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離開嘉田病房時,天色暗下來,嘉田在床上已經睡過去一陣了。嘉田
說現在對光敏感,室內便沒有亮燈。窗外雪天的白亮映進來,讓病房里的物件
在漸漸彌散的暗黑里,依然輪廓清晰。
阿莉希婭將花插好擺在窗台上,那一把碩大的百合散開來,每一朵都生氣
盎然,釋放出濃郁的香氣。阿莉希婭弄好花,只跟嘉田簡單說了几句就告辭,
接卡洛琳去了。她要回到丹佛去,那么遠的路,還要下雪了,讓木棉和嘉田擔
心。木棉將阿莉希婭送到電梯口,阿莉希婭催她回去陪嘉田,兩人才分手。阿
莉希婭留下她表姐瑪莎的電話和地址,說已聯系好了,她在回去的路上先將木
棉的行李放到瑪莎家里。瑪莎可以來接木棉,住在瑪莎那兒。
木棉將病房的門帶上。聽到很輕一聲“喀嚓”,她停了一下,輕輕放開反
手握著的門把。她要一個人從這個陌生的地方走出去,做很多的事情,這個想
法讓木棉生出几分興奮。她的包里擱著嘉田的駕駛執照,她答應嘉田要去安排
他回加州的事情。嘉田要回家,越快越好。木棉覺得阿莉希婭是對的,嘉田該
靜養一陣再動身回加州,但她沒有將這個想法對嘉田說出來,她握著嘉田的手
應承了下來。很多年了,終于不再是嘉田說,他要帶她去美國、要帶她去這里
,或那里。嘉田現在躺在那里,要她將他帶走。將嘉田帶回家的想法,讓木棉
覺得溫暖。
木棉轉頭看向暗暗的長廊,有點局促起來。她從包里取出嘉田的駕駛執照
,緊捏在手中,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過拐角,來到樓層醫護人員活動區
,隨即聽到尋找醫生的廣播聲此起彼伏,木棉的精神緊張起來。她很久沒有看
望過住院的病人了,那種生死一線的感覺,正被呼叫醫生的聲音喚醒。好在那
些聲音是很鎮定的,濾掉了其中的焦慮。
木棉走近活動區中心的一個大圓台,沿著圓台的內沿,矮一層的桌上擺著
很多電腦、文檔病歷,散坐著忙碌的護士、文秘模樣的人,人進人出,氣氛緊
張忙碌。木棉看到一個中年女護士正伏台填寫著什么表格,便走過去,伏在高
高的台面上輕聲說:勞駕──。女護士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出來,沒有說話
,表情很安靜,點點頭,鼓勵木棉講下去。木棉看到她胸前的証件上寫著“杰
妮芙﹒孟路,注冊護士”,照片上的杰妮芙笑得很開心,便有點放松下來,也
點點頭,說,我是孫嘉田的妻子,她剛說到這里,就停住了。杰妮芙的表情有
一點吃驚,但很快就一甩頭發,干咳了兩聲,將那驚訝掩飾了過去,然后微笑
著說:噢,你好,我能幫你做點什么?木棉聲音低下來,說,我剛從加州趕來
,還沒見到醫生,我能不能見一下他的醫師?杰妮芙溫和一笑,說,噢,當然
是可以的。讓我看看他的病案。噢,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証件?杰妮芙又問
。木棉將自己的執照取出來遞上,杰妮芙又轉身去電腦里查對了一下,然后將
証件遞回來給木棉,說,謝謝。說著用手指了指圓台另一邊一個正在接電話的
姑娘說,你可以去那邊找吉娜定一個約會時間,明天下午應該可以見到威德醫
生。
我──,木棉停頓了一下,說下去:我要盡快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需要
盡快見到醫生,越快越好。看到杰妮芙沉吟起來,木棉趕緊又說,我剛從加州
來,人生地不熟的,非常需要你的幫助。杰妮芙的表情猶豫起來,手按到電話
上又縮回來,抬頭又看了一下木棉,有點走神,然后拿起電話。木棉淺淡一笑
,朝她點點頭。杰妮芙想了想,一手捂住話筒,問,你需不需要翻譯?如果需
要,就要再等。木棉搖搖頭說,只要醫生說慢一點,我行的。杰妮芙說,我知
道了。杰妮芙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最后放下來,轉身到電腦上敲打了几下,眼
睛盯著屏幕,很快拿起電話,聽起來是在跟值班醫生聯系。杰妮芙小聲說著話
,很快又機警地扯過一張紙,在上面唰唰地記著什么,然后將紙片遞到台上給
木棉,一邊說,你轉出去右拐,乘電梯到十一樓,找威德醫生,十分鐘后他正
好有個空檔,他答應見你。
木棉謝杰妮芙的時候,杰妮芙站起了身,伸手過來跟木棉道別。木棉小心
將那紙片捏在手中,轉到樓道上,這才感到暖氣非常足,身上都出了汗,便將
外套脫下來。往上去的電梯里竟只有木棉一人,她看到不繡鋼板上自己的身影
變得修長,表情鎮定。真有點像個老美國了啊,木棉想著,有點得意地笑了笑。
威德醫生的辦公室在樓道盡頭一個大套間的最里面。一路進去,都是行色
匆匆的醫生護士在穿行。一個護士模樣的人見到木棉,迎上來問她找誰。木棉
拿出杰妮芙的條子,念了威德醫生的名字,說跟威德醫生有個約會。護士請木
棉在過道里稍等,自己敲門進去,很快又退出來,朝木棉招招手,木棉跟進。
威德醫生迎到門口,他瘦高,四十多歲的模樣,戴一副無框眼鏡,長及膝
蓋的白褂敞開著,一條草色卡嘰褲,一件淺藍襯衫,沒有系領帶。他跟木棉握
手時,沒有笑,這讓木棉有些緊張。請進來吧,威德醫師移過一張轉椅給木棉
,自己也同時坐下。
木棉面對著一扇寬大的窗子坐下,可以看到遠處白雪覆頂的洛基山脈綿延
一線,灰色的云層帶著淺白的光亮,高矮不一的建筑里已經有稀疏的燈火閃爍
。威德醫生的台上堆著很多文件,他一邊順勢收拾著,一邊問木棉要不要喝點
什么。木棉謝過,感覺是回到了肖醫師的辦公室里,她搭在一起的手就有點黏
了。木棉挺直了腰,像是要印証自己意識的存在。
威德醫生挪過身去看著電腦,說,我可幫你些什么?木棉說,我先生,她
注意到威德的眉毛很快皺了一下,就停下來。威德醫生說,你說,不要緊,你
慢慢說。木棉說,我是孫嘉田的妻子,威德醫師點點頭,這我知道。接著做了
個手勢,鼓勵她講下去。
嘉田就要可以出院了嗎?威德移動著鼠標,眼睛盯著屏幕,顯然在看嘉田
的病歷,很慢地說,嗯……看來是這樣的。他是急診進來的,發燒,一下燒得
很高,有虛脫的征兆,呼吸困難,如果是一般人,我們可以說就是疲勞過度引
起抵抗力下降,但他是 HIV POSITIVE, T細胞急降,就很危險了。這兩天下
來,燒退了,白細胞也沒有再掉。只是身體有點弱,這可以慢慢恢復,再觀察
一下,如果穩定了,最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沒等木棉說話,威德醫生又說,
嘉田現在是在恢復中,這是個好兆頭。
木棉沉吟片刻,說,我們住在加州,我先生想一出院就回加州去,作為醫
生,你的建議是留下在此地靜養一段,還是可以馬上回去?威德醫生沉吟片刻
,說,你知道,靜養總是不錯的,但這個保險系統你也了解吧,它是要病人盡
快離開醫院的。木棉趕忙說,對不起,我大概沒講清楚。我們不是要在醫院留
醫,我是想問,他可不可以一出院就乘飛機旅行。威德醫生抬了抬眉毛,說,
嗯,他的心肺功能恢復得不錯,只需要多一點氧氣讓他舒服點,他該是可以坐
兩個小時的飛機的。木棉點點頭,說,太好了,你是說他一出院就可以飛回加
州的,對吧。威德醫生說,是啊,是可以的,關鍵是以后的治療方案。木棉又
問,他的情況……你怎么看?威德醫生轉過身來,將病歷放下,看著木棉的眼
睛說,據我的了解,他目前接受的也就是常規的保守療法,其實現在已經有很
多新的治療實踐了,象“雞尾酒療法”等,你一定聽說過。木棉點點頭,屏著
氣,生怕打斷威德醫生的思路。在我看來,嘉田的T細胞數很不穩,但我認為
還是邊界值。我有個耶魯醫學院的同學史德林醫師,在休斯頓主持一個專科醫
療中心,研究出一種“沙拉療法”,臨床治療很有成績,很多專業刊物都有報
導,他們的論文很受重視。如果你們愿意,我推荐你們去試試。關鍵是你丈夫
這個階段的病人,特別適合那種療法。
木棉趕忙說,那太好了,我們愿意試的。威德醫生拉開抽屜,翻出一張折
頁印刷品,遞給木棉說,這里面有詳細介紹,還有網址,你可先看看。如果有
興趣,可直接跟他們聯系。說著又拿出自己的名片,用釘書機訂到那頁簡介上
,說,你可以講是我推荐來的,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跟他們聯系。木棉接
過來說,不知他們怎樣收費呢?威德醫生說,那要跟你們的保險公司聯系,不
同公司有不同規定,但一般都可以至少報一半以上的費用。作為一種新興療法
,也可申請醫療中心的資助,他們鼓勵患者來參與臨床實踐。木棉點點頭,說
,謝謝你,威德醫生,你讓我看到了希望。威德醫師一愣,站起來時,拉開門
送木棉出來,笑了笑說,以這個時代的醫學水准,希望是很大的,最要緊的不
放棄。說著伸手過來跟木棉道別,又說,你要保重,該注意的事情一定不要大
意,這種病不是很可怕,但傳染上也是很麻煩的。木棉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顧
點頭。威德醫生將她送到辦公室門口,木棉轉身離去,腳步是輕快的。
到了留醫部一樓大廳,木棉拿出阿莉希婭表姐瑪莎的電話,展開看了看,
收回到袋里。她走到公用電話亭邊,翻開電話黃頁,記下了几家旅行社的電話
號碼,一個個打過去問了航班時間,票價。然后將其中一家聽起來友好、報價
又合理的旅行社記了下來,并跟對方說,最遲明天會定下來,對方說,我們可
以送票上門的。
木棉離開醫院,站在街角時,猶豫著該不該給瑪莎打電話。瑪莎在大學圖
書館當主管,是要坐班的,出入該是不大不便的,木棉不想麻煩她,但想到阿
莉希婭已跟瑪莎打過招呼,瑪莎會等她的電話,還是撥了電話過去。瑪莎在電
話里的聲音很清脆年輕,像是那種很爽的女子。噢,你是木棉啊,木棉──瑪
莎重復了一遍,像在練她的發音。我正等你電話呢,你現在哪里?嘉田好嗎?
我今天一天的會,還未得空去看他呢。瑪莎一口氣說著。木棉說,嘉田很快就
要出院了,我已經從醫院出來了。沒等她再說下去,瑪莎說,啊,我可能再得
十五分鐘才能出門,你能不能就近找個咖啡館休息一下,噢,我跟你說,到五
街右拐,就可看見一家星巴客,好,你就在那兒等我吧,我處理完手邊的事就
過去,二十分鐘后就可以到。
木棉說,你忙,不用了。我問了一下,其實走回家也就不到二十分鐘,我
就走回去了。阿莉西婭給了我鑰匙。瑪莎說,噢不行啊,天這樣冷,你還是等
一等我,這樣,我將約會改到明天吧,盡早出來。瑪莎,謝謝了,不冷的,我
穿得很多的,而且我也想走走,看看這個城市呢。瑪莎在那邊沉吟片刻,說,
你肯定?木棉笑笑說,當然。瑪莎就說,那好,我早點回家去。
木棉一路走出去,已經起風了。她按照大廳里護士給她指的方向徑自往北
走,過了兩個街區,風越來越大。木棉站下來,想去找公用電話,告訴瑪莎她
就到星巴客去了。她抬頭看到天上的云層消失了,變得灰白一片,好像要下雪
。木棉想,忘記瑪莎和阿莉希婭,就當你誰也不認識,也要將生病的丈夫接走
,帶回家去,要怎么辦?租一輛車,這樣就有腳了。木棉讓這個想法激動起來
,頂著風走下坡,進入一條繁華的街道,一路問著人,去尋最近的租車行。這
里人的口音跟木棉習慣的加州口音不大一樣,人家也不習慣她這樣的外國口音
,所以問了又不能肯定,她就請人畫了線路圖,按圖上標出的路線尋去。
不時有車子停下來,問木棉要不要捎帶一程,木棉搖搖頭,心下很感動,
在加州,不大遇到這樣熱情的人們的。木棉有點喜歡上這個小鎮了。她邊走邊
仰著頭看兩邊的房子。不寬的街道兩旁積著雪,一棟棟的房子很小,挨得很密
,在風雪將臨的傍晚顯得安寧沉著,沒有伯克萊和舊金山野心勃勃的躁動。木
棉想象不出格瑞從那躁動里出來,安頓在這樣的城市里是怎樣生活的,心里有
點難過。
租車行在主街側邊街轉角處。快到下班時間了,几位職員已在收拾台面准
備離去。接待木棉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雪白襯衫,規規矩矩打著領
帶,一看就是老派的人。木棉問租車的程序,老人笑著說,看來你是第一次租
車啊,將語速放慢了,給木棉解釋了一遍。木棉大部份聽懂了,待老頭一停,
就說,我就租三天吧。老人從電腦上打出合同單遞給木棉,大概想著木棉讀不
了那么快,老人戴上老花鏡,給木棉一字一句地念讀過租車合同,木棉點點頭
,隨即填好表格。噢,你是舊金山來的啊,今天就來了几個你們那邊的人啊。
木棉一愣,老人趕緊說,你住中國城里嗎?不是的,但離中國城不遠。老人笑
笑說,那兒的中國城真有意思,東西真好吃,我們去飲茶,他們竟然賣雞爪子
呢!木棉笑起來,點點頭,掏出信用卡,下意識地擦了擦,才小心地遞給老人
。那是一張嘉田的副卡,帳單是嘉田付的,她平時花銷有限,只用現金和支票
。老人接過信用卡拴刷過,遞上帳單要她簽,木棉仔細簽下字,將收據折好,
由老人領著從側門出去拿了車。她按老人推荐的,選了一輛在雪地里不易打滑
的四輪驅動 SUBARU 。
木棉開車出去,天上飄起了小小的雪花。她沒有在雪地開車的經驗,只記
得按老人交待的做,開得很慢,動作幅度盡可能小,不緊急煞車。這一路開出
來,快到瑪莎住的街區時,已開始有了感覺,放松下來。
這時天已經暗下,木棉的腳也有些凍麻了。她看到街區一個小商業圈里有
超市,拐進去停了車,買了一只小雞,還有干香菇和干甜棗,打算明天早上給
嘉田燉了湯帶去。想了想,又給瑪莎挑了一瓶紅酒,一小盆迷你玫瑰。
瑪莎住在一棟小巧的兩層樓房里,房子漆成淺灰藍色,前院子的積雪都未
來得及清理,現在又落上了一新雪。木棉走上台階,剛按了兩下門鈴,瑪莎應
聲開門出來,一見木棉,伸過手來接過木棉手里的東西,一邊說:啊,木棉,
好冷吧?快進來快進來。剛才我放下電話想想又不對了,趕緊弄完了事回來。
你看都下雪了,真對不起,你走得好辛苦吧?還拿這么多東西!
瑪莎看起來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身材適中,深褐色的頭發剪得非常短,
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種很注意飲食健康、按時作息的知識女性。她穿一件深
棗紅的絨衣,一條黑色的絨褲,動作很敏捷。聽阿莉希婭講,瑪莎離過一次婚
后就再也未婚,獨自扶養大的女兒現在東部念大學。瑪莎這種家常的形像讓木
棉松了一口氣,說,夠打擾你了。我沒事的,去租了一輛車,又買了點東西。
瑪莎一愣,說,我明天就可以陪你們了,你不用租車的,說著領木棉進到廳里
。木棉將紅酒和小盆花從購物袋里取出遞上,瑪莎又是一驚,說,你太客氣了
,阿莉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千萬不要這樣,嘉田跟我就從不客套,希
望你也一樣。你要不要喝點什么?瑪莎一邊幫木棉將食物放入冰箱,一邊問。
不用,木棉說著,脫下外套,摘下圍巾。屋里的暖氣開得特別足,木棉有由衷
地說,真暖和啊。轉眼看到自己的行李堆在廳里一角。
客廳和起居間是一體的,窄而長,一圈沙發,一個方茶几,牆上挂著一些
家庭照片,沒有電視,除了有一台鋼琴外,廳里沒有多余的家具,看上去非常
簡潔。瑪莎將木棉行李拉起來,說,你暫時住書房里?木棉跟上去,說,好啊
,搶著要拉自己的行李,瑪莎擺擺手,兩人就到了書房門邊。木棉看到書房很
大,還有個小壁爐,想,原來這房子是改造過的,將那客廳跟起居間的門封了
,在另一邊開個門,作了書房。書桌邊的地上是一張厚厚的羊毛皮毯,沿牆是
一圈書架,各層間都有些小紀念品之類的擺設。靠壁爐邊上有一個沙發,瑪莎
說,夜里將這個沙發打開,是張不小的床呢。等嘉田出院,讓他住到客房里,
卡洛琳再來這里,加張氣墊床擠一擠。瑪莎說得很隨意,但她提到對嘉田的安
排時,明顯忽略了木棉跟他是夫妻這個事實,讓木棉有點尷尬起來。沒等木棉
說話,瑪莎又說,今晚卡洛琳她們就先住客房里吧。木棉聽到瑪莎好像在強調
“她們”,嘴角動了動,還是忍住了沒再多話。
晚飯很簡單。瑪莎燒了意大利面,澆上蝦、北極貝和奶酪,還拌了沙拉,
另有蛤蜊湯。兩人坐在廚房邊的早餐台上,就著暗暗的燈光安靜地吃著,隨意
聊一些話。瑪莎花很長時間聊到她女兒,女兒的學業、交的男朋友。大概意識
到自己談得太多了,瑪莎最后笑笑,說,對不起,我說多了,讓你煩了吧。唉
,這就是母親了。木棉很輕地笑笑,說,哪里,我聽得有趣呢,心下卻有點發
酸。轉眼去看窗外,雪花已經飄起來,很大的一片一片。下雪了!木棉輕叫著
,又說,阿莉西婭她們開車就難了。瑪莎也朝窗外看看,說,阿莉希婭有經驗
的。轉身又說,噢,你剛才說,嘉田這兩天一出院就要回加州?能行嗎?木棉
嚼完口中的面,說,我特地去問了醫生,該沒問題的。瑪莎表情凝重起來,說
,醫生是這樣說的嗎?真讓人擔心啊。你沒見到他那天,一出太平間,靠到阿
莉希婭身上就走不動了,臉是煞白的,真的很嚇人。木棉低頭吃面,心里難過
起來,沒有接話。瑪莎很輕地說,這樣,他葬禮也不參加了?木棉搖搖頭,她
的意思是她不知道,嘴里塞著面,又說不出來。瑪莎說,也好。既然大家都選
擇了,就要堅持。我總是這樣跟阿莉希婭說的。木棉一口咽下嘴里的面,張大
眼等瑪莎的話,瑪莎卻停住了,起身去取來一杯水遞給木棉,示意她喝下去。
木棉喝了一口水,將杯子放下,問,你說那天嘉田是去太平間時發病的?
木棉小心問。瑪莎點點頭,伸手過來拍拍木棉的肩。
格瑞走得好嗎?木棉小心地問,瑪莎猶豫了一下,說,還好吧。眼里好像
蒙上了霧氣。木棉屏住氣,不知該問什么。瑪莎起身去倒來咖啡,呷了一口,
說,在這個地球上,我們都要回到那里去的。瑪莎豎起手來,指了指上方。木
棉苦笑著點點頭。所以我不是那么悲傷,其實最難面對的,是現世的苦難,我
們信神都是因為這苦難。為的是安全地走過這個短暫的旅程,回到那邊。
木棉也起身去倒了咖啡,坐下來喝了一口,又聽到瑪莎說,這些話我也常
跟阿莉西婭說的。噢,我去燒壁爐吧,你喝點酒嗎?瑪莎問,伸手取過木棉帶
來的紅酒。我陪你來一點吧,木棉應著,她并沒有酒量,這時突然有很強的喝
酒的欲望。
好!瑪莎拿來兩只高腳杯,倒好酒,說,到火爐邊坐吧。木棉跟瑪阿瑪莎
走進書房,瑪莎麻利地將爐邊的木材扔進爐里,澆了點油上去,火一下就點燃
了,木頭的香氣四溢。瑪莎又去捧來一個長型鐵盤,上面擱著奶酪片,腌橄欖
,小蘇打餅干,說,來點?木棉聽著壁爐里火花的嗶啪聲,心里覺得很放松,
說,好吧。瑪莎將酒杯舉起來說,為嘉田的康復干杯!兩人撞了一下杯子,隨
后坐下。真好,木棉呷了一口酒,由衷地說。瑪莎笑笑說,你喜歡就好,很高
興能見到你,聽過你的很多故事。木棉將酒放到茶几上,很淺地苦笑了一下,
她心里已經放下了,不再想聽那些故事。她有點無所謂地望著瑪莎。瑪莎很慢
地說,謝上帝,事情都過去了,嘉田也要出院了。這是一個好機會,你們可以
好好過日子了。
木棉說,這也不是一廂情愿的事情。人既是那樣的,怎么可能改變?瑪莎
擺擺手說,未必未必。阿莉希婭和卡洛琳就是個好榜樣啊。木棉張大了眼,拿
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一下有點嗆住了,她趕緊拿過一只橄欖,放進嘴里,眼睛
直看著瑪莎。
瑪莎說,是的。其實同性戀這種事情,形式很復雜的。木棉將橄欖咬了一
小截,一絲澀甜在舌尖散出,她將半截橄欖取出,捏在指尖,她觸到了橄欖核
尖銳的一角。酒力也上來了,她側過臉來,背部立刻感到了火爐方向傳過來的
灼熱。她把玩著手里的核,說,啊,阿莉希婭跟卡洛琳是一對兒吧?說著,她
聽到了自己的笑聲,有點輕佻,但她已經控制不住,又笑了兩聲。
木棉看到瑪莎放下杯子,翹起腳來,擺擺手說,所以講,事情比人可以料
想的要復雜。我總是想,每個人都是有可能的。只是我們該求上帝的是,不要
給我們考驗。阿莉希婭忘了求神,我是說那個時候,肯定。一個美國女孩去到
舉目無親的中國,那么遠,那么孤獨,你沒看過她當初寫回來的信,房間里鑽
進過蛇!跟卡洛琳那種性向的人朝夕相處,你說會發生嗎?我以為不發生反倒
不正常了。
木棉半瞇起眼睛看向壁爐里的火焰,那里似乎燒著一張床,上面卷著一張
鵝黃、一張淺紫的毛巾被,皺巴巴的。床上吊著一頂米白的尼龍蚊帳,那是她
在桂林見過的阿莉希婭和卡洛琳的家居生活。她那時問過她們,這么熱的天,
擠在一起不難受嗎?阿莉希婭說,只有一張席夢思,木板床她們睡不來的。她
想到她們每人拿六百人民幣,席夢思只兩百元一床啊,但她沒敢說,也沒想到
事情會是這樣。木棉打了一個嗝,那張床就在火中灰飛煙滅了。
可是阿莉希婭是要結婚的啊。她來自很保守的小鎮,是個正常的姑娘。最
重要的是,她們中間隔著上帝。她們都知道是錯的。可是卡洛琳長大就是這樣
,她也交過男朋友,沒法幸福。但你想想,上帝并沒有說過,你的使命就是尋
找幸福啊。這樣,她們分開,只能靠信仰。阿莉希婭容易些,她其實是個挺簡
單的女孩,但卡洛琳几乎垮了。你沒見到她那年來,見到阿莉希婭和男朋友在
一起,她大概都想自殺了。她心里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她能活下來,是很堅
強的,靠仰和理智,所以我很佩服她。她很不容易的。也只有神,能讓人這樣
堅強。
木棉拿起酒杯,晃著,她將酒舉到面前,看到一片血紅。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回房里的,到了下半夜醒過來,她起身下床,要上
衛生間,腳有點飄,腦袋很重,扶著牆走出來,到了過道里,心想自己在哪里
。卻又能知道直往衛生間方向走去,到了衛生間門口,門是微掩著的,木棉聽
到嚶嚶抽泣聲,很輕,很清晰。她站住,酒好像一下就醒了,她豎起耳朵再聽
,抽泣的聲音卻停住了。她剛想退回去,那門開了,借著牆角夜燈的暗光,木
棉看到披著睡袍的卡洛琳走出來。她失聲道,卡洛琳!眼睛竟濕了。啊,卡洛
琳尷尬地笑笑,答,噢,木棉!聽起來鼻音很重。木棉小聲說,你好吧?卡洛
琳說,沒事,只是睡不著。木棉不敢說話,站在那里,卡洛琳說,你用衛生間
吧。
木棉沒有挪步,但又不知該說什么。卡洛琳低聲說,你去看過嘉田了,他
好嗎?木棉說,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卡洛琳說,那太好了,瑪莎說,該讓他在
這里養一陣。木棉嘆了口氣,說,他想盡快回家去。卡洛琳一愣,隨即說,也
好。格瑞的葬禮,嘉田大概就不能去了,木棉加了一句,說得很沉靜。卡洛琳
有點慌亂地說,我懂我懂。就隨他吧。他已經盡心了。我去看過了,格瑞去的
很安祥的,只是瘦啊。真是讓人難過。木棉,你能這樣對嘉田,我很感動。有
些事……
木棉說,卡洛琳,讓嘉田自己說吧。卡洛琳愣在那里,眼睛里發出幽藍的
亮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