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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在 蘇 菊 的 意 識 里 , 她 生 命 中 各 類 人 物 的 出 現 、 各 種 事 件 的 發 生 , 都 是 一 種
舞 台 劇 的 概 念 。 所 以 她 注 意 并 且 選 擇 記 憶 的 , 都 是 可 以 歸 納 為 出 場 、 景 致 、 對
話 、 表 情 、 背 景 、 潛 台 詞 、 服 裝 、 聲 、 光 、 色 等 等 這 樣 一 些 與 舞 台 劇 相 關 聯 的
東 西 。 對 她 來 說 , 這 樣 的 記 憶 方 式 有 一 種 只 可 意 會 不 可 言 傳 的 獨 特 性 。 她 自 己
也 搞 不 清 楚 , 她 以 這 樣 的 心 態 觀 望 生 活 , 到 底 是 將 人 將 事 復 雜 化 了 , 還 是 簡 單
化 了 。 她 的 本 意 是 要 將 生 活 詩 化 、 戲 劇 化 的 , 她 心 下 明 白 , 這 是 一 種 曲 高 和 寡
的 游 戲 , 因 為 她 知 道 , 實 在 是 極 少 有 人 能 理 解 她 這 樣 解 讀 人 生 事 件 的 方 式 的 ,
所 以 除 了 跟 利 飛 說 過 之 外 , 她 就 再 沒 有 跟 他 人 做 這 個 層 次 的 交 流 , 准 確 地 說 ,
是 不 屑 。
在 蘇 菊 看 人 、 看 事 的 視 角 里 , 她 常 有 一 種 意 識 出 位 的 幻 覺 , 她 可 以 在 最 日
常 的 景 觀 里 , “ 看 ” 到 自 己 做 了 表 演 者 , 每 到 這 時 , 她 的 舉 手 投 足 、 音 容 笑 貌
, 都 有 一 種 異 常 的 優 美 , 這 是 作 為 表 演 者 的 刻 意 的 “ 表 現 ” 。 當 然 , 她 更 常 是
觀 摩 者 , 在 觀 摩 場 景 、 人 物 的 過 程 中 , 她 又 有 一 種 窺 視 的 快 意 。 對 這 種 類 似 于
虛 擬 的 雙 重 身 份 的 交 錯 欣 賞 , 在 蘇 菊 是 非 常 “ 藝 朮 ” 的 體 驗 , 它 帶 給 她 一 種 難
于 言 表 的 心 理 上 的 近 似 于 妄 想 的 快 感 , “ 妄 想 ” 這 個 詞 , 讓 她 覺 得 驚 心 而 刺 激
。 因 為 “ 妄 想 ” 這 樣 多 少 意 味 著 膽 大 妄 為 的 字 眼 , 能 將 她 從 如 今 她 擁 有 的 這 種
庸 常 瑣 碎 的 人 生 場 景 中 , 從 精 神 的 層 面 上 剝 離 出 來 , 是 要 化 腐 朽 為 神 奇 的 。
蘇 菊 曾 經 很 喜 歡 反 復 地 問 利 飛 : 自 己 為 什 么 會 這 樣 。 她 的 意 思 是 “ 這 樣 獨
特 ” 。 可 是 利 飛 總 是 微 微 笑 著 , 然 后 聳 聳 肩 , 說 , 那 是 你 讀 樣 板 戲 的 劇 本 讀 出
來 的 。 這 話 讓 人 覺 得 特 別 掃 興 , 可 是 這 也 是 她 自 己 常 常 說 的 。 小 時 候 上 學 , 樣
板 戲 的 片 段 , 是 教 科 書 上 的 內 容 , 小 小 年 紀 就 那 樣 反 復 地 讀 , 怕 是 會 讀 入 骨 髓
了 的 。 可 是 , 那 不 是 全 部 , 大 家 都 讀 一 樣 的 課 本 , 為 什 么 只 有 她 是 這 樣 呢 ? 每
次 當 她 的 反 問 句 問 到 這 里 , 利 飛 就 是 沉 默 , 再 不 接 話 。 因 為 唯 一 有 一 次 , 利 飛
說 了 , 蘇 菊 , 你 知 道 嗎 ? 其 實 這 是 一 種 心 理 毛 病 , 是 長 期 自 我 暗 示 的 結 果 , 有
點 像 強 迫 症 。 蘇 菊 便 是 一 臉 的 震 驚 , 呆 在 那 里 , 至 少 有 几 分 鐘 說 不 出 話 , 眼 淚
跟 著 就 下 來 了 , 然 后 是 悶 著 氣 死 勁 地 哭 。 利 飛 怎 么 安 撫 , 都 沒 有 效 果 。 臨 了 ,
蘇 菊 自 己 起 身 走 進 衛 生 間 洗 了 把 臉 , 出 來 坐 到 沙 發 上 , 很 勉 強 、 很 吃 力 地 擠 了
個 笑 , 細 聲 說 , 利 飛 , 你 知 道 我 不 傻 , 很 多 事 情 , 說 穿 了 , 只 能 是 殘 忍 。 蘇 菊
的 話 和 表 情 , 讓 利 飛 的 眼 睛 有 些 發 酸 , 就 走 過 去 想 拉 蘇 菊 的 手 。 蘇 菊 扭 開 了 身
子 , 利 飛 就 坐 到 她 身 邊 , 將 手 握 在 一 起 , 輕 輕 捏 著 , 蘇 菊 注 意 到 他 的 喉 節 不 停
地 滑 動 著 , 一 副 欲 言 又 止 的 掙 扎 , 就 心 軟 了 下 來 , 輕 聲 說 , 你 想 說 什 么 就 說 吧
。 利 飛 就 抬 起 眼 了 , 盯 著 她 看 , 猶 豫 了 一 下 , 才 說 , 蘇 菊 , 對 不 起 , 其 實 我 是
真 是 想 幫 助 你 , 沒 有 別 的 意 思 , 真 的 , 你 知 道 的 , 其 實 生 活 就 是 這 樣 的 , 所 謂
“ 平 平 淡 淡 才 是 真 ” 。 利 飛 說 到 這 里 , 輕 笑 了 一 下 , 又 說 , 蘇 菊 , 我 們 一 直 很
努 力 , 做 到 今 天 這 樣 , 很 不 容 易 , 我 想 的 就 是 要 讓 你 過 上 一 份 平 安 快 樂 的 生 活
。 你 的 天 性 , 不 是 合 適 那 種 腳 不 踏 地 的 生 活 的 , 有 時 候 看 你 這 樣 強 迫 自 己 , 我
真 的 很 擔 心 的 。 蘇 菊 就 再 不 吱 聲 , 心 里 覺 到 一 份 深 深 的 遺 憾 , 她 想 , 他 們 好 像
開 始 走 岔 了 。 這 個 念 頭 很 嚇 人 。 她 后 來 干 脆 連 跟 利 飛 , 都 不 提 那 種 舞 台 劇 之 類
的 話 題 了 。 這 樣 有 靈 性 的 心 境 情 感 , 竟 不 能 與 人 分 享 , 久 而 久 之 , 這 難 免 讓 蘇
菊 感 到 郁 悶 和 傷 感 。
蘇 菊 喜 歡 王 夏 的 出 場 。
似 乎 也 說 不 出 什 么 理 由 , 可 是 蘇 菊 總 是 覺 得 那 是 要 讓 她 聯 想 到 鑼 鼓 喧 天 、
艷 陽 高 照 、 紅 綢 飛 舞 的 一 種 場 景 。 為 什 么 這 么 民 間 、 這 么 通 俗 ? ─ ─ 王 夏 后 來
聽 到 蘇 菊 這 樣 描 述 , 就 揚 了 眉 , 哈 哈 大 笑 著 問 。 蘇 菊 就 跟 著 笑 , 她 實 在 是 喜 歡
王 夏 那 種 好 像 是 很 突 發 、 很 放 肆 的 大 笑 聲 , 他 那 樣 的 笑 聲 , 非 常 響 亮 而 清 脆 。
蘇 菊 在 心 里 想 , 那 跟 通 俗 不 通 俗 是 沒 有 關 系 的 , 比 如 你 的 笑 聲 , 就 是 那 種 意 境
啊 , 那 真 像 是 鏡 頭 掃 過 藍 天 , 樹 葉 和 花 瓣 在 風 里 應 聲 嘩 嘩 落 地 的 效 果 , 多 么 簡
潔 而 強 烈 的 明 快 。 可 是 , 蘇 菊 嘴 上 并 不 解 釋 , 再 一 深 想 , 心 里 對 王 夏 這 樣 不 肯
花 些 功 夫 理 解 她 的 想 象 力 , 還 有 些 許 的 失 望 , 就 馬 上 借 口 將 話 題 扯 開 了 。 她 清
楚 地 知 道 王 夏 是 個 悟 性 很 高 的 人 , 他 這 樣 誤 讀 了 她 , 完 全 是 因 為 沒 有 花 心 思 。
利 飛 就 不 會 這 樣 。 跟 利 飛 說 話 , 總 是 心 有 靈 犀 的 。 她 害 怕 再 往 深 想 , 其 實 也 用
不 著 深 想 , 那 還 不 是 因 為 利 飛 特 在 乎 她 ? 當 然 王 夏 也 很 在 乎 她 的 ─ ─ 只 是 方 式
不 同 。 每 到 這 里 , 她 就 會 嘆 一 口 氣 , 然 后 讓 自 己 轉 開 注 意 力 。
蘇 菊 非 常 肯 定 , 王 夏 在 她 生 命 中 的 出 場 , 不 是 一 種 偶 然 。 對 于 人 生 而 言 ,
蘇 菊 從 不 相 信 “ 如 果 ” 。 既 然 沒 有 了 “ 如 果 ” , 當 然 就 沒 有 了 “ 偶 然 ” , 這 是
蘇 菊 的 邏 輯 。 是 的 , 她 那 天 就 是 很 不 情 愿 地 跟 著 利 飛 去 了 利 飛 在 商 界 的 朋 友 小
雷 家 的 H o u s e W a r m i n g 派 對 , 她 甚 至 為 這 件 事 還 生 了 氣 , 可 是 ,
還 是 沒 有 “ 如 果 ” , 不 管 她 起 初 是 多 么 不 愿 , 她 還 是 去 了 , 就 在 那 里 , 她 在 沒
有 “ 如 果 ” 的 情 形 下 , 遇 到 了 王 夏 ─ ─ 那 個 后 來 帶 她 飛 過 一 程 人 生 的 男 人 。
那 是 去 年 夏 天 將 近 尾 聲 的 時 候 。 在 那 段 日 子 里 , 蘇 菊 所 在 的 公 司 在 做 著 上
市 前 最 后 的 沖 刺 。 在 硅 谷 這 樣 的 地 方 , 像 蘇 菊 這 樣 年 輕 肯 拼 的 人 , 已 經 都 是 公
司 里 第 一 線 的 骨 干 。 在 這 樣 的 關 鍵 時 刻 , 大 家 想 到 曙 光 就 在 前 頭 , 多 少 年 的 打
拼 , 眼 看 就 要 有 所 回 報 了 , 于 是 又 是 咬 著 牙 , 連 續 做 了 好 几 個 通 宵 , 連 一 日 三
餐 , 都 是 草 草 吃 的 公 司 從 餐 館 訂 來 的 食 物 。
當 蘇 菊 終 于 將 手 頭 的 項 目 做 完 出 手 , 已 是 一 個 周 六 的 傍 晚 。 蘇 菊 在 公 司 里
的 衛 生 間 注 意 到 鏡 子 中 的 自 己 已 經 是 一 臉 菜 色 , 還 有 兩 個 青 黑 的 眼 袋 , 眼 角 好
像 還 突 然 爬 出 了 几 條 細 紋 , 就 下 意 識 地 湊 近 了 鏡 子 , 伸 出 手 在 眼 角 邊 緊 張 地 揉
著 , 心 里 突 然 想 到 女 人 的 青 春 , 竟 然 是 這 樣 經 不 起 打 磨 , 而 自 己 為 了 所 謂 的 將
來 , 還 要 這 樣 加 速 地 蹂 躪 它 , 心 里 就 忍 不 住 難 過 起 來 。 她 將 手 放 到 水 龍 頭 下 沖
洗 , 在 將 雙 手 平 攤 開 來 時 , 竟 發 現 手 還 有 些 打 抖 , 她 想 控 制 它 們 的 抖 動 , 但 是
如 果 她 沒 有 使 出 很 大 的 力 氣 , 那 個 抖 動 竟 然 是 不 能 控 制 的 。 這 讓 她 有 些 驚 慌 起
來 , 心 里 就 知 道 , 這 體 力 已 經 是 給 用 到 了 極 限 了 。 一 時 也 不 知 道 這 該 怪 罪 誰 ,
鼻 子 就 有 點 酸 , 轉 身 快 步 走 回 到 那 間 終 日 不 見 陽 光 的 工 作 間 里 , 悶 著 一 口 氣 ,
稀 里 嘩 啦 地 收 拾 了 東 西 , 直 往 家 里 奔 去 。
回 到 家 中 , 蘇 菊 見 到 剛 剛 出 差 回 來 的 利 飛 , 因 為 心 里 煩 著 , 連 話 也 顧 不 得
跟 利 飛 說 , 就 直 奔 浴 室 , 想 快 快 洗 個 澡 然 后 上 床 睡 覺 。
當 浴 室 里 的 水 聲 大 作 的 時 候 , 蘇 菊 聽 到 了 利 飛 在 磨 砂 玻 璃 門 外 的 聲 音 : 蘇
菊 , 你 還 是 泡 個 澡 的 好 , 越 熱 越 好 , 啊 , 要 不 要 出 來 , 讓 我 給 你 調 水 ? 蘇 菊 一
下 沒 有 答 他 , 停 在 那 里 , 似 乎 在 思 考 著 怎 樣 回 話 。 他 們 在 一 起 這 么 多 年 了 , 兩
人 之 間 , 已 經 是 到 了 只 用 訊 號 就 能 彼 此 心 照 不 宣 的 地 步 。 他 們 是 從 不 單 獨 泡 浴
池 的 , 所 以 利 飛 來 建 議 她 泡 浴 池 , 她 當 然 知 道 利 飛 在 要 求 什 么 。 但 是 她 這 個 時
候 情 緒 不 好 , 而 且 奇 累 , 這 實 在 是 讓 她 提 不 起 勁 來 , 現 在 最 想 做 的 , 就 是 立 馬
倒 頭 大 睡 , 真 的 是 沒 有 那 種 心 情 。 于 是 , 她 就 提 起 聲 , 回 說 , 謝 了 , 可 我 眼 睛
都 快 睜 不 開 了 , 我 得 馬 上 睡 覺 去 。 說 完 , 她 又 有 些 內 疚 , 就 豎 起 耳 朵 聽 動 靜 ,
玻 璃 門 外 的 利 飛 就 很 紳 士 地 回 話 說 , 那 你 好 好 洗 , 我 給 你 弄 床 去 , 然 后 就 出 了
浴 室 。 這 邊 留 下 蘇 菊 一 人 在 浴 室 里 , 她 忽 然 感 覺 有 些 怪 怪 的 , 便 將 在 頭 發 里 揉
搓 著 的 手 停 了 下 來 , 想 了 一 下 , 竟 覺 得 有 些 失 望 。 她 想 起 以 前 利 飛 要 她 的 時 候
, 是 那 么 充 滿 激 情 , 他 從 來 不 強 迫 她 , 但 是 , 他 會 堅 持 表 達 的 , 他 的 表 達 , 又
總 是 能 夠 感 動 她 , 讓 她 清 楚 地 感 到 自 己 的 魅 力 并 因 此 而 激 動 。 那 都 是 什 么 日 子
啊 。 蘇 菊 下 意 識 地 看 了 一 眼 浴 缸 邊 上 的 那 几 個 精 美 的 小 燭 台 , 想 起 來 是 很 久 都
沒 有 用 過 它 們 了 , 就 苦 笑 著 輕 搖 了 搖 頭 , 在 水 霧 中 無 聲 地 嘆 了 一 口 很 長 的 氣 。
那 個 夜 晚 , 蘇 菊 只 草 草 地 按 她 的 瘦 身 食 譜 啃 了 兩 片 五 香 豆 干 , 喝 了 一 杯 加
鈣 的 桔 汁 , 就 倒 到 了 床 上 。
利 飛 果 真 是 為 她 換 了 一 套 干 淨 的 床 單 、 被 套 , 躺 在 那 里 , 有 一 股 淡 淡 的 紡
織 品 軟 化 紙 的 香 味 。 蘇 菊 忙 得 是 很 久 都 沒 時 間 疊 床 了 , 她 真 的 記 不 起 上 一 次 這
樣 舒 服 地 躺 在 床 上 是 什 么 時 候 了 , 所 以 現 在 能 這 樣 放 松 地 躺 在 利 飛 給 她 鋪 整 的
床 上 , 心 里 自 然 是 覺 得 溫 暖 。 她 轉 過 身 來 , 從 微 掩 的 門 里 看 到 利 飛 在 客 廳 里 看
電 視 , 表 情 頗 為 落 寞 , 她 就 想 叫 他 過 來 , 給 他 道 聲 謝 。 可 是 , 她 這 時 又 想 到 剛
才 浴 室 里 的 那 一 幕 , 就 害 怕 利 飛 這 會 兒 會 有 誤 解 , 她 實 在 是 太 累 了 , 沒 有 一 點
想 要 親 熱 的 情 緒 。 在 臥 室 暗 暗 的 燈 影 里 , 蘇 菊 想 到 自 己 變 得 這 樣 小 里 小 氣 , 跟
利 飛 也 要 玩 起 了 心 眼 , 就 有 些 感 傷 。 這 都 是 什 么 樣 的 生 活 品 質 啊 , 她 想 , 接 著
就 有 些 煩 躁 起 來 , 可 是 還 是 頂 不 住 困 , 迷 迷 糊 糊 地 就 睡 了 過 去 。 蘇 菊 直 睡 到 第
二 天 早 上 近 十 點 , 才 被 利 飛 搖 醒 , 利 飛 帶 著 頗 為 不 安 的 表 情 , 提 醒 她 說 , 他 們
今 天 中 午 有 個 派 對 要 出 席 。
蘇 菊 又 賴 了 一 會 兒 床 , 才 很 不 情 愿 地 爬 起 來 。 她 特 地 走 到 臥 室 的 門 邊 看 了
看 那 份 小 月 歷 , 上 面 果 真 寫 著 : 中 午 十 二 點 , 小 雷 家 , H o u s e W a r m
i n g 。 她 抬 起 頭 來 時 , 竟 有 點 頭 重 腳 輕 的 感 覺 , 心 跳 還 很 快 , 氣 也 有 些 短 。
想 到 這 樣 大 睡 了 一 夜 , 還 是 恢 復 不 過 來 , 心 情 就 很 壞 。
蘇 菊 開 門 走 到 廳 里 , 見 利 飛 在 廳 里 清 理 著 成 堆 的 郵 件 。 蘇 菊 這 時 注 意 到 ,
利 飛 已 是 換 好 了 衣 裳 , 她 這 時 才 定 眼 好 好 打 量 了 一 下 利 飛 , 覺 得 他 好 像 是 瘦 了
些 , 心 里 便 有 些 心 疼 。
利 飛 是 那 種 相 貌 很 文 氣 端 正 , 身 材 卻 很 健 壯 的 男 人 , 所 以 他 穿 什 么 衣 裳 ,
都 是 沒 有 什 么 關 系 的 , 因 為 他 的 氣 質 , 是 能 讓 服 裝 增 色 的 , 但 為 了 生 意 場 上 的
需 要 , 他 慢 慢 變 成 了 一 個 非 常 并 喜 歡 用 名 牌 包 裝 自 己 的 商 人 。 他 戴 一 副 白 框 的
眼 睛 , 鏡 片 后 的 雙 眼 , 總 是 目 光 沉 靜 而 專 注 , 所 以 很 多 女 孩 子 都 要 開 玩 笑 說 ,
她 們 是 不 敢 直 視 這 雙 眼 睛 的 , 怕 是 會 在 那 樣 的 目 光 里 沉 下 去 , 再 也 浮 不 起 來 。
利 飛 早 年 打 過 一 陣 他 家 鄉 省 里 青 年 男 排 里 的 二 傳 , 后 面 因 為 個 子 上 不 去 了 , 就
沒 能 再 打 下 去 。 他 離 隊 后 , 就 復 習 考 了 大 學 , 選 學 了 電 信 專 業 。 因 為 早 年 運 動
的 功 底 , 利 飛 的 身 體 總 是 在 很 好 的 狀 態 。 自 從 自 己 出 來 做 生 意 以 后 , 他 滿 世 界
飛 , 一 下 飛 機 就 要 進 入 工 作 狀 態 , 光 是 倒 時 差 , 就 是 常 人 難 以 應 付 的 。 按 利 飛
自 己 的 說 法 , 那 些 年 體 育 訓 練 的 生 活 經 歷 , 對 他 意 志 的 磨 煉 , 是 他 一 生 的 財 富
。 利 飛 實 在 是 一 個 很 有 魅 力 的 男 人 , 那 種 魅 力 , 要 說 是 有 點 深 度 的 話 , 算 不 得
夸 張 。 蘇 菊 在 后 來 離 開 了 利 飛 的 日 子 里 , 常 常 很 困 惑 地 想 , 為 什 么 握 在 手 里 的
東 西 , 這 樣 容 易 退 色 變 味 兒 呢 ?
利 飛 見 蘇 菊 進 來 , 就 抬 起 頭 來 , 聲 音 很 輕 地 問 , 睡 得 好 吧 ? 蘇 菊 懶 洋 洋 地
坐 到 沙 發 上 , 面 無 表 情 地 在 那 兒 愣 了 一 會 兒 , 才 說 , 利 飛 , 我 心 情 不 好 。 利 飛
一 邊 還 在 收 拾 著 , 一 邊 輕 笑 了 說 , 是 忙 的 吧 ? 邊 說 邊 拿 起 兩 本 還 套 在 塑 料 袋 里
未 拆 看 的 《 E L L E 》 , 拍 了 拍 說 , 你 連 這 都 顧 不 上 看 了 , 想 象 得 出 你 的 日 子
。 不 過 , 不 是 就 要 熬 出 來 了 嗎 ? 等 公 司 上 市 了 , 你 們 的 產 品 那 么 強 勢 , 你 這 几
年 吃 的 苦 , 就 要 P a y o f f 啦 。 在 硅 谷 這 樣 的 地 方 , 說 是 無 窮 的 機 會 , 可
是 多 少 人 拼 來 拼 去 , 都 沒 有 這 樣 的 運 氣 呢 , 你 是 百 分 之 十 的 那 一 族 幸 運 兒 呢 ,
我 真 的 很 為 你 高 興 。
蘇 菊 打 斷 了 利 飛 的 話 , 說 , 利 飛 , 你 說 , 我 們 要 這 么 多 錢 干 什 么 ? 像 我 們
這 樣 , n o l i f e 。 你 知 道 嗎 , 我 都 熬 出 眼 袋 了 。 這 樣 下 去 , 不 要 說 那 些
什 么 名 牌 , 就 是 披 上 金 縷 玉 衣 , 也 是 壓 不 住 的 咸 菜 色 … … 說 到 這 里 , 一 下 覺 得
特 委 屈 , 想 平 時 心 煩 苦 悶 也 沒 個 地 方 說 , 沒 有 時 間 說 , 心 里 更 是 難 過 , 眼 淚 就
下 來 了 。
利 飛 立 刻 放 下 手 里 的 那 些 郵 件 , 繞 過 茶 几 走 過 來 , 坐 在 蘇 菊 身 邊 , 將 一 只
手 搭 過 來 , 輕 輕 地 揉 著 她 的 肩 , 另 一 只 手 伸 過 去 台 子 上 拿 過 面 巾 紙 , 給 蘇 菊 揩
著 淚 。 這 樣 一 陣 安 撫 , 好 不 容 易 才 把 蘇 菊 弄 得 平 靜 下 來 。 利 飛 就 開 始 慢 慢 說 ,
你 問 我 錢 重 不 重 要 , 我 覺 得 很 重 要 , 這 不 是 因 為 我 需 要 那 么 多 的 錢 , 也 不 是 我
多 么 喜 歡 錢 , 而 是 ─ ─ , 說 到 這 里 , 利 飛 停 了 一 下 , 又 說 , 這 話 說 多 了 怪 沒 意
思 的 吧 ? 你 知 道 的 , 我 選 擇 了 做 商 人 , 我 覺 得 這 是 很 合 適 我 的 事 情 , 這 我 們 都
商 量 過 的 , 我 要 決 定 了 做 一 件 事 情 , 通 常 是 不 會 半 途 而 廢 的 , 這 你 又 不 是 不 知
道 。 既 然 選 擇 了 做 商 人 , 掙 錢 就 成 了 事 業 了 , 我 真 的 不 能 說 它 對 我 不 重 要 。 可
我 覺 得 重 要 我 就 去 掙 , 我 從 來 不 勉 強 你 , 對 你 , 我 只 是 希 望 你 過 得 開 開 心 心 ,
這 樣 你 跟 著 我 , 我 才 覺 得 很 值 得 。 錢 的 事 , 你 不 要 管 , 你 要 不 高 興 , 隨 時 回 家
, 明 天 就 去 辭 工 , 我 二 話 沒 有 的 , I w i l l t a k e c a r e o f
y o u , 無 條 件 的 。 要 保 持 我 們 現 在 的 生 活 方 式 , 我 一 個 人 掙 的 , 足 夠 了 ,
你 要 覺 得 還 不 夠 , 我 再 辛 苦 些 , 總 有 辦 法 的 , 我 就 是 希 望 你 開 心 。 我 們 的 日 子
真 是 越 過 越 好 了 , 反 倒 看 著 你 越 來 越 不 快 樂 似 的 , 我 真 的 很 想 改 變 這 種 情 況 。
利 飛 這 樣 跟 她 說 話 , 蘇 菊 聽 起 來 覺 得 很 溫 暖 , 這 是 他 一 貫 的 說 法 , 是 那 種
非 常 盡 責 的 丈 夫 給 妻 子 交 心 的 說 法 。 可 是 , 這 又 難 免 讓 蘇 菊 要 想 到 兩 人 的 關 系
, 這 又 是 一 樁 讓 人 心 煩 的 事 情 。 如 果 蘇 菊 想 要 結 婚 , 利 飛 這 樣 的 男 人 , 一 定 是
沒 有 異 議 的 , 可 是 , 蘇 菊 就 是 沒 有 心 情 去 安 排 婚 事 , 這 里 面 , 總 有 一 點 心 有 不
甘 、 害 怕 塵 埃 落 定 的 意 思 。 想 到 這 樣 一 攪 , 恐 怕 就 要 越 扯 越 遠 了 , 便 有 些 不 耐
煩 地 輕 輕 推 了 利 飛 一 把 , 說 , 算 了 , 算 了 , 只 是 這 樣 下 去 , 就 怕 是 掉 下 了 一 個
無 底 洞 了 , 你 想 一 想 , 我 不 做 事 , 干 什 么 呢 ? 她 本 想 說 , 就 做 個 商 人 婦 嗎 ? 可
是 她 知 道 , 以 利 飛 的 敏 感 , 他 就 一 定 會 想 到 那 句 “ 商 人 重 利 輕 別 離 ” 的 , 蘇 菊
太 明 白 了 , 這 是 利 飛 最 忌 諱 的 一 句 。
利 飛 馬 上 說 , 你 可 以 做 的 事 太 多 了 ─ ─ , 蘇 菊 意 識 到 , 他 們 又 要 原 地 打 圈
圈 了 , 趕 忙 打 斷 利 飛 , 說 , 利 飛 , 再 扯 遠 了 , 就 到 時 間 了 。 你 這 回 你 自 個 兒 去
吧 。 我 最 煩 這 種 地 方 , 男 人 一 堆 堆 湊 在 一 起 , 不 是 談 股 票 就 是 空 對 空 的 生 意 經
, 一 次 兩 次 是 新 鮮 , 三 次 之 后 , 我 真 的 覺 得 是 一 種 折 磨 。 你 想 , 在 美 國 這 種 地
方 漫 話 華 夏 風 云 也 是 很 無 聊 , 但 那 樣 的 男 人 至 少 還 愿 意 貼 貼 胸 毛 , 要 不 談 談 女
人 吧 , 那 我 覺 得 他 們 也 還 正 常 , 可 大 老 爺 們 的 , 搞 到 湊 在 一 起 就 只 會 談 一 個 最
沒 有 想 象 力 的 玩 意 兒 , 太 沒 勁 了 。 而 女 人 在 一 起 , 無 非 就 東 家 長 西 家 短 的 , 我
現 在 真 的 沒 有 心 情 。
利 飛 這 時 很 勉 強 地 笑 了 笑 , 說 , 蘇 菊 , 你 現 在 說 話 怎 么 都 這 樣 了 ? 我 看 你
真 的 要 休 個 長 假 了 , 累 得 都 快 喪 失 理 智 了 。 蘇 菊 當 然 知 道 自 己 的 話 是 說 得 有 點
過 份 了 , 就 有 點 難 為 情 地 聳 了 聳 肩 。 大 概 看 蘇 菊 有 點 軟 下 來 了 , 利 飛 就 伸 手 過
來 摟 著 她 的 腰 , 輕 聲 說 , 這 樣 類 型 的 聚 會 , 一 年 大 不 了 就 這 么 一 次 , 我 去 年 在
那 種 場 合 認 識 的 新 朋 友 , 一 年 來 在 生 意 上 真 是 幫 了 大 忙 的 , 幫 幫 忙 嘛 , 啊 ?
蘇 菊 就 不 再 說 話 。 她 知 道 利 飛 注 意 的 是 形 象 。 他 知 道 在 這 樣 的 場 合 , 有 個
女 人 一 起 出 席 , 是 一 種 帶 專 業 性 質 的 形 象 , 在 商 場 的 交 際 里 , 形 單 影 只 的 男 人
總 是 不 如 身 邊 帶 著 女 人 的 男 人 讓 人 感 到 可 親 可 信 。 這 些 道 理 , 蘇 菊 從 利 飛 那 里
聽 過 不 知 多 少 遍 了 , 她 現 在 , 已 經 把 它 們 當 作 義 務 來 盡 了 。 當 然 , 蘇 菊 有 時 也
會 非 份 地 想 , 怎 樣 才 能 走 出 這 個 圈 子 。 這 真 是 扼 殺 人 的 靈 性 和 激 情 的 圈 子 , 蘇
菊 這 樣 想 。 而 這 樣 的 想 法 , 對 她 想 在 如 今 這 樣 的 生 存 狀 態 下 , 尋 求 一 份 安 寧 的
心 境 , 真 是 沒 有 一 點 幫 助 。
在 利 飛 的 催 促 下 , 蘇 菊 沒 精 打 采 地 走 進 臥 室 , 在 滿 是 倦 意 的 臉 上 涂 了 些 脂
粉 , 對 著 鏡 子 將 頭 轉 來 轉 去 , 左 看 右 看 都 是 蓋 不 住 的 憔 悴 , 心 里 想 , 只 好 對 不
住 大 家 啦 。 然 后 拉 開 衣 櫥 的 門 , 看 到 很 多 利 飛 興 致 一 來 就 給 她 捎 回 家 的 各 種 名
牌 衣 裳 , 竟 連 p r i c e t a g 都 沒 有 摘 過 , 心 里 就 輕 嘆 了 一 聲 , 瞧 這 日 子
過 得 。 在 那 里 憂 郁 了 一 下 , 因 為 想 到 是 比 較 隨 便 的 家 居 派 對 , 就 挑 了 一 件 D o
n n a K a r a n 的 黑 色 厚 質 真 絲 的 短 袖 衫 , 一 條 式 樣 非 常 快 松 休 閑 、 在 黑
底 上 印 滿 了 淺 煙 色 的 蒲 葵 葉 花 案 的 絲 質 長 褲 , 提 起 那 只 一 般 只 是 到 利 飛 圈 子 的
派 對 才 背 的 香 奈 爾 的 小 皮 包 , 蹬 了 雙 黑 色 的 B a l l y 皮 鞋 , 在 穿 衣 鏡 里 將 自
己 打 量 了 一 番 , 心 里 想 , 好 久 沒 有 這 樣 打 扮 自 己 了 , 感 覺 倒 真 的 不 錯 。 就 開 始
有 點 心 思 了 , 將 長 發 在 鬧 后 編 了 條 辮 子 , 挑 了 條 煙 色 的 發 帶 扎 在 辮 尾 , 將 一 頭
的 長 發 想 到 是 夏 天 , 隨 手 噴 了 些 A N A I S A N A I S , 走 出 來 跟 利 飛 說 ,
可 以 走 了 。
利 飛 看 到 蘇 菊 , 頓 時 笑 逐 顏 開 , 他 大 聲 地 說 , 呵 , 我 就 說 嘛 , 看 了 這 么 多
女 孩 子 , 就 沒 有 什 么 人 是 比 得 過 蘇 家 一 對 姐 妹 花 的 , 到 底 是 天 生 麗 質 , 天 生 麗
質 啊 。
蘇 菊 便 跟 著 笑 出 了 聲 , 雖 然 她 心 里 認 為 , 利 飛 這 樣 恭 維 自 己 ,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是 因 為 高 興 她 在 這 樣 困 倦 疲 憊 的 裝 態 下 , 還 是 愿 意 陪 他 出 場 面 。 但 是 女 人 嘛
, 聽 到 人 夸 自 己 漂 亮 , 沒 有 會 不 開 心 的 , 所 以 就 是 冰 雪 聰 明 如 蘇 菊 , 在 這 種 時
候 , 也 是 樂 得 糊 涂 的 。
蘇 菊 是 那 種 大 效 果 非 常 奪 目 的 女 孩 子 , 待 人 們 將 她 仔 細 看 了 , 反 倒 就 有 很
多 的 爭 論 , 可 能 還 會 覺 得 不 過 爾 爾 。 她 和 她 姐 姐 蘇 玫 , 過 人 之 處 都 是 氣 質 和 身
形 , 這 就 是 為 什 么 蘇 玫 在 舞 台 上 一 站 , 手 腳 還 沒 動 , 就 有 一 種 先 聲 奪 人 的 氣 勢
。 蘇 菊 的 身 材 很 苗 條 , 卻 不 是 瘦 , 這 是 她 不 時 要 糾 正 利 飛 的 , 苗 條 跟 瘦 是 不 同
的 , 瘦 就 沒 有 了 性 感 , 苗 條 卻 是 有 性 感 的 。 利 飛 懂 她 的 意 思 , 就 不 爭 辯 , 但 不
時 還 是 要 說 走 了 嘴 , 要 講 蘇 菊 瘦 的 。
蘇 菊 的 眼 睛 也 不 是 大 , 但 很 長 , 因 為 她 常 常 要 走 神 , 想 一 些 不 著 邊 際 的 事
情 , 所 以 她 的 雙 眼 , 總 給 人 一 種 迷 離 感 , 還 有 一 點 哀 愁 的 樣 子 , 讓 人 喜 愛 之 后
, 還 要 有 几 分 憐 惜 。 她 的 眉 毛 也 是 清 楚 修 長 , 就 像 是 用 眉 筆 畫 過 的 , 她 額 前 搭
一 些 碎 發 的 時 候 , 那 眉 毛 , 就 是 要 埋 進 額 角 的 發 梢 的 , 這 是 多 少 女 人 , 畫 來 畫
去 , 也 畫 不 出 的 效 果 。 她 鼻 子 和 嘴 的 輪 廓 都 很 清 晰 , 特 別 是 那 張 嘴 , 對 中 國 女
人 說 來 , 是 偏 大 的 , 可 配 在 這 樣 一 張 典 型 的 東 方 式 的 臉 上 , 有 一 種 撩 人 的 韻 味
。 后 來 王 夏 總 是 對 她 說 , 你 真 的 很 值 得 畫 一 幅 肖 像 畫 呢 , 就 是 指 的 她 的 五 官 和
臉 型 。 加 上 她 跟 著 利 飛 多 年 , 她 自 然 是 學 了 很 多 衣 著 選 擇 、 色 彩 搭 配 的 的 實 用
技 巧 , 無 論 春 秋 冬 夏 , 都 是 衣 著 考 究 時 髦 。 一 個 女 人 , 有 了 這 些 外 在 的 條 件 ,
自 然 讓 人 過 目 難 忘 。
小 雷 的 新 居 , 座 落 在 那 個 以 華 宅 云 集 而 著 稱 的 一 個 靠 山 的 小 城 里 。 在 這 里
的 華 人 , 在 提 到 那 個 城 市 時 , 最 喜 歡 加 的 一 句 就 是 , 林 青 霞 就 住 在 那 里 呀 。 說
起 來 , 小 雷 也 是 早 些 從 上 海 來 美 國 留 學 的 一 位 普 通 留 學 生 , 卻 因 為 學 的 專 業 不
好 找 事 , 就 出 來 自 己 做 , 很 幸 運 地 找 到 了 一 個 美 國 合 伙 人 , 讓 他 包 在 中 國 加 工
一 些 小 五 金 。 小 雷 就 到 浙 江 蕭 山 開 了 工 廠 , 慢 慢 越 做 越 大 , 現 在 是 攀 上 了 美 國
這 邊 諸 如 H o m e D e p o t 一 類 的 大 型 連 鎖 店 , 這 樣 几 年 下 來 , 自 是 有 點
下 半 生 吃 不 完 用 不 完 的 架 式 了 , 所 以 , 搬 到 這 個 林 青 霞 的 城 市 里 來 , 不 能 算 是
夸 張 的 。
從 高 速 公 路 下 來 之 后 , 通 往 小 雷 家 的 路 , 一 路 是 林 木 深 深 , 搖 開 車 窗 的 話
, 是 滿 鼻 的 植 物 的 清 香 。 早 几 年 , 利 飛 和 蘇 菊 剛 到 灣 區 來 時 , 沒 事 也 會 開 了 車
到 這 里 來 看 那 些 宮 殿 似 的 住 宅 , 然 后 也 說 些 夢 話 , 兩 人 你 一 句 我 一 句 的 , 說 那
一 天 一 定 也 要 搬 到 這 里 來 的 , 說 完 了 兩 個 人 就 哈 哈 哈 地 笑 了 , 再 轉 下 山 去 喝 茶
, 吃 飯 。 也 許 , 這 在 蘇 菊 真 就 是 三 分 鐘 的 艷 羨 , 然 后 一 笑 了 之 的 , 她 的 心 不 在
這 上 面 , 她 喜 愛 這 里 , 是 喜 歡 它 的 山 野 的 清 幽 感 , 而 利 飛 , 喜 歡 的 是 更 物 質 的
, 他 是 真 心 喜 歡 那 些 華 宅 , 他 說 。 有 時 蘇 菊 想 , 其 實 利 飛 也 不 真 是 那 樣 物 質 的
, 只 是 不 幸 決 定 了 做 商 人 , 人 在 江 湖 , 身 不 由 己 而 已 。
當 利 飛 和 蘇 菊 出 現 在 小 雷 家 的 客 廳 時 , 看 到 的 是 一 幅 忙 亂 熱 鬧 的 的 景 象 。
小 雷 太 太 是 個 很 富 態 的 少 婦 , 說 一 口 上 海 腔 很 重 的 國 語 , 在 人 們 由 衷 的 恭 維 和
贊 美 聲 中 , 嘴 一 直 沒 有 合 攏 過 , 到 了 后 來 , 那 張 抹 了 那 種 時 髦 的 咖 啡 色 調 的 口
紅 的 嘴 , 讓 人 覺 得 已 經 是 不 像 在 笑 , 而 只 是 機 械 地 裂 著 了 。 是 累 的 不 是 , 蘇 菊
心 里 想 。
蘇 菊 跟 在 利 飛 后 面 , 心 不 在 焉 地 隨 著 人 們 , 在 小 雷 太 太 的 帶 領 下 , 樓 上 樓
下 地 將 各 角 落 看 過 。 給 蘇 菊 留 下 最 深 印 象 的 , 是 到 處 的 大 窗 戶 和 几 乎 每 一 間 屋
子 , 都 有 一 衛 生 間 。 當 然 這 樣 的 房 子 有 很 好 的 V i e w , 安 放 這 樣 多 的 大 窗 子
, 的 確 是 有 道 理 , 可 是 蘇 菊 知 道 小 雷 夫 婦 , 連 同 兩 個 孩 子 , 一 年 里 在 浙 江 待 的
時 間 要 比 在 美 國 這 里 待 的 時 間 多 , 心 里 就 有 些 為 他 們 惋 惜 。 蘇 菊 看 得 出 來 , 這
家 里 的 室 內 設 計 , 是 花 了 大 價 錢 請 專 業 設 計 師 來 設 計 的 , 華 美 是 華 美 , 配 色 也
是 無 可 挑 剔 的 , 弄 得 都 有 點 像 白 宮 里 面 那 樣 , 這 個 是 藍 屋 那 個 是 紅 屋 什 么 的 ,
可 是 , 卻 沒 有 了 個 人 的 風 格 , 沒 有 一 種 居 家 過 日 子 隨 意 的 基 調 , 真 是 像 足 了 那
些 千 篇 一 律 的 樣 品 屋 里 的 擺 色 。 蘇 菊 想 , 她 還 是 喜 歡 她 那 個 只 簡 單 而 舒 適 的 居
所 啊 。
參 觀 完 房 子 之 后 , 蘇 菊 打 起 精 神 陪 著 利 飛 一 路 跟 那 些 認 識 和 不 認 識 的 人 們
打 著 招 呼 , 算 是 走 過 了 場 面 , 作 個 報 到 那 樣 。 蘇 菊 走 過 去 , 人 們 都 是 要 對 她 多
看 兩 眼 的 , 可 是 她 卻 是 一 副 很 不 投 入 的 表 情 , 在 那 樣 的 走 動 里 , 她 已 經 聽 到 她
早 先 向 利 飛 抱 怨 過 的 這 種 場 合 男 女 雙 方 永 恆 的 主 題 在 被 熱 烈 的 討 論 開 了 。 利 飛
肯 定 留 意 到 了 , 便 給 蘇 菊 做 了 一 個 莫 可 奈 何 的 表 情 , 蘇 菊 做 了 個 ” T h a t ’
s O k a y ” 的 嘴 形 。 等 這 樣 場 面 上 的 應 酬 一 過 , 蘇 菊 便 由 利 飛 自 己 去 做 重
點 的 交 際 , 自 己 就 想 到 后 院 里 找 張 台 子 坐 下 來 清 淨 一 下 , 因 為 她 剛 剛 在 樓 上 看
到 , 后 院 的 V i e w 很 好 , 能 遠 遠 地 看 到 舊 金 山 機 場 飛 機 的 起 落 , 還 有 舊 金 山
灣 和 灣 區 的 大 遠 景 。
就 在 她 拿 了 一 杯 葡 萄 汁 , 擠 過 人 群 , 走 過 門 廳 , 來 到 那 個 寬 大 的 廚 房 , 打
算 拐 過 那 個 喝 酒 用 的 I s l a n d 去 拉 那 個 通 向 后 院 的 大 門 時 , 她 聽 到 了 f a
m i l y r o o m 里 的 人 群 爆 發 出 一 陣 轟 笑 聲 。 這 樣 的 笑 聲 雖 然 沒 有 感 染 她
, 但 她 還 是 不 經 意 的 朝 那 邊 瞄 了 一 眼 , 一 下 , 她 就 看 到 了 被 人 們 圍 在 人 圈 中 央
的 王 夏 , 那 是 一 個 舞 台 聚 光 的 感 覺 , 她 給 定 在 了 那 里 。
王 夏 那 時 正 舉 著 一 本 打 開 的 畫 冊 , 聲 音 洪 亮 地 在 那 里 介 紹 著 什 么 。 蘇 菊 卻
聽 不 清 王 夏 具 體 在 說 什 么 , 也 許 是 她 完 全 走 神 了 , 她 記 下 的 , 只 是 王 夏 臉 上 丰
富 的 表 情 和 幅 度 變 化 很 大 、 很 快 的 手 勢 。 他 說 到 什 么 好 笑 的 時 候 時 , 有 些 女 人
還 彎 下 腰 來 笑 , 讓 人 難 免 要 想 到 花 枝 亂 顫 那 樣 的 形 容 詞 的 。 可 是 那 一 片 轟 笑 聲
, 怎 樣 也 蓋 不 過 王 夏 自 己 的 笑 聲 , 那 樣 的 笑 聲 , 像 是 帶 著 色 、 閃 著 光 的 一 把 飛
鏢 , 容 不 得 蘇 菊 有 個 反 應 的 機 會 , 就 直 插 到 她 的 心 底 , 讓 她 應 聲 倒 地 。
后 來 蘇 菊 知 道 , 王 夏 當 時 舉 著 的 , 是 后 來 那 個 專 門 靠 給 新 富 、 在 海 外 中 國
人 圈 子 里 有 錢 有 勢 的 人 們 畫 肖 像 畫 暴 富 起 來 的 人 稱 張 先 生 的 張 道 的 畫 冊 。 那 時
張 先 生 還 是 剛 到 美 國 , 在 王 夏 那 里 落 腳 。 王 夏 自 己 是 早 就 不 愿 畫 畫 了 , 可 是 ,
為 了 幫 張 先 生 , 王 夏 那 天 跟 蘇 菊 一 樣 , 雖 然 有 些 不 情 愿 , 最 后 還 是 來 了 小 雷 這
里 。 小 雷 是 王 夏 的 表 姐 夫 。
王 夏 那 天 穿 的 是 一 件 藍 綠 底 色 , 上 面 印 有 火 烈 鳥 、 棕 櫚 葉 、 和 太 陽 那 樣 鮮
艷 的 圖 案 的 一 件 棉 綢 的 衣 裳 , 下 身 是 一 條 洗 得 有 些 發 白 的 黑 色 牛 仔 褲 , 牛 仔 褲
的 膝 蓋 處 , 看 不 清 是 畫 的 還 是 繡 了 兩 只 變 形 的 卡 通 似 的 鸚 鵡 , 跟 他 上 衣 的 圖 案
, 相 互 呼 應 的 , 看 著 很 逗 人 樂 。 他 的 腳 上 蹬 的 是 一 雙 非 常 結 實 的 半 舊 的 登 山 鞋
。 頭 發 在 腦 后 扎 成 挺 長 的 一 把 。 這 個 發 式 著 實 讓 蘇 菊 的 心 跳 了 一 下 , 在 這 樣 一
個 蘇 菊 原 本 認 為 是 極 其 乏 味 的 聚 會 上 , 竟 然 出 現 了 一 個 她 久 違 了 的 、 她 過 去 在
蘇 玫 那 里 常 見 的 藝 朮 家 的 形 像 , 她 的 心 , 突 然 就 輕 松 喜 悅 起 來 。 這 并 不 是 說 ,
她 很 久 沒 有 見 過 藝 朮 家 了 , 她 很 久 很 久 , 沒 見 過 王 夏 這 樣 讓 人 怦 然 心 動 的 藝 朮
家 了 。 她 后 來 想 , 她 的 靈 魂 深 處 , 是 很 懷 念 那 種 怦 然 心 動 的 感 覺 的 。 她 覺 得 在
利 飛 的 圈 子 里 遇 到 的 那 些 藝 朮 家 , 他 們 所 擁 有 的 氣 質 , 就 不 是 王 夏 這 樣 的 。 蘇
菊 喜 歡 套 蘇 玫 的 話 , 那 是 骨 子 里 的 東 西 , 是 的 , 王 夏 的 氣 質 , 是 從 骨 子 里 出 來
的 。
蘇 菊 就 走 近 了 那 個 圈 子 , 想 聽 清 楚 王 夏 在 說 些 什 么 。 說 是 聽 , 卻 是 沒 有 聽
進 的 , 她 知 道 自 己 在 走 神 , 她 只 是 不 時 聽 到 王 夏 在 那 里 哈 哈 哈 地 放 了 聲 笑 , 每
笑 一 次 , 她 都 忍 不 住 往 圈 子 里 再 靠 近 一 些 。 后 來 就 聽 到 有 人 問 張 先 生 在 哪 里 ,
要 找 張 先 生 問 一 些 買 畫 的 詳 情 , 這 時 , 王 夏 就 看 到 了 這 邊 , 他 的 目 光 在 蘇 菊 的
臉 上 停 了 一 下 , 這 個 停 頓 很 短 暫 。 后 來 他 告 訴 蘇 菊 , 她 讓 他 想 到 了 一 個 熟 人 ,
當 然 , 他 那 個 時 刻 并 沒 有 想 起 蘇 玫 的 名 字 。 而 且 他 還 覺 得 , 這 個 女 孩 子 的 輪 廓
很 好 , 只 是 眼 圈 有 些 黑 , 他 就 在 心 里 笑 了 一 下 , 是 不 是 前 一 個 晚 上 做 愛 做 多 了 。
這 時 , 利 飛 走 了 過 來 , 他 站 到 蘇 菊 身 邊 , 很 禮 貌 地 放 低 了 聲 音 , 說 , 我 知
道 他 的 。 蘇 菊 不 知 為 什 么 就 有 些 緊 張 起 來 , 將 頭 轉 過 來 , 眼 神 里 有 一 種 探 詢 。
利 飛 將 手 里 的 那 杯 紅 酒 , 送 到 嘴 邊 呷 了 一 口 , 慢 慢 地 說 , 你 們 那 里 的 花 山 呀 ,
那 套 曾 經 轟 動 一 時 的 《 花 山 岩 畫 系 列 》 , 就 是 他 畫 的 , 王 夏 。
利 飛 的 話 聲 落 地 , 蘇 菊 眼 前 竟 是 金 光 四 射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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