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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亦 樂 乎 ﹒野 薔﹒
中 國 飲 食 文 化 在 海 外 的 弘 揚 , 恐 怕 首 屈 一 指 的 要 數 美 國 洛 杉 磯 了 。 我 至 今 記 得 在 洛 杉 磯 吃 的 第 一 餐 。 那 是 一 個 暑 假 , 我 和 朋 友 一 起 從 科 羅 拉 多 出 發 西 行 , 玩 了 几 個 國 家 公 園 , 最 后 一 站 到 了 洛 杉 磯 。 餓 急 敗 壞 的 我 們 , 著 實 渴 望 一 頓 中 國 餐 。 初 來 乍 到 , 也 摸 不 清 地 點 , 怎 么 覺 得 時 不 時 地 就 看 到 一 家 中 國 餐 館 , 中 國 城 卻 在 哪 里 ? 一 起 的 倆 男 生 表 現 得 極 不 耐 煩 , 建 議 就 近 選 擇 一 家 ﹔ 我 們 不 依 , 堅 持 要 找 到 中 國 城 , 吃 上 點 兒 正 宗 的 。 車 子 盲 目 地 轉 來 轉 去 , 天 漸 黑 , 誰 都 飢 腸 轆 轆 了 , 尤 其 兩 位 輪 著 開 車 的 男 生 。 還 是 中 午 在 高 速 公 路 旁 吃 的 漢 堡 , 又 怎 敵 它 晚 來 風 急 。 車 終 于 就 停 在 了 兩 棵 參 天 的 椰 子 樹 下 。 這 是 一 家 從 外 邊 看 來 并 不 起 眼 的 飯 館 , 可 坐 下 后 一 看 菜 單 , 就 立 即 覺 得 饞 虫 在 腸 胃 里 拼 命 地 蠕 動 。 我 們 要 的 冷 盤 是 皮 蛋 拌 豆 腐 和 醉 雞 。 這 兩 樣 菜 几 位 都 是 第 一 次 嘗 試 。 皮 蛋 拌 豆 腐 是 道 台 灣 菜 , 皮 蛋 和 豆 腐 都 切 成 小 小 立 方 體 , 加 上 醬 油 麻 油 的 一 拌 , 頂 上 再 撒 點 香 菜 末 和 肉 松 。 沒 等 口 水 流 出 來 , 我 們 就 三 下 五 除 二 地 鏟 光 了 。 豆 腐 系 健 康 食 品 不 錯 , 然 而 風 味 寡 淡 , 與 具 有 歷 史 的 皮 蛋 拌 在 一 個 碗 里 , 味 道 上 還 蠻 相 得 益 彰 的 。 我 不 懂 英 文 為 什 么 將 皮 蛋 翻 譯 成 t h o u s a n d - y e a r e g g , 千 年 老 蛋 。 醉 雞 是 道 浙 菜 , 它 在 白 斬 雞 的 基 礎 上 又 多 了 一 層 酒 香 。 比 較 漢 堡 里 的 那 塊 白 聊 聊 的 雞 脯 就 有 文 化 得 多 了 , 足 以 讓 大 家 忘 卻 多 年 來 在 美 國 吃 雞 的 痛 苦 。 從 而 明 顯 地 起 到 了 一 種 療 傷 作 用 。 冷 盤 剛 剛 下 去 , 熱 菜 又 端 將 上 來 , 那 是 一 盆 香 氣 扑 鼻 的 梅 干 菜 扣 肉 。 女 生 們 先 試 探 著 掏 那 肉 底 下 的 菜 來 吃 , 兩 三 下 之 後 , 就 干 脆 夾 了 大 片 的 扣 肉 至 飯 上 , 筷 子 輕 輕 一 壓 , 酥 爛 的 肥 肉 與 瘦 肉 就 都 融 在 了 飯 里 ﹔ 男 生 則 是 先 來 扣 肉 , 卷 吧 卷 吧 一 口 吞 下 去 壓 壓 饞 虫 。 直 到 發 現 女 生 們 也 青 睞 大 肉 了 , 他 們 倒 斯 文 地 夾 起 梅 干 菜 來 了 , 顯 出 那 種 “ 女 士 優 先 ” 的 風 尚 。 沒 有 誰 在 這 時 候 提 到 “ 膽 固 醇 ” 、 “ 脂 肪 ” 之 類 名 詞 , 也 許 太 煞 風 景 吧 。 除 了 梅 干 菜 扣 肉 外 , 我 們 還 點 了 一 個 “ A ” 菜 , 是 台 灣 原 生 蔬 菜 , 炒 得 碧 綠 的 , 吃 在 嘴 里 很 象 香 萵 筍 的 嫩 葉 , 滑 爽 、 清 香 、 又 有 些 微 苦 。 熱 菜 干 到 差 不 多 光 景 , 腌 篤 鮮 砂 鍋 上 來 了 。 這 是 一 個 由 腌 肉 塊 和 鮮 肉 塊 為 基 礎 再 加 上 冬 筍 、 菜 芯 、 百 頁 結 煨 成 的 砂 鍋 湯 , 別 說 百 頁 結 與 青 江 菜 芯 是 久 違 的 東 西 了 , 單 說 那 湯 頭 , 鮮 肉 里 又 加 上 了 腌 肉 , 味 道 就 長 久 了 許 多 , 也 深 遠 了 許 多 。 這 一 餐 之 後 , 大 伙 兒 都 有 數 日 不 知 什 么 什 么 味 的 感 覺 。 后 來 我 們 才 知 道 , 洛 杉 磯 的 中 國 城 在 D o w n t o w n , 那 里 多 居 住 著 廣 東 、 福 建 來 的 早 期 移 民 ﹔ 而 蒙 特 麗 公 園 一 帶 , 有 小 台 北 之 稱 , 是 第 二 代 移 民 的 商 業 中 心 ﹔ 更 新 一 點 的 , 又 往 羅 蘭 崗 那 邊 發 展 去 了 。 中 國 餐 館 , 遍 布 整 個 洛 杉 磯 , 早 就 沒 有 吃 一 頓 中 餐 要 專 門 前 往 中 國 城 一 說 了 。 我 們 下 榻 洛 杉 磯 第 一 頓 吃 的 真 是 一 家 再 普 通 不 過 的 餐 館 。 之 所 以 讓 我 們 刻 骨 銘 心 , 都 因 為 過 去 在 外 州 吃 的 “ 海 外 版 ” 中 餐 太 多 了 。 回 顧 吃 過 的 “ 海 外 版 ” , 我 的 經 驗 里 最 離 譜 的 是 炒 面 。 在 中 部 的 依 阿 華 州 住 的 時 候 , 我 見 中 餐 館 有 道 “ C h o w M e i n ” ( 炒 面 ) , 原 以 為 大 概 就 是 兩 面 黃 那 類 的 炒 面 , 結 果 發 現 是 一 種 燴 三 鮮 類 的 糊 狀 物 , 上 邊 蓋 一 層 細 細 的 油 □ 子 。 真 是 我 聞 所 未 聞 的 中 餐 。 更 加 可 氣 的 是 , 與 我 一 同 前 往 的 几 個 美 國 人 都 認 識 這 道 中 餐 , 并 且 告 訴 我 很 多 餐 館 都 有 這 種 “ C h o w M e i n ” 。 后 來 , 我 在 東 部 度 假 時 , 終 于 見 到 了 那 種 我 概 念 中 的 炒 面 , 不 過 朋 友 告 訴 我 說 那 叫 “ 撈 面 ” 。 認 同 不 認 同 都 得 跟 著 叫 , 否 則 , 硬 要 叫 炒 面 的 話 , 當 心 再 給 你 一 份 □ 子 蓋 糊 糊 。 洛 杉 磯 , 人 說 是 個 中 國 人 成 氣 候 的 地 方 。 上 海 餐 館 只 賣 上 海 人 、 北 京 飯 店 只 賣 北 京 人 都 管 保 生 意 興 隆 。 台 灣 小 吃 店 還 排 著 長 龍 等 吃 油 炸 臭 豆 腐 呢 。 我 在 洛 杉 磯 住 下 後 , 何 去 何 從 , 樣 樣 都 想 通 通 。 上 海 的 “ 生 □ 醉 蟹 ” , 我 一 般 挑 個 午 后 時 間 去 吃 , 那 會 兒 沒 什 么 客 人 , 我 可 以 肆 意 地 享 受 , 露 出 些 饞 相 來 也 不 至 于 斯 文 掃 地 。 老 板 娘 也 很 高 興 我 那 時 間 去 。 那 會 兒 , 老 板 ( 也 是 廚 師 ) 有 打 個 小 盹 兒 的 習 慣 。 生 意 太 好 了 , 正 餐 期 間 忙 得 連 轉 頭 時 間 都 沒 有 。 他 伏 在 一 張 角 落 的 餐 桌 上 , 樣 子 很 象 我 們 當 年 高 考 前 夕 有 時 伏 在 課 桌 上 小 憩 。 凡 有 客 人 來 , 他 又 連 忙 扎 進 廚 房 。 我 每 次 去 吃 醉 蟹 , 不 必 叫 醒 老 板 , 老 板 娘 就 笑 著 端 出 一 碟 □ 好 的 醉 蟹 來 , “ 隨 便 坐 , ” 她 說 。 吃 以 前 , 我 總 會 情 不 自 禁 地 看 上 兩 眼 : 橢 圓 型 的 小 小 碟 子 襯 上 一 張 嫩 綠 的 生 菜 葉 , □ 成 的 醉 蟹 一 塊 塊 剁 好 了 放 在 上 邊 , 然 后 , 又 蓋 上 了 那 塊 天 藍 色 的 青 花 蟹 殼 , 金 紅 色 的 蟹 黃 膏 緩 緩 從 邊 緣 溢 出 , 沿 著 生 菜 葉 脈 蔓 延 開 來 , 象 油 畫 又 似 水 粉 。 靜 觀 之 後 , 如 果 我 確 定 旁 邊 沒 人 , 就 夾 起 一 塊 來 , 用 唇 與 齒 輕 輕 地 去 唆 , 細 嫩 的 蟹 肉 一 下 就 到 了 舌 上 , 酒 的 醇 香 跟 著 流 淌 。 若 是 旁 邊 有 人 , 我 就 只 能 用 筷 子 去 一 下 下 地 叨 那 殼 間 的 肉 ─ ─ 口 水 在 舌 上 流 , 酒 汁 跟 著 筷 子 淌 ─ ─ 感 覺 得 有 些 隔 靴 搔 痒 。 北 方 的 “ 肉 夾 饃 ” 、 “ 香 椿 拌 豆 腐 ” 我 也 偶 爾 光 顧 。 我 一 位 科 學 家 老 鄉 說 , “ 肉 夾 饃 ” 從 構 造 來 講 , 分 明 是 該 叫 “ 饃 包 肉 ” 的 。 我 說 , 人 家 北 方 人 就 這 么 叫 , 那 是 几 千 年 的 文 化 , 你 跟 這 兒 較 什 么 真 兒 呢 ? 要 是 真 看 不 懂 中 文 名 字 , 就 看 那 旁 邊 的 英 文 詮 釋 , 一 搬 說 還 確 切 。 就 象 “ 獅 子 頭 ” , 旁 邊 的 英 文 不 是 給 你 寫 得 清 清 楚 楚 嗎 : M e a t B a l l , 肉 球 。 台 灣 的 臭 豆 腐 , 吃 法 是 油 炸 。 哪 家 店 里 若 是 有 得 臭 豆 腐 賣 , 你 不 用 看 到 菜 單 , 鼻 子 就 先 聞 到 了 。 臭 哄 哄 的 豆 腐 , 油 鍋 里 一 翻 滾 , 氣 味 就 著 油 煙 , 一 波 波 地 涌 。 周 圍 几 十 米 走 著 坐 著 的 人 們 都 逃 不 過 這 臭 氣 熏 天 的 八 面 來 風 , 被 灌 了 一 鼻 子 一 腦 子 的 。 我 甚 至 覺 得 這 首 先 灌 滿 鼻 子 與 腦 子 的 臭 氣 比 起 吃 的 時 候 來 還 要 嚴 重 。 我 于 是 反 倒 嫌 它 吃 的 時 候 不 夠 臭 了 。 不 過 聞 的 時 候 也 刺 激 唾 液 的 分 泌 。
與 人 樂 樂 。 現 在 , 但 凡 有 外 州 的 朋 友 來 , 我 都 會 盡 地 主 之 誼 , 帶 去 各 類 地 道 的 中 餐 館 。 去 年 , 我 一 位 朋 友 從 愛 達 荷 州 來 , 他 是 來 看 洛 杉 磯 每 年 一 度 的 新 年 玫 瑰 花 車 游 行 的 。 單 身 一 人 在 愛 達 荷 念 書 , 他 說 不 曉 得 什 么 風 味 是 他 的 最 愛 。 我 帶 他 東 西 南 北 地 吃 了 一 圈 , 他 最 后 告 訴 我 , 最 好 吃 的 是 中 式 快 餐 。 在 洛 杉 磯 , 有 好 几 間 中 式 快 餐 店 , 號 稱 “ 校 園 自 助 餐 ” , 不 用 等 , 來 就 吃 , 三 塊 七 毛 五 可 以 點 三 菜 一 湯 , 有 十 多 種 選 擇 。 我 朋 友 愛 點 的 是 : 紅 燒 帶 魚 、 油 燜 小 筍 、 清 炒 絲 瓜 , 外 加 一 小 碗 豬 骨 熬 的 高 湯 , 里 邊 蕩 漾 著 几 片 蔬 菜 , 他 吃 得 津 津 有 味 。 光 顧 此 類 快 餐 店 的 , 常 常 也 不 乏 美 國 人 , 他 們 看 起 來 象 是 工 人 階 級 。 美 國 工 人 階 級 愛 點 的 菜 有 : 燒 雞 、 番 茄 炒 蛋 、 辣 子 雞 丁 等 等 。 不 久 前 , 我 的 另 一 位 朋 友 從 俄 亥 俄 州 來 , 他 自 稱 美 食 家 , 可 十 分 清 瘦 。 我 見 他 吃 得 很 少 , 就 想 , 這 大 概 是 為 什 么 他 來 美 國 十 多 年 了 仍 保 持 體 型 的 緣 故 。 我 問 , 想 吃 點 什 么 呢 ? 他 告 訴 我 說 “ 波 霸 奶 茶 ” , 并 說 , 因 為 名 字 夠 煽 情 。 因 為 名 字 夠 煽 情 ? 了 得 ! 本 來 吃 得 就 少 , 難 得 點 上 一 樣 還 那 么 動 了 腦 筋 , 如 何 不 瘦 ! 我 們 于 是 就 去 了 一 家 有 波 霸 奶 茶 的 餐 館 。 你 別 說 , 很 多 男 人 都 偏 愛 “ 波 霸 奶 茶 ” 。 一 粒 粒 的 波 霸 透 過 吸 管 , 他 們 就 目 不 轉 睛 地 盯 著 , 嘴 巴 收 攏 好 了 等 著 迎 接 , 有 的 索 性 揭 開 蓋 子 , 吸 管 對 准 目 標 了 去 吸 。 簡 直 是 在 把 玩 波 霸 嘛 。 喝 波 霸 奶 茶 的 吸 管 也 是 特 大 尺 寸 的 , 否 則 , 玻 璃 彈 子 大 小 的 波 霸 又 如 何 通 過 ? 我 夸 張 了 , 也 就 佛 珠 那 么 大 吧 。 我 有 位 很 實 惠 的 朋 友 最 近 告 訴 我 , 她 從 哪 里 聽 來 , “ 波 霸 奶 茶 ” 其 實 很 好 做 的 , 關 鍵 是 買 口 高 壓 鍋 , 將 那 褐 色 粉 圓 一 個 勁 兒 地 燜 爛 了 。 我 說 罷 罷 罷 , 這 種 東 西 就 是 吃 個 情 趣 , 真 在 家 里 燜 出 一 大 鍋 來 沒 味 道 的 , 又 不 是 誰 缺 少 碳 水 化 合 物 。 話 說 我 那 美 食 家 朋 友 , 他 的 “ 波 霸 奶 茶 ” 喝 了 一 陣 子 了 。 我 說 , 怎 么 樣 , 那 么 地 道 的 台 灣 東 西 都 能 吃 到 , 也 就 是 洛 杉 磯 哦 。 上 禮 拜 我 們 聖 地 亞 哥 一 個 台 灣 朋 友 還 在 說 呢 , “ 波 霸 奶 茶 ” 聖 地 亞 哥 也 有 , 不 過 波 霸 不 夠 大 , 也 不 夠 彈 性 。 我 禁 不 住 幫 美 食 家 朋 友 感 嘆 : 在 洛 杉 磯 享 受 中 國 食 品 要 算 是 得 天 獨 厚 了 吧 ? 朋 友 先 沒 答 我 的 話 , 一 會 兒 他 說 : 洛 杉 磯 的 中 國 姑 娘 不 夠 漂 亮 。 天 ! 你 在 說 什 么 ? 沒 把 我 氣 暈 過 去 ! 他 接 著 說 , 沒 錯 , 洛 杉 磯 的 中 國 人 確 實 成 氣 候 。 可 多 了 , 也 就 雜 了 , 什 么 都 有 ﹔ 在 許 多 外 州 , 中 國 人 是 很 少 的 , 除 了 讀 書 的 , 就 還 有 讀 完 了 書 的 。 這 其 中 的 男 博 們 娶 的 太 太 … … 怎 么 說 呢 , 他 們 的 婚 姻 多 屬 郎 才 女 貌 那 一 型 的 。 所 以 ─ ─ 朋 友 笑 著 說 ─ ─ 外 州 的 中 國 姑 娘 要 漂 亮 些 。 真 的 嗎 ? 我 原 來 想 說 , 也 許 是 , 可 也 許 就 要 成 為 過 去 的 事 了 。 只 怕 現 在 的 姑 娘 不 只 認 定 會 讀 書 的 酸 秀 才 才 是 才 了 。 我 沒 有 說 。 我 笑 著 又 遞 過 一 杯 去 : 多 喝 多 喝 ─ ─ 先 生 , 象 您 這 么 愛 動 腦 筋 的 , 就 是 每 天 喝 十 杯 奶 茶 也 是 不 會 胖 的 。 〔完〕 |
| (Posted on 2000-03-28)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