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紅杏出牆】 【作者﹒野薔】


季 節 的 穿 透 記 憶 (下)


野 薔


  小時候的天,是一種等待。公園里的梅花先開。黑白照片一張張,留下 了人們對春天的期盼──每張照片几乎都一樣,一律的一棵樹一個人。表哥有 一次照的時候少了一條圍巾,結果抓了表姐的圍在脖子上,大紅色的!他卻說 ,黑白照片上看得出啥!笑壞了我們几個小的。我當時覺得表哥真正聰明,可 以看得穿顏色。后來,表哥上了藝朮學院,成了油畫家。哪一天,很想問問他 ,紐約的天空在他眼里是什么顏色。

  可惜,我沒有那么喜歡油畫,偏愛清爽一點的。

  冬天的景,是個看枯枝的好機會。怎么說,我還是喜歡有冬天的城市。是 春天的一種伏筆。挖野菜是一種春天的樂趣。薺菜是很難尋的,一群挖野菜的 孩子里,也有出類拔萃的高手,真是行行出狀元啊。那時候,我就清醒地知道 。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將來要在哪一行里當個狀元,只知道一天天讀死書。不 過,我很崇拜那些挖薺菜的高手,她們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十分高大。我只有挑 挑馬蘭頭的份,那東西,小山坡上一長就是一片,坐下來剪刀剪剪就好。我居 然還能剪著剪著就睡著了,成了朋友堆里永久的笑話。后來才曉得,那是“春 眠不覺曉”嘛。

  春天除了天很藍,還有一種地上的小花,亦藍。那小小的藍花兒,僅襯衫 紐扣大小,然而在我兒時的心目中,是美滿。在我想象里,隨著我的長大,花 兒也會跟我一起長大,所以它不小。究竟它有沒有長大,答案是有的,只不過 我沒有去尋。怕是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樣自然的小花兒了。我回去再漫步小時 候那塊草坪時,總是故意仰著頭眺望天空,白天我看云,晚間看月亮。腳底下 ,我永遠相信存在著那一片美滿。

  圖書館里亦看春天,雖說“書香不是花”。窗外的景色,是畫兒。樹上的 顏色,從芽到葉,案上的書卻沒有翻動過几頁。開始有學習的“責任感”后, 便覺得春天的腳步永遠追它不上。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大的空間。人心比天 高。

  第一刀的春韭菜是百姓桌上的佳肴。菜農挑著筐子進城來賣,一把一把用 草繩捆著,三寸來長,尖尖上還有一闕紫色。村姑的穿著很不講究,花棉襖熱 了就敞開,里面只一件老布襯衫,紅紅的臉膛,憨憨的笑顏,嘴唇干裂,牙齒 潔白。

  先生不愿意住在科羅拉多,原因之一是那里的春天很晚。“四月份了還沒 有顏色!”他說。他是沒有什么耐心的,其實,春天不就是這樣一種等待么, 然後它一忽兒就竄出來,而且成長得你追它不上。那時候,你嫌自己太慢,跟 不上,不是很好的感覺嗎?

  天是知了、螢火虫、荷葉以及蛙聲。

  沒有知了還成什么夏天?歌里怎么唱的,“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 叫著夏天”,汗濕的手臂粘在課桌上,聽不清老師有氣無力的傳道授業,只覺 窗外知了聲分外嘹亮,如歌如唱。

  螢火虫是夜晚的故事。搖著芭蕉扇,聽長者說故事,螢火虫便成了精靈一 般,照亮所有的行云流水。鬼魅乎?精靈乎?生旦淨末丑。

  荷葉是頂在頭上做太陽帽的。那是兒時的認識。后來懂些事了,便知道, 荷葉是拿來包豬頭肉的。到學會了“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時候,人,已經有些 轎情了。

  蛙聲是一種很好的音符,讓夏夜變得更加寧靜。然而媽媽很不喜歡。她的 理由是抗戰期間跟著大人跑警報,聽著田間的蛙聲,倍加焦灼,感覺一直延續 至今。我也沒有辦法說服媽媽。這也算作一種“代溝”的內容吧。

  柳樹原是很東方的景致,當我們在拉斯維加斯的豪華旅店前看見柳樹時, 感覺良多。金錢是可以打造出很多東西的,然而人的感覺有時候偏偏不是聽命 的。我等,總頑固認為,柳樹應該生長在池塘邊,樹上最好還坐著歇憩的牧童 ,牧童手里最好還有一根竹笛。竹笛聲聲,吹動柳樹搖曳。

  夏季是漫長的,空氣凝滯,人們盼望台風。台風之後空氣分外清新,光著 腳丫出去淌水,下水道口的聲音響亮而空闊。流水很快平息,人們尋找各種理 由紛紛出來,仰望天空,呼吸空氣,仿佛換了一個空間。那一天的夜晚,會特 別好睡。然而,少了乘涼的人,也就少了很多扑朔迷離的故事。

  在美國,夏天只有一個概念,是“綠葉生長的季節”。自然界與人的合作 ,只有這么一點點可以保留下來嗎?蚊蠅和汗水都不好,去掉了﹔其他夏季種 種也不好嗎?哪里去了?也許不是一個減法,而是加法,競爭之結果,只選取 了最最必要的。也不曉得人能意識到的“必要”到底有几何?生物圈也許實際 要大出很多倍。要從教訓中慢慢學習的話,恐怕局限性就很大了。

〔完〕


(Posted on 200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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