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海上心情】 【作者﹒嘯塵】
編 者 按 】   嘯 塵 前 一 陣 休 假 , 中 篇 小 說 《 一 曲 難 終 》 下 期 繼 續 。


魚   的   快   樂

嘯 塵


    雪 魁 就 是 那 個 讓 我 們 漂 流 漓 江 的 計 划 流 產 的 女 人 。 還 有 , 以 我 當 年 那 樣 一 個 對 所 有 與 死 亡 相 關 聯 的 事 物 都 充 滿 絕 望 的 恐 懼 的 人 , 竟 然 在 那 個 秋 日 里 被 “ 橡 皮 魚 ” 領 到 桂 林 的 回 民 公 墓 里 去 看 了 那 個 有 點 不 明 不 白 的 墳 墓 , 也 還 是 因 為 雪 魁 。 所 以 雪 魁 這 個 名 字 , 在 我 就 總 是 一 個 不 怎 么 吉 利 的 符 號 。 我 相 信 這 并 不 是 我 的 偏 狹 , 因 為 所 有 “ 橡 皮 魚 ” 的 朋 友 , 出 于 各 自 的 立 場 和 角 度 , 在 談 到 雪 魁 時 , 都 有 與 我 類 似 的 感 覺 和 評 語 。

    可 是 , “ 橡 皮 魚 ” 這 輩 子 就 跟 定 了 她 , 還 跟 得 那 樣 死 心 塌 地 的 , 這 讓 熟 悉 他 的 人 們 在 后 來 的 日 子 里 只 要 談 起 他 , 總 是 一 副 為 他 揪 心 牽 肺 的 樣 子 。

    帶 領 我 做 一 次 漓 江 漂 流 , 曾 是 “ 橡 皮 魚 ” 作 為 哥 們 兒 , 對 我 的 一 貫 承 諾 。 他 的 那 些 漂 流 的 故 事 , 是 我 二 十 歲 以 前 聽 到 過 的 最 為 激 動 人 心 的 真 實 壯 舉 。 我 喜 歡 那 些 故 事 里 的 種 種 細 節 。 他 們 在 雷 雨 中 跳 到 漓 江 里 游 泳 , 在 月 夜 里 在 船 頭 大 聲 吼 唱 “ 臨 行 喝 媽 一 碗 酒 ” , 在 彈 盡 糧 絕 的 時 候 搶 舔 食 品 袋 上 的 面 包 末 , 傍 晚 在 江 邊 一 邊 喂 蚊 子 一 邊 喂 自 己 的 … … 能 在 那 樣 一 個 “ 江 作 青 羅 帶 、 山 為 碧 玉 簪 ” 的 人 間 仙 境 里 順 流 自 桂 林 漂 流 到 陽 朔 , 是 相 當 一 個 時 期 內 我 最 痴 迷 的 夢 想 。

    可 是 就 在 我 以 為 我 的 夢 想 即 將 實 現 的 那 個 初 秋 的 夜 里 , 我 們 在 “ 橡 皮 魚 ” 家 里 最 后 一 次 討 論 具 體 出 行 的 計 划 時 , “ 橡 皮 魚 ” 說 出 了 “ 雪 魁 不 高 興 我 這 個 時 候 去 ” 這 樣 的 話 , 他 然 后 就 低 下 頭 來 , 后 來 干 脆 就 將 頭 埋 到 了 膝 上 。

    雪 魁 是 他 那 時 新 交 的 一 個 年 長 他 七 歲 的 女 友 。 我 因 為 是 那 天 下 午 剛 剛 趕 到 桂 林 , 所 以 還 未 有 和 她 見 上 面 , 而 在 那 個 時 刻 , 我 也 并 不 知 道 , 其 實 雪 魁 就 在 離 我 們 几 米 外 的 屋 里 , 有 些 心 事 重 重 地 偷 窺 著 我 們 的 表 情 和 行 動 。

    長 時 間 的 靜 場 。 朋 友 里 沒 有 人 上 前 去 勸 他 , 由 著 他 在 那 里 尷 尬 地 坐 著 。 后 來 我 意 識 到 , 他 們 都 見 識 過 那 個 雪 魁 了 。 他 們 都 是 男 人 , 男 人 在 蔑 視 一 個 女 人 的 時 候 , 大 概 都 是 不 屑 于 在 公 開 的 場 合 情 緒 激 動 地 攻 擊 她 的 。 或 者 他 們 因 此 更 看 輕 了 “ 橡 皮 魚 ” , 看 輕 到 了 懶 得 論 爭 一 番 。 其 實 沒 有 “ 橡 皮 魚 ” , 我 們 也 還 可 以 去 的 , 但 是 大 家 給 弄 壞 了 的 是 那 份 心 情 。 他 們 無 聲 地 離 開 。 有 人 要 拉 我 也 走 , 我 拒 絕 了 。

    天 暗 下 來 , 我 坐 在 “ 橡 皮 魚 ” 外 婆 家 的 小 天 井 里 , 面 對 著 一 桌 狼 籍 的 杯 盞 , 鼻 子 有 些 發 酸 。 我 是 專 門 坐 了 八 小 時 的 火 車 趕 來 的 , 這 對 那 時 那 個 剛 出 校 門 、 沒 有 見 過 什 么 世 面 的 我 來 說 , 真 是 天 大 的 事 情 ! 而 且 憑 著 我 們 四 年 的 友 誼 , 我 覺 得 我 需 要 并 且 有 理 由 發 泄 我 因 為 失 望 而 生 出 的 憤 怒 。

    “ 橡 皮 魚 ” 一 直 陪 著 不 是 , 他 說 出 來 的 話 語 , 已 經 到 了 謙 卑 得 不 能 再 謙 卑 、 自 責 得 不 能 再 自 責 的 地 步 , 我 沒 趣 地 站 了 起 來 。 這 時 不 知 怎 么 就 想 到 了 “ 重 色 輕 友 ” 那 樣 四 個 我 常 在 書 上 看 到 的 字 眼 , 便 隨 口 送 給 了 他 。 他 聽 到 這 四 個 字 , 突 然 就 抬 起 手 往 臉 上 一 抹 , 我 意 識 到 他 在 流 淚 了 , 便 愣 在 那 里 , 一 時 不 知 怎 么 樣 收 拾 這 個 局 面 。 我 最 害 怕 看 男 人 的 眼 淚 , 心 里 就 慌 起 來 。 我 下 意 識 地 回 頭 望 向 屋 里 , 那 里 有 他 表 弟 表 妹 歡 快 的 打 鬧 聲 和 他 們 里 間 外 間 跑 進 跑 出 的 身 影 , 而 他 的 外 婆 , 在 電 視 機 前 揮 著 蒲 扇 , 表 情 自 在 安 祥 。 我 便 安 心 了 一 些 , 知 道 是 沒 有 人 在 注 意 這 樣 尷 尬 的 場 面 。 可 就 在 我 要 轉 頭 回 來 的 那 個 瞬 間 , 我 看 到 有 個 年 輕 女 人 的 身 影 很 快 地 從 窗 前 晃 過 , 好 像 是 在 偷 看 。 可 能 是 見 到 我 向 她 那 邊 側 著 臉 , 她 就 將 腦 袋 縮 得 很 快 , 一 下 就 躲 開 了 。 直 覺 告 訴 我 , 那 是 雪 魁 , 她 一 直 在 遠 遠 地 注 意 著 , 不 , 其 實 是 遙 控 著 我 們 今 晚 的 活 動 、 今 晚 的 情 緒 。 這 使 我 覺 得 , 我 們 僅 僅 為 了 一 個 漂 流 的 意 愿 , 要 將 游 戲 玩 到 了 這 樣 的 的 層 次 上 , 實 在 是 無 聊 透 頂 。

    “ 橡 皮 魚 ” 的 外 婆 家 , 是 在 靠 近 伏 波 山 的 一 條 僻 靜 的 小 巷 里 。 我 離 開 的 時 候 , “ 橡 皮 魚 ” 執 意 要 送 我 一 段 , 可 是 我 們 兩 人 都 因 為 情 緒 低 落 , 一 路 無 話 。 到 了 大 路 口 的 公 車 站 旁 , 我 讓 他 回 家 去 , 他 說 沒 事 , 等 車 來 了 再 走 。 我 忍 不 住 就 說 了 : “ 我 看 到 雪 魁 在 屋 里 了 , 你 還 是 回 去 的 好 ” 。 “ 橡 皮 魚 ” 先 是 一 愣 , 然 后 很 不 自 然 地 說 : “ 有 些 事 , 不 曉 得 怎 么 說 , 我 懂 得 大 家 是 看 我 不 太 起 。 其 實 也 不 全 怪 雪 魁 , 跟 她 在 一 起 , 凡 事 順 從 她 , 這 都 是 我 自 愿 的 。 ” 他 的 這 些 話 說 得 相 當 隱 晦 , 但 我 還 是 大 致 聽 出 了 他 的 意 思 , 忽 然 就 覺 得 他 有 些 可 憐 , 便 安 慰 他 說 : “ 你 只 要 開 心 就 好 , 只 是 我 擔 心 , 這 樣 好 像 不 是 特 別 公 平 。 至 少 在 我 , 要 讓 別 人 控 制 , 那 是 不 可 想 象 的 。 ” “ 橡 皮 魚 ” 沒 有 接 我 的 話 , 好 久 好 久 , 才 說 : “ 其 實 雪 魁 也 不 是 要 跟 你 們 作 對 的 。 這 很 難 解 釋 。 我 只 是 覺 得 對 不 起 你 , 對 不 起 他 們 。 至 于 我 自 己 , 就 這 樣 了 , 我 需 要 的 , 你 大 概 也 曉 得 。 ” 聽 到 這 里 , 我 的 心 就 沉 下 去 , 再 想 不 出 說 什 么 好 。  

    我 知 道 他 暗 示 的 是 他 的 身 世 。

    “ 橡 皮 魚 ” 是 我 在 大 學 里 認 識 的 朋 友 。 “ 橡 皮 魚 ” 這 個 綽 號 , 來 自 一 部 叫 《 四 零 五 謀 殺 案 》 的 電 影 。 那 部 電 影 流 行 的 時 候 , 我 們 在 大 學 里 , 我 卻 沒 有 看 過 。 只 是 她 們 看 了 那 電 影 回 來 , 在 那 個 悶 熱 難 捱 的 夏 夜 里 坐 在 屋 里 盼 著 窗 外 的 那 棵 桉 樹 掀 風 的 時 候 , 嘰 哩 呱 啦 地 搶 著 對 我 說 , 常 來 找 你 的 那 個 阿 元 , 真 像 電 影 里 的 “ 橡 皮 魚 ” , 怎 么 個 像 法 ? 卻 沒 有 人 說 得 清 楚 , 可 屋 里 所 有 看 過 電 影 的 人 , 都 附 和 著 說 “ 像 啊 ” “ 像 啊 ” “ 真 是 像 ” 。 于 是 , 在 后 來 的 日 子 里 , 阿 元 就 被 叫 成 了 “ 橡 皮 魚 ” 。 他 長 得 極 瘦 , 頭 卻 是 很 大 。 我 常 想 用 “ 豆 芽 ” 那 種 最 現 成 的 形 容 詞 來 描 述 他 , 可 是 他 的 個 子 卻 是 不 高 。 他 鼻 子 上 架 的 那 副 寬 寬 的 眼 鏡 , 總 是 給 人 一 種 他 的 鼻 梁 托 不 住 鏡 架 的 印 象 , 因 為 那 眼 鏡 總 是 往 下 滑 , 他 便 常 常 就 要 用 手 去 扶 那 個 眼 鏡 。 我 建 議 他 去 弄 副 合 適 的 鏡 架 , 他 卻 說 那 是 沒 有 用 的 , 因 為 問 題 是 出 在 他 沒 有 鼻 粱 上 。 我 慢 慢 就 習 慣 了 , 還 開 始 喜 歡 他 那 種 有 點 像 卡 通 人 物 的 樣 子 。

    我 對 自 己 和 “ 橡 皮 魚 ” 具 體 是 怎 么 認 識 的 , 不 太 想 得 起 來 了 。 但 我 卻 是 知 道 , 我 們 認 識 之 后 , 我 愿 意 跟 他 做 朋 友 , 很 大 的 程 度 上 是 因 為 聽 說 過 他 可 憐 而 又 神 秘 的 身 世 。

    “ 橡 皮 魚 ” 是 藏 族 人 , 這 在 我 們 這 種 邊 遠 的 南 陲 省 份 , 聽 起 來 實 在 是 神 奇 得 很 。 其 實 他 的 皮 膚 、 臉 貌 、 身 材 , 都 是 不 能 讓 人 聯 想 到 “ 藏 族 ” 的 。 我 聽 到 的 故 事 是 , 他 的 母 親 在 五 十 年 代 末 到 北 京 念 書 , 認 識 了 他 的 生 父 、 一 個 在 中 央 民 院 上 學 的 藏 族 男 生 。 他 母 親 畢 業 時 就 跟 著 那 個 藏 族 人 一 起 去 了 西 藏 , 他 們 在 那 兒 結 婚 , 生 下 “ 橡 皮 魚 ” , 不 久 又 離 異 。 “ 橡 皮 魚 ” 的 母 親 因 此 也 離 開 了 西 藏 , 改 嫁 去 了 江 南 。 她 大 概 是 不 愿 意 將 孩 子 留 在 遙 遠 的 西 藏 , 據 說 那 個 繼 父 又 不 能 善 意 地 接 納 這 個 孩 子 , 做 母 親 的 就 將 年 幼 的 “ 橡 皮 魚 ” 送 到 桂 林 外 婆 處 , 由 外 婆 將 他 撫 養 成 人 。 據 說 , “ 橡 皮 魚 ” 的 生 父 后 來 從 基 層 的 區 長 , 做 到 縣 委 書 記 、 自 治 區 的 領 導 , 后 來 到 國 家 民 委 、 到 全 國 人 大 。 那 是 一 個 響 亮 的 名 字 。 因 為 “ 巷 皮 魚 ” 是 從 不 在 任 何 表 格 上 填 父 親 那 一 欄 的 , 所 以 那 些 關 于 他 身 世 的 傳 言 , 也 無 從 查 証 。 系 里 或 學 校 等 官 方 , 對 他 的 身 世 也 是 從 不 發 言 , 對 流 言 更 是 未 予 置 評 。

    可 是 我 是 相 信 流 言 的 人 。 我 從 認 識 “ 橡 皮 魚 ” 的 第 一 天 起 , 心 里 對 他 就 有 一 種 深 深 的 憐 惜 , 我 一 直 覺 得 , 從 小 沒 有 父 母 , 這 樣 的 人 生 , 實 在 是 一 種 悲 慘 的 殘 缺 。 而 他 對 這 種 來 自 他 人 的 憐 惜 , 異 常 的 敏 感 , 甚 至 應 當 說 是 充 滿 渴 望 , 還 總 是 有 一 種 你 一 分 我 三 丈 的 感 激 。 所 以 他 很 快 就 把 我 也 當 了 朋 友 , 常 常 要 來 找 我 說 話 聊 天 。 我 們 在 一 起 , 他 的 身 世 之 謎 是 我 們 都 回 避 的 話 題 , 就 是 提 到 , 也 都 是 暗 示 的 語 句 , 是 心 照 不 宣 而 又 從 不 說 破 的 。 他 跟 我 說 過 很 多 很 多 的 事 情 , 我 們 之 間 , 有 的 是 一 種 忘 了 性 別 的 友 誼 。 難 得 的 是 , 他 給 我 講 的 故 事 , 都 不 是 傷 心 的 , 而 是 快 樂 的 , 比 如 像 漓 江 漂 流 那 樣 的 故 事 , 它 們 讓 我 這 樣 自 幼 在 城 市 中 的 圍 牆 里 生 長 的 人 , 因 為 結 交 了 一 個 在 奇 麗 的 山 山 水 水 里 長 大 成 人 的 朋 友 , 對 大 自 然 有 了 一 種 深 切 的 向 往 , 因 此 才 有 了 諸 如 漓 江 漂 流 那 樣 的 夢 想 。

    然 而 , 我 的 夢 想 , 卻 因 為 雪 魁 不 太 光 明 正 大 的 出 現 , 一 時 化 作 了 泡 影 。 我 從 “ 橡 皮 魚 ” 那 里 回 到 住 處 時 , 著 實 是 有 一 腔 悲 憤 的 情 緒 , 再 想 可 憐 的 “ 橡 皮 魚 ” 大 概 這 輩 子 就 要 給 那 個 叫 雪 魁 的 女 人 吃 定 了 , 更 是 有 几 分 的 為 他 難 過 和 擔 心 , 躺 在 床 上 想 東 想 西 , 很 久 很 久 , 才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了 過 去 。 那 樣 一 睡 , 竟 直 睡 到 第 二 天 早 上 十 點 多 , 才 被 “ 橡 皮 魚 ” 的 敲 門 聲 鬧 醒 。

    “ 橡 皮 魚 ” 一 進 門 就 有 些 興 奮 地 說 , 他 今 天 專 門 請 了 假 , 要 帶 我 出 去 兜 風 。 我 提 不 起 勁 , 懶 懶 地 看 了 他 一 眼 , 說 : “ 桂 林 這 地 方 常 來 常 往 的 , 都 玩 過 多 少 遍 了 , 除 了 漂 流 , 還 有 什 么 可 兜 的 ? ” 他 就 說 , 他 弄 了 一 輛 “ 雅 馬 哈 ” 摩 托 , 要 帶 我 坐 摩 托 去 看 風 景 。 這 果 然 讓 我 覺 得 有 些 刺 激 。 在 那 個 時 期 , 玩 摩 托 是 非 常 前 衛 的 事 情 。 想 到 要 乘 摩 托 在 甲 天 下 的 山 水 間 穿 行 , 我 也 覺 得 的 確 算 得 上 是 一 種 補 償 了 。

    我 們 那 天 沿 著 漓 江 南 流 的 方 向 , 興 奮 地 看 著 流 動 的 風 景 如 畫 , 一 路 飆 到 了 郊 縣 的 一 個 在 漓 江 邊 的 小 鎮 上 , 還 趕 上 了 一 個 熱 鬧 的 集 市 。 我 的 興 致 和 心 情 便 好 了 起 來 , 想 到 “ 橡 皮 魚 ” 作 為 朋 友 , 能 有 這 份 心 腸 待 我 , 心 里 已 是 原 諒 了 他 。

    我 們 在 當 天 下 午 四 點 來 鐘 , 折 返 桂 林 。 在 接 近 桂 林 郊 外 的 時 候 , “ 橡 皮 魚 ” 在 前 座 大 聲 說 : “ 那 邊 是 回 民 公 墓 , 有 一 座 很 特 別 的 墳 , 你 要 不 要 去 看 看 ? ” 我 那 時 還 是 個 對 死 亡 充 滿 了 恐 懼 感 的 人 , 害 怕 一 切 讓 人 聯 想 到 死 亡 的 人 和 事 , 墓 地 自 然 是 我 最 不 要 去 的 地 方 , 我 當 然 是 想 也 沒 想 , 就 拒 絕 了 他 的 建 議 。 “ 總 覺 得 你 會 對 那 樣 的 墓 有 興 趣 的 。 ” “ 橡 皮 魚 ” 的 聲 音 又 從 前 座 飄 過 來 , 在 風 里 響 著 , 讓 我 發 愣 。 “ 雪 魁 就 很 喜 歡 ” - - 他 提 到 了 雪 魁 , 這 讓 我 開 始 有 些 好 奇 , 想 那 樣 一 個 詭 譎 的 雪 魁 , 會 喜 歡 一 座 墳 墓 , 會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我 抬 起 頭 , 意 識 到 那 是 一 個 陽 光 明 媚 的 下 午 , 云 很 白 , 天 很 藍 , “ 雅 馬 哈 ” 的 轟 鳴 聲 陽 氣 十 足 , 曠 野 里 的 風 也 很 溫 暖 , 還 有 “ 橡 皮 魚 ” 在 身 邊 可 以 壯 膽 , 我 便 揚 了 聲 叫 “ 橡 皮 魚 ” 調 頭 去 那 個 回 民 公 墓 看 個 究 竟 。

    那 時 的 回 民 公 墓 , 給 我 的 印 象 是 一 片 亂 墳 崗 子 。 大 部 份 的 墳 墓 , 都 沒 有 精 心 修 建 過 ,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的 土 堆 周 圍 , 野 草 很 亂 很 長 , 也 都 沒 有 什 么 像 樣 的 墓 碑 。 我 注 意 到 墓 地 入 口 處 有 個 簡 易 的 棚 子 , 里 面 坐 著 個 老 頭 , 聽 說 我 們 要 進 去 看 墳 , 揮 揮 手 , 也 沒 有 多 問 。 我 因 為 穿 的 是 一 條 長 裙 , 一 路 走 進 墓 園 深 處 的 時 候 , 心 里 開 始 有 些 害 怕 , 加 上 野 地 里 的 茅 草 很 長 , 就 提 著 裙 腳 , 走 出 了 顫 顫 兢 兢 的 步 態 。

    好 不 容 易 走 到 了 那 個 雪 魁 喜 歡 的 墳 墓 前 , 果 真 是 有 個 獨 特 的 墓 碑 。 那 是 個 五 十 年 代 末 期 出 生 的 姑 娘 的 墳 , 墓 碑 上 面 刻 有 她 的 頭 像 剪 影 , 是 那 種 我 們 常 能 在 民 間 剪 紙 藝 人 那 里 看 得 到 的 作 品 。 然 后 是 “ 生 如 夏 花 之 絢 爛 , 死 如 秋 葉 之 靜 美 - - - 泰 戈 爾 ” 的 刻 字 。 還 刻 有 五 線 譜 , 再 下 面 一 排 大 號 的 是 “ 阿 姣 , 安 息 吧 ! ” 那 樣 的 字 樣 , 立 碑 人 寫 的 是 “ 你 的 朋 友 : ” , 接 著 是 一 串 名 字 。 我 注 意 到 第 一 個 名 字 刻 得 很 大 , 然 后 跟 著 的 那 些 名 字 則 是 小 寫 的 字 體 , 那 些 名 字 大 都 不 是 全 名 , 讀 上 去 很 多 像 是 朋 友 間 的 昵 稱 。 我 想 到 那 個 第 一 人 , 一 定 是 跟 姑 娘 關 系 特 別 的 人 。 我 真 的 是 沒 有 見 過 這 樣 的 墳 墓 , 心 里 就 有 些 感 動 , 又 注 意 到 墳 邊 還 有 些 很 新 的 紅 色 的 鞭 炮 燃 過 的 碎 屑 , 便 轉 過 頭 問 “ 橡 皮 魚 ” : “ 這 有 什 么 故 事 嗎 ? ” “ 橡 皮 魚 ” 的 眼 睛 竟 有 些 紅 , 他 低 了 聲 說 : “ 等 一 下 你 問 問 那 老 頭 吧 。 ”

    出 來 的 時 候 , 我 用 桂 林 話 跟 守 墓 老 頭 聊 了 起 來 , 他 告 訴 我 , 那 是 個 自 殺 死 去 的 姑 娘 , 她 之 所 以 要 自 殺 , 是 因 為 家 庭 反 對 她 的 婚 姻 。 我 又 問 起 為 什 么 那 里 有 那 些 紅 紙 屑 , 老 頭 說 , 前 些 天 是 姑 娘 忌 日 , 好 些 她 生 前 的 朋 友 來 看 她 , 年 年 都 是 這 樣 的 。 我 站 在 墓 園 的 門 口 , 愣 了 好 一 會 兒 , 才 由 “ 橡 皮 魚 ” 提 醒 了 , 跟 著 他 慢 慢 走 出 來 。

    出 來 時 , 我 心 里 算 著 那 姑 娘 是 七 七 年 底 去 世 的 , 想 那 個 時 候 , 她 那 樣 的 年 紀 , 已 經 有 很 多 新 的 希 望 了 , 可 以 考 大 學 了 , 如 果 在 鄉 下 插 隊 的 , 也 可 以 回 城 了 , 那 該 是 多 么 讓 人 興 奮 的 年 月 ! 可 是 , 她 卻 自 殺 , 還 是 為 了 家 庭 對 自 己 婚 姻 的 反 對 。 這 讓 我 覺 得 這 事 情 、 人 物 , 跟 年 代 有 些 對 不 上 號 , 心 里 感 覺 便 有 些 復 雜 , 理 不 出 個 頭 緒 來 , 突 然 就 想 到 了 雪 魁 , 很 感 興 趣 雪 魁 喜 歡 的 是 什 么 。 “ 橡 皮 魚 ” 聽 見 我 的 問 話 , 就 站 下 來 , 說 , “ 雪 魁 喜 歡 這 樣 的 死 法 , 喜 歡 死 后 有 這 樣 的 墓 碑 ” 。 那 個 時 刻 , 我 感 到 背 后 的 風 聲 怪 異 地 響 了 起 來 , 手 腳 便 有 些 發 涼 。 “ 她 是 要 生 死 相 許 呀 ? ” 我 試 著 想 開 個 玩 笑 , 橡 皮 魚 的 眼 光 就 有 些 發 綠 了 似 的 說 : “ 我 們 如 果 不 能 在 一 起 , 雪 魁 說 她 就 死 。 我 就 答 應 雪 魁 了 。 ” 我 問 : “ 答 應 什 么 ? ” “ 答 應 跟 著 她 , 不 能 讓 她 死 。 ” 我 的 腿 就 有 些 抖 了 : “ 為 什 么 要 把 話 說 到 這 種 份 上 ? 要 說 到 墓 地 里 來 ? ” “ 橡 皮 魚 ” 靜 了 一 會 兒 , 才 說 : “ 雪 魁 就 是 這 樣 剛 烈 的 性 子 , 是 有 些 極 端 的 , 但 是 我 離 不 開 她 , 跟 她 在 一 起 , 我 有 安 全 感 , 像 我 這 樣 命 不 太 好 的 人 , 是 要 以 毒 攻 毒 的 人 , 才 壓 得 住 的 。 ”

    “ 橡 皮 魚 ” 然 后 就 推 著 那 輛 摩 托 , 和 我 走 在 通 往 外 面 大 公 路 的 碎 石 子 路 上 , 兩 人 有 一 陣 沉 默 。 他 又 說 : “ 真 的 很 對 不 起 你 , 我 發 誓 , 我 一 定 會 帶 你 漂 流 一 次 的 。 ” 我 突 然 覺 得 在 這 種 陰 陽 兩 極 的 接 合 處 , 說 起 我 的 那 種 小 不 快 , 真 是 瑣 碎 無 聊 , 就 搖 了 搖 手 , 讓 他 別 說 下 去 了 。 他 領 會 了 我 的 意 思 , 就 說 : “ 我 和 雪 魁 現 在 處 在 最 困 難 的 時 期 , 沒 有 人 看 好 我 們 的 , 雪 魁 家 里 要 跟 她 斷 絕 關 系 , 我 這 邊 還 好 , 雖 然 說 我 外 婆 和 小 姨 娘 她 們 , 都 是 很 疼 我 的 , 可 是 , 到 底 心 里 的 感 覺 , 總 還 是 跟 個 孤 兒 似 的 , 所 以 就 是 大 家 都 不 看 好 , 也 懶 得 說 。 你 看 , 雪 魁 連 死 都 想 到 了 。 ” 他 這 時 回 了 回 頭 , 向 墓 地 那 邊 遠 遠 地 望 著 , 滿 臉 的 灰 色 。 我 就 想 那 一 定 是 因 為 年 齡 的 關 系 , 就 說 : “ 你 很 愛 她 , 是 吧 ? 那 就 沒 有 什 么 的 , 雪 魁 的 意 思 實 際 上 是 只 要 你 跟 著 她 , 她 就 活 下 去 的 , 她 肯 定 是 很 愛 你 的 。 ” “ 橡 皮 魚 ” 就 抬 了 抬 頭 , 說 “ 她 倒 是 這 樣 說 的 。 可 是 , 愛 這 東 西 , 你 說 得 清 嗎 ? 我 也 不 太 想 這 些 的 , 其 實 有 些 關 系 , 相 互 需 要 才 最 重 要 的 。 她 家 里 是 因 為 年 齡 , 我 的 朋 友 們 是 不 了 解 她 。 可 是 , 我 跟 雪 魁 一 認 識 , 就 有 離 不 開 她 的 感 覺 , 她 只 比 我 大 七 歲 , 可 是 她 給 我 一 種 母 親 的 感 覺 , 那 種 感 覺 , 并 不 是 說 年 齡 比 我 大 的 人 就 能 給 我 的 , 到 底 還 是 她 的 強 大 。 我 知 道 很 多 的 人 會 很 不 習 慣 她 的 , 她 在 外 面 是 那 種 女 強 人 的 樣 子 , 樣 樣 都 要 做 得 比 人 好 , 對 我 , 說 實 在 的 , 都 是 控 制 大 于 溫 情 的 , 可 是 , 你 知 道 嗎 ? 一 從 小 沒 有 母 親 的 孩 子 , 有 時 需 要 的 , 是 與 人 不 同 的 , 我 離 不 開 她 的 。 ” 那 樣 的 話 , 我 那 時 覺 得 是 聽 懂 了 , 雖 然 他 到 底 是 沒 有 說 到 “ 愛 ” , 可 是 他 關 于 母 親 的 那 些 話 , 讓 我 非 常 感 動 地 原 諒 了 他 。 我 漂 流 漓 江 的 夢 想 , 從 那 一 刻 起 , 就 再 沒 向 他 提 過 。

    那 次 別 后 , 大 概 過 了 大 半 年 的 光 景 , “ 橡 皮 魚 ” 跟 雪 魁 , 便 以 雪 魁 跟 她 家 人 不 相 往 來 為 代 價 , 結 為 夫 妻 。 從 此 來 自 桂 林 的 消 息 , 都 是 朋 友 們 以 鄙 夷 的 口 氣 說 的 : “ 橡 皮 魚 ” 跟 雪 魁 結 了 婚 后 , 真 是 旺 妻 的 命 , 雪 魁 先 是 做 了 一 個 日 用 化 工 廠 的 廠 長 , 混 成 了 桂 林 城 里 有 名 的 女 強 人 ﹔ 后 來 在 人 事 上 有 什 么 不 快 , 就 又 動 了 心 思 到 北 海 , 白 手 起 家 , 然 后 再 轉 到 深 圳 發 展 , 最 后 好 像 是 又 到 了 海 南 。 而 我 的 朋 友 “ 橡 皮 魚 ” , 當 然 是 一 直 死 心 塌 地 地 跟 在 她 身 邊 。 而 在 他 們 的 描 述 里 , “ 橡 皮 魚 ” 已 經 淪 落 為 雪 魁 身 邊 的 哈 叭 狗 、 男 仆 、 跟 屁 虫 、 X X 、 X X X , 那 些 名 號 , 很 多 都 是 不 堪 入 耳 的 。 之 所 以 這 樣 , 在 朋 友 那 里 , 多 少 是 有 點 “ 哀 其 不 幸 、 怒 其 不 爭 ” 的 意 思 。 因 為 他 們 說 , “ 橡 皮 魚 ” 自 從 娶 了 雪 魁 , 意 志 和 行 為 給 雪 魁 完 全 控 制 了 不 說 , 他 里 里 外 外 端 茶 送 水 做 牛 做 馬 服 伺 她 不 說 , 拒 絕 給 他 生 兒 育 女 也 不 說 , 可 她 還 動 不 動 就 吼 他 , 在 外 邊 做 人 做 事 壓 力 大 , 回 到 家 里 動 不 動 就 摔 東 西 , 還 動 手 打 “ 橡 皮 魚 ” , 打 得 他 好 几 次 夜 里 出 走 到 朋 友 那 里 , 臉 上 都 有 著 紅 指 印 的 。 可 是 , 他 第 二 天 還 是 乖 乖 地 回 去 。 朋 友 們 理 解 一 個 男 人 面 對 女 人 , 打 不 還 手 罵 不 還 口 是 非 常 值 得 尊 敬 的 , 可 是 , 到 了 這 樣 的 地 步 , 離 開 她 , 那 是 天 經 地 義 的 。 他 們 總 是 激 憤 地 說 : 家 里 的 規 矩 成 了 這 樣 , 你 說 “ 橡 皮 魚 ” 這 種 男 人 , 是 不 是 沒 有 X X 的 公 公 ? 大 家 覺 得 他 完 了 , 也 因 為 憎 恨 那 個 雪 魁 , 干 脆 就 不 跟 他 來 往 了 。

    我 第 一 次 聽 到 這 樣 的 消 息 , 震 驚 之 后 , 難 過 得 半 天 說 不 出 話 來 , 回 過 神 來 , 就 給 “ 橡 皮 魚 ” 挂 了 個 長 話 , 想 要 安 慰 他 一 下 , 也 想 勸 他 考 慮 離 開 雪 魁 。 可 是 , “ 橡 皮 魚 ” 在 電 話 里 說 : “ 你 不 要 聽 他 們 亂 講 , 表 面 的 東 西 不 重 要 的 。 你 是 知 道 我 的 , 跟 雪 魁 在 一 起 , 我 精 神 上 感 覺 很 安 全 , 我 沒 有 后 悔 過 , 也 沒 有 什 么 可 抱 怨 的 , 真 的 真 的 。 ” 這 些 話 , 我 不 完 全 理 解 , 但 我 知 道 他 是 不 會 跟 我 說 謊 的 , 就 覺 得 安 心 了 些 。

    后 來 “ 橡 皮 魚 ” 和 雪 魁 的 生 活 越 來 越 不 安 定 起 來 , 我 們 之 間 , 就 斷 了 聯 系 。 我 時 常 還 會 想 起 他 來 , 可 是 因 為 聽 他 親 口 跟 我 說 過 那 些 關 于 在 精 神 上 對 雪 魁 的 依 戀 , 所 以 并 不 太 為 他 擔 心 。

      終 于 到 了 我 混 到 要 出 國 。 到 廣 州 辦 簽 証 時 , 一 天 傍 晚 , 我 在 廣 州 火 車 站 對 面 的 郵 電 大 樓 里 等 打 長 途 電 話 時 , 突 然 有 人 從 后 面 拍 我 的 腦 袋 。 轉 過 頭 去 , 竟 是 闊 別 有 年 的 老 朋 友 “ 橡 皮 魚 ” ! 我 注 意 到 他 看 上 去 非 常 疲 憊 , 有 些 未 老 先 衰 的 樣 子 , 可 以 感 覺 到 這 些 年 他 日 子 的 辛 苦 。 正 要 多 話 , 一 眼 看 到 在 二 十 多 步 以 外 , 一 個 風 度 極 好 的 女 子 , 正 以 有 些 冷 漠 的 表 情 在 看 著 我 們 兩 人 激 動 地 感 嘆 著 “ 他 鄉 遇 故 知 ” 。 她 的 輪 廓 讓 我 知 道 了 她 是 雪 魁 。 “ 橡 皮 魚 ” 將 我 領 到 那 女 子 面 前 , 她 伸 出 手 時 , 非 常 外 交 地 只 報 了 “ 雪 魁 ” 這 兩 個 字 , 再 不 多 言 。 我 注 意 到 她 的 五 官 非 常 端 正 , 卻 不 讓 人 有 出 眾 的 感 覺 , 我 后 來 想 , 那 大 概 是 因 為 她 沒 有 一 種 溫 柔 的 內 涵 。 我 可 以 看 出 她 的 年 齡 比 “ 橡 皮 魚 ” 大 , 也 可 以 看 出 “ 橡 皮 魚 ” 對 她 有 一 種 近 似 于 本 能 的 察 言 觀 色 , 時 時 好 像 都 在 照 顧 著 她 的 情 緒 。 因 為 她 以 惜 詞 如 金 跟 我 拉 開 了 距 離 、 給 出 了 壓 力 , 這 使 得 我 跟 “ 橡 皮 魚 ” 在 久 別 重 逢 之 后 , 又 匆 匆 別 過 , 只 是 他 跟 我 分 別 前 , 以 “ 快 樂 ” 概 括 了 他 這 些 年 跟 雪 魁 在 一 起 的 生 活 。

    后 來 我 到 了 美 國 , 又 聽 說 雪 魁 連 海 南 也 待 厭 了 , 又 折 騰 到 了 澳 洲 。 大 家 還 是 說 , 可 憐 的 “ 橡 皮 魚 ” , 真 是 活 得 太 辛 苦 了 , 那 樣 個 活 法 , 就 是 鐵 人 , 也 頂 不 住 啊 , 這 不 , 如 今 是 做 牛 做 馬 將 身 體 都 做 垮 了 , 多 次 從 澳 洲 回 桂 林 養 病 。 他 們 甚 至 說 , 你 那 朋 友 “ 橡 皮 魚 ” , 怕 是 活 不 長 了 。 我 相 信 他 們 那 些 關 于 “ 橡 皮 魚 ” 身 體 情 況 的 描 述 , 因 為 在 廣 州 那 次 , 我 已 經 看 出 了 他 身 體 走 下 坡 路 的 苗 頭 , 可 是 , 我 最 關 心 的 , 是 他 快 不 快 樂 。 我 總 是 愿 意 記 得 , 他 最 后 一 次 在 廣 州 見 到 我 時 , 跟 我 說 他 快 樂 時 , 他 眼 里 那 活 潑 的 光 芒 。

    我 們 不 是 魚 , 我 們 真 的 是 不 知 道 魚 的 快 樂 的 。 這 是 我 挂 念 我 的 朋 友 “ 橡 皮 魚 ” 時 , 我 自 己 給 自 己 的 安 慰 。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日于美國硅谷。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Posted on 98-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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