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紅杏出牆】 【作者﹒野薔】


綠   茶   人   生


野 薔


  綠茶是年輕人的,也是老人的。綠茶之青澀甘苦,陪伴人生,概括人生。

  喜歡上綠茶,早在不知不覺中。長輩的茶杯里,總有一杯綠蔭蔭的水,那 便是茶,有著一份親切從飄香的空氣中來。就這樣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教育便接 受了綠茶的概念。茶,那樣平凡,小孩子覺得是苦的,但是很快這種概念就不 知不覺的糾正了──茶,是沒有味道的。以至于,家鄉的人們竟然管喝水就叫 做“吃茶”。直到上大學時,經由北方同學笑話,先覺莫名其妙,后發現籍由 詞典也沒有辦法狡辯,才不得不承認,方言也有其“不科學性”性,盡管語言 最重要的是其約定俗成。不過,那時候,茶、綠茶,在我的概念里平淡得就象 是一杯水。它是一種存在,在我的身邊,但是離我很遠。

  我向往另外一種叫做咖啡的飲品。咖啡于我,是陌生而具吸引力的。最早 知道,是小時候媽媽讓我先去睡覺,她卻泡了一杯咖啡准備開夜車備課。我執 意要嘗上一口才去睡覺。那便是我最早跟咖啡的接觸。不過由此我得出一個很 不正確的結論,我認為,咖啡是催眠的。不信,去問我大學時的好朋友紅,她 還跟我有過爭論。紅不相信咖啡是催眠的,她說,是提神的。于是,我們在中 午昏昏欲睡之際喝下一杯濃濃的咖啡。結果我們都昏睡在課桌上。我贏了。紅 很不服氣,記得她嘀咕說,真的聽說咖啡提神呀,就是沒有試過。其實,我不 知道我怎么贏的﹔紅也不曉得她是怎么輸的。那會兒,正是睡不醒的年齡,什 么能夠“提神”呢,如果下午的課不提神,那是沒辦法不睡著了。

  茶,那時候很多,得來也很不費功夫,然而我不懂得珍惜。每年春夏之交 ,一定有很多的綠茶以各種形式登門,主要是家里禮品收的和福利分發的。我 不僅不曉得去珍惜,反而還因為一些坐辦公室的人喝茶吹牛不做實事而對茶葉 本身也產生了一種厭惡,覺得它就象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人手里捏著的草紙一樣。

  第一次對茶有點感覺,是從我的中學同學頤那里。她中學畢業后便隨朋友 一起去了珠海打拼。回來探父母時,到我們家聊天。晚飯剛過,我問來點兒什 么喝的。頤脫口而出,她說,可不可以給我一杯很濃的綠茶。我這才注意到她 十分疲憊的倦容和禮貌的微笑。我泡了一杯當年的龍井給她。我什么也沒有說 ,但是卻想了一大圈:我想到當年的頤比我還要不屑“茶文化”,我也想到了 傳說中忙碌的深圳珠海──從頤的對茶的那份喜愛(或者說依賴),我感受到 一種叫做“年輪”的東西。它很偉大,因為我們沒有辦法操縱。

  茶,真的是“提神”的。但是那時,我還不曉得那種提神的東西和咖啡里 的一樣,也叫“咖啡因”。我不可以接受這樣的觀念,我跟我的美國朋友爭論 說,茶,是天然的,自然的!意思是自然的都是好的。我朋友卻回答說,有害 的東西也是從自然界來,象──他想了一下說──比如說火藥!嚇了我一跳。 不過那以后,我開始相信,“天然”并不意味著無害,有害的東西也有個來源 的,也是自然。

  原來,什么都是毀譽參半的。能有這樣的觀點,已經是走過很長的“三百 六十五里路”了。我更有理由的喜歡綠茶了。都是提神的東西,我知道,綠茶 里有種叫做“抗氧化劑”的東西。這個概念,很讓“現代人”愿意接受﹔更讓 原來就“吃茶”的人引以為驕傲。我的“提神”的飲料漸漸從咖啡轉向綠茶。 從剛來美國時的每天八杯咖啡,到現在可以一杯都不喝。相反,我越來越珍愛 綠茶。

  北美的中餐館,多港台文化,茶水一概是紅茶。那是發酵過的茶葉,口味 是要婉轉些許,然而,喝慣了綠茶的我,卻偏愛那種未經發酵的青澀。家人或 是朋友時不時的,總會給我帶來最新鮮的綠茶。老公比我還要講究,他只喝綠 茶里的“龍井”,還跟我談好茶的“喉韻”。一副寧缺勿濫的模樣!我自然是 “碧螺春”喝得多些,現在也喝朋友送的各種新品種。很有趣的是,我不得不 提到我的一位朋友強,他和我一樣愛茶,也是綠茶。強有一次跟我說到,過去 在國內時,沒有喝過太多好茶﹔現在出了國,倒喝到了各種好茶,來源是各路 朋友送的──帶來美國的或者是回國的時候。我笑,有一點同感。強還說,到 手的各色新茶,讓人十分好奇,總想打開嘗個鮮,然而茶葉開包以后就不容易 保存,所以,最好是和朋友分享。這個觀點不僅被我接受了,周圍的好几個朋 友都采納了。于是,只要我們中間有誰回國,大家都可以分享到最新鮮的綠茶。

  沒有人送的時候,我也在美國買茶。最貴的一次綠茶,是在一家台灣人的 茶葉店里買的,一百三十五美金一磅。買的時候聞著筒里很香,但回家之后泡 出來,卻很“大枝”,每枝有薄荷葉那樣大小的五、六片葉子。我的朋友們皆 評價說,只相當于國內工會發的大包裝茶葉,與“兩葉一尖”的精品標准相去 甚遠云云。其實,我說老實話,倒不難喝,第三泡還有很好的味道,只是粗獷 了點。

  還沒有來美國的時候,已經聽說過“美國人不會做茶”。是一位愛國的朋 友回去做報告的時候講的。他說,美國人將什么花朵都拿來做茶葉,酸不溜湫 的,完全不懂什么叫茶!贏得我們下面一片掌聲,我們覺得美國人真笨!我們 不學都比他們博大精深!哪個中國人不曉得茶葉是一定要從茶樹上采下來的? 來到美國以后,才發現,原來TEA的概念也可以包括一些有藥用價值的草本 、花卉,就象我們也有“午時茶”一樣。人說,出國短期參觀的人,回去以后 最喜歡做報告了。只怕是沒有說到重點,讓我們的自尊心沒有放到更加本質的 地方。

  自然,美國的市場上的確沒有什么高質量的綠茶,許是跟茶文化的歷史有 關吧,西方市場似乎更加熱衷于紅茶。所幸,美國人的觀念很開放,也相信“ 科學”。當他們發現綠茶的“抗氧化”好處以后,已將綠茶定為《時代周刊》 提倡的十大健康食品之一。中國人是應該驕傲的﹔可是美國人的這份“謙虛好 學”不也有點可愛么。

  曾經跟一位美國朋友交談的時候,他向我推荐日本的“煎茶”,說那里面 的茶葉是有益健康的綠茶。我跟他說,什么“日本煎茶”,中國的“胡米茶” 嘛,南北朝就有了!他回答我說,可是中國現在不做了,市場上賣的卻是日本 的“玄米茶”。我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答,想到我的國內的朋友們動輒說到的 一句口頭禪,“現在誰還吃那個!”他們說這個的時候,用一種很優越的口吻 ,笑話我的“老土”。現代化的進展,也要每一步都體現在餐桌上么?人,恐 怕沒有進化得那么快吧。好的傳統美食是可以亙古不變的。

  太陽每天東邊出來西邊落下,這個傳統自古以來沒有改變過。人,要尋求 一種變化,就只有改變自己了,把自己變得會“飛”、會“游”,當然也包括 會“吃”。這的確是一種人類進步的標志。可是如果畸形化了就是一種“異化 ”,從精神的異化也可以變為一種行為的異化,甚至落實到餐桌上去。

  我之“綠茶”之路,怕是也歷經了一些回旋。從身邊的自然,到莫名其妙 去追求咖啡的魅力。最後,又追尋到綠茶的根。周轉了一大圈。有時候我想, 悟出一點真諦,非要那么多時間和那么多歷程么?人,就沒有辦法簡單一點?

  我的所有這些笨笨的問題,都留待喝著綠茶的時候慢慢的思想吧。會不會 越想越不清楚呢,也未可知。

〔完〕


(Posted on 2004-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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