棉點頭,說,真要謝謝你,很好的。嘉天擺擺手,說,不言謝。聽說比
較偏僻,他們說隨你挑,你卻挑了那里。木棉趕緊說,我很喜歡,葵娘也高興
,我們會一起搬過去。住在醫院里,連她看病治腿都方便,不偏僻,正好。她
本想說,對安安都很好,可想起嘉田是最反對她送走安安的,就打住了話頭。
沒想到嘉田接著就問:安安在那邊還好嗎?木棉心一沉,想,看來這個城市里
,沒有什么是瞞得住的,拿起茶來,喝了一口,鼻子有點發酸,猶豫著點點頭
,又搖搖頭。自曉旭母親回去后,她只打通過一次電話。她們只說安安很好,
讓她放心。木棉現在滿心想的是盡快安頓下自己,就去將安安接回來。
這時服務員過來請他們點菜。嘉田讓木棉點,兩人的心思似乎都因為安安
這個話題而黯淡了下來,便胡亂點了几盤。合上菜譜,木棉問:你后天就走了
嗎?好快啊。
嘉田點點頭,說,我這段時間是在換工作,所以能回來這么久,馬上就要
回去了。木棉不接話,轉頭去看窗外,那遠處江橋后面是黑得不可知的云水,
讓她想“山高水遠”這四個字,有些心酸起來,再轉過臉來看嘉田的眼睛,竟
也是漆黑的一團憂愁。木棉勉強笑笑,說,你回來一次不容易,最重要的終身
大事,有點眉目了嗎?
嘉田的手便在桌面上彈了彈,搖搖頭,很淡地一笑,說,那怕是要讓他們
失望了。
木棉鼓了鼓氣,說,嘉田,你在美國這么多年,就沒遇到過一個合適的女
孩兒嗎?
嘉田直直地看著木棉,挑了挑眉毛,不答她的話,氣氛就有點尷尬。木棉
低頭去喝了口茶,忍不住又說,你不要那么挑,我見過的那兩位姑娘,都是百
里挑一的啊,相信你見過的,都會是人尖子。
嘉天點點頭,又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說,在美國的生活非常復雜,跟她
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真愿意她們能夠有你這樣的經歷,這樣成熟的個性。
木棉聽了,微微張開口,眼光直了起來。她聽不明白嘉田的話,但似乎又能聽
明白一點,停在那兒,好一會才說:我成熟嗎?我這樣的經歷?我才不想要我
這樣的經歷,我才愿意是她們,可惜我不是啊!人跟人哪里是平等的?一出世
,就不一樣了。說著,巫家天井那片殘敗悲涼里的愁云慘霧在心底彌漫開,聲
音就變了,她低下眉眼,去揩眼角,指尖沾上几點冰涼,再捏一下那微微的濕
,手便黏了。
嘉田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很輕地一捏。木棉抬起頭來,去看他
。嘉田的手立刻就放開了。木棉心下有些失望,卻聽得嘉田說,對不起,惹你
傷心了。這話生分得讓木棉更覺得委曲,她寧愿他什么都不說,只是握牢她的
手。這時嘉田突然說,木棉,讓我問你一句,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可能?木棉很
輕地哼了一聲,哀怨地看著嘉田,冷冷地說:有什么可能?
嘉田微蹙了眉,頭側下來,湊近了一些,盯著著木棉的眼睛,聲音壓低了
,很清楚地說,走到一起的可能。木棉怔在那兒,掩飾著去抓茶杯,眼睛的余
光卻是散的,抓了兩下都沒有抓住,嘉田體貼地將木棉的茶杯拿起,遞到她手
中。嘉田見她不響,只是悶下頭喝茶,似乎怕她不明白,馬上又追了一句,說
,答應我,將安安接回來,我們一起養大她。
木棉的身體在椅背上垮下來,她張著口,雙手捏緊茶杯,震驚得說不出話
來。這時服務員過來上菜,她和嘉田被盤盞的起起落落隔開著,心里有些慶幸
這樣的干擾幫助消化了那沉默中的尷尬。當服務員退開的時候,兩人望著面前
的五顏六色,都沒有說話,也不動筷子,引得服務員在遠處交頭接耳地窺看他
們。
還是嘉田先開了口,說,吃吧,木棉。見木棉沒有反應,又說:你可以考
慮考慮再給我回答。木棉緩慢地拿起筷子,又放下,身上和雙頰都在發熱。怎
么會是這樣?竟然真的會是這樣?她想。
這些日子里,周圍的人將她和嘉田的關系越傳越活靈活現,甚至因為那樣
的傳言,人們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羨慕。那樣的眼神,讓她想起自己大學剛畢
業時,帶著曉旭回到南星的那段日子,心下是甜蜜的。這甜蜜讓她生出過幻想
的。但木棉再不能承受幻滅,所以連幻想也成了奢侈。她太低了,低到了塵土
里去,跟嘉田的命運是不可能有交集的,除非將嘉田也拖到塵土里。可木棉還
是想過萬一的,直覺總在暗示她,嘉田為她做的一切不似僅僅出于同情那么簡
單。開始可能僅是同情,但不知不覺間,便有了微妙的變化。微妙在哪里,木
棉卻說不出來。嘉田看她的眼神太純粹了,甚至可說是透明的,這讓木棉隱約
覺得,那微妙似乎無關男女間性情。這個想法讓木棉有點失望,心里便愈發困
惑。
現在,連自己作為當事人都覺得兩人關系扑朔迷離的情況下,嘉田一上來
就談到婚嫁,木棉忽然想,他們甚至都沒有好好握過一次手。這對于結過一次
婚的木棉來說,聽起來虛妄得竟象一個圈套。木棉讓這個想法逗得想發笑。她
心里雖然是歡喜的,但那歡喜,馬上就讓不安全感淹沒了,竟還覺到委屈。
嘉田,這是不可能的。木棉的話一出口,心瓣尖銳地一痛。她很想說,我
們連手都沒有好好拉過,但這話在嘴里含著,讓木棉覺得說出來顯得幼稚,便
改口說,你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想法?別的女孩子,你怎么說也罷了,我們是
不合適的。我這樣的家世,這樣的處境,這樣的經歷,人家聽了是個笑話……
嘉田打斷木棉的話,說,我不管那些,你也不要管他們。你要相信,我不是個
沖動的人。我覺得,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最好的選擇。
木棉從來沒聽過嘉田用這樣沖動的口氣說話,那口氣里,聽起來甚至有點
蠻橫。木棉回不過神來,她想不明白,這對嘉田怎么會是最好的選擇?這時,
嘉田的手伸了過來,很輕很慢地撫著她擱在台上的手。木棉不說話,她的下腹
有一陣痙攣,極短,卻非常強烈,很快地一路在她的身體內穿行,直閃到她的
喉腔,讓她想要發出呻吟。這感覺因為陌生又熟悉,讓木棉驚恐。她的聲音軟
下來,說,嘉田,這是很不現實的。我不能跟你走的,葵娘短時內我是離不開
的﹔為了安安,我也不能離開,我們沒有前途的。
嘉田的手松開了,很輕地說,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我可以等你。我希望你
能應承。如果你答應,我回美國后就可以開始辦手續,走前就跟家里說了,這
樣大家就都放心了。木棉聽到這兒,就不再說話。嘉田給出了一個緩沖的時間
,里面有回旋的空間,她不用馬上給他回答,這讓她覺得心安了些。
那夜的飯,吃下了什么,相信兩人都沒有一點印象了。賬單是嘉田堅持著
買下的,木棉說,是我們要感謝你。嘉田就說,心到就行了,木棉不再爭。
離開的時候,木棉站起身來,覺得腳有點飄。她跟在嘉田身后,在服務員
一路的送客聲中,穿過船艙里長長的過道,出到船外時,清冷的江風吹過,木
棉身臉上的躁熱,立刻就散發開來。她跟著嘉田,一前一后地沿著晃晃悠悠的
竹橋,往高高的堤岸走去。嘉田不時小心翼翼地回身來拉扶她一把。嘉田轉過
身去的時候,木棉看到他的背影,在堤岸燈光頭下的暗影里晃著,心里便生出
了感動。腳下江水里漂閃的微光,映到她的眼里,晃出了一層薄霧。她的心很
軟,有几次靠近嘉田的時候,她都有從身后抱住他的沖動,她想,她果真是很
喜歡他的。
木棉和嘉田沿著江堤向前走著,要到街口去找出租車。雖然天冷,但江堤
上還是很多人。各種小食攤前熱氣騰騰。烤紅薯的、煮田螺、賣燉品和宵夜火
鍋等等,一溜排開,人聲鼎沸。木棉夜里很少出門進城里,看著覺得很新鮮。
口中哈出的寒氣,混在爐火上的熱汽里,讓她有些興奮。
走過堤邊那個原來的“冬泳紀念館”,木棉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抬頭去看
門匾,已改成了“觀濤閣”。門口停滿了汽車和摩托。街門外的榕樹枝葉更茂
密了,樹干上的盤須一徑垂下,讓那門面顯得有些深遠,里面傳出熱鬧的聲響
。這是為紀念領袖當年到這個城市里冬泳而建的,內里可以看到非常漂亮的江
景和兩岸風光。木棉和曉旭在個城市安定下來后,第一次在夜里出來,就是在
這兒喝的茶。那時這兒已改成茶室,木棉和曉旭相擁著陷在深紅色的火車廂座
里,想象著他們在這個城市里的生活前景。曉旭一口清脆的北方口音,時刻提
醒著木棉他追隨她來到南疆的事實,讓她覺得喝進的全是蜜。只几年的光景,
這個地方又易了名,換了門臉,而曉旭那樣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也作了古,這才
叫灰飛煙滅啊。
木棉心口緊著,抬頭盯著那門匾看,竟移不開步來。其實這個世界,并不
會因為人間里星星點點的痛苦而慢下來的。木棉想,不知覺間,竟挽住了嘉田
的手臂。轉臉看到嘉田體貼地站在身邊等著她,表情有些疑惑。嘉田將臂抽回
來,很輕地在她背上拍了拍。燈光下,嘉田安靜的氣質,讓木棉忽然想,在這
無常的人世,她不該隨便放棄跟嘉田的機緣。
回到家里,已經是夜里十一點了。葵娘房里的燈仍亮著。木棉一進客廳,
就聽到葵娘的聲音:回來了?哎。木棉應著,撩開葵娘房間的門帘,走進去。
葵娘蓋著被子,披著棉襖,靠著床頭坐著,眼上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張報
紙,望著她。見木棉走近,葵娘脫下眼鏡,挪了挪了身子,示意木棉靠床沿坐
下。
木棉坐近了,注意到葵娘的眼睛很混濁,腦子里又閃出巫家大媽坐在藤椅
里的樣子,便有點難過,伸手過去拉過葵娘的手,拍著,一時說不出話來。明
天就燒了,是吧?葵娘問。木棉沒想到葵娘問得這么直接,一愣,隨即點點頭
。想到巫家的樣子,心就有點發酸,咬住了嘴唇。
葵娘嘆一口氣,說,也好,其實活在這世上,就是個苦,他是解脫了,也
算長壽了。木棉不響。葵娘停了一下,又問,都見了誰呢?巫家大媽和祖康,
木棉悶悶地說,心里堵得愈發難受。葵娘點頭,小心地問,他們都好?木棉點
點頭,又搖搖頭,心里想著不知該怎么跟葵娘說。葵娘卻苦笑了一下,再不追
問。
木棉陪葵娘靜坐了一會兒,還是葵娘開口,說,你忙了一天,洗洗睡了吧
,夠累了。見木棉沒有動身,葵娘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說,噢,你說要跟孫先
生一起吃飯的,怎么樣?他馬上就要走了吧?真是個好人。木棉張了張口,卻
不知道該怎么說。葵娘查覺到異樣,問,木棉,有什么事嗎?木棉移了移身子
,更靠近了葵娘一些,很小聲地說,娘,嘉田今晚談到了婚嫁的事情。噢,他
和誰呢?葵娘的口氣聽起來有著明顯的失望,但還是鎮靜的。
他問我,我和他有沒有可能。木棉看到葵娘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的心就急
跳起來。只聽見葵娘立刻追問,你怎么說?木棉說,你覺得我該怎么說?這太
不正常了,我的心很慌,怎么會這么奇怪。你回絕了?葵娘問。也沒有。但是
,娘,你不覺得這很可疑嗎?我們太懸殊了。木棉說著,鼻子竟有點酸,拉起
葵娘的手,搖了搖。
我遇到巫祖康的時候,他有兒有女,年紀也那么大,我不是那種需要給人
做小討口飯吃的女子,可還不是跳進去了!人有了感情,就沒有道理可講了,
哪里還有什么懸殊!葵娘一句接一句,讓木棉沒有插話的余地。
木棉苦笑了一下,對了,就是那“感情”!嘉田跟她有那感情嗎?木棉說
不出話來,看著葵娘,想,葵娘跟巫祖康一場,一生吃了那么多苦,老來想到
當年,還能肯定是為了感情,還真是讓人羨慕呢。木棉看著葵娘因為激動而有
些發紅的臉,很輕地哼了一聲,說,娘,你覺得嘉田跟我有那么深的感情嗎?
深到不管不顧地一定要娶我?說不過去的,讓人心里害怕。葵娘沉吟著,好一
會兒才說,木棉,命里的機緣不是我們能懂的。我們的今生還牽扯到我們的前
世,所以發生的,都是有道理的。木棉聽到這里,安靜下來,心想,只能這么
想了,便有些淒然。
木棉,我沒有几年活了,我希望看到你有個好的歸宿,你不要管我,只管
去找自己最好的出路。你只有自己安頓好了,將來才能再接回安安,將生活過
下去。你不能像我一樣失敗。說著,葵娘去抹眼睛,木棉的眼睛也濕了。娘倆
在燈下淚眼相望,好長一陣的靜場。
回到自己臥室,木棉擰亮床頭的燈。脫下外套,坐到床邊,看到床邊自己
和曉旭的合影,拿起來,湊到燈下仔細看著,忍不住輕輕地去撫摸曉旭影像上
的臉。這是怎么一回事呢?只這短短時間,曉旭死了,安安給送走了,葵娘如
今也是風燭殘年,突然地,自己就有可能要改嫁了。真是象夢一樣,虛幻得讓
人心驚。木棉將那照片抱在懷中,眼看著安安的空床,就抽泣起來。哭了一會
兒,再抬起頭來,想到自己今晚跟嘉田說的,歷史流淌在各人的血液中,無法
隔斷。可現在她突然遇到一個可以改寫歷史的機會。她這時想到嘉田,心緒靜
下來,她好象看見他第一次到她家里來,穿著風衣,站在安安床邊,彎下腰來
端詳著熟睡中的安安,然后抬起頭跟她說: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你一定要好
好將她帶大。木棉心里有一種很深的感動。她想,她是該去應承下那個婚姻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