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紅杏出牆】 【作者﹒野薔】


南 京 的 夏 天 (上)


  說來暑假也沒有多長。七月中旬放假,八月下旬就開學了。充其量一個月 出頭。可還是覺得很長,只因為充滿了記憶,諸多故事都是上學期間沒有的。 而且老實說,遠比學校的事感覺有趣也記憶深刻多了。

去 同 學 家 玩

  父母都是教書的。從某種角度講,我很不喜歡。最簡單的就是我放暑假的 時候他們也不上班,把我看得死死的。好生憋悶。當然,我會找出種種理由往 別的同學家跑,比方說一起做功課或者游泳之類。我的同學們也很喜歡我到她 們家里去。因為她們很有几個怕晒黑了皮膚的。不知道為什么我從來不怕,也 不象別人那么容易晒黑。天助我也。那時候,好象也不懂得晒多了要得皮膚癌 。我是陽傘也不撐一把的,覺得那很矯情。

  有一次在同學家里玩著玩著就下起了雷暴大雨。只好在她家吃了晚飯。硬 是等到雨停之後才摸黑回到家中。那時候家里是沒有電話的。父母那份擔心是 可想而知的了。現在我也為人母了,恨不得孩子的每一步都能向我匯報。嗨, 好快。竟然當初嫌父母“多管閑事”的那份嘀咕還依稀猶在。

  別了,童年。也別了,那份幼稚的嘀咕。

  原先,不大體會到什么叫“活到老學到老”。特別在少年、青年的那個十 几年間,最是輕狂。天底下,除了書本以外沒有值得我崇拜的。現在想來,很 覺得好笑。有時候從孩子的角度來看看我自己,我并沒有強過當年的我的媽媽 。很多東西,不是書本里學來的﹔很多東西也不僅僅是從自己的角度學習的。

  一扯就那么遠了。本來是要談暑假、談夏天的。

練 習 書 法

  在我更小還不能單獨出去玩的時候,就在家里待著和鄰居家孩子玩。最喜 歡媽媽到系里去“政治學習”,每個禮拜好像有兩次呢!爸爸在不在差不多, 他不會管我多少。

  功課在我來說是很簡單的東西,而且一定是重覆平時都練習過的。容易也 沒趣。“寫大字”,那是很折磨人的書法練習。墨要自己研磨,買的現成墨水 既貴又不夠濃郁。磨墨的時候,我被告訴應該用這個時間來“讀帖”──意思 是手里一邊動著,眼睛要看著字帖,讀出道道。我還記得我那個橡皮硯台,很 不專業。受不了南京的酷暑,硯台也是會變形的。于是磨著的時候翹來翹去, 弄不好黑色的液體就翻將出來。最怕是墨汁沾染到襯衫上。當然,一、兩次以 後,也就學會了“自救”的辦法,記得是擠點牙膏然後用指甲掐著拼命搓。直 到現在,看到美國市場上五花八門的各種去污玩意兒──葡萄酒打翻了有專門 清潔的,番茄醬濺上了也有專門的──看著想著,一會兒覺得這時候的孩子多 么幸福﹔一會兒又覺得新科技產品那么尖端,人,還有什么用場呢?小時候練 就的几招現在也沒辦法在孩子面前顯擺了。

  對了還有關于出汗。現在,我跟女兒說小時候練習書法的時候,手膀會黏 在毛邊紙上。她是死活不相信的,還哈哈大笑,如同在聽隔世的謊言。

涼 爽 的 防 空 洞

  男生們喜歡出去黏知了(蟬),竹竿頂上放了一團融化的柏油。這游戲對 我沒有什么吸引力,因為我不喜歡那柏油的氣味。鑽“防空洞”有時候倒是要 跟著去的。那個好玩!很多廢舊的防空洞里,積了些水,但夏天極其陰涼。有 的地方連燈都沒有,冷氣一陣陣陰森森地襲來。那便是我們玩探險游戲的地方 。需要有兩個大點兒的男生領頭,我們小的几個女生跟著。還不許唧唧喳喳亂 叫,否則下次人家就不帶我們了。

“吊 門 框” 的 游 戲

  還有個無聊而有趣的游戲就是“吊門框”。以前的房間門上都有氣窗。在 門與氣窗之間有道橫著的木欄,門窗都打開之後,那根木欄杆活生生就象一根 單杠了。于是我們便兩腳撐著門框趴上去,然後雙手吊在上面。男生比引體向 上﹔女生就數數字看誰能堅持最久不掉下來。就這點名堂玩了一兩個暑假呢! 從三兩步上去,進步到一步就可以跳上去﹔從雙手吊又發展到單手吊。

  後來上大學以後我才了解到,好像全國各地的兒童們都玩過這個游戲。家 長也不管我們會不會把房子弄壞。那時候的宿舍都是公家的,壞了填個單就來 修理了。我們還用門縫來擠壓核桃,大人也睜只眼閉只眼的:先把門打開,核 桃放在門與框連接處的縫隙里,然後做關門動作,核桃便嘩啦啦散架了。不就 缺個胡桃夾子嘛。後來上初中學杠杆原理的時候,我老想著那夾核桃的動作。

午  睡

  最討厭的是睡午覺。那年紀,本來就精力旺盛,沒有多少瞌睡。加上又沒 有電視、電腦的可以消遣,晚上早早的就睡了。記得我睡覺的時候,媽媽不是 在備課就是看《參考消息》。媽媽很喜歡一個叫趙浩生的文章。媽媽說,他是 個美籍華人,寫的東西很有意思。媽媽的這個習慣沿襲到現在,她仍然喜歡在 書上和報紙上看美國,而對于我所說的總不以為然。我有時候開玩笑說,我不 也是美籍華人嗎。她卻怎么也轉不過來。我笑。

  午覺的時候要不聽知了叫﹔要不就是賣冰棒人的吶喊:冰棒冰棒──碼頭 ──牌冰棒!這就愈發睡不著了。

癤  子

  我曾經問過我的美國朋友英文怎么說“癤子”。他們不懂。經我描述,是 一種夏天生的比青春豆大很多的東西。他們說,噢,聽說貧窮國家的人會長這 個。我想,我們那會兒很多人都長過啊。我在幼兒園的時候額頭上長一挺大的 ,正中間,人家都笑話我象礦工的探照燈。去醫院看,太大了不能自行滅亡﹔ 開刀吧,會留下疤痕,醫生說這小姑娘還挺漂亮的。把我媽急得!我當時倒是 無所謂,只不過開刀有點怕,漂亮又值不了几個錢的。後來醫生用了個“抽膿 ”的技法,將一巨大針管扎進去然後抽出膿來。一邊吃藥又敷藥,終于那“探 照燈”蔫兒了。但從此,我學到個不太美的技朮專業用詞叫“抽膿”﹔還知道 世界上有種叫“六神丸”的藥清熱解毒。但要開後門找人才能買得到。因為每 次跟媽媽出去,凡碰到人,媽媽就問人家有沒有辦法買到“六神丸”。有時候 站在路邊一聊就是半個鐘頭。我就躲在梧桐樹的陰影下,在想,媽呀,我的“ 癤子”都又要長大一圈了。

台  風

  台風在南京有一定的影響力,畢竟是強弩之末,往往不具多少傷害性質。 事實上,酷暑的南京,人們每隔十來天就會期待一場台風的來臨。那意味著風 前風後天氣能夠涼爽一陣。不過我喜歡的還不止是涼爽。我喜歡台風帶來的整 個撼動。每次台風刮過之後,大家都會交流,“那會兒正在干嗎”。“我正看 了電影走回家,風把我的雨傘都吹翻了”、“我媽叫我去關陽台上的窗戶,可 是怎么拉也關不上,風的力量真大”、“我騎車去買西瓜,突然沙子迷住了我 的眼睛”、“我們那片突然停電了,後來就點蠟燭。我媽說今天的功課可以不 寫了”……云云云云。所以,本來很無聊的世界里一下子充滿了很多故事。這 便是我所謂的“台風帶來的整個撼動”。當然,對于台風本身,我前邊也說過 ,因為其破壞性不強,所以人們感受到的基本上只是一個“自然界魅力”的層 面。我本人就很喜歡台風,圖的就是能夠感受到自然界的力量與偉大,那場面 里有詩也有畫。

納  涼

  乘涼的人們也組成了夏日南京的一道風景線。芭蕉扇劈嚦啪啦趕著蚊子, 三五人一堆。平常馬路邊上都隨處可見。我們院子里也有很多。很難說按照什 么分類聚集:家庭、年齡、朋友關系的親疏……都有。其實,空間有限,即使 分處在不同的小組,鄰近的也都互相聽得見彼此的題目。往往是聊一些茶余飯 後的閑話。但也有一次,我聽到一位不知道為了什么大聲喧讓“我的脈搏是和 無產階級一起跳動的”。因為家里是祖傳中醫的緣故,從小,我就煞有介事地 跟著外公替人診脈。所以聽了那位的話,我很疑惑“和無產階級一起跳動”那 是怎樣的脈搏呢?至今,我仍記憶猶新。當然現在想來很好笑,笑我當年的不 成熟。

  納涼的故事里,不乏鬼魅狐仙之事。老師總說,那是“封、資、修”的一 套,應該批判。多數的小孩子卻很愛聽。不過我是個例外,從小不愛聽鬼的故 事,再可怕的也嚇不到我。別人都說我膽大。其實不是,那些說故事的人水准 太差,一聽就假,就是假也要假得好聽呀,完全沒有趣味性的。可是真的吧, 聽起來又有些受不了。唐山地震那會兒,就有好多口口相傳的故事。每天都聽 說新近統計又死了多少人。大家都說當地的醫院容納不了,傷員就運往祖國各 地。說著說著,就指著天上的飛機,說難怪這兩天飛機也增多了,就是運唐山 傷員的。于是我們都仰望天空,看飛機。記得那一會兒的感覺很不舒服。覺得 人的力量真小,再努力學習又有何用?

  沉重的題目,其實不太適合納涼的時候來說。我一般還是喜歡參加小姑娘 們的一組。我們通常聊的題目是:你洗過澡了?你的痱子粉香呢,哪里買的? 你爸什么時候再去杭州,幫我買把圓的那種折紙扇子吧。你啊曉得香肥皂可以 洗手帕?又干淨又香。今天我吃的咸鴨蛋有油,蛋黃紅紅的!明天你扎兩個辮 子還是一個啊?分斜杠啊?直杠?

〔待續〕


(Posted on 2006-08-08)

上 |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