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菊 孤 獨 地 坐 在 紐 約 的 冬 陽 下 ， 哈 著 寒 氣 ， 用 雙 手 將 書 本 捧 在 眼 前 ， 強 迫 著 自 己 將 那 個 章 節 仔 細 地 讀 下 去 。 雖 然 那 么 多 年 過 去 了 ， 在 看 到 王 夏 這 個 名 字 時 ， 她 的 心 還 是 一 下 就 浮 了 起 來 ， 那 心 底 的 思 緒 ， 便 焦 躁 而 沒 有 了 方 向 地 游 離 著 ， 使 她 的 意 識 遠 遠 近 近 地 不 斷 跳 躍 ， 怎 樣 也 不 能 將 精 力 集 中 起 來 。 她 的 眼 睛 是 在 看 著 那 書 頁 的 ， 可 就 是 沒 有 能 將 那 些 認 真 的 評 語 讀 到 心 里 去 。 她 的 眼 光 一 遍 一 遍 地 在 那 張 書 頁 上 掃 上 掃 下 ， 卻 只 能 肯 定 地 讀 進 了 最 后 總 結 性 的 一 句 ： “ 這 一 系 列 是 １ ９ ８ ５ 年 中 國 大 陸 狂 飆 般 興 起 的 新 潮 美 朮 運 動 中 最 為 引 人 注 目 、 極 富 創 意 的 的 杰 作 之 一 ” 。

　 　 蘇 菊 雖 然 沒 有 將 那 些 詳 細 的 、 過 于 專 業 的 評 論 讀 進 去 ， 但 是 她 心 里 知 道 ， 王 夏 之 所 以 在 這 本 頗 為 權 威 的 中 國 前 衛 藝 朮 史 里 被 單 獨 地 列 舉 出 來 ， 一 是 因 為 王 夏 繪 畫 風 格 的 獨 特 ， 使 得 他 很 難 被 歸 類 到 其 它 的 流 派 中 去 ﹔ 二 來 是 ， 王 夏 雖 然 不 能 跟 其 它 流 派 做 同 類 項 合 并 ， 但 是 ， 他 在 新 潮 美 朮 運 動 中 攜 逼 人 的 才 氣 從 大 西 南 一 隅 脫 穎 而 出 ， 在 油 畫 創 作 上 所 做 的 大 膽 的 藝 朮 創 新 和 探 索 在 當 時 的 美 朮 界 產 生 了 極 具 轟 動 性 的 影 響 ， 這 種 種 事 實 ， 使 得 每 一 位 客 觀 的 人 士 在 回 望 那 段 歲 月 時 ， 都 不 能 忽 略 王 夏 和 他 的 作 品 。

　 　 所 有 熟 悉 中 國 美 朮 界 那 段 歷 史 的 人 ， 都 會 同 意 這 樣 一 個 說 法 ： 在 當 年 那 個 新 美 朮 觀 、 新 藝 朮 理 念 、 新 實 驗 探 索 宣 言 大 爆 炸 的 日 子 里 ， 王 夏 的 確 是 最 不 能 讓 人 定 位 的 個 體 。 那 是 中 國 美 朮 界 壁 壘 分 明 的 正 統 與 非 正 統 兩 大 陣 營 大 分 化 、 大 整 合 的 時 期 。 信 念 一 致 的 藝 朮 家 們 ， 在 全 國 范 圍 內 以 群 體 為 單 位 或 相 互 呼 應 ， 或 彼 此 決 斗 ﹔ 或 共 同 出 擊 ， 或 集 體 抵 御 。 可 似 乎 只 有 王 夏 是 獨 處 一 隅 ， 形 只 影 單 卻 氣 勢 如 虹 地 一 路 跟 主 流 匯 合 過 來 ， 卻 又 能 不 被 主 流 淹 沒 。 蘇 菊 相 信 那 最 根 本 的 原 因 就 是 王 夏 作 品 里 的 那 股 讓 人 不 能 抗 拒 的 藝 朮 震 撼 力 ， 那 是 一 股 讓 所 有 的 人 與 之 直 面 相 向 時 ， 都 會 屏 住 呼 吸 、 抬 頭 仰 視 的 力 量 － － 這 是 蘇 菊 的 結 論 。 王 夏 顯 然 不 屬 于 當 時 最 為 張 揚 的 “ 理 性 繪 畫 ” 一 類 ， 因 為 他 關 注 的 ， 既 不 是 “ 形 而 上 ” 的 入 世 的 文 化 意 味 和 社 會 哲 理 ， 但 也 不 能 完 全 歸 為 “ 生 命 之 流 ” 那 種 純 粹 探 索 生 命 之 本 能 、 追 求 對 生 命 本 質 作 自 然 回 歸 的 群 體 ， 雖 然 在 地 理 位 置 上 ， 他 跟 主 要 是 散 布 于 西 南 、 西 北 和 兩 湖 等 地 的 后 者 是 最 為 接 近 的 。

　 　 王 夏 就 這 些 問 題 ， 很 簡 單 地 跟 蘇 菊 說 過 ， 他 和 他 們 最 不 同 的 一 點 是 ， 他 從 來 沒 有 使 命 感 。 沒 有 ， 從 來 沒 有 。 蘇 菊 記 的 他 這 樣 說 時 ， 是 聳 了 聳 肩 的 ， 帶 著 一 副 頗 為 玩 世 不 恭 的 表 情 。 蘇 菊 有 些 失 望 ， 她 抬 著 眼 等 他 的 解 釋 ， 王 夏 就 笑 了 笑 說 ， 我 實 實 在 在 就 是 一 個 非 常 簡 單 的 人 啊 ， 畫 畫 嘛 ， 說 到 這 里 ， 他 朝 蘇 菊 擠 了 擠 眼 睛 ， 裂 裂 嘴 笑 了 說 ， 你 們 叫 創 作 的 對 吧 ？ 好 吧 ， 就 是 創 作 了 ， 我 憑 的 是 直 覺 。 蘇 菊 急 忙 打 斷 他 說 ， 不 對 吧 ， 藝 朮 家 ， 憑 的 是 靈 感 嘛 。 王 夏 就 他 將 一 支 手 像 扭 麻 花 一 樣 地 在 空 中 扭 著 往 上 舉 起 來 ， 說 ， 要 有 直 覺 ， 才 談 得 上 靈 感 ， 我 就 是 這 樣 的 。 然 后 停 了 大 概 兩 秒 鐘 ， 又 加 了 一 句 ： 再 就 是 沖 動 。 直 覺 和 沖 動 ， 就 是 創 作 的 源 泉 和 動 力 啊 ， 王 夏 輕 描 淡 寫 地 說 。 最 后 還 再 加 一 句 ， 我 做 人 和 生 活 也 都 是 這 樣 的 。 對 于 這 句 王 夏 漫 不 經 心 說 出 的 話 ， 蘇 菊 那 時 沒 有 聽 懂 ， 也 沒 有 在 意 。 很 久 很 久 之 后 ， 她 才 恍 然 大 悟 ： 其 實 這 句 真 是 一 矢 中 的 的 讖 語 啊 。

　 　 蘇 菊 那 時 當 然 是 不 能 同 意 王 夏 的 這 種 說 法 ， 因 為 她 知 道 ， 像 王 夏 跟 蘇 玫 他 們 那 個 時 代 的 人 ， 使 命 感 是 一 種 深 入 骨 髓 的 東 西 ， 不 可 能 是 說 沒 有 就 沒 有 了 的 。 王 夏 就 又 聳 了 聳 肩 ， 做 了 個 很 不 以 為 然 的 表 情 ， 說 ， 我 就 是 沒 有 的 ， 信 不 信 由 你 。 除 了 直 覺 ， 還 是 直 覺 ， 那 個 讓 人 唱 著 唱 著 就 想 踮 起 腳 尖 跳 芭 蕾 的 歌 叫 什 么 來 著 了 ？ 蘇 菊 就 哈 哈 哈 地 笑 起 來 ， 馬 上 就 猜 到 了 他 在 說 什 么 ， 抬 起 手 在 王 夏 的 臉 前 一 扇 ， 說 ， 那 叫 “ 跟 著 感 覺 走 ” 啦 ， 她 還 忍 不 住 哼 了 一 句 ， 一 邊 看 著 王 夏 滑 稽 的 表 情 ， 她 便 情 不 自 禁 地 搖 頭 晃 腦 起 來 ， 做 出 那 種 跟 她 平 日 里 的 氣 質 很 不 相 配 的 有 些 輕 飄 的 樣 子 ， 可 心 里 的 快 樂 和 輕 松 ， 真 像 是 被 石 子 擊 到 的 水 面 上 的 波 紋 ， 是 蕩 漾 開 來 的 。 而 她 的 眼 睛 ， 几 乎 就 看 得 到 那 種 波 紋 ， 在 那 意 念 的 深 處 ， 是 怎 樣 一 圈 圈 地 散 遠 了 去 的 ， 這 是 跟 利 飛 在 一 起 時 沒 有 過 的 ， 她 突 然 就 想 。 她 真 是 喜 歡 這 種 跟 著 感 覺 走 的 人 生 態 度 啊 ， 她 那 時 興 奮 地 想 ， 自 己 一 直 找 的 ， 原 來 就 是 這 樣 的 東 西 ， 眼 神 就 有 些 做 著 白 日 夢 似 的 迷 離 。 王 夏 就 伸 手 過 來 拉 起 她 的 一 只 手 ， 怪 聲 怪 調 地 接 了 一 句 ： “ 緊 抓 住 夢 的 手 ” ， 這 一 句 真 是 接 得 絕 了 ， 兩 人 就 笑 作 一 團 。 后 來 蘇 菊 再 想 到 那 個 情 景 ， 就 意 識 到 他 們 之 間 的 那 些 對 話 和 對 應 ， 真 是 一 種 命 運 的 征 兆 。 其 實 ， 王 夏 從 來 就 沒 有 隱 瞞 過 的 ， 真 的 ， 從 一 開 始 ， 就 是 一 貫 如 一 地 強 調 著 他 命 運 里 那 個 “ 跟 著 感 覺 走 ” 的 主 旋 律 。 這 當 然 是 跟 利 飛 最 不 同 的 人 生 宣 言 了 ， 蘇 菊 那 時 當 然 還 不 懂 ， 這 其 中 的 不 同 ， 其 實 遠 不 僅 僅 只 是 “ 高 飛 ” 與 “ 滑 翔 ” 的 對 應 。

　 　 那 本 牛 津 的 書 里 ， 收 入 了 王 夏 那 幅 經 典 的 《 歡 歌 》 。 蘇 菊 看 到 那 幅 巨 幅 油 畫 被 縮 印 成 了 一 張 莫 約 ５ Ｘ ７ 英 寸 大 小 的 畫 頁 ， 忍 不 住 就 用 自 己 有 些 發 冷 的 手 ， 放 到 畫 頁 上 面 不 停 地 撫 摸 ， 心 里 有 股 暖 暖 的 痛 。 是 的 ， 那 真 是 很 溫 暖 的 感 覺 ， 但 卻 分 明 是 痛 楚 的 ， 有 點 像 那 種 “ 憐 惜 ” 的 境 界 。 這 是 我 的 愛 人 的 作 品 ， 她 對 自 己 說 ， 眼 淚 就 涌 了 上 來 。

　 　 “ 愛 人 ” 這 樣 兩 個 字 ， 這 樣 出 現 在 她 的 心 里 ， 當 然 不 是 那 種 中 國 大 陸 上 最 通 俗 的 釋 義 ， 而 是 她 這 會 兒 想 到 王 夏 時 ， 真 切 感 到 的 、 發 自 內 心 深 處 的 一 種 非 常 親 愛 的 情 感 。 這 么 多 年 過 去 了 ， 經 歷 了 那 樣 多 的 事 情 ， 連 她 自 己 都 沒 有 想 到 ， 她 還 能 對 王 夏 保 有 那 樣 的 情 感 。 她 將 五 個 手 指 張 開 ， 壓 到 書 頁 上 ， 仿 佛 看 到 歲 月 就 在 指 逢 中 流 逝 了 過 去 。

　 　 她 當 年 在 北 京 的 嚴 寒 里 ， 是 由 在 北 京 舞 蹈 學 院 進 修 的 蘇 玫 領 著 ， 到 北 海 公 園 的 一 個 小 庭 院 里 去 看 王 夏 的 那 個 巡 展 到 北 京 的 《 花 山 岩 畫 系 列 》 的 。

　 　 蘇 玫 一 路 上 都 在 講 著 自 己 在 黔 桂 交 界 處 的 山 溝 里 做 文 工 團 員 的 那 段 歷 史 ， 也 不 管 蘇 菊 有 沒 有 聽 進 去 ， 她 只 是 神 情 亢 奮 地 說 啊 說 。 蘇 菊 就 知 道 了 ， 這 個 如 今 引 人 注 目 的 青 年 畫 家 ， 原 來 是 蘇 玫 她 們 那 個 山 區 文 工 團 的 舞 美 。 蘇 玫 還 感 傷 地 回 憶 說 ， 你 不 知 道 啊 ， 他 那 時 還 給 那 個 小 城 鎮 唯 一 的 電 影 院 畫 電 影 廣 告 牌 的 啊 ， 我 們 最 喜 歡 在 高 高 的 竹 架 子 下 面 指 指 點 點 ， 挑 剔 他 的 ， 說 了 就 自 己 笑 。 蘇 玫 后 來 又 講 到 了 那 個 左 江 流 域 數 百 公 里 范 圍 內 奇 特 的 花 山 岩 畫 景 觀 ， 那 是 壯 族 先 民 留 下 的 文 化 遺 產 ， 你 真 的 不 能 想 象 ， 那 樣 宏 偉 的 大 畫 面 ， 是 怎 樣 被 畫 到 臨 江 陡 峭 的 懸 崖 上 的 啊 。 說 到 這 里 ， 蘇 玫 笑 了 ， 說 ， 王 夏 一 有 空 ， 就 會 請 了 假 到 那 邊 去 的 ， 猜 他 后 來 跟 我 們 怎 么 說 ， 他 說 他 搞 清 楚 了 那 些 蛙 狀 的 人 形 是 怎 么 被 畫 上 去 的 ： 是 那 些 先 民 ， 在 自 己 的 身 上 涂 了 鐵 紅 土 漿 ， 然 后 扯 著 對 面 懸 崖 上 的 青 藤 ， 一 下 蕩 過 去 撞 到 對 面 的 懸 崖 上 留 下 的 痕 跡 。 這 話 逗 得 蘇 菊 也 哈 哈 地 笑 了 起 來 ， 在 北 京 的 寒 天 里 ， 她 年 輕 的 臉 上 ， 真 切 地 感 染 到 了 蘇 玫 他 們 那 代 人 的 浪 漫 。

　 　 后 來 蘇 菊 來 到 美 國 ， 游 歷 了 美 國 西 南 部 的 許 多 地 方 ， 看 到 了 許 多 類 似 于 花 山 岩 畫 的 景 觀 ， 甚 至 那 些 舞 蹈 的 人 形 ， 也 都 是 蛙 狀 的 ， 她 就 總 是 一 邊 抬 了 頭 看 ， 一 邊 就 會 想 起 從 蘇 玫 那 兒 聽 到 的 出 自 王 夏 之 口 的 那 個 關 于 岩 畫 的 笑 話 ， 忍 不 住 就 會 自 個 兒 哈 哈 地 笑 出 聲 的 。

　 　 那 天 蘇 玫 又 說 到 ： 我 們 那 個 團 真 出 人 才 呢 ， 你 知 道 阿 華 吧 ， 那 時 也 是 常 給 電 影 院 做 兼 職 檢 票 員 的 ， 現 在 都 唱 到 拿 國 際 大 獎 了 ， 你 能 想 象 嗎 ？ 山 溝 里 的 歌 手 ， 考 到 音 樂 學 院 ， 學 美 聲 唱 法 也 學 出 來 了 … … 蘇 菊 聽 著 聽 著 ， 就 給 感 染 了 ， 她 覺 得 蘇 玫 他 們 那 一 代 人 的 故 事 ， 真 是 要 用 “ 傳 奇 ” 來 形 容 的 啊 。 這 個 結 論 從 此 就 烙 在 了 心 里 ， 讓 她 再 看 他 們 的 時 候 ， 難 免 是 要 仰 視 的 ， 還 有 一 種 希 望 接 近 和 模 仿 他 們 的 意 愿 。

　 　 可 是 那 天 她 們 根 本 沒 有 擠 得 進 那 個 畫 展 ， 那 是 一 個 非 常 時 期 ， 人 們 對 美 朮 展 的 熱 情 ， 大 概 是 因 為 大 氛 圍 的 影 響 ， 實 在 是 到 了 一 種 瘋 狂 投 入 的 境 地 。 她 們 驚 駭 地 看 著 院 子 里 的 人 們 那 樣 胸 貼 背 、 背 貼 胸 地 擠 成 一 團 ， 作 為 年 輕 的 女 性 ， 她 們 第 一 個 反 應 就 是 必 須 離 開 的 。 她 們 踮 了 腳 在 庭 院 門 外 遠 遠 地 往 里 面 看 ， 能 看 到 正 庭 后 面 那 個 展 廳 里 正 對 大 門 的 那 一 幅 巨 作 的 上 半 部 ， 后 來 蘇 菊 知 道 了 ， 那 便 是 開 宗 明 義 的 《 歡 歌 》 。

　 　 她 們 身 不 由 己 地 隨 著 人 流 慢 慢 地 往 后 退 ， 直 退 她 們 不 能 再 退 的 地 方 ， 抬 著 頭 遙 望 著 那 幅 巨 大 的 、 以 鐵 鏽 紅 為 主 色 調 的 畫 面 ， 真 的 是 有 一 種 身 臨 其 境 、 在 江 心 中 仰 望 萬 丈 懸 崖 上 那 些 神 秘 的 岩 畫 的 感 覺 。 那 畫 面 上 做 蛙 跳 狀 的 人 形 、 舞 蹈 的 男 女 、 狩 獵 的 陣 仗 、 各 種 變 形 之 后 似 是 而 非 的 矛 、 盾 、 刀 、 戟 、 旗 幟 、 太 陽 和 星 辰 ， 被 夸 張 而 濃 烈 地 集 中 在 畫 面 中 。 王 夏 很 巧 妙 地 利 用 了 透 視 的 原 理 ， 用 層 次 不 同 的 紅 ， 構 出 了 整 個 畫 面 效 果 里 很 強 的 立 體 感 。 因 為 構 圖 的 獨 特 ， 讓 人 有 一 種 視 覺 上 錯 覺 ， 就 一 直 要 有 一 種 仰 望 的 感 覺 。 但 王 夏 將 分 寸 感 掌 握 得 極 好 ， 讓 那 種 仰 望 恰 到 好 處 ， 不 至 使 人 感 到 疲 倦 。 那 畫 作 里 色 彩 的 濃 烈 、 圖 形 的 夸 張 和 極 強 的 敘 事 性 ， 讓 所 有 的 的 觀 眾 都 感 到 了 一 種 強 烈 的 震 撼 。 這 作 為 系 列 畫 的 開 場 白 ， 真 可 謂 氣 勢 宏 偉 。 這 樣 全 新 的 繪 畫 角 度 ， 讓 所 有 的 觀 者 的 第 一 個 反 應 就 是 “ 不 同 凡 響 ” 。

　 　 她 們 后 來 就 感 覺 是 被 人 推 擠 出 了 那 個 院 子 。 耳 邊 嘈 雜 的 人 聲 里 ， 都 是 興 奮 的 叫 喊 。 在 聽 到 很 多 人 議 論 作 者 的 時 候 ， 蘇 菊 就 注 意 到 蘇 玫 的 臉 上 有 一 種 很 興 奮 很 自 豪 的 表 情 ， 蘇 菊 就 不 作 聲 ， 跟 在 蘇 玫 身 旁 ， 她 不 忍 心 打 斷 蘇 玫 那 種 追 憶 的 神 色 ， 雖 然 她 很 想 告 訴 蘇 玫 ， 面 對 剛 才 目 睹 的 那 種 堪 稱 盛 況 的 景 象 ， 她 內 心 真 是 覺 得 了 一 種 難 以 言 狀 的 激 動 。

　 　 后 來 蘇 玫 拿 了 一 本 印 成 了 畫 冊 的 《 花 山 岩 畫 系 列 》 來 送 給 蘇 菊 ， 蘇 玫 自 己 是 終 于 見 到 了 在 當 時 在 北 京 的 王 夏 。 那 本 畫 冊 的 扉 頁 里 有 王 夏 飛 龍 走 鳳 的 簽 名 題 字 。 蘇 菊 后 來 就 留 意 到 在 相 當 長 的 一 個 時 期 內 ， 各 大 報 紙 的 文 藝 版 里 ， 王 夏 這 個 名 字 的 出 現 頻 率 相 當 地 高 ， 再 后 來 她 就 聽 說 ， 跟 那 一 代 畫 家 里 許 多 杰 出 的 人 士 一 樣 ， 王 夏 去 了 美 國 。

　 　 到 蘇 菊 自 己 也 來 美 國 之 后 ， 她 在 最 最 的 初 期 ， 在 紐 約 時 ， 看 到 了 不 少 關 于 旅 美 大 陸 知 名 畫 家 的 報 導 ， 她 就 問 蘇 玫 ， 你 那 個 老 同 事 王 夏 怎 樣 了 呢 ？ 蘇 玫 苦 苦 地 笑 了 一 下 ， 抬 頭 看 了 一 眼 天 空 ， 說 ， 哈 ， 藝 朮 家 ， 在 美 國 ， 他 還 能 怎 樣 呢 ？ 蘇 菊 聽 到 這 里 ， 突 然 就 沒 有 了 興 趣 再 追 問 ， 她 那 時 正 在 為 自 己 的 生 計 和 前 途 發 愁 ， 她 遇 到 的 先 她 而 來 的 所 有 人 ， 都 在 向 她 強 調 著 美 國 的 現 實 ， 金 錢 在 美 國 的 重 要 ， 她 想 自 己 還 遠 不 是 個 藝 朮 家 呢 ， 都 已 經 有 不 斷 低 頭 的 心 頭 之 痛 ， 有 些 事 ， 真 是 越 少 知 道 越 好 。

　 　 可 是 命 運 就 是 這 樣 ， 在 什 么 一 個 關 鍵 的 時 刻 ， 它 帶 著 它 的 道 理 ， 一 下 ， 就 可 能 出 其 不 意 地 把 你 推 到 一 個 離 奇 的 境 地 。 回 想 到 這 里 ， 蘇 菊 抬 起 頭 來 ， 倒 吸 了 一 口 長 氣 ， 有 些 淒 涼 地 笑 了 一 下 。

　 　 那 一 天 ， 在 那 個 林 青 霞 的 城 市 ， 在 小 雷 家 豪 華 的 新 居 里 ， 當 圍 著 王 夏 的 人 群 一 下 散 開 了 的 時 候 ， 蘇 菊 那 個 走 著 神 立 在 那 里 一 動 不 動 的 形 象 ， 顯 得 異 常 地 引 人 注 目 。 這 時 ， 她 的 臉 上 出 了 點 血 色 ， 眼 睛 里 也 發 出 了 亮 光 ， 在 一 身 純 正 的 黑 色 的 襯 托 下 ， 給 人 一 種 很 獨 特 的 視 覺 印 象 。 人 們 走 過 時 ， 都 忍 不 住 要 快 快 地 上 下 打 量 她 一 下 ， 他 們 的 表 情 里 ， 都 有 些 好 奇 。

　 　 她 很 想 上 去 跟 王 夏 說 話 ， 雖 然 她 不 知 道 要 說 些 什 么 ， 又 從 何 說 起 。 但 她 真 的 有 一 種 想 要 跟 他 交 談 的 愿 望 ， 那 簡 直 就 是 一 種 沖 動 ， 她 很 明 白 地 想 ， 可 愈 是 這 樣 清 楚 自 己 ， 她 心 里 就 難 免 有 些 煎 熬 了 。 她 到 底 是 那 樣 矜 持 的 人 ， 那 個 “ 冷 艷 ” 的 名 頭 ， 有 些 莫 名 其 妙 地 從 大 學 里 扛 到 現 在 ， 她 真 的 已 經 很 習 慣 壓 抑 自 己 了 ， 加 上 這 些 年 又 跟 著 利 飛 這 樣 一 個 理 智 而 溫 文 的 男 人 ， 她 甚 至 覺 得 自 己 在 生 人 面 前 都 有 了 一 種 自 我 表 達 的 障 礙 。 她 這 時 想 到 這 里 ， 就 有 些 著 急 ， 身 子 就 站 得 更 直 ， 眼 光 緊 隨 著 在 人 群 分 發 著 印 刷 品 、 回 答 著 人 們 的 問 題 的 王 夏 的 身 影 ， 她 表 情 和 姿 態 里 的 那 種 “ 傾 慕 ” 的 成 份 ， 已 經 是 難 以 掩 飾 了 。

　 　 站 在 她 身 旁 的 利 飛 ， 這 時 很 快 地 抬 起 空 著 的 一 只 手 ， 張 開 五 指 ， 乘 人 不 注 意 時 ， 很 快 地 在 蘇 菊 眼 前 很 近 的 地 方 晃 了 一 下 ， 有 些 逗 她 的 意 思 ， 也 是 想 要 提 醒 她 一 下 。 在 利 飛 看 來 ， 這 畢 竟 是 有 些 失 態 了 ， 尤 其 是 在 這 樣 的 場 合 下 。

　 　 蘇 菊 的 臉 一 下 就 紅 了 。 她 好 像 是 要 偏 開 利 飛 的 手 ， 頭 就 朝 左 邊 歪 了 一 下 ， 有 點 不 好 意 思 地 笑 了 起 來 ， 低 聲 說 了 句 ， 不 要 這 樣 嘛 ， 一 抬 眼 忍 不 住 又 往 王 夏 那 邊 一 看 ， 這 一 看 ， 就 看 到 那 邊 正 在 給 人 解 釋 著 什 么 的 王 夏 ， 突 然 就 停 了 一 下 ， 隔 著 距 離 迎 著 她 的 目 光 ， 表 情 里 有 一 種 異 常 的 俏 皮 。 他 將 眉 毛 高 高 抬 起 ， 又 迅 速 的 放 下 ， 那 是 一 個 很 滑 稽 的 表 情 ， 表 情 里 有 一 種 很 默 契 的 信 息 ， 像 是 老 朋 友 之 間 那 種 不 經 意 發 現 了 對 方 的 秘 密 ， 然 后 要 做 出 “ 我 什 么 也 沒 看 到 ” 的 那 種 通 知 和 安 撫 。 蘇 菊 的 心 ， 一 下 子 就 覺 得 非 常 地 溫 暖 。 “ 溫 暖 ” 是 一 個 多 么 平 常 而 通 俗 的 詞 匯 ， 可 是 ， 用 在 這 里 描 述 那 個 情 境 下 蘇 菊 的 感 覺 ， 真 是 再 貼 切 不 過 了 的 。

　 　 蘇 菊 想 報 以 微 笑 的 時 候 ， 王 夏 那 邊 就 已 經 移 開 了 目 光 ， 認 真 地 在 一 個 女 人 攤 開 了 的 紙 張 上 指 指 點 點 ， 然 后 又 顯 然 是 開 了 個 什 么 玩 笑 ， 自 己 哈 哈 哈 地 笑 了 ， 引 得 那 個 女 人 和 旁 邊 的 一 些 人 也 跟 著 笑 ， 根 本 就 不 再 注 意 到 蘇 菊 這 邊 。 這 使 得 蘇 菊 覺 得 很 掃 興 ， 還 莫 名 其 妙 地 覺 得 有 些 委 屈 ， 就 很 沒 趣 地 想 ， 到 底 是 知 名 畫 家 啊 ， 看 這 架 子 端 的 。 就 更 覺 得 不 好 上 去 巴 結 了 ， 便 有 些 沒 趣 地 跟 利 飛 說 ， 我 們 到 院 子 里 去 吧 。

　 　 利 飛 沒 說 話 ， 只 是 抬 了 抬 手 ， 做 了 “ 請 ” 的 手 勢 ， 蘇 菊 就 轉 了 身 ， 朝 院 子 走 去 ， 其 實 她 的 心 ， 是 有 些 不 甘 的 ， 就 在 將 要 跨 出 院 門 的 時 候 ， 她 還 側 過 頭 看 了 一 眼 王 夏 那 邊 ， 這 一 看 不 打 緊 ， 她 發 現 王 夏 顯 然 也 在 注 意 著 她 。 他 這 時 一 下 抬 起 手 來 ， 也 不 顧 旁 人 ， 很 響 地 喊 了 一 句 ： 大 美 女 ， 你 等 一 等 。

　 　 這 一 聲 ， 在 蘇 菊 聽 來 是 轟 隆 隆 滾 雷 一 樣 炸 過 來 的 ， 她 一 下 就 立 在 了 那 里 ， 廳 里 那 些 正 在 零 星 分 散 開 來 的 人 們 ， 也 都 一 下 給 這 叫 聲 定 在 了 那 里 ， 一 時 間 是 個 靜 場 。 在 這 樣 一 個 講 究 體 面 的 場 合 里 ， 王 夏 這 一 聲 無 所 顧 忌 的 叫 喚 ， 真 是 有 點 震 驚 四 座 的 效 果 ， 人 們 回 過 神 來 之 后 ， 就 開 始 有 了 看 熱 鬧 的 心 理 ， 眼 睛 齊 刷 刷 地 一 下 子 望 望 蘇 菊 這 邊 ， 然 后 又 望 望 王 夏 那 邊 ， 很 多 張 臉 上 ， 還 有 一 種 強 忍 住 的 笑 。

　 　 利 飛 站 在 蘇 菊 身 后 ， 顯 得 很 平 靜 從 容 ， 他 迎 著 人 們 的 目 光 ， 解 嘲 似 地 微 微 一 笑 ， 有 些 無 可 奈 何 的 樣 子 ， 微 聳 了 一 下 肩 。

　 　 蘇 菊 下 意 識 地 往 后 退 了 半 步 ， 一 下 就 踩 到 了 利 飛 的 腳 ， 自 己 就 更 覺 得 狼 狽 和 失 態 了 。 這 時 王 夏 好 像 沒 事 人 一 樣 ， 很 利 索 地 提 起 一 只 擱 在 地 上 的 橄 欖 色 的 大 背 包 ， 徑 直 走 過 來 。 利 飛 就 很 輕 地 在 后 面 推 了 蘇 菊 一 把 ， 讓 她 往 前 靠 上 去 些 。 蘇 菊 不 知 道 是 因 為 情 緒 太 激 動 ， 還 是 因 為 原 來 的 疲 倦 ， 一 下 子 竟 感 覺 有 些 頭 暈 ， 就 下 意 識 地 抬 起 一 只 手 ， 在 額 頭 前 摸 了 一 下 。

　 　 王 夏 走 近 來 了 ， 蘇 菊 的 氣 就 急 了 起 來 ， 她 不 由 自 主 地 將 另 一 只 手 背 到 身 后 ， 手 心 有 些 濕 了 。 不 想 利 飛 就 在 后 面 ， 一 下 抓 住 了 她 的 手 ， 先 是 很 用 力 地 握 了 一 下 ， 然 后 放 開 來 ， 用 大 拇 指 在 她 的 手 心 里 慢 慢 揉 划 著 。 這 一 下 就 讓 蘇 菊 的 心 定 了 下 來 ， 抬 起 頭 來 ， 迎 著 王 夏 的 目 光 ， 身 心 都 放 松 了 下 來 。

　 　 王 夏 伸 手 進 包 里 ， 掏 出 了 一 份 印 刷 品 ， 說 ， 你 的 輪 廓 和 身 形 ， 都 非 常 值 得 畫 一 幅 肖 像 畫 的 ， 張 先 生 的 技 藝 是 沒 得 說 的 ， 你 快 找 他 去 吧 ， 趁 他 還 沒 有 起 價 ， 張 先 生 將 來 會 很 紅 的 。 說 著 就 將 那 張 紙 片 交 到 蘇 菊 手 里 ， 整 個 過 程 都 很 認 真 。

　 　 蘇 菊 接 過 那 紙 頭 ， 抬 眼 看 著 王 夏 ， 他 就 離 得 這 樣 近 ， 他 身 子 很 結 實 很 強 壯 ， 透 過 身 上 的 衣 裳 ， 散 出 一 股 逼 人 的 熱 氣 ， 蘇 菊 的 耳 朵 ， 竟 然 一 下 子 就 感 到 了 灼 熱 。 她 聽 到 王 夏 這 樣 夸 自 己 ， 當 然 非 常 地 興 奮 ， 可 是 接 下 來 又 意 識 到 王 夏 只 是 說 讓 她 找 張 先 生 ， 她 的 臉 上 就 露 出 了 難 以 掩 飾 的 失 望 。 她 接 過 王 夏 手 里 的 印 刷 品 ， 說 了 聲 謝 謝 。 抬 頭 一 下 看 到 王 夏 的 眼 睛 ， 很 亮 ， 那 樣 不 避 她 身 后 的 利 飛 ， 直 盯 著 自 己 ， 就 有 些 羞 澀 地 笑 了 笑 ， 趕 忙 避 開 他 的 目 光 。 王 夏 就 說 ， 你 讓 我 想 起 一 個 人 來 。 蘇 菊 的 嘴 就 張 開 了 ， 她 想 問 是 不 是 蘇 玫 ， 可 就 在 這 時 ， 利 飛 在 她 后 面 捏 了 一 把 她 的 手 ， 她 就 停 在 了 那 里 。 自 己 沒 想 到 ， 就 說 了 這 樣 的 話 ： 我 看 過 你 的 《 花 山 岩 畫 系 列 》 ， 這 話 一 出 口 ， 王 夏 就 馬 上 將 右 手 抬 起 來 ， 把 食 指 放 在 嘴 前 ， 臉 上 的 表 情 非 常 嚴 肅 ， 這 是 一 個 最 大 眾 化 的 讓 人 閉 嘴 的 肢 體 語 言 。

　 　 蘇 菊 就 有 些 尷 尬 地 住 了 口 ， 一 時 有 些 不 知 道 說 什 么 好 。 王 夏 就 放 松 下 來 ， 笑 了 笑 ， 聲 音 很 響 亮 地 說 ， 你 真 的 是 個 大 美 女 ， 畫 畫 的 人 見 了 你 這 樣 條 件 的 人 ， 沒 有 靈 感 都 會 有 靈 感 的 。

　 　 蘇 菊 就 不 知 哪 來 的 勇 氣 ， 也 顧 不 得 利 飛 就 在 身 邊 ， 很 急 切 地 就 接 了 上 來 ： 那 我 就 請 你 畫 吧 。 王 夏 很 快 地 閉 了 一 下 眼 睛 ， 微 抬 起 頭 ， 很 快 地 又 開 了 眼 ， 很 使 勁 地 抿 了 抿 嘴 ， 說 ， 可 惜 啊 ， 我 已 經 不 做 畫 家 了 。 說 完 ， 將 肩 上 的 背 包 帶 子 扯 了 扯 ， 就 告 辭 了 ， 整 個 過 程 ， 實 在 是 有 點 突 兀 。 到 底 是 藝 朮 家 啊 ， 蘇 菊 在 心 里 這 樣 為 王 夏 解 釋 。

　 　 接 下 來 的 大 半 天 ， 蘇 菊 一 直 都 處 在 一 種 興 奮 的 狀 態 中 。 她 容 光 煥 發 、 姿 態 優 美 地 穿 行 在 人 群 里 ， 几 乎 是 一 刻 都 不 能 停 下 來 。 但 她 卻 沒 有 跟 人 說 話 ， 連 她 最 討 厭 的 話 題 ， 都 沒 有 影 響 到 她 ， 因 為 她 根 本 沒 有 將 它 們 再 聽 進 耳 去 。

　 　 她 進 入 了 她 非 常 習 慣 的 那 種 意 識 出 位 的 狀 態 ， 那 是 一 種 幻 覺 的 境 地 ， 旁 邊 的 人 影 跟 她 都 是 不 在 同 一 個 空 間 了 似 的 ， 聲 音 也 是 給 過 濾 掉 了 一 般 ， 她 好 像 就 一 直 是 “ 看 ” 到 自 己 ， 在 一 個 燈 光 柔 和 的 舞 台 上 ， 慢 慢 地 走 過 來 ， 又 走 過 去 。 她 知 道 這 個 舞 台 面 對 的 黑 暗 深 處 ， 有 一 雙 假 想 的 眼 睛 在 跟 隨 著 她 的 身 影 ， 她 想 象 著 、 或 者 更 應 該 說 ， 她 知 道 這 雙 眼 睛 是 屬 于 一 個 品 位 非 常 高 雅 的 鑒 賞 者 的 ， 那 個 鑒 賞 者 的 名 字 ， 呼 之 欲 出 ， 可 是 她 就 是 要 壓 抑 著 ， 在 意 識 深 處 跟 它 捉 著 迷 藏 ， 這 種 游 戲 帶 給 她 心 理 上 的 快 感 ， 是 不 可 名 狀 的 ， 她 已 經 很 久 很 久 都 沒 有 進 入 過 這 樣 的 狀 態 了 。 很 多 年 以 后 回 首 往 事 ， 蘇 菊 才 意 識 到 ， 她 那 時 喜 歡 的 其 實 真 不 一 定 是 王 夏 ， 而 更 像 是 被 王 夏 激 發 出 的 、 她 心 靈 深 處 被 世 俗 的 世 界 壓 抑 著 的 那 種 她 所 深 深 迷 戀 的 夢 幻 。

　 　 利 飛 遠 遠 地 注 意 著 蘇 菊 ， 他 是 知 道 事 情 的 本 質 的 。 他 這 時 意 識 到 了 這 是 一 個 需 要 他 拽 住 蘇 菊 的 當 口 。 他 太 了 解 蘇 菊 了 ， 和 蘇 菊 在 一 起 這 些 年 ， 蘇 菊 身 上 使 他 最 為 迷 戀 的 東 西 ， 也 是 使 他 不 斷 掙 扎 和 深 為 所 困 的 東 西 ， 就 是 蘇 菊 那 顆 永 遠 想 在 高 處 飛 翔 的 心 。 在 這 樣 一 路 走 過 的 歲 月 里 ， 利 飛 很 努 力 地 想 要 將 那 顆 心 拉 到 地 面 上 ， 可 是 ， 他 卻 總 有 一 種 不 得 其 法 的 挫 折 感 ， 有 時 他 也 不 得 不 面 對 現 實 ， 做 了 最 壞 的 打 算 。 他 真 是 很 愛 蘇 菊 的 ， 那 樣 的 情 感 ， 使 得 他 這 樣 理 智 的 一 個 人 ， 在 倍 感 挫 折 的 掙 扎 中 ， 午 夜 夢 回 ， 想 到 或 許 將 有 的 最 壞 的 一 種 結 局 ， 都 會 心 口 堵 著 ， 流 下 淚 水 。 他 覺 得 自 己 跟 蘇 菊 的 關 系 ， 如 今 特 像 迪 斯 尼 樂 園 里 那 個 最 刺 激 的 順 流 下 懸 崖 的 游 戲 中 的 小 舟 ， 蘇 菊 那 顆 永 遠 躁 動 的 心 、 他 自 己 無 所 適 從 的 被 動 掙 扎 ， 就 像 那 山 洪 出 口 前 的 流 水 ， 載 著 他 們 兩 人 關 系 的 小 舟 ， 一 直 在 流 向 一 個 關 口 。 利 飛 是 有 精 神 准 備 的 ， 他 知 道 蘇 菊 一 直 在 等 著 那 個 縱 身 一 跳 的 機 會 ， 他 知 道 那 個 機 會 早 晚 要 來 ， 是 躲 得 過 初 一 躲 不 過 十 五 的 ， 在 王 夏 出 場 的 這 個 瞬 間 ， 利 飛 意 識 到 ， 蘇 菊 的 機 會 大 概 是 要 來 了 。

　 　 從 派 對 回 來 的 那 個 夜 晚 ， 蘇 菊 的 臉 色 一 直 是 紅 紅 的 。 她 迫 不 及 待 地 給 在 紐 約 的 蘇 玫 打 電 話 ， 蘇 玫 不 在 家 ， 她 就 不 停 地 試 ， 直 到 算 出 紐 約 那 邊 的 時 間 實 在 是 太 晚 了 ， 才 停 下 來 。

　 　 利 飛 知 道 她 想 報 告 蘇 玫 的 是 什 么 消 息 ， 心 里 就 覺 得 有 些 好 笑 ， 但 轉 念 一 想 ， 又 有 些 難 過 ， 就 不 一 聲 不 響 地 逕 自 走 到 里 間 臥 室 里 ， 換 了 衣 服 ， 拿 了 一 本 書 ， 斜 躺 到 屋 里 那 張 ｄ ａ ｙ 　 ｂ ｅ ｄ 上 ， 在 暗 暗 的 燈 影 里 ， 慢 慢 地 翻 著 ， 想 要 使 自 己 安 靜 下 來 。

　 　 這 時 蘇 菊 也 走 了 進 來 ， 很 利 索 地 到 衛 生 間 里 卸 妝 、 洗 漱 ， 然 后 換 上 了 一 條 亮 閃 閃 的 深 紫 紅 色 真 絲 睡 裙 。 她 看 到 鏡 子 中 的 自 己 氣 色 竟 然 相 當 不 錯 ， 兩 個 早 先 讓 她 驚 心 的 青 黑 眼 袋 ， 好 像 也 全 消 去 了 ， 就 對 著 鏡 子 中 的 自 己 笑 了 笑 ， 再 上 下 打 量 著 自 己 的 身 體 ， 想 到 王 夏 白 天 說 的 關 于 她 身 形 的 話 ， 她 就 停 在 那 里 ， 很 仔 細 地 看 著 自 己 。 她 的 確 是 瘦 的 ， 可 是 ， 女 人 該 丰 滿 圓 潤 的 地 方 ， 她 都 長 得 丰 滿 圓 潤 ， 只 是 可 惜 ， 這 不 是 一 般 人 的 目 力 能 夠 探 測 到 的 ， 這 樣 一 想 ， 她 就 想 到 了 王 夏 那 話 里 或 許 有 的 深 意 ， 臉 頰 就 有 些 發 熱 ， 她 將 兩 只 手 放 到 臉 上 ， 盯 著 自 個 兒 看 了 好 一 會 ， 然 后 笑 了 一 笑 ， 那 笑 里 ， 有 一 種 她 自 己 從 沒 有 見 過 的 曖 昧 。

　 　 蘇 菊 走 出 衛 生 間 的 時 候 ， 嘴 里 還 哼 起 了 歌 子 。 這 使 得 在 燈 影 里 的 利 飛 ， 也 受 到 了 感 染 ， 就 抬 起 眼 來 望 著 她 。 蘇 菊 就 迎 著 利 飛 的 目 光 ， 輕 輕 盈 盈 地 走 過 來 ， 彎 下 腰 一 把 抱 住 了 利 飛 脖 子 ， 順 勢 就 坐 到 了 利 飛 的 腿 上 ， 她 披 散 下 來 的 長 發 濃 濃 厚 厚 的 一 把 遮 住 了 她 的 臉 ， 利 飛 在 她 抬 手 去 撩 那 些 長 發 時 ， 在 她 的 身 后 微 微 皺 了 一 下 眉 毛 ， 他 的 心 沉 了 一 下 ， 這 真 的 很 反 常 ， 蘇 菊 已 經 很 久 都 沒 有 這 樣 主 動 過 了 ， 他 已 經 有 點 不 習 慣 了 ， 而 且 看 著 她 這 一 天 里 的 變 化 ， 利 飛 不 傻 ， 他 心 里 難 免 有 了 陰 影 。 可 是 ， 他 這 樣 紳 士 的 一 個 人 ， 在 這 種 時 候 ， 是 絕 對 不 會 把 心 里 這 樣 狹 隘 的 不 快 說 出 來 傷 害 蘇 菊 的 ， 所 以 就 只 好 順 勢 也 抱 了 抱 蘇 菊 ， 然 后 很 輕 地 說 了 句 ， 我 有 點 累 了 。

　 　 然 而 蘇 菊 這 時 已 經 很 動 情 了 ， 她 一 把 將 長 發 撩 起 甩 到 腦 后 ， 利 飛 一 眼 就 看 到 蘇 菊 面 若 桃 花 ， 眼 睛 半 瞇 著 ， 又 做 出 想 要 強 撐 開 的 樣 子 ， 他 一 下 就 軟 了 下 來 ， 蘇 菊 這 時 低 下 頭 就 去 吻 他 的 脖 子 ， 還 有 一 些 呻 吟 聲 ， 一 邊 就 去 解 他 的 扣 子 ， 利 飛 這 時 心 里 的 那 最 后 一 點 難 過 和 猶 豫 ， 就 水 汽 一 樣 地 給 蘇 菊 熾 熱 的 體 溫 “ 嗤 ” 一 下 地 蒸 發 到 了 空 氣 里 。 他 真 的 很 久 很 久 沒 有 見 到 這 樣 性 感 的 蘇 菊 了 ， 整 個 身 體 “ 騰 ” 一 下 就 給 點 燃 了 ， 他 開 始 回 應 蘇 菊 ， 兩 個 人 大 概 都 意 識 到 一 種 久 違 的 狂 野 ， 就 加 倍 的 放 開 來 ， 利 飛 到 底 是 男 人 ， 一 下 就 占 了 上 風 ， 蘇 菊 就 松 軟 下 來 ， 任 由 利 飛 擺 弄 著 ， 兩 個 人 從 ａ ｙ 　 ｂ ｅ ｄ 上 ， 滑 落 到 了 地 毯 上 ， 蘇 菊 這 時 就 在 利 飛 身 下 一 聲 高 過 一 聲 地 叫 起 來 ， 在 利 飛 的 印 象 里 ， 蘇 菊 是 第 一 次 這 樣 放 肆 地 叫 ， 那 樣 的 叫 聲 讓 利 飛 后 來 每 每 憶 及 ， 都 會 感 到 一 種 深 深 的 羞 辱 和 恐 懼 ， 這 真 是 要 使 得 他 的 毛 孔 倒 豎 的 叫 聲 。

　 　 一 陣 暴 風 驟 雨 過 去 之 后 ， 他 們 無 言 地 躺 在 地 上 ， 過 了 很 久 ， 意 識 才 恢 復 過 來 。 兩 人 都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 是 利 飛 先 坐 起 來 ， 伸 手 從 蘇 菊 身 下 扯 出 來 她 那 件 真 絲 睡 裙 ， 蘇 菊 就 也 坐 了 起 來 ， 在 暗 暗 的 燈 影 里 ， 她 披 著 一 頭 亂 發 ， 眼 睛 亮 亮 的 。 她 將 睡 裙 接 過 來 ， 揉 作 一 把 抓 著 胸 前 ， 忽 然 問 道 ， 利 飛 ， 你 真 的 覺 得 我 很 漂 亮 嗎 ？ 我 的 身 材 是 不 是 太 瘦 了 ？ － － 這 是 她 第 一 次 對 自 己 用 了 “ 瘦 ” 這 個 字 。 利 飛 的 心 “ 格 登 ” 了 一 下 ， 他 知 道 她 腦 子 轉 到 了 哪 里 ， 可 是 他 還 是 很 寬 厚 地 笑 了 笑 ， 說 ， 你 怎 么 會 這 么 沒 信 心 了 呢 。 蘇 菊 竟 然 就 是 一 臉 的 嬌 羞 ， 說 ， 我 可 真 是 太 瘦 了 ， 一 邊 就 將 睡 裙 抖 開 來 ， 套 上 ， 加 了 一 句 ： 那 個 王 夏 也 真 是 ， 怎 么 說 話 是 那 樣 的 ？

　 　 利 飛 就 閉 上 了 眼 睛 。 心 口 狠 狠 地 痛 了 一 下 。 果 真 是 這 樣 啊 ， 他 悲 傷 地 想 ， 再 回 憶 到 剛 才 的 一 幕 ， 心 里 就 感 到 莫 大 的 羞 辱 。 他 閉 了 一 下 眼 睛 ， 沒 有 接 話 ， 起 身 穿 了 衣 裳 ， 走 到 廚 房 里 開 了 冰 箱 ， 拿 了 冰 塊 ， 嘩 嘩 嘩 往 杯 子 里 加 水 。 蘇 菊 這 邊 就 回 過 了 神 ， 以 她 的 敏 感 ， 她 也 知 道 自 己 是 有 些 過 份 了 ， 心 里 覺 得 非 常 羞 愧 ， 便 快 快 起 身 ， 跟 著 出 去 從 利 飛 身 后 抱 住 利 飛 的 腰 ， 那 嬌 倒 真 是 撒 得 很 真 心 的 ， 她 希 望 利 飛 能 快 點 忘 掉 剛 才 她 的 那 些 話 ， 更 不 要 對 今 晚 她 的 表 現 有 什 么 太 多 的 聯 想 才 好 ， 于 是 就 加 倍 地 殷 勤 起 來 。 利 飛 就 淡 淡 地 笑 了 笑 ， 拍 拍 她 的 手 ， 說 ， 累 了 吧 ， 休 息 去 吧 。

　 　 當 他 們 躺 到 床 上 的 時 候 ， 蘇 菊 一 把 摟 住 利 飛 ， 將 頭 埋 在 他 的 胸 口 上 ， 鼻 子 有 發 酸 。 利 飛 真 是 個 好 人 ， 她 想 。 但 是 ， 好 人 這 個 詞 ， 馬 上 又 讓 她 覺 得 特 別 可 笑 ， 冒 著 傻 氣 似 的 。 利 飛 這 時 就 在 黑 暗 中 說 話 了 ， 蘇 菊 ， 你 跟 我 在 一 起 ， 是 不 是 覺 得 很 沒 意 思 啊 ？ 蘇 菊 聽 到 這 話 ， 眼 淚 就 掉 了 下 來 ， 利 飛 就 摸 索 著 過 來 給 她 揩 眼 淚 。 她 就 哭 得 更 悲 切 了 ， 她 其 實 不 知 道 自 己 在 哭 著 什 么 ， 只 是 那 種 長 期 以 來 郁 積 在 心 頭 的 煩 悶 、 壓 抑 ， 這 時 都 涌 到 心 頭 ， 再 加 上 對 利 飛 的 愧 疚 ， 她 愈 發 就 忍 不 住 ， 到 了 后 來 ， 就 是 一 陣 長 時 間 的 嗚 咽 。

　 　 利 飛 的 心 一 下 就 有 點 軟 了 ， 他 起 身 出 去 拿 了 杯 水 進 來 ， 遞 給 蘇 菊 ， 蘇 菊 沒 有 喝 ， 他 就 將 它 擱 在 床 頭 柜 上 ， 然 后 將 兩 個 大 枕 頭 墊 到 背 后 ， 將 背 靠 上 去 ， 攬 過 蘇 菊 ， 好 一 會 ， 才 說 ， 我 真 的 喜 歡 看 到 你 高 高 興 興 的 樣 子 啊 ， 你 已 經 很 久 很 久 ， 沒 有 像 今 天 下 午 這 樣 快 活 過 了 ， 我 真 的 是 這 樣 想 的 ， 只 要 你 開 心 ， 我 會 ｄ ｏ 　 ｗ ｈ ａ ｔ ｅ ｖ ｅ ｒ 　 ｉ ｔ 　 ｔ ａ ｋ ｅ ｓ ， 成 全 你 的 。 蘇 菊 ， 跟 我 說 真 話 ， 你 要 我 怎 樣 呢 ？ 如 果 你 真 的 希 望 我 不 做 生 意 ， 我 可 以 考 慮 退 回 來 ， 做 回 ｅ ｎ ｇ ｉ ｎ ｅ ｅ ｒ 的 。 Ｉ 蘇 菊 就 在 黑 暗 中 停 止 了 哭 泣 ， 她 覺 到 了 事 情 的 嚴 重 。 聽 到 利 飛 說 的 那 些 話 ， 她 內 心 非 常 感 動 ， 她 知 道 利 飛 是 那 樣 喜 歡 他 自 己 的 事 業 ， 這 几 年 風 里 來 雨 里 去 地 滿 世 界 跑 ， 將 生 意 一 點 點 做 大 ， 那 已 經 是 他 生 命 中 最 重 要 的 一 部 份 了 。 她 抱 怨 是 抱 怨 ， 但 從 來 沒 有 敢 想 過 ， 要 把 利 飛 拉 回 來 ， 她 知 道 ， 那 樣 做 ， 就 是 利 飛 回 來 了 ， 她 也 不 會 開 心 ， 不 能 開 心 的 。 說 到 底 ， 問 題 并 不 是 出 在 利 飛 做 不 做 生 意 上 ， 是 她 的 心 。 這 是 直 覺 ， 因 為 她 自 己 也 不 是 很 清 楚 ， 自 己 的 心 愿 到 底 是 什 么 。

　 　 是 一 種 有 靈 性 的 生 活 ， 她 這 么 跟 自 己 說 。 可 是 ， 到 底 什 么 是 有 靈 性 的 生 活 呢 ？ 她 實 際 上 也 是 不 知 道 的 。 她 只 知 道 ， 她 如 今 擁 有 的 不 是 ， 要 說 工 程 師 、 商 人 的 生 活 有 靈 性 ， 那 不 是 個 笑 話 又 是 什 么 ？ 她 一 直 想 沖 出 去 ， 可 是 ， 沒 有 個 目 標 ， 沒 有 個 方 向 ， 所 以 王 夏 的 出 現 ， 真 是 一 個 絕 好 的 暗 示 ， 她 一 下 子 覺 得 ， 她 原 來 想 要 的 ， 就 是 王 夏 那 樣 的 生 活 啊 。

　 　 兩 人 的 對 話 ， 因 此 又 走 進 了 死 胡 同 。 她 推 開 利 飛 的 手 ， 也 靠 著 枕 頭 坐 起 來 ， 很 溫 柔 地 說 ， 利 飛 ， 你 能 真 這 樣 在 乎 我 ， 我 是 知 好 歹 的 。 如 果 有 一 天 我 背 運 落 泊 了 ， 或 者 在 哪 里 孤 老 而 去 的 時 候 ， 想 到 我 曾 經 有 過 你 ， 有 過 你 這 的 這 一 份 情 ， 這 樣 的 一 個 夜 晚 ， 我 覺 得 這 一 生 也 沒 有 什 么 遺 憾 的 了 。

　 　 利 飛 這 邊 聽 了 ， 就 拉 起 她 的 手 ， 摩 挲 著 ， 表 情 安 祥 ， 可 是 他 的 心 里 ， 覺 到 了 蘇 菊 這 番 話 里 的 不 祥 。 要 出 事 了 ， 他 在 心 里 跟 自 己 說 。 這 個 聲 音 在 心 底 有 一 種 回 響 ， 他 想 鎮 靜 一 下 ， 就 閉 上 了 眼 睛 ， 可 是 ， 那 個 聲 音 還 是 在 那 里 ： 要 出 事 了 ， 他 這 時 就 有 點 失 去 了 支 持 ， 眼 睛 就 發 酸 起 來 ， 他 就 轉 過 身 去 ， 一 下 抱 緊 了 蘇 菊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