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是 利 飛 忙 碌 的 商 旅 生 涯 里 ， 一 個 再 平 常 不 過 的 啟 程 。 這 些 年 來 ， 利 飛 那 種 日 夜 兼 程 滿 世 界 飛 的 行 程 ， 使 他 們 之 間 的 迎 來 送 往 ， 已 由 開 始 的 聚 散 依 依 ， 變 成 了 如 啖 家 常 便 飯 ， 而 凡 事 到 了 家 常 便 飯 的 層 次 ， 自 然 已 是 生 活 的 一 部 份 ， 而 對 于 生 活 的 一 部 份 ， 處 之 淡 然 便 在 情 理 之 中 了 。 所 以 在 今 夜 之 前 ， 蘇 菊 至 少 已 有 一 年 多 沒 有 在 利 飛 出 差 公 干 的 時 候 ， 將 他 送 到 機 場 去 了 。 隨 著 利 飛 向 中 國 大 陸 銷 售 各 類 美 國 出 口 的 電 信 設 備 的 生 意 越 做 越 大 ， 越 做 越 紅 火 ， 他 們 在 一 起 的 時 間 是 越 來 越 少 。 可 是 蘇 菊 覺 得 ， 問 題 不 是 出 在 沒 時 間 相 處 上 。 蘇 菊 倒 真 不 是 在 乎 朝 朝 暮 暮 的 女 人 ， 況 且 這 几 年 她 也 在 拼 ， 她 在 玩 著 硅 谷 里 一 種 激 動 人 心 的 游 戲 ： 原 先 在 一 個 ｓ ｔ ａ ｒ ｔ － ｕ ｐ 的 小 公 司 里 做 軟 件 工 程 師 ， 為 著 公 司 的 早 日 上 市 沒 日 沒 夜 地 干 ， 做 到 去 年 ， 公 司 成 功 上 市 ， 按 眼 下 的 市 價 ， 她 在 進 公 司 時 拿 到 的 價 值 二 十 美 分 一 股 的 那 些 股 票 ， 已 讓 她 可 以 回 家 休 息 十 年 也 能 夠 丰 衣 足 食 了 。 她 只 是 覺 得 ， 和 利 飛 在 一 起 ， 就 是 沒 勁 。

　 　 在 蘇 菊 心 里 ， 她 覺 得 自 己 是 那 種 很 “ 藝 朮 ” 的 女 人 。 她 總 是 這 樣 解 釋 說 ， 她 喜 歡 的 是 有 動 感 ， 有 靈 性 ， 有 激 情 的 生 活 ， 而 跟 利 飛 在 一 起 ， 她 覺 得 總 進 入 不 了 她 所 向 往 的 那 種 境 界 。 她 以 前 也 覺 得 ， 現 在 是 更 覺 得 ， 她 跟 利 飛 不 是 一 樣 的 人 。 利 飛 太 理 性 、 現 實 、 物 質 ， 而 要 命 的 是 ， 她 自 己 卻 “ 藝 朮 ” 。 當 然 ， 對 這 種 聽 起 來 十 分 矯 情 的 話 ， 她 也 知 道 只 能 跟 利 飛 說 ， 連 對 她 的 偶 像 、 那 個 當 年 帶 著 獲 獎 雙 人 舞 《 采 八 角 》 從 山 溝 里 的 文 工 團 一 直 跳 到 北 京 城 的 大 舞 台 上 的 姐 姐 蘇 玫 ， 她 也 沒 好 意 思 直 說 過 。 而 每 當 她 這 樣 的 話 一 說 出 來 ， 利 飛 總 會 發 笑 ， 然 后 提 醒 她 說 ， 你 在 說 蘇 玫 吧 ？ 噎 得 蘇 菊 干 瞪 著 眼 。 她 這 樣 不 時 就 要 用 帶 點 自 我 吹 噓 的 口 吻 將 這 些 話 重 復 一 遍 ， 她 自 己 也 是 知 道 是 有 些 難 為 情 的 ， 就 不 好 意 思 跟 利 飛 爭 下 去 。 每 到 這 時 ， 利 飛 就 會 過 來 摟 摟 她 ， 說 ， 你 和 我 才 是 一 路 的 人 ， 我 們 得 一 條 心 。 蘇 菊 就 不 吱 聲 ， 心 里 的 失 望 ， 便 一 點 點 地 堆 積 起 來 。

　 　 她 有 時 也 覺 得 是 因 為 這 日 子 的 底 色 變 了 。 比 如 過 去 ， 雖 然 利 飛 在 跟 她 一 起 啃 著 夾 花 生 醬 的 三 明 治 時 ， 也 是 那 樣 理 性 地 勾 畫 自 己 的 將 來 ， 但 是 ， 他 那 時 的 理 性 因 為 有 動 蕩 貧 困 的 生 活 做 底 色 ， 蘇 菊 看 到 的 就 是 夢 想 的 斑 斕 的 一 面 。 如 今 ， 那 個 底 色 沒 有 了 ， 利 飛 一 下 子 就 成 了 一 個 平 面 而 乏 味 的 人 。 到 了 這 時 ， 她 覺 得 跟 利 飛 在 一 起 ， 好 玩 仍 是 好 玩 ， 過 癮 仍 是 過 癮 ， 但 是 她 不 快 樂 。 快 樂 是 深 層 一 些 的 東 西 ， 她 想 。 他 們 還 沒 有 結 婚 ， 可 日 子 就 這 樣 了 ， 蘇 菊 絕 對 是 心 有 不 甘 。 說 到 結 婚 ， 也 是 個 沒 勁 的 話 題 。 蘇 菊 左 手 無 名 指 上 那 顆 利 飛 特 地 按 他 們 當 年 在 紐 約 地 鐵 里 做 白 日 夢 時 的 計 划 ， 從 Ｔ ｉ ｆ ｆ ａ ｎ ｙ 買 來 的 那 顆 一 克 拉 的 定 婚 鑽 戒 ， 已 經 戴 了 兩 年 了 ， 可 是 關 于 正 式 出 嫁 迎 娶 的 事 ， 卻 已 絕 少 被 他 們 提 起 。 他 們 當 然 對 這 樣 的 關 系 都 不 滿 意 ， 也 坐 下 來 討 論 過 無 數 次 ， 可 每 次 嚴 肅 起 來 討 論 的 結 果 ， 總 是 很 傷 感 情 ， 無 非 是 你 還 是 你 ， 我 還 是 我 。 后 來 干 脆 就 不 說 了 。 其 實 這 樣 的 關 系 ， 如 果 不 是 因 為 蘇 菊 現 在 有 了 王 夏 ， 大 概 也 是 能 維 持 下 去 的 。

　 　 當 蘇 菊 在 這 天 下 午 提 出 要 跟 利 飛 到 舊 金 山 城 里 那 個 他 們 曾 經 叫 作 “ 老 地 方 ” 的 滬 江 飯 店 吃 頓 飯 ， 然 后 送 他 到 機 場 時 ， 利 飛 臉 上 那 種 復 雜 的 表 情 里 ， 還 有 一 種 難 掩 的 驚 喜 ， 這 份 驚 喜 便 讓 蘇 菊 的 心 ， 一 個 傍 晚 都 在 愧 疚 不 安 地 跳 著 。 當 那 頓 蘇 菊 心 里 “ 最 后 的 晚 餐 ” 在 她 的 坐 立 不 安 里 終 于 吃 完 了 的 時 候 ， 她 的 直 覺 告 訴 她 ， 利 飛 對 今 夜 的 不 同 尋 常 已 經 有 所 感 覺 。 在 他 們 離 去 時 ， 利 飛 站 在 飯 店 外 面 樓 內 大 廳 里 那 從 高 樓 頂 層 洒 落 下 來 的 水 帘 前 ， 抬 起 頭 看 著 高 高 的 樓 頂 ， 突 然 說 ， 蘇 菊 ， 我 總 不 能 忘 記 第 一 次 帶 你 到 這 兒 來 的 情 景 ， 那 時 ， 你 剛 到 硅 谷 做 事 ， 一 臉 的 朝 氣 ， 我 也 剛 剛 轉 出 來 學 做 生 意 ， 那 時 的 日 子 ， 真 是 簡 單 ， 新 鮮 ， 那 真 是 一 種 苦 盡 甘 來 好 日 子 就 在 前 頭 的 感 覺 呢 。 說 到 這 里 ， 利 飛 淡 淡 地 笑 了 一 笑 ， 將 雙 手 從 那 條 米 色 褲 子 的 褲 袋 里 抽 出 來 ， 抱 在 胸 前 ， 轉 過 頭 來 看 著 蘇 菊 ， 接 著 說 ， 你 那 時 比 現 在 更 瘦 ， 總 是 讓 我 想 起 你 姐 姐 當 年 到 我 們 宿 舍 里 找 你 哥 的 那 個 樣 子 。 我 們 那 時 都 還 是 孩 子 ， 蘇 玫 一 來 ， 我 們 就 會 跳 起 來 ， 眼 巴 巴 地 盯 著 她 看 ， 蘇 玫 氣 質 的 那 個 好 。 我 就 總 跟 蘇 竹 開 玩 笑 說 ， 我 非 得 認 識 你 妹 妹 。 說 到 這 里 ， 他 停 了 一 停 ， 伸 過 手 來 攬 蘇 菊 的 肩 膀 ， 那 個 動 作 ， 非 常 溫 情 ， 但 是 蘇 菊 感 覺 到 了 禮 貌 的 距 離 ， 她 抬 起 手 來 握 著 利 飛 搭 到 她 肩 上 的 手 ， 沒 有 說 話 ， 鼻 子 有 一 點 酸 ， 就 使 了 勁 捏 了 捏 利 飛 的 手 ， 利 飛 停 在 那 里 ， 隔 了 一 會 兒 ， 才 說 ， 蘇 菊 ， 我 真 的 是 個 很 ｌ ｕ ｃ ｋ ｙ 的 人 。

　 　 這 些 就 是 利 飛 最 后 的 陳 述 句 ， 最 后 的 求 和 信 號 了 。 在 他 清 楚 地 意 識 到 自 己 感 情 生 活 里 將 要 發 生 一 場 重 大 變 故 時 ， 他 沒 有 講 現 在 ， 沒 有 講 將 來 ， 卻 是 簡 略 地 談 到 了 過 去 ， 在 平 平 淡 淡 的 陳 述 里 ， 他 用 有 限 的 言 詞 ， 構 出 一 幅 簡 略 的 圖 畫 ， 將 兩 人 的 關 系 的 來 龍 去 脈 做 了 頗 為 溫 情 的 回 顧 ， 最 后 是 不 動 聲 色 地 ， 說 出 了 他 對 這 份 感 情 的 珍 視 。

　 　 然 而 利 飛 這 樣 的 冷 靜 ， 讓 蘇 菊 感 到 的 是 深 深 的 失 望 。 也 許 這 是 為 什 么 蘇 菊 總 不 能 認 同 他 們 是 一 樣 的 人 這 個 說 法 ， 這 個 說 法 ， 是 利 飛 一 直 以 來 每 到 高 興 時 ， 就 要 忍 不 住 說 一 遍 的 話 。 這 樣 的 說 法 ， 也 是 姐 姐 蘇 玫 常 常 要 說 的 。 周 圍 的 朋 友 ， 也 是 這 樣 的 附 和 。 可 是 ， 在 蘇 菊 的 心 里 ， 從 來 沒 有 過 這 樣 的 感 覺 ， 很 久 以 后 ， 她 才 意 識 到 ， 他 們 的 路 大 概 就 是 從 這 里 走 岔 了 。

　 　 利 飛 是 非 常 理 智 的 人 ， 他 總 是 知 道 自 己 要 的 是 什 么 ， 他 生 命 的 活 動 ， 永 遠 是 在 計 划 的 軌 道 里 理 性 地 進 行 ， 他 總 是 選 擇 他 能 做 的 事 情 來 做 ， 并 且 努 力 地 做 ， 而 在 事 情 無 可 挽 回 的 時 候 ， 他 就 能 平 靜 地 接 受 現 實 。 對 一 個 男 人 ， 這 也 許 是 一 種 優 秀 的 素 質 ， 然 而 對 蘇 菊 來 說 ， 她 覺 得 這 是 導 致 他 們 的 關 系 一 路 滑 坡 的 致 命 原 因 。

　 　 蘇 菊 這 時 一 下 就 松 開 了 握 著 利 飛 的 手 ， 她 的 腿 肚 子 甚 至 有 些 發 抖 ， 好 在 她 穿 的 是 一 條 淺 藍 色 的 棉 布 長 裙 。 她 低 下 頭 來 跟 在 利 飛 身 邊 ， 人 們 看 到 的 就 是 一 對 外 型 和 氣 質 非 常 班 配 的 男 女 ， 慢 慢 地 走 出 那 個 高 樓 里 堂 皇 的 大 廳 ， 走 進 停 車 場 。 車 子 一 路 開 出 來 上 路 ， 兩 人 竟 都 無 話 。

　 　 這 是 一 個 月 華 如 水 的 初 夏 夜 ， 遠 遠 的 ， 海 灣 里 黑 色 的 水 浪 載 著 浮 泛 的 清 輝 幽 遠 而 遼 闊 ﹔ 人 間 的 燈 海 ， 從 眼 前 車 河 里 的 一 片 紅 ， 對 面 車 河 的 一 片 白 ， 到 路 邊 的 萬 家 燈 火 ， 點 點 線 線 地 連 成 一 片 一 片 ， 沿 著 山 嶺 的 輪 廓 漫 去 ， 像 要 接 到 天 上 一 般 。 這 樣 的 景 色 ， 在 寶 馬 的 車 窗 里 ， 有 一 種 讓 人 覺 得 溫 暖 的 動 感 。 蘇 菊 有 點 不 忍 ， 她 知 道 和 這 情 景 相 配 的 ， 應 當 是 一 點 溫 情 。 在 利 飛 這 樣 辛 勞 的 商 旅 生 涯 里 ， 每 一 次 的 起 飛 和 降 落 ， 無 論 是 清 晨 或 黃 昏 ， 他 需 要 的 ， 最 根 本 的 就 是 和 平 ， 然 后 ， 最 好 還 有 一 點 的 溫 情 ， 這 真 的 毫 不 過 份 。

　 　 可 是 ， 如 果 再 不 說 ， 這 次 的 機 會 就 又 要 錯 過 了 ， 在 不 忍 和 坦 誠 的 掙 扎 中 ， 她 已 經 錯 過 太 多 次 了 ， 真 的 是 再 不 能 錯 過 了 ， 必 須 開 始 剪 這 一 團 心 里 的 亂 麻 。 痛 是 肯 定 的 ， 特 別 是 她 想 到 這 最 慘 烈 的 第 一 刀 ， 就 要 從 利 飛 這 里 剪 起 ， 她 的 心 在 很 多 的 日 間 夜 里 ， 已 經 是 無 數 次 地 提 上 來 又 落 下 去 ， 落 下 去 下 又 提 上 來 。 可 是 這 樣 拖 延 ， 對 大 家 都 不 公 平 ， 是 的 ， 是 大 家 ： 她 自 己 ， 利 飛 、 王 夏 ， 還 有 彤 彤 。 何 況 王 夏 今 天 已 經 從 彤 彤 那 里 搬 出 去 了 。

　 　 這 時 ， 利 飛 側 過 臉 來 ， 看 向 蘇 菊 ， 在 夜 色 里 ， 他 的 神 色 安 然 而 沉 著 。 蘇 菊 ， 你 想 說 什 么 就 說 吧 ， 利 飛 說 。 因 為 車 頂 上 方 的 天 窗 是 大 開 著 的 ， 帶 著 腥 味 兒 的 涼 風 ， 呼 呼 呼 地 通 過 車 頂 上 大 開 的 天 窗 往 車 子 里 灌 。 蘇 菊 借 著 這 風 聲 ， 又 因 著 利 飛 溫 和 的 鼓 勵 ， 便 很 快 地 將 身 子 坐 直 ， 說 ， 利 飛 ， 我 想 了 好 久 ， 我 想 ， 我 們 分 開 一 段 吧 ？

　 　 利 飛 沒 有 回 話 ， 他 只 是 抬 起 手 來 ， 輕 輕 按 了 車 子 上 方 的 一 個 鍵 。 聽 著 風 聲 在 天 窗 關 閉 的 機 械 聲 中 由 強 到 弱 ， 蘇 菊 覺 得 自 己 剛 才 的 話 ， 仿 佛 是 隨 風 而 逝 ， 心 里 突 然 覺 到 了 深 深 的 感 傷 ， 就 慢 慢 地 靠 到 椅 背 上 。 這 時 ， 車 子 的 天 窗 恰 好 合 上 ， Ｃ Ｄ 盤 里 劉 德 華 的 歌 聲 讓 人 聽 得 真 切 起 來 ： “ 哪 一 個 人 ， ／ 哪 一 雙 眼 ， ／ 不 需 要 愛 人 的 安 慰 ？ ／ 哪 一 顆 心 ， ／ 哪 一 份 情 ， ／ 不 想 要 牽 手 到 明 天 ？ … … ” ， 蘇 菊 的 眉 頭 皺 起 來 ， 她 跟 利 飛 几 乎 是 同 時 伸 過 手 去 ， 想 要 將 Ｃ Ｄ 關 掉 。 兩 個 人 的 手 碰 在 一 起 ， 利 飛 就 一 把 握 住 了 她 的 手 ， 任 歌 聲 在 車 子 里 響 著 ， 那 歌 詞 在 這 樣 的 情 景 下 讓 人 聽 起 來 覺 得 有 几 分 的 殘 忍 。 利 飛 就 那 樣 握 緊 了 蘇 菊 的 手 ， 握 到 蘇 菊 的 心 酸 起 來 ， 他 才 說 ， 蘇 菊 ， 這 是 我 意 料 之 中 的 事 情 ， 你 想 說 這 話 想 了 好 久 了 對 吧 ？ 我 尊 重 你 的 決 定 ， 永 遠 是 這 樣 。 而 那 樣 的 口 氣 ， 要 非 常 仔 細 地 辨 聽 ， 才 能 聽 得 出 最 后 一 句 里 微 微 的 顫 音 。

　 　 蘇 菊 閉 上 了 眼 睛 ， 心 里 那 種 復 雜 的 難 過 ， 讓 她 覺 得 呼 吸 都 有 些 困 難 。 她 試 圖 將 手 從 利 飛 的 手 里 抽 出 來 ， 可 是 利 飛 卻 握 得 很 緊 ， 不 讓 她 掙 脫 。 她 的 眼 淚 就 細 細 地 流 了 出 來 ， 低 了 聲 軟 軟 地 說 ， 利 飛 ， 我 們 真 的 太 不 一 樣 了 ， 我 是 或 者 飛 在 天 上 ， 或 者 摔 死 在 地 上 的 人 ， 你 卻 永 遠 是 那 樣 平 穩 地 滑 翔 ， 就 是 到 了 生 離 死 別 ， 你 也 不 過 就 是 這 樣 。

　 　 利 飛 聽 到 這 里 ， 就 松 開 了 手 ， 說 ， 那 是 你 的 錯 覺 而 已 ， 我 想 ， 這 就 是 我 們 不 能 夠 ｗ ｏ ｒ ｋ 　 ｏ ｕ ｔ 的 原 因 。 知 道 你 不 喜 歡 聽 這 句 話 ， 可 是 ， 讓 我 最 后 說 一 遍 吧 ， 其 實 我 們 真 是 一 樣 的 人 ： 現 實 ， 物 質 ， 理 性 。 蘇 菊 的 淚 水 到 這 時 就 止 住 了 ， 她 皺 起 了 眉 毛 ， 冷 淡 而 不 耐 煩 地 說 ， 利 飛 ， 別 說 了 。

　 　 利 飛 這 時 沒 有 看 他 ， 而 是 直 直 地 看 著 車 前 方 ， 聲 音 低 沉 下 來 ， 說 ， 蘇 菊 ， 這 樣 的 討 論 已 經 有 好 几 年 了 。 我 們 從 來 就 沒 有 辦 法 說 服 對 方 ， 好 ， 我 放 你 走 ， 只 是 記 住 ， 我 會 等 你 一 段 的 。 那 個 屋 子 ， 你 就 住 下 去 吧 。 說 到 這 里 ， 他 微 側 過 臉 ， 伸 手 過 來 摸 蘇 菊 的 頭 ， 又 說 ， 蘇 菊 ， 放 一 個 自 己 喜 歡 的 女 人 走 ， 不 容 易 的 。 我 盡 力 了 ， 你 還 是 不 能 快 樂 ， 我 不 勉 強 你 。

　 　 蘇 菊 不 敢 看 利 飛 的 臉 ， 她 的 余 光 ， 覺 到 他 是 將 臉 側 向 了 車 窗 外 。 蘇 菊 就 抬 起 手 來 ， 捂 著 臉 ， 心 里 想 哭 ， 但 卻 流 不 出 淚 水 ， 心 口 堵 得 很 難 受 ， 就 開 始 在 那 里 干 咳 起 來 。 利 飛 這 時 騰 過 手 來 ， 給 蘇 菊 拍 著 ， 然 后 說 ， 不 要 這 樣 了 ， 啊 ， 不 行 就 回 來 ， Ｉ 　 ｗ ｉ ｌ ｌ 　 ｔ ａ ｋ ｅ 　 ｃ ａ ｒ ｅ 　 ｏ ｆ 　 ｙ ｏ ｕ 。

　 　 這 樣 的 結 果 ， 使 得 蘇 菊 在 看 著 利 飛 邁 著 從 容 的 步 子 ， 頭 也 不 回 地 消 失 在 國 機 航 班 部 的 大 廳 里 時 ， 突 然 有 一 種 喪 親 的 傷 痛 。 她 第 一 次 對 自 己 的 決 定 ， 有 了 一 種 不 祥 的 感 覺 。 這 天 深 夜 里 ， 蘇 菊 向 姐 姐 蘇 玫 通 告 了 跟 利 飛 分 手 的 消 息 。 在 紐 約 的 凌 晨 里 ， 蘇 玫 拿 著 電 話 清 醒 地 、 一 字 一 字 地 叫 著 ， “ Ｙ ｏ ｕ 　 ｄ ｏ ｎ ’ ｔ 　 ｋ ｎ ｏ ｗ 　 ｗ ｈ ａ ｔ 　 ｙ ｏ ｕ 　 ａ ｒ ｅ 　 ｄ ｏ ｉ ｎ ｇ ！ ” 那 樣 急 躁 而 尖 銳 的 叫 聲 ， 從 蘇 菊 的 耳 膜 一 直 響 到 心 底 ， 很 有 一 種 沖 擊 力 。

　 　 蘇 菊 在 蘇 玫 的 叫 聲 里 ， 靠 著 床 沿 滑 坐 到 地 毯 上 ， 疲 憊 地 抽 了 一 口 長 氣 ， 將 雙 腿 蜷 起 ， 用 那 只 空 著 的 瘦 削 修 長 的 手 臂 將 雙 膝 抱 緊 ， 暗 暗 地 ， 在 給 自 己 鼓 著 勁 似 的 ， 她 的 目 光 慢 慢 地 在 屋 里 掃 過 ， 最 后 就 停 在 了 前 方 牆 角 那 盞 光 線 擰 得 很 暗 的 落 地 燈 上 ， 眼 睛 紅 起 來 ， 她 這 時 心 里 感 到 的 是 一 種 深 深 的 委 屈 和 挫 折 。 她 期 待 的 是 蘇 玫 的 支 持 ， 她 覺 得 她 們 都 是 在 美 國 住 了 這 么 久 的 女 人 ， 在 這 種 時 候 ， 姐 姐 哪 怕 就 是 口 是 心 非 ， 也 應 當 說 ， 我 尊 重 你 的 決 定 ， 我 無 條 件 地 支 持 你 。 她 現 在 想 要 聽 的 就 是 這 個 ， 虛 情 假 意 的 還 是 真 情 實 意 的 ， 都 無 所 謂 了 。

　 　 姐 ─ ─ ， 蘇 菊 忍 不 住 叫 了 一 聲 ， 尾 聲 拖 得 很 長 ， 那 聲 音 里 明 顯 地 帶 著 失 望 和 阻 擊 的 意 思 ， 而 淚 水 就 跟 著 那 尾 聲 ， 慢 慢 地 流 了 出 來 。 這 一 聲 ， 果 然 讓 蘇 玫 在 電 話 那 端 靜 了 下 來 。 隔 了 一 會 兒 ， 蘇 玫 才 接 著 說 ， 小 菊 ， 哭 也 沒 有 用 ， 我 知 道 你 想 聽 什 么 ， 可 是 說 那 些 口 是 心 非 的 話 ， 有 什 么 意 思 ？ 那 不 是 真 的 對 你 好 。 大 概 是 意 識 到 蘇 菊 的 沉 默 ， 蘇 玫 的 語 速 和 聲 音 都 降 了 下 來 ， 說 ， 我 知 道 你 倔 ， 你 也 不 是 孩 子 了 ， 我 怎 么 說 ， 都 不 能 改 變 你 的 決 定 ， 可 是 我 不 能 不 告 訴 你 ， 你 這 樣 的 決 定 真 的 是 沒 有 道 理 ， 一 點 道 理 也 沒 有 。 蘇 玫 的 聲 音 到 了 這 時 ， 讓 人 聽 著 有 點 咬 牙 切 齒 的 意 思 了 ， 蘇 菊 甚 至 可 以 想 象 得 出 ， 自 己 這 個 曾 經 做 過 舞 蹈 演 員 的 姐 姐 ， 會 是 怎 樣 地 揮 舞 著 那 只 指 型 優 美 的 手 ， 邁 著 帶 風 的 碎 步 ， 光 著 腳 在 屋 里 困 獸 般 地 來 回 穿 行 。 “ Ｙ ｏ ｕ 　 ｄ ｏ ｎ ’ ｔ 　 ｋ ｎ ｏ ｗ 　 ｗ ｈ ａ ｔ 　 ｙ ｏ ｕ 　 ａ ｒ ｅ 　 ｄ ｏ ｉ ｎ ｇ ， Ｉ 　 ｍ ｅ ａ ｎ 　 ｉ ｔ ！ ” 蘇 菊 聽 到 這 又 被 重 復 了 一 遍 的 英 文 ， 下 意 識 地 挺 了 挺 身 子 ， 憋 了 口 氣 ， 做 出 像 是 打 寒 顫 的 表 情 。

　 　 這 時 ， 蘇 玫 在 電 話 那 邊 的 聲 音 ， 突 然 低 了 下 來 ， 說 ， 小 菊 ， 我 知 道 你 在 找 什 么 ， 可 是 ， 你 不 是 那 樣 的 人 ， 那 個 王 夏 ， 你 是 要 他 不 起 的 。 你 跟 利 飛 才 真 的 是 一 路 的 人 。 你 不 要 總 跟 姐 比 ， 不 管 你 怎 樣 認 為 ， 但 你 跟 姐 就 是 不 同 ， 從 骨 子 里 就 不 一 樣 。 我 十 六 歲 就 下 到 山 溝 里 ， 在 草 台 子 上 跳 舞 ， 最 輝 煌 的 夢 想 就 是 有 一 天 能 跳 到 北 京 城 里 的 舞 台 上 ， 可 你 十 六 歲 的 時 候 在 干 什 么 ， 在 玩 命 復 習 准 備 高 考 吧 ？ 你 想 想 ， 你 十 六 歲 就 開 始 這 樣 功 利 了 ， 你 能 跟 姐 一 樣 嗎 ？ 姐 的 想 入 非 非 ， 是 骨 子 里 的 東 西 ， 無 可 救 藥 的 了 ， 就 是 看 得 到 必 然 ， 也 找 不 到 自 由 了 。 可 是 你 不 同 ， 你 的 不 是 骨 子 里 的 東 西 ， 你 完 全 可 以 過 得 更 好 。 我 最 后 再 說 一 句 ， 你 這 樣 做 沒 有 一 點 道 理 。 就 是 這 句 話 了 。

　 　 姐 ─ ─ ， 蘇 菊 又 叫 了 一 聲 ， 這 一 聲 便 是 有 些 不 同 于 上 一 聲 ， 是 有 些 堅 韌 的 。 蘇 玫 在 那 邊 就 停 住 了 ， 然 后 說 ， 你 說 你 說 。 蘇 菊 就 直 起 了 身 子 ， 眼 睛 盯 著 地 毯 ， 很 冷 靜 地 說 ， 姐 ， 人 總 是 自 己 才 最 知 道 自 己 的 ， 其 實 很 多 人 的 韌 性 ， 是 內 在 的 ， 一 個 外 表 非 常 現 實 的 人 ， 你 怎 么 就 知 道 她 就 沒 有 一 顆 想 飛 的 心 呢 ？

　 　 一 時 間 ， 電 話 兩 端 是 一 段 長 長 的 沉 默 。 最 后 ， 是 蘇 玫 打 破 了 沉 默 ， 說 ， 小 菊 ， 你 自 己 決 定 吧 ， 我 尊 重 你 的 決 定 ， 姐 在 這 里 ， 不 會 跑 。 先 洗 個 澡 ， 好 好 睡 個 覺 吧 。

　 　 然 后 她 們 就 像 以 往 那 樣 ， 用 夸 張 了 的 口 氣 說 ： “ Ｉ 　 ｌ ｏ ｖ ｅ 　 ｙ ｏ ｕ ” ， “ Ｉ 　 ｌ ｏ ｖ ｅ 　 ｙ ｏ ｕ 　 ｔ ｏ ｏ ” ， 就 挂 上 了 電 話 。

　 　 蘇 玫 終 于 說 出 了 蘇 菊 要 聽 的 話 ， 可 是 ， 蘇 菊 在 挂 上 電 話 后 ， 卻 還 是 神 情 不 安 。 她 從 臥 室 里 走 了 出 來 ， 去 廚 房 里 拿 了 一 杯 冰 水 ， 也 沒 有 開 燈 ， 就 那 樣 在 黑 黑 的 廳 里 走 來 走 去 ， 好 一 會 兒 ， 才 落 坐 到 沙 發 上 。 這 一 套 三 居 室 的 屋 子 ， 是 利 飛 生 意 剛 剛 上 路 時 買 下 來 的 ， 是 有 門 衛 的 那 種 高 級 公 寓 樓 群 里 的 一 個 單 元 。 因 為 是 利 飛 的 第 一 ， 也 是 他 們 的 第 一 ， 他 們 就 一 直 懷 著 特 別 的 感 情 ， 在 這 里 住 著 。 利 飛 總 是 說 ， 等 到 結 婚 的 時 候 ， 要 給 蘇 菊 弄 座 ｄ ｒ ｅ ａ ｍ 　 ｈ ｏ ｕ ｓ ｅ 。 現 在 想 到 這 些 往 事 ， 蘇 菊 心 里 突 然 空 空 的 ， 有 些 發 慌 。 她 下 意 識 地 摸 到 了 手 上 的 鑽 戒 ， 就 慢 慢 的 脫 了 下 來 ， 輕 輕 放 到 了 茶 几 上 。

　 　 這 時 候 ， 電 話 鈴 響 了 起 來 。 這 是 如 約 而 來 的 電 話 ， 蘇 菊 大 口 地 喝 了 一 口 水 ， 慢 慢 地 沿 著 沙 發 爬 過 去 ， 拿 起 了 話 筒 。

　 　 電 話 的 那 端 ， 王 夏 亢 奮 的 聲 音 ， 一 下 ， 就 讓 她 有 一 種 飛 起 來 的 感 覺 ， 這 是 一 種 她 深 深 渴 望 的 飛 翔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